黔館孤憩 (微型小說,虛構) 【鷓鴣天·無題】 昨訪秦川白玉台,瀘濱行客去還來。 悵然千里黔中至,佇望文光次第開。 山影靜,水煙頹,半生塵事總難偎。 故人厚意烹茶待,猶有清愁繞客懷。

刷卡推開酒店客房門的一瞬,外界嘈雜像被厚實門板一刀截斷。偌大房間靜得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他把印着磨損痕跡的皮質公文包擱在桌角,沉甸甸的包身里塞滿講稿、專著樣書、各地院校往來的文書,一路兜兜轉轉,跟着他顛沛了上千公里。 捋一捋完整行程,心頭滿是行途倉促的恍惚。長久紮根的江畔小城是他歸國之後傾盡心力耕耘的根基,智能醫學專業、產業學院、一眾並肩共事的同仁,每一個日夜、每一次討論,都沉澱着數年日夜打磨的心血。諸事略作安頓,便受命奔赴西安講學,昨日整整一日,他立於講台之上,面對一眾業內同行與青年學子,把數十年技術鑽研、學科搭建的經驗掰開揉碎細細闡述。從千年蟲海外攻堅往事,到國內醫工融合落地實操,滔滔話語耗光了大半精氣神,下台時肩膀僵硬,喉嚨乾澀發疼,彼時滿堂渴望的眼神,只覺一身抱負得以傾訴,半點疲憊都壓在了意氣之下。 西安講學落幕,本想尋半日清閒休整,奈何行程早已敲定,只能連夜折返瀘州短暫落腳,來不及和舊友深敘、來不及多看一眼江邊風物,一紙邀約在前,又整裝南下奔赴下一個城市。 沒有講台的喧囂撐着心神,獨處的寂靜瞬間放大了心底所有細碎情緒。走到落地窗前抬眸遠望,黔地群山層巒疊嶂,深淺墨綠鋪展到天際,山腳下小河蜿蜒流淌,本是西南一絕的清秀山水,落在他眼裡卻全然失了韻味。古人所言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今日才算真切體會。山水本身分毫未變,變的是行路之人裝滿輾轉與牽掛的心。 年輕時候闖蕩加拿大,獨身在異國啃硬骨頭攻克千年蟲難題,繼而又千山萬水獨立於星條旗下,只覺熱血沸騰,滿心都是闖事業、破難關的豪情,孤身露宿、長途奔波從不會生出半分空虛。如今年歲漸長,身上多了太多牽絆:學校有未收尾的學科建設項目,有一同打拼多年的夥伴;西安昨日的講堂還有不少師生留下疑問待後續溝通;眼下新的講學任務懸在身前,講完這裡還要馬不停蹄趕回學校。一地一樁事,件件抗在肩頭,腳步永遠停不下來。 人前他是教授、領軍人才、四處傳道授業的學者,談吐從容,可關上房門卸下所有身份外殼,只剩一個奔波不停的旅人。周身的熱鬧都是短暫浮光,登台講學、宴席寒暄都是扮演出來的體面狀態,唯有獨處這一刻,藏在心底的空落毫無遮掩。仿佛魂魄拆成了好幾份,一份拴在瀘水岸邊,一份留在昨日西安講台,一份懸在未開啟的貴醫講堂,只剩一具疲乏軀殼孤零零待在貴陽這間旅館裡。 手機屏幕亮起,本地相交多年的老友發來消息,晚飯宴席早已備好,等片刻便驅車過來接他。知道一席溫酒閒談能暫時沖淡羈旅落寞,老友的關切是風塵里難得的暖意。可他心裡透亮,酒散人離之後,空洞依舊會捲土重來。前路漫漫征鞍不解,一場講學接着一場講學,一座城池換過一座城池。世人艷羨他名揚四方、講學傳道風光無限,無人知曉每一次落腳獨處時,這一縷綿長、無處安放的天涯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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