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风来 浣溪沙 暮水涵烟锁远洲, 尘心苦浊堪计谋。 匆匆风雨惹闲愁。 且敛流光安素抱, 莫随浮浪任云浮, 春风次第自相投。

夏日黄昏,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拂过滨江石栏。苏砚手肘轻轻抵上冰凉的青石,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栏身经年累积的刻痕。目光遥遥投向宽阔江面,水波一层推着一层向东漫去,远处跨江大桥的车灯拉出绵长流动的光带。路上往来行人步履仓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促,慌慌张张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一桩筹划将近一年的合作,卡在关键节点,迟迟没有定论。 前几轮交涉,她拼尽心力向前推进。一次次推翻、调整方案,主动发起沟通,隔不了几日,便小心翼翼打探进展。心底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恨不得所有阻碍瞬间消散,尽早等来尘埃落定的消息。可越是迫切渴求结果,意料之外的变数越是接踵而至。合作方态度摇摆不定,沟通之间隔阂重重,细碎的难题接连涌现,层层压在心头。 那段日子里,连她自己都清晰感知到周身紧绷的状态。眉心总不自觉拧出一道深深竖纹,下颌习惯性收紧,与人交谈时,语速总是不由自主加快。手机每一次震动,心脏都会骤然一紧;倘若只等来含糊不清的答复,一整天胸口都滞闷发沉,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夜深卧床,阖眼便是无数种尚未发生的揣测,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遍遍复盘过往每一次对话,不断苛责自己,思索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周全。身边友人劝她暂且放下、舒缓身心,她仅仅扯起一抹勉强的笑,心底却固执认定,一旦稍有松懈,苦苦等候的机遇便会转瞬消逝。心弦绷至极限,无休止的内耗慢慢消磨精气神,前方依旧云雾茫茫,看不到清晰方向。 她今日心中郁结难解,特意驱车来到江边散心。漫无目的地沿着堤岸缓步前行,纷乱思绪依旧缠绕在悬而未决的合作之上。江浪一下,又一下,平缓撞击堤岸,不疾,亦不躁。落日缓缓沉落水天相接之处,橘红霞光慢慢消融在浩渺烟波之中。 不远处的滩涂上,几株芦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有一粒芦花挣脱秆茎,悠悠扬扬飘向江面。它没有固定的方向,随风起落,时而被气流托高,时而贴着水波轻荡。苏砚静静望着那粒漂泊的芦花,下意识停下脚步。 从前的自己,何尝不是总想攥紧世间种种?一心想要掌控事情走向,强求所有进展按照预想落地。可天地万物,芦花随风、江水流淌,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心急,就改变固有的节奏。 苏砚缓缓松开长久攥紧的手掌,指节因为持续用力泛着淡白。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压在肩头许久的重负,就在这一瞬间,悄然松动。 她忽然想通,不必追着旁人讨要答案,不必频繁打探消息,不必反复揣测别人的心思。白日里沉下心,细细打磨方案尚存缺憾的细节;闲暇之时,寻一处安静角落松弛身心。慢慢学着降低心中期待,不再把全部希冀寄托在他人的回复之上。曾经紧绷僵硬的面部线条日渐柔和,很少再无意识蹙眉,等候讯息的时候,心跳也不再轻易起伏动荡。 日子依旧平淡缓缓向前,期盼的转机并没有立刻降临,但她内心的状态早已焕然一新。若是放在从前,一连数日杳无音讯,足以搅得她心神大乱,如今纵使长久沉寂,依旧可以从容安排日常。她挣脱了无休止自我拉扯的漩涡,把等待的时光用来沉淀、丰盈自己。 约莫一个月后的傍晚,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沉寂许久的合作方发来讯息,主动邀约重启洽谈。再度沟通出乎意料地顺畅,往日百般调和都难以弥合的分歧,自然而然寻到相融的平衡点。当初四处奔走、费尽心力都难以打通的关卡,竟在心境松弛之后,一一迎刃而解。 她再一次踏上江堤,暮色四下漫开,细碎星光一点点浮上夜空。晚风轻轻撩动发梢,苏砚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没有汹涌的狂喜,只余下绵长安稳的释然。 她静静凝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从前眼里死死盯住想要的结局,急于求成,心胸局促闭塞,仿佛周遭一切都在与自己作对;当慢慢放下心中催促,不再执拗地和时间较劲,整个人舒展平和,那些期盼已久的机缘,竟悄无声息向自己靠拢。 江水自有既定流向,四季自有固有时序。不必狂奔着追逐遥不可及的光景,安下心,稳住气息,踏实做好眼前每一件事。内心若是从容安稳,所有心心念念的相逢,终会恰逢其时,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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