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梦 鹧鸪天 清影常萦枕上看,稚嫩依旧立阶前。 曾经未尽遮风愿,半世抱憾借梦圆。 尘岁远,梦当前,一怀幽绪半流年。 海天遥隔何时了,此念悠悠终未阑。

昨夜,我又梦见了儿子。 梦里,他仍是幼年的模样,身形瘦小,眼里含着委屈,安安静静望着我。我迈步向他走近,心口骤然袭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重物碾过。在所有梦见他的夜里,他永远停留在孩童时代。他独自承受委屈,等待我的庇护,而我明明站在咫尺之外,却束手无策,无法伸出手去安抚他。待我惊醒,一室冷清,我方才知晓,那不过又是一场梦。 长久以来,我总在自问,究竟是什么驱使这样的梦境反复造访。我只能把答案归于藏在灵魂深处、从未平息的自责,是这份悔恨,一次次将我拉回那段遥远的岁月。 这孩子生来温顺,懂事得超出年龄。整个童年,他从未开口向我索要任何一件东西。别的孩童看见玩具,便缠着大人央求,他从来没有。一直等到高中,他才平生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向我吐露心愿,想要一把吉他。更早的时候,他说起喜爱钢琴,我最终只给他买回一架电子琴。除此之外,他再无任何请求。那样小小的年纪,便懂得体察旁人,不愿给任何人添上一丝麻烦,即便是他的父亲。正是这份过早的隐忍,蒙骗了当年的我。我愚蠢地认定,既然他从不索取,便是一无所求。越是回溯往事,心底的亏欠便越是沉重。如今我才懂得,深埋心底的悔恨不肯安息,于是夜夜托梦,让我重见那个孤单沉默的孩子。 当年的我,固守着一个虚妄的念头:只要给他优渥的物质,我便尽到了父亲的本分。那时我不曾明白,孩子与垂暮的老人原是一样,最需要的从来不是钱财,而是陪伴,是发自本心的体恤与守护。而这,正是我当年最为吝啬、最缺失的东西。我常向旁人说起这件怪事,为何梦里的儿子永远是幼童,从来不见长大的模样。 如今我清楚,那段幼年时光,是我亏欠最多、缺席最久的岁月,这份遗憾,在灵魂上刻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这样的梦,已经纠缠我许多年。梦里景象清晰如昨日,当他受了委屈,便将目光投向我,等候我的保护。可梦终究只是幻影。现实之中,他早已长大成人,建立自己的家庭,安稳度日。梦境固执地将他定格在弱小无助的童年,不肯展现成年后的他。 有一桩旧事,时隔数十年,依旧牢牢印在我的记忆里,分毫未曾淡去。那日我正埋首于繁杂事务,幼儿园打来电话,说他腹泻弄脏了衣物,嘱我尽快送去被褥与换洗衣物。我放下手头工作,匆匆赶往店铺。在路上,挑选物件时,我心里还暗自盘算,要选最好的棉布内衣,挑厚实柔软的毛巾被。那时的我满心自负,以为金钱能够买来一切他所需要的东西。可推开寝室门的那一刻,我的自负瞬间崩塌。房间里一排排小床,其余孩子都在外嬉戏,屋内空旷冷清,只有我的儿子孤零零站在那里,怯怯地四下张望,眼里带着等候的期盼。 看见他的那一瞬,我察觉出自己的渺小与卑劣。依仗财富而生的傲慢,在这个小小的孩子面前,土崩瓦解。金钱究竟能带来什么?我嘴上说愿意倾我所有,可我能够拿出的,仅仅是身外之物。财富无法替代朝夕相守,不能在孩子陷入无助时,给他依靠。再好的衣物被褥,也抵不过片刻温柔的陪伴。泪水漫上眼眶,悔恨席卷全身。当年我终日奔波,困于俗世的事务,错过了他最需要父亲守护的年月。这份心绪长久被琐事掩埋,我一度以为早已淡忘,直到夜夜入梦,尘封的往事重新浮到意识表层。 时光不停向前奔流,现实里万物流转、人渐老去,可梦里的时间永久停留在他幼年。梦中那个孩童,既是当年的他,也是当年那个无力护佑他的我。 旁人看我,只觉晚年生活安宁无忧。可心底那片怅痛,从来没有消散。走到人生后半程,我开始向内审视自己,试着接纳一生之中所有过错与缺憾。这些反复出现的梦,便是我放不下的惦念,是我未曾了结的忏悔。 我偶尔宽慰自己,当年的我,也用尽了彼时全部的力量。但这份为人父亲的缺憾,真实存在,无从抵赖。他如今生活安稳,足以证明当年物质上的付出并非全无意义,可我亏欠他的陪伴,永远无法偿还。 梦,只是灵魂翻检出深埋多年的记忆,无关吉凶。当我一点点与过往和解,梦里那些令人心痛的画面,也慢慢柔和下来。人的一生,总有一些记忆无法放下;学会接纳,才是对自己的慈悲。纵使大洋横亘,相隔万里,这份绵长的惦念,永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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