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四篇

1.《北陵夜话》

辽宁友谊宾馆，人称北陵的后花园。这处园子寻常不对外开放，过去多用来接待重要来宾。一墙之隔，便把都市的车马喧嚣隔在了外面。

我请从加拿大回来的老友在此小聚。当年在异国，我们朝夕相随，形影不离，旁人还

开过玩笑。这回他回沈阳是为了参加政府组织的旅行团。晚上他摆了一席，几个朋友

小聚，饭后便一同到园子里散步。

秋夜的风带着草木的凉意，园内古松参天，柳丝垂向湖面。石拱桥横卧水上，流水缓

缓，树影落在波光里，安安静静，自有一番况味。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没料到，正

赶上全国工业互联网大会在这里举办，草坪上，“国之大者·星空夜话”的户外沙龙已

经开场。

夜幕彻底落下来，整片草地被串灯点亮。一顶顶布帐错落铺开，来参会的人们散坐在

露营椅上，没有正式会场那种正襟危坐的拘谨。小桌上摆着矿泉水、果点零食，桌牌

上写着“嘉宴启序，同心致远”。远处露天舞台灯火通明，巨幕流转，讲的是人工智

能、多机器人协同这些前沿的产业话题。台上有人娓娓叙说，台下有人凝神静听，更

多的人三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谈，交换各自的见闻与思考。

一边是园子沉淀下来的静谧，古木湖水，夜色沉沉；一边是盛会涌动的人间烟火，思

想在夜色里交汇碰撞。我和友人寻个位置坐下，晚风掠过草地，耳边混着台上的发

言，还有四下细碎的笑语。

这园子见过许多岁月，也曾接待过四方贵客。脚下是百年草木，眼前却是当下时代奔

涌的脉搏。故人万里归来，旧岁的记忆，和眼前这场灯火下的夜谈，就这样猝然相

逢。

世间的际遇本就难得。故人重逢，又恰逢这样一个夜晚。园子依旧沉静，可夜色之

中，分明能触摸到时代的气息。这一夜的所见所感，都妥帖收在心底。

2.《夜谈》

夜里九点多，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会务组的工作人员发来消息，和我商量出行的行程。

原定的时段有变动，她细心说明情况，征询我的意见，看调整后的方案是否可行。文字简练，只陈述事实，不堆砌多余客套。我看着屏幕，指尖敲下两个字：可以。又补一句，谢谢。

那边很快回复：好嘞。即刻着手安排手续。

寥寥数语，一来一回，事情便妥帖下来。这种沟通自有一番松弛，不必反复揣摩言辞，不用处处设防。办事的交谈，贵在彼此体谅，心意相通，简短应答就足够托住整件事。蒲松龄曾说：“天下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事莫若谈。”我望着屏幕，心里轻轻掠过这句话，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舒服，不止于知己闲谈，哪怕是事务往来，懂得克制、懂得体谅，同样是一种难得的舒展。

思绪不自觉飘回昨夜。友谊宾馆的草坪上，灯火错落，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我陪着远道归来的旧友，在星空夜话的会场闲坐。和他在一起，是另一种松弛。当年旅居异国，我们常常漫无目的地闲谈，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旁人见我们朝夕相伴，免不了打趣，却未必懂得，人在心安愉悦之时，才愿意生出许多细碎话语。

平日里太多交谈，都带着明确目的。应酬、议事，每一句话都要掂量分量，务求落到实处。可知己之间不一样，对话不必承载任务，哪怕是零碎散漫的闲话，也可以随口道出。高尔基写过，最好的朋友，“是那种不喜欢多说，能与你默默相对而又息息相通的人。”这话并不代表无话，而是你尽可以随口絮叨那些无用的闲话，不必强求句句有回响，只要对方愿意静静承接，就已是莫大的慰藉。人海相逢无数，能容下你闲散碎语的人，本就稀少。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静静流淌。此番远行，固然有约好的会务与研讨在前方等候，可行路久了慢慢懂得，人一次次整装出发，所求从不止于事务的圆满。尘世奔走，一半是这般从容妥帖的对接，有事便坦诚相商，简语定约，彼此信赖；另一半，是心底藏着的一点期盼，盼一场卸下所有拘谨的相逢。寻一人，能共晚风，不计话题轻重，任由闲话漫过时光。陶渊明写“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原来真正的相知，本就不拘场合，不拘言辞。公事可凭寥寥数语托付，私交可随细碎闲谈度日。世间所有动人的际遇，大抵便是这般，有事务相托的安稳，亦有闲话相伴的温柔。

3.《如此教师节》

又是一年教师节，回国执教，转眼十三年。

刚归国时，课堂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我推行翻转课堂，把讲台交给学生，组织分组研讨交流。课上人人专注，夜深仍常有学生发来思考与疑问。我带着学生参与学科竞赛，曾和小组连续数周在实验室打磨方案，通宵研讨。那时我笃信，教育的付出，终会得到真诚回应。

今年的节日，心境却迥然不同。手机里的问候多来自同行，本科生的消息寥寥，指尖划过屏幕，心底一片空落。教育圈内，素来有所谓“亲学生”一说，大多是导师名下的研究生、博士生。逢教师节，他们常会送上鲜花、礼物，邀约小聚，可细细想来，这份往来背后，同样掺杂现实的考量。反观讲授基础课遇到的本科生，则完全是另一番状态。平日里，只有需要我指导竞赛、谋求保研机会时，他们才主动靠近。曾有一组学生，我耗费数月悉心辅导，拿下省一等奖，获奖之后，他们没有告知喜讯，更无一句道谢，就此断了联系。数月心血，任务结束便被搁置，每每回想，难言失落。

我明白人性本趋利而行，有求则近，需求消散，联系便中断。不少学生少了朴素的感恩之心，行事极度现实。周遭都在庆贺节日，我却毫无欢喜，甚至没有底气坦然接纳这份节日的热闹，喧嚣之下，只剩孤单。

长久观察，我有一点感悟：很多节日，原是负重之人的精神慰藉。劳动节属于底层劳作之人，教师节属于辛劳的教师，父亲节、母亲节亦是如此。世间没有富人节，也没有单纯的快乐节。节日给负重者一点期许，短暂宽慰，可仪式终究虚空。喧嚣散去，困顿依旧，平淡无华的日子，反倒更为踏实，这些流于表面的仪式，有没有并不重要。

这份怅然，终究落回讲台。

讲授基础课、选修课，感受最为真切。学生一进教室，便习惯性坐到后排。开课之前，他们就向往届学长打听课程给分难易、突击应试的诀窍，早早备好了一套应付考核的逻辑。课上认真听讲者寥寥，很多人不备教材，临时借书、翻拍课件。平日不肯深耕理论，只等到考研前夕才突击刷题；小组作业只求快速凑齐内容拿分，不愿沉下心钻研问题。我精心备好一堂课，站在台上，看着后排涣散的目光，精心准备的内容难以抵达学生内心，无力感油然而生。

这像极了AI发展的两条路径：国内大量算力消耗在短视频、娱乐流量；国外更多投入底层基础研究，着眼长远科研迭代。放到学生身上，便是精力耗在应试技巧，而非锤炼解决问题的能力，缺少创造性思维。

当下的教育，看似繁华，实则如同水中花、海市蜃楼，外盛内空。课堂讲授多是现成的知识，AI可以瞬间给出更系统完备的答案。学生自然会权衡：既然AI能快速获取知识，何必坐在教室听老师复述旧内容？

不少教师也渐渐躺平，备课敷衍，得过且过。填鸭式教学多年未有实质改变，启发式、创造性的训练始终难以落地。一次课上，我抛出一道无标准答案的开放性工程问题，期待大家探讨，台下却一片沉寂，无人愿意尝试推演。当学生发现AI的解答更为周全，课堂吸引力自然持续衰减。单靠思想引导无法扭转现状，需要从教育制度层面着手，去唤醒学生内在求知的动力。

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遗憾。倘若一代人凡事权衡利弊，心中缺少感念，培养出大量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便是整个社会的隐忧。一代人的素养，决定国家未来。浮华表象之下，要警惕教育沦为触之不实的虚景。

又是一个教师节。周遭喧嚣阵阵，我静坐沉思，所想并非祝福，而是我们的教育，该去往何方。

4.《人杰湖夜步》

【鹧鸪天·人杰湖夜望】

暮色沉沉漫远洲，一湖灯火昭云浮。

风诱岸草凝清夜，月逐波光洗客愁。

怀幽远，历沉浮，寸心犹自不曾休。

人间纵有千重隘，肯付寒波逝水流。

暮色垂落，都市尚未归于沉寂。我沿人杰湖滨水步道缓步而行，身侧朱红护栏绵延向远，晚风裹挟着夜的清寒，拂过肩头。

对岸楼宇次第亮起万家灯火，万千光影倾泻入湖，粼粼波光升腾荡漾，竟将沉沉夜云映照得一片通明。这并非月华天光，而是人间烟火汇聚而成的辉芒，浮漾于水天之间，为沉沉暗夜铺展融融光景。

远处景观桥上，车流奔涌不息。点点车灯如梭疾掠，一道道流光划破幽暝。桥面上是尘世不息的驰逐，车马往来，尘嚣流转，世间的奔波劳碌，都在这夜色之中往复回荡。

脚下这条步道，数月前尚回荡过马拉松赛事的喧腾。恍惚之间，眼前似浮现出浩荡奔涌的人潮，步履铿锵，众人奋力争先，满是竞技角逐的昂扬意气。思绪还萦系于这份热烈的角逐之中，身侧便不时有夜跑者匆匆掠过，或孑然独行，或三两相伴，脚步声倏忽而过，转瞬便隐没于暮色深处。

这急促的足音，蓦然勾起二十年前的往事。昔年旅居芝加哥，密西根大道的黄昏里，随处可见慢跑的市民。彼时国内健身之风尚未蔚然成风，我伫立路旁，心中曾暗自忖度，何时国人亦能将运动纳入寻常生活。岁月流转，回望今日，民生日渐丰裕，物质生活趋于富足，人们方有余裕与闲情，将强健体魄视作生命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环。当年遥寄的期许，已然真切呈现在眼前的步道之上。

思绪自遥远的往昔收回，重归眼前的湖山。湖面水波徐缓漾动，岸畔丛草受晚风暗引，婆娑轻摇。垂钓之人的身形大半消融于浓夜，仿佛被这整片湖夜的景致所吞没，仅余下淡淡的剪影。他们静守水滨，置桥畔车马喧嚣于不顾，凝神凝望粼粼碧波。

周遭并无聒噪的秋虫聒鸣，唯有水波之声夹杂零星虫吟，高低错落，宛若一曲浑然天成的交响，在满城灯火的人间悠悠回荡。

方才还沉湎于竞技的激荡，转瞬便安处于湖岸的澹泊。驰逐与安寂，喧嚣与沉静，于此间浑然相融。人世本就历经万般浮沉、千重险阻，内心仍可保有一份幽远襟抱。那些郁结于心的烦忧，难以逾越的困顿，尽可托付悠悠寒波，任凭随逝水东流而去。

世间喧嚣本是常态，内心的从容笃定，终究需要自我求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