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故人

我前后五次去过九寨黄龙，这段山水际遇，是因老胡而起。

老胡是四川省爱尔眼科医院的院长，他与智深相交多年，私交笃厚。老胡素来喜爱自驾，闲时便进山游历，五次九寨之行，有四次都是他亲自驾车带我。山路曲折盘旋，他习惯亲手把握方向盘，不肯假手他人。老胡性情沉静，话不多，气质和智深相近，二人十分投缘。还有一回，我乘飞机进山，老胡事务缠身无法同行，便托付智深照料我们一行。

我只知道他叫智深，前后相见五次，到头来竟不知他完整的姓名。他微信头像是一束素白的花，既贴合他沉静温和的品性，又仿佛是留予自己的一束悼花。人虽远去，这花依旧静静绽放，不只留在我的心底，也会长久开在所有被他温暖过的人心里。

智深相貌普通，个子不高，衣着朴素，一眼望去，便是地道的阿坝本地人。他言语不多，略带木讷，口齿并不利落，绝非能言善辩之人。不熟他的人，常会误以为他冷淡疏离。可相处久了方能体会，他内心温热，如同寒天里一缕落在身上的阳光，安静而绵长。他不擅虚浮客套，所有心力都落在实处。每次我们抵达九寨，酒店住宿、《九寨风情》演出席位，他都会提前一一安顿妥当。

五次进山，有一回同行友人众多，席间笑语喧腾。诸事安排妥帖之后，他便如隐身人一般，悄悄退到角落，默然静坐，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静静看着我们尽兴欢聚。旁人大多留意不到他，可但凡谁有一点需要，他总能适时上前，不动声色把事情处置妥当。他帮过许多人，成全诸多事，从不向外张扬，事情办妥，才简单说寥寥数语。

五次游历，记忆最深的便是最后一次。靠着智深当地友人的关系，我们得以走进川金丝猴栖居的密林。这片秘境，普通游客无从知晓，更无缘踏入。看管人一声轻唤，上百只金丝猴自林间奔下，围在我们身侧嬉戏。我伸手轻触，猴掌柔软温热。我们在林中停留许久，直至猴群缓缓退回密林深处。我早年在恩施、滇地听闻过川金丝猴，却始终无缘亲眼得见。若非智深，我们不会有这份难得的机缘。

我和老胡曾相约，待到深秋层林尽染，红叶漫山之时，再度结伴进山。一年十月十五，我们如期赴约，山谷红叶却尚未铺展，心愿落空。我们当时说好，等漫山枫叶红透，再来赴这场山水之约。谁能想到，这句随口定下的约定，再也没有兑现之日。九寨这片山水，此后我再也不愿踏足。

每次去往成都，我都会约老胡小聚。二人相交不拘俗礼，想吃什么便点什么，向来是他做东。老胡数次提议吃火锅，我都婉言推辞。我偏爱陈麻婆豆腐旗舰店，这家上过《舌尖上的中国》、入选米其林必比登推介的百年老店，几道经典川菜：麻婆豆腐、宫保鸡丁、夫妻肺片、回锅肉、鱼香肉丝。于我而言，人间寻常烟火，便是至味。老店常年座无虚席，难得的是老友围坐，松弛自在。

智深一次次为我费心操劳，方方面面打点周全。这份情，我一直铭记于心，总想寻机会汇报。可如今，连他完整的姓名都无从知晓，这份亏欠，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噩耗是在成都一个雨夜传来。依旧是那家老店，请客的还是老胡。晚饭过后，老胡驾车送我回酒店，我坐在后座。雨珠敲打车窗，车厢长久沉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告诉我智深走了。老胡为人稳重，从无戏言。我只觉耳畔嗡鸣，恍惚间竟以为听错，良久，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才五十出头，上一次相见尚且安好，一场意外，骤然离世。

老胡坐在驾驶位，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不见泪水，只看见他面部肌肉一阵阵不受控制地抽动，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悲痛。我坐在后座，泪水止不住涌了上来。

翻遍手机相册，找不到一张我与智深的合影。后来在相机存档深处寻得一张，满堂热闹之中，唯有智深安静坐在角落。望着这张旧照，山河依旧如故，当年静坐一隅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点开他的微信，对话框空空荡荡，头像依旧是那束素白的花，一如他的人格人品，静静留在通讯录里，也留在无数人的心上。

我这一生，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可真正待人用心、赤诚纯粹的，寥寥无几，智深便是其中一个。人去音沉。我们仅有五次相逢，他却深深驻扎在我心底的角落。世上不少人，纵然朝夕相见，也未必能够走进彼此心里。留在记忆深处的，是九寨幽深的山谷，金丝猴跃动的身影，柔软温热的猴掌，提前预留好的演出座位，还有人群里默然相伴的智深。世人总以为来日方长，相见、报恩都可以一再延后。直到永别降临，方才懂得，有些心愿，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成都那夜敲打车窗的细雨，长久留存于我的记忆之中。有的人不善言辞，言语朴拙，却以实实在在的行动立身。样貌平平，自带温润微光。人虽远去，那份暖意，会长久留在所有被他善待之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