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何处觅无暇 【虞美人】 暮河烟影敛残霞,一缕幽怀寄浅沙。 情深最易生嫌隙,缘淡方能自妥洽。 云缓渡,月初斜,浮生何处觅无瑕。 相逢莫叹光阴晚,且任清风护落花。 暮云漫上来的时候,静姝靠在河畔木栏边,望着水面层层叠叠的涟漪。晚风携着青草淡淡的气息,缓缓漫过肩头。她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撩起,贴在白皙的下颌。眉眼生得清浅,瞳色偏淡,安静伫立之时,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暮色,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目光遥遥落在流水尽头,神色恬淡,只是眼底藏着一缕散不去的怅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粗糙的木纹,一下,又一下。 她看似凝望着流水,心神却早已飘向遥远的过往。静姝暗自想着,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般波澜不惊。再也不会等候一条消息彻夜难眠,不会揪着语气里细微的冷淡反复揣测。这份平静,究竟是看透世事,还是心底那团滚烫的火,早被岁月慢慢熄了。 陆珩缓步走到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是舒服的分寸。身形挺拔,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眉眼温润平和,嘴角常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少有尖锐的情绪。他抬眼望向静姝,见她失神远眺,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随后安静站定,双手随意插进裤袋,没有贸然出声惊扰。二人相识数载,相处温和舒缓,少有波澜。 旁人眼里他们十分登对。他忘了约定,她不会暗自郁结;应酬晚归,她只备好温水,从不去追问席间种种;言语间偶有疏漏,彼此淡淡带过,不会反复揪着争执。 这份包容来得轻易,静姝心里清楚,大抵是心底并无滚烫的执念。没有期许,自然无从失望,所有细碎的缺憾,都能轻轻搁置,不必深究。她偶尔也会自问,这般相敬如宾的松弛,算得上陪伴,还是仅仅只是互不打扰。 她时常无端想起沈砚。 那是她倾尽真心奔赴过的人。记忆里的少年眉目锋利,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自带一股灼人的热忱。每当想起他,静姝眼底轻轻一黯,睫羽缓缓垂落,指尖骤然停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阵淡淡的酸胀,没有浓烈的恨意,也无迫切的复合念头,只是惋惜,惋惜当年两颗赤诚的心,硬生生被无休止的计较消耗殆尽。 彼时爱意炽烈,心眼便极小。一条迟来的消息,一次仓促的道别,语气里一丝微弱的疏离,都能在心底辗转整夜。她苛求他懂得自己欲言又止的情绪,隐隐期盼无需言说便能相通;他疲于应对她敏感纤细的心事,只觉得束缚重重。两颗满怀热忱的心,不停试探、拉扯,借着深爱之名,反复戳伤彼此。 他们固执地想要对方活成自己预想的模样,期盼独一份的偏爱,期盼随时随地的回应。爱意越浓,衡量彼此的标尺愈发苛刻,分毫偏差,都难以释怀。如今回头再看,才明白那时两个人都太过年轻,不懂得给彼此留一点空隙。 最后的别离并无激烈的争吵,只是经年累月的消耗过后,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 “站在这里许久,在想旧事?”陆珩低声开口,打断她飘远的思绪。 静姝缓缓回过神,眼睫轻轻颤动,慢慢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侧过身躯面向他,神色带着几分恍然:“嗯,想起从前的故人。” 陆珩静静打量她的神情,心里隐约猜到几分,轻声问道:“若是放不下,为何不去试着联系?”他并不强求答案,只是单纯好奇,困住人的究竟是人,还是回忆。 静姝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浅浅停在唇边,并未落进眼底。她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手腕轻转,又缓缓垂落:“联系又能如何,物是人非,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很多人分开之后,心中都会藏着遗憾。” “算不上遗憾,只是慢慢想通一桩事。”静姝轻声说道,目光悠悠投向河面,神色清淡,“不抱期待的时候,人人都很和善;一旦动了深情,心底就会生出数不清的计较。” 陆珩静了片刻,眸光微动,轻声应答:“从前我总以为,相爱便能互相懂得。后来才发觉,读懂一个人,远比想象中艰难。”他心底默默感慨,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往往始于过高的期待。 静姝望着河面晃动的波光,心中泛起一声无声叹息。她知晓陆珩并无过错,只是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亲近,却无法抵达灵魂深处。她缓缓抬起手,任由晚风穿过指缝,五指轻轻舒展:“可人怎么可能全然读懂另一个人。每个人成长的来路各不相同,心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沟壑。我们硬要别人贴合自己的想象,失望自然源源不断。” “所以你打算,再也不向任何人寄予厚望?” “谈不上选择,只是慢慢接纳本来的模样。”静姝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柔和,神色从容淡然,手臂轻轻收回,重新落在栏杆之上,“距离产生的温和,终究不是真心磨合出来的懂得。我不愿再拿着憧憬,去捆绑任何人。” 陆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滔滔河水,眉宇间浮起浅浅的思索。他抬手,轻轻掸去肩头沾着的草屑:“这般想来,人与人之间,本就自带空隙。” “是啊。”静姝轻轻应了一声。 世间大多隔阂,从来不是恶意造就。是我们把满心憧憬,安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旦现实和想象出现缝隙,失落便悄然而生。后来慢慢懂得,人心本就各有沟壑,没有人能够完整承接另一个人的悲欢。 不必执着去填满所有缝隙,接受人与人之间与生俱来的空隙,才是与生活温柔和解。 暮色渐浓,河风微凉。陆珩抬步向前走出两步,稍稍放缓脚步等候静姝。静姝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两人并肩慢慢沿着河岸前行。静姝微微垂着眼,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身前,神色安宁,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余下路途,再没有多说什么。有些心事,适合藏在黄昏里,不必一一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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