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影(先父文集) 卷首題跋 先父少時遭逢抗戰亂世,幼失依怙,幸賴堂兄憶祖公傾力扶持,千里攜其流亡求學,終考入同濟大學研習外科醫學,學成本可留滬執教行醫,前程可期。 抗美援朝戰事興起,先父懷報國之心,毅然捨棄滬上安穩生涯,請纓赴朝行醫四載,歷嚴寒炮火初心不改。歸國後終身投身軍旅,以軍旅立身數十載。 先父一生歷經時代跌宕,品性溫厚重義,感念堂兄半生提攜之恩,古稀之年親筆著成《往事如影》手稿,記述少時流離之苦、家族四代興衰、手足深情與一生閱歷,既是追憶至親,亦是留存家風、啟迪後輩。 先父生前多次囑託刊印此書,因俗務遷延多年未能如願。壬寅年先父百歲辭世,至今已逾四載。今謹遵原稿一字未易謄錄編印成書,願後世子孫展卷知來路,銘記先輩求學之艱、報國之志、手足之情與立身之德,家風永續、薪火相傳。 整理子嗣 謹識 公元二〇二六年仲夏


往事如影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日 撰) 歲月悠悠,往事如煙如影,有的忘卻,有的模糊,有的卻相伴相隨,揮之不去。 我家是個大家族,四世同堂,兄弟姐妹共十六人,但使我終生最難忘懷的和最敬重的唯大哥而已。 雖然他是我的堂兄,卻是我一生命運之所系。雖然最後分手,那也是歷史造成的,是時代的悲劇。 “不思量,自難忘”,雖然大哥已作古多年,總如影似幻的活在我的眼前。他還是過去那樣的英俊、挺拔、聖潔,牢牢的占據我整個心靈,好像時間早已凝固。 我出生在農村,自幼失養,正規小學還是大哥帶我去太平集讀了半年。後來大哥去外地讀書,我零零碎碎的上了些村學,沒有人帶領,沒有人管束,我又生性好玩,很少用心在書上。這樣一直混到十三歲,又是大哥回來帶我考進了全縣唯一的縣立中學。那時能進入這所學校,在農村中更是鳳毛麟角,而我有幸成為中學生是做夢也不敢遐想的。那時的農村落後、愚昧,絕大部分孩子上不起學,即使能讀得起書的,老人們認為能認識幾個字,記記賬也就夠了,甚至有的人一生連十五公里以外的縣城都未去過,說他“鼠目寸光”,一點不過。我們一家也是如此,何況孩子又那麼多,哪有錢都送出去讀書,若非大哥的鼎力相助,我這一生也和芸芸眾生一樣,土生土長,最後終老在那幾十里範圍內的土地上,或夭折於天災人禍的汪洋大海之中。 在人生的路上,總是禍福相繼。學了不到三個月,“七七事變”爆發,日寇長驅入侵,華北淪落,京滬失守,蚌懷危急,哀鴻遍野,學校停課,莘莘學子,頃作鳥雲散。正當迷茫不知去路之際,又是大哥托孫為龍回家接着眷屬時,將我從九死一生中解救出來,於河南信陽和大哥相會,形同隔世。 干戈遂飛蓬,隨着戰場的失利,我們在危難中節節後退。經過漢口,直到長沙,等待孫希文(貴州民政廳長,是孫為龍的親叔叔)派車來接往貴陽。奈何人心叵測,沒有料到,車到後,他們背着我們,悄然離去。這一打擊猶如晴天霹靂,使我們頓失去路,回顧茫茫,痛何如矣! 我們在困難中掙扎,在人海里飄零。生活的艱辛使我慢慢認識大哥的偉岸,面對困難從未向我抱怨過什麼。在那些風雨飄搖的日子裡,大哥為了我們放棄了已經考上的國防醫學院,放棄了相約去延安的機遇。現實生活也使我這個十三歲的孩子提早懂得一些事理,我開始感到對不起大哥,由於我這個累贅,牽連了他,使大哥失去對人生美好的選擇而深感愧疚。我崇敬大哥的高風亮節,我感激大哥對我的關愛和無私無悔的人品,這可能是我永遠忘不了他的真情所在。 漂泊能無浪,他鄉自有春。大哥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得知國立三中在長沙、武漢招收戰地失學青年。幾經周折,總算報上了名,被接收下來,暫時卸下大哥身上一個沉重的包袱。 不久我離開了大哥,湘江岸別時,不知流了多少淚。一個從未離開過家的十三歲孩子,開始了獨自闖蕩天下。若非戰亂所迫,生活所困,絕不會讓我探險單飛的。 後來我隨學校船隊過洞庭湖,沿沅江到達晃縣,再步行九十里終於抵達學校所在地——銅仁,前後約兩個多月。雖一日三餐不愁,但孤苦的心始終平靜不下來,常常呆坐船頭望着東去的江水,發出無限幽思。大哥啊!你在哪裡?故鄉啊!我要漂泊到何年何月? 學校是臨時組建的,老師和同學一千五百多人均來自全國各淪陷區。同是天涯淪落人,相聚何必曾相識。所幸一切學費全免,只是零用錢尚靠大哥補給。 在這裡度過了兩年半相對穩定的生活,初中畢業後,由於黨爭的牽連及反對陳某某貪污案而被迫退學,不能直接升入高中,再次陷入歧途和絕境。 這幾年,大哥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先到農村搞些救護工作,後來因經濟困頓,被他一個同學拉入國民黨軍隊中謀生,兩年後因看不慣軍中貪污、腐化,毅然離去。為了生存,在重慶又被人介紹到中統局做文字工作。當時對這個單位的性質,並不清楚,我也一直蒙在鼓裡。因此,誤上賊船,而不能自拔。 大哥雖僅讀完高中,但自初中始,即嶄露出其文學天才。毛筆字更是百里挑一,其蒼勁挺拔、俊秀灑脫,一生中很難見有幾個人能讓我如此傾倒的。也正因為如此,決定了他一生大部在做筆墨工作,如文書、秘書及帶“長”的文字工作。 我的失學,再次給大哥帶來震盪和衝擊。但他沒有冷待我,批評我,仍以長者之風安慰我、鼓勵我,讓我暫去貴陽找他在醫學院念書的同學,再作圖謀。 離開母校時,雖然是個棄兒,但卻依依不捨。因為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她收留了我,既解脫了大哥身上的包袱,也讓我有個學習的機會。所以在離開縣城,跨過銅江河時,真是黯然銷魂,一步三回頭,淚濕青衫袖。 因為銅仁對外無公路,去貴陽尚有千餘里,先步行至湖南晃縣,才有公路通向貴陽。然而囊中空空,到了晃縣,買不起車票,整日在車站轉悠,那種失魂落魄的滋味,孤苦無援的處境,至今回憶起來,仍不寒而慄。古人天相,正當我飄零無靠時,一個山東失學青年,高中畢業後流落在車站工作,了解到我的遭遇後,願大力協助。第二日,即找到一“黃魚”車司機,讓他免費帶我去貴陽,介紹我是他的“弟弟”,司機當即唯唯喏喏。三天后,我平安的到了貴陽。令我終生遺憾和愧疚的是我沒有記下他的姓名和地址,受人之恩無以回報,使我悔恨終生,而今人海茫茫,更是無處尋覓。 這時學校都已開學,無處報考,貴陽也難以立足。為了生活,不得不到惠水縣叔父處,因遭到不滿又到處求職。然而在那人慾橫流,僧多粥少的戰亂年代,哪裡有可棲之地。後來聽說惠水縣招公務員,我前往一試,幸被錄取。但面試時,見我還是一個“孩子”,不願錄用,經苦苦哀求,總算網開一面,下放到一個苗寨的破廟中任小學老師。 這個苗寨學校熱情地接納了我,廟中的尼姑見我孤幼無依,也欣然邀我共餐。經過風風雨雨,總算在苗族地區暫得一枝之安。 萬難磨一志,我這個十六歲的孩子,歷經磨難始終沒有忘記要奮鬥,要自強不息,否則,有負於大哥,有負於家庭。除了教書以外,我發奮自學,第二年暑期,連考三所國立高中(有公費)均被錄取。經選定,先後就讀於交大附中、中大實中。 高二時,我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方面由於當時政治腐敗,國事日非,另一方面亦受到激進師生的影響,暗暗的參加了學校的進步組織“青友會”,立志革命,報效中華。 就在同一時期,大哥的思想信念也受周圍的感染,慢慢的在改變,他越來越忠於他的那個黨和他所從事的工作。但他在給我所有的信中,從不提他的工作,他的理念,也不談政治和黨爭。可能他一直把我當成“孩子”,不讓其它屬於大人的事來干擾我的學業和我的成長,總之他很尊重我。 一九四四年夏,我高中畢業後去了重慶,和大哥湘江一別已七年過去了,這次見到大哥,他還是那樣英俊、挺拔,別人都有了“抗戰夫人”,他為了我們仍獨身一人,住在集體宿舍里,過着簡樸無華的生活。 難啊!在重慶那個醉生夢死的大染缸里,能潔身自好,在官場中,確實少見。何況大哥的早年婚姻並不滿意,一個受父母之命,目不識丁的農村婦女,怎能心心相印,兩情相屬呢?何況大哥一個朋友告訴我,曾經有一個高級官員的千金,品貌端秀,待字閨中,多少人登門求婚,均被婉拒,因看中大哥的品德、才華,多次托人提親,大哥並可因之青雲直上。然而大哥終不為所動,這種淡泊名利的高風亮節,在國民黨中實屬罕見。 這年的夏天,我在重慶住了兩個多月,對大哥的情況有所了解,對大哥所從事的工作也略有所知。他雖然仍做文字工作,但所在的單位令我感到無奈和迷茫。人生的路是那麼令人捉摸不定,難以掌握,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這個單位院落很大,但見到的人不多,使我感到陰森、可怕。每天大部分時間我都躲進中央圖書館去瀏覽古今中外名著,直到閉館始怏怏而回,這是我一生中飽讀文學書籍最多的時期,令我終生受益。 入秋後,學校開學,我離開了大哥,離開了重慶,逆江而上,至四川宜賓李莊就讀同濟大學,生活學習條件雖極艱苦,卻在學習中得到充實和滿足。 第二年暑期,我父親親來到重慶,大哥在張家花園租了兩間房子,每天下班後也來“家”住,總算結束了八年的獨居生活。這年我回到了重慶,與家人團聚。又恰逢日本投降,抗戰八年,終於得到勝利,可謂雙喜臨門。記得當時的情況,我們蹦啊、跳啊,在街上隨着人流狂奔啊、叫啊,還有人高喊“蔣委員長萬歲”,好像八年苦水一瀉千里,淹沒了整個山城。八年來的仇與恨,也頓時化為熱淚,流啊、流啊……誰也沒有注意流了多少,這是一個不眠之夜。 全城的人民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感到一切有盼頭了。當時大哥與父親談得最多的是如何返里,如何重建家園,如何為祖父報仇。整天憧憬着未來,好像將來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連天都不會再轉陰似的! 大哥是一個十足的孝子,自祖父在一九三八年動亂中被害後,即改名為“憶祖”。直到一九八七年病逝台北時,還留下遺言,死後骨灰一定要送回大陸,安放在祖父的墳側,伴隨先祖於地下,其赤誠之心感人至深。 據父親講,大哥為官一身清廉,剛直不阿。經常有人送禮送錢給大哥,他從不收受。有一次發現來訪者將錢偷偷留下,立即被他扔出窗外。其疾惡如仇,兩袖清風,一直保持終身。去世時僅有詩文專著,送往寺廟保存,別無遺產傳後,可謂潔來潔去,在那個黑金社會中,真乃鳳毛麟角。 大哥的人品對我是有影響的,我們一生通信也最多,每次來信我都捧讀再三,可惜這些信在戰亂中都已散失,現追悔莫及! 勝利後總想一步飛回故里,可是當時的重慶,出省公路只有一條,水路也僅有長江,除此之外還有幾架破舊的飛機。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狀況並無根本改變。這點交通工具一下子都被權貴、富商、接收大員和搶占地盤的“英雄”們捷足先登了。我們這些一介斯文,普通草民,只好面對濤濤江水,無奈的等待啊! 當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時候,大哥先回到了南京,後來父親等也陸續返里。我們因上海舊校址已全部毀於戰火,新接收的房子尚未完全落實,加上學校員工數千人,一時也難找到那麼多的交通工具,故一直等到一九四六年八、九月份,我才有機會隨着學校的先遣隊返滬。 因長江上的運力有限,我們不能乘船順流東下直抵上海,無奈在重慶換乘汽車,經過千辛萬苦到達西安後改乘火車,這時內戰已在隴海路兩側展開,我們日夜擔心,怕鐵路中斷,總算上帝保佑,途經蚌埠時,我順道下車探家。到懷遠後,方知無法回歸故里,因農村已被“八路”所占,家人紛紛逃往縣城,散居數處,仍過着“流亡”的生活,天天無所事事,坐吃山空,面對這一現實,“抗戰勝利”的喜悅早已煙消雲散了。目睹這種情景,真是欲哭無淚,感慨無限惆悵和淒涼,過去的憧憬與夢想,一下子化為烏有,災難深重的中國啊,何時才是個盡頭啊! 我不願多看故鄉的慘景,更不願意再看那滿目瘡痍的血染河山又被戰火重燃!在家住不幾天,便悄悄的離去。 到了上海,看到的是紙醉金迷、洋人橫行,我們這些“土老二”,處處遭受白眼。隨着內戰的擴大,物價的上漲,工潮、學潮不斷,反飢餓、反內戰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慢慢的我也被融入這一時代的潮流中,思想、信念、追求和大哥的差距也越來越大,但大哥從不干涉我,左右我,或有任何說教。記得一九四七年,上海學運高峰時,大哥曾來信說,他單位有一個人想與我建立聯繫,問我同意不同意,遭到我嚴辭拒絕後那人沒有來,大哥後來說不和這些人交往也好,免得麻煩,從此再沒有向我提過學運的事。 在人生道路的選擇上,大哥一直是尊重我的。四十年後,他在台灣病重時還來信提到:“你的選擇是對的”。我深深感謝大哥對我的相知相愛,兄弟之誼遠遠超過黨爭和政治理念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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