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劉紹棠 畢汝諧(作家 紐約) 一晃眼,劉紹棠先生逝世十年了。我一直想寫一點回憶文字紀念他,卻因這事那事
拖了下來。 打倒四人幫的那個冬天,某日,我在大街上認識了一位趙姓姑娘 (俗稱”拍婆子”);雙方一見如故,言談融洽;趙姓姑娘說起最要好的女伴的父親 是個作家,名叫劉紹棠;目前正在家裡寫作一部長篇小說<<地火>>, 手稿堆了一地……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劉紹棠,這是我自少年時代便深為仰慕的神童作家! 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迫不及待地道:“太棒了!明天就帶我去見他!” 臨別時, 趙姓姑娘送給我一張她與紹棠先生女兒在昆明湖蕩舟的照片(那年頭, 除非有明確的結婚意願,男女之間很少贈送單人照片)。這張照片我保存至今。 劉紹棠家住在府右街附近的一條偏巷裡,距中南海很近。翌日,我和趙姓姑娘 進去時,他們一家正在用晚餐。紹棠先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白淨,微胖;他扔下 飯碗招呼我們。 我和紹棠先生單刀直入地進入文學話題。他思維敏捷,言語詼諧,對昔日的盛名 頗為自負。 紹棠先生很驚奇我對他知之甚詳(文革時,我曾經每日在北京圖書館本館以及 西什庫、雍和宮分館潛心苦讀,57年各大報紙無不覽及),我隨口提到他摘去 右派帽後,在<<北京文學>>上發表的表態性質的短篇小說“縣報記者”(王蒙摘去 右派帽後,發表的表態性質的短篇小說是“雨夜”);當時, 右派尚未平反, 與 正常社會脫節二十年之久的紹棠先生在廣大群眾中並無知名度,紹棠先生發現當代 青年之中竟有知音,不勝欣喜…… 我不便啟齒的是:進入青春期,我的才氣和叛逆精神相偕露頭,令父母 憂心忡忡(11歲時,我曾經對父母說: 蘇聯大,阿爾巴尼亞小;所以,中國應當拋棄 阿爾巴尼亞,繼續與蘇聯友好,這樣就可以度過自然災害造成的難關了; 父母嚇了一跳,追問我從哪裡聽來這樣的反動言論;而當他們確信這是我的小腦袋瓜 的產物時,則更加惶恐);便為我樹立了兩個反面教員:一是文學神童劉紹棠,一是 史學才子沈元 (文革中, 沈元用皮鞋油化裝成黑人,混入馬里駐華大使館請求 政治避難,被槍斃了!);終日耳提面命:在我們這個政治掛帥的社會,如果沒有正確的 政治方向,才華只能給自己的命運安排悲劇。有一回,家父見我看劉紹棠的小說, 大發脾氣:“你小時候看電影,總是問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劉紹棠是右派,是壞人! 不許看他的書!”於是,我只能偷偷閱讀, 紹棠先生的中短篇小說,以及被 收入<<右派文集》的理論文章,無一漏過…… 事後, 紹棠先生對趙姓姑娘說:“小畢有才能有頭腦,找這樣一個男朋友, 不容易……” 紹棠先生是作風嚴肅的老派人物,尚不能理解我和趙姓姑娘這種始於大街 的半遊戲、半認真的新潮關係。我和趙姓姑娘因此竊笑不已。 此後,我常常造訪劉家,與紹棠先生高談闊論。蕭洛霍夫是第一熱門話題。 我們都是少年時期便如痴如醉地通讀了<<靜靜的頓河>>(一個主人公,六百個人物!), 欣賞蕭洛霍夫的超然於革命與反革命兩種政治原則之上的敘述態度,驚嘆 <<靜靜的頓河>>結構龐大----就像大自然一樣深奧、複雜、有條不紊, 展開了一幅十月革命前後俄國社會生活的廣闊畫卷。 蕭洛霍夫與紹棠先生的身世具有可比性:蕭洛霍夫出生在頓河流域 維申斯卡亞鎮, 紹棠先生出生在運河畔的通州; 蕭洛霍夫與紹棠先生都是 早慧的文學天才----蕭洛霍夫23歲完成<<靜靜的頓河>>第一部;而紹棠先生還是 一名高中學生時,其小說作品便被編入高中語文課本。蕭洛霍夫訪問日本時,說過 青年作家應當和富翁的女兒結婚,以保障寫作條件;而紹棠先生為了安心寫作, 曾經提出:“為三萬元人民幣而奮鬥!”這大概是“向錢看”的急先鋒了…… 紹棠先生說:“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金色的運河>>(這個書名很顯然與 蕭洛霍夫的巨著有關),印刷廠已經排版了,結果因為我當了右派告吹了,我用木匣子 把大樣埋在自家院子裡,還寫了一篇誄文呢……” 我認為,<<靜靜的頓河>>之偉大,還可以從她的敵對者的所作所為得到驗證; 我侃侃而言:“文革初期,<<林彪同志委託江青同志召開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說, 批判蘇修文藝,不能只抓丘赫拉伊之類的小人物,要抓大的,要抓肖洛霍夫,要敢於碰他; 1967年,江青在<<為人民立新功>>中,又說女兒稱讚肖洛霍夫和<<靜靜的頓河>>,而她 自己認為<<靜靜的頓河>>是大毒草,由此可見她對肖洛霍夫和<<靜靜的頓河>> 始終耿耿於懷;江青在文革中的權勢熏天,全黨全軍全國的筆桿子為其役使, 結果呢,卻始終沒有寫出一篇像樣的批判文章;只好由工人業餘作者在人民日報 上發表小稿子,抓住<<靜靜的頓河>>揭露紅軍搶劫、強姦的細節,罵一罵; 由此可見,<<靜靜的頓河>>是真正偉大的巨著,贊之不易,謗之亦難;就連無產階級 的金棍子姚文元,打遍天下,甚至打到印象派音樂大師德彪西頭上,卻始終沒有碰過 肖洛霍夫和<<靜靜的頓河>>……” 紹棠先生驚訝而欣喜地看着我,說:“我曾經和許多人討論過肖洛霍夫 和<<靜靜的頓河>>,從來沒聽過這樣的大膽而新穎的見解……” 接下來,是漫無邊際的聊天;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紹棠先生的同情心。 二十年來, 紹棠先生身陷逆境,吃盡千辛萬苦,卻只是數言以蔽之:“我和鄉親們 在一起;小亂居城,大亂居鄉嘛。”而談到我們共同的一位熟人的不幸遭遇時, 紹棠先生摘去眼鏡,熱淚盈眶,不斷地發出痛苦的嘆息…… 後來,隨着政治形勢的變化, 紹棠先生漸入佳境了。五七年的那些毒草作品 被收入“重放的的鮮花”專集,風行一時。 紹棠先生也發表了許多新作;可惜,這些 作品大都是圖解政治運動,缺乏文學感染力。有一個反四人幫爪牙的短篇小說 的結尾竟是: “曙光升起在中南海華國鋒同志的辦公室!……”這已經是 赤裸裸的政治口號,談不上什麼文學性了。 我在閒談中委婉地指出這一點。紹棠先生豪爽地道: “不單你這麼說, 別人也這麼說,說我這樣寫下去要砸牌子啦……”然後,他講起通州新近辦了 一份文學雜誌,聘請他和浩然為顧問……話題就此岔開了。 復出之後,紹棠先生喜歡結交黨官僚(早在短篇小說“縣報記者”里, 他已經表現出對於黨官僚鄧書記的不同尋常的敬畏,令我覺得不舒服),以 與各界黨官僚常常過從為驕傲;顯然,這也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增加政治上的 保險係數(清理精神污染運動,一夕數驚!)。紹棠先生放棄了早年 的獨立觀念,心甘情願地充當黨文化的傳聲筒。 據紹棠先生透露:戴上右派帽子折騰了二十年,他的一萬多元的 積蓄快花光了,甚至有斷炊之虞;幸虧鄧公開明,使他絕處逢生。 紹棠先生格外珍惜翻身的機會,凡事都比常人左三分,許多言論使人厭聽。 紹棠先生重返文壇後,寫作十分勤奮。他曾說過:“我浪費了二十年, 若是再浪費二十年,我就剩不下幾年了!”他很着急,企圖以一天等於二十年 的幹勁追回損失,曾發出“讓我從二十二歲重新開始”等不切實際的豪言壯語。 過了不久,我和趙姓姑娘因瑣事而絕交了(兩個玩世不恭的青年男女相處久了, 自然是矛盾叢生);作為報復,她在劉氏父女面前說了我許多壞話——主要是 私生活方面的真真假假的劣跡; 紹棠先生對於私生活的越軌深惡痛絕(上世紀 三十年代,上海亭子間裡的青年作家,大都生活浪漫,創作、戀愛兩不誤;到了紹棠 先生這一輩, 青年作家為嚴酷的社會環境所格禁,成為道學先生了。紹棠先生的 妻子是一位曾姓華僑,很刻板)我懶於自辯,從此不再登紹棠先生家門了。 後來,我和紹棠先生在文藝界的聚會又見過幾次,已經無話可說, 客氣地點點頭而已。 此後,我依然關注紹棠先生的文學創作活動。紹棠先生以“我是一個土著” 自詡,筆觸始終不離故鄉的土地與河流。然而,紹棠先生學養不足的弱點也 暴露無遺;在我認識的前輩作家裡, 紹棠先生是藏書最少的一位。 紹棠先生的中長篇小說源源而出,卻委實難以打動人心;這些作品統統 進入了一種模式:鄉野傳奇加運河風光加英雄人物加放蕩女人,故事大同小異, 人物千面一律,委實沒有什麼看頭;缺乏思想和歷史的深度;至多是宣傳打鬼子 抓漢奸(當年,大漢奸殷汝耕曾經在通州成立“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把老掉牙 的運河故事掛靠抗日背景,並非難事);即令是獲獎中篇“蒲柳人家”,也寫 得很平庸。我心中暗自惋嘆:看來, 紹棠先生真正是江郎才盡了.他年輕時的 文學靈氣到那兒去了呢? 1957年, 紹棠先生在“暮春燈下隨筆”一文中嘆道:“我的故鄉是 一塊多災多難的土地,而我給它的,只是一點孩子氣的安慰……” 紹棠先生復出後,卻連這一點孩子氣的安慰也沒有了;原先對農民命運和 境遇的同情,對民族苦難的初步體察,統統被官方論點取代了,官雲亦云。 自然,這也不能一味責怪紹棠先生,究其因,是遏殺言論和思想自由 的社會制度使然----1956年,紹棠先生說過:“我們這一輩為什麼出不了巴金、 曹禺?他們那一輩雖然有很多困難,卻可以隨便寫;我認為是教條主義是作家的大敵……”對此,我不僅贊成,還想做進一步發揮:教條主義能夠把巴金、曹禺、 紹棠先生也變成為平凡之士。 出國後,我在北京晚報上看到紹棠先生的一篇短文“留命察看”,得知 他因寫作過勞病倒了,我心裡很難過;而且,一時還不能將紅光滿面的紹棠先生 與病夫聯繫在一起(有一回, 紹棠先生在某大學演講,台下遞來一張紙條, 雲:“共產黨不是光榮偉大正確的嗎,為什麼不允許我們上街遊行? ” 紹棠先生念了一遍,然後問大家:“你們看我健康不健康?”眾人皆說健康, 紹棠先生反問:“那我為什麼不能吞吃蒼蠅?”全場喝彩。這個反詰固然 不倫不類,卻足以證明紹棠先生的健康狀況良好);同時,很想寫信勸勸 紹棠先生,與其寫作許多松松垮垮的長篇小說,莫如集全部精粹於一書,就像 肖洛霍夫於短篇小說集<<頓河故事>>之後,拿出<<靜靜的頓河>>;又覺得 交淺言深,殊為不當,終於沒有動筆。 再後來,我在法拉盛圖書館借閱紹棠先生著“四類手記”;所謂四類 並非地富反壞,而是老弱病殘也。紹棠先生的雄心依然不泯,卻已處處顯示 無回天之力了。 1956年,紹棠先生在小說<<私訪記>>的後記里,引述過家鄉的一個 順口溜:“十歲的神童,二十歲的才子,三十歲的庸人,四十歲的老不死。” 掩上“四類手記”,我悲哀地暗忖:這是不是作者潛意識裡對灰暗 未來的自況呢? 紹棠先生終究未為能成為中國的蕭洛霍夫;紹棠先生的早期作品 與蕭洛霍夫早期作品<<頓河故事>>不相仲伯,而後來的長篇小說則與<<靜靜的頓河>> 有霄壤之別。除了才具和健康的原因, 蕭洛霍夫與紹棠先生在主體心理 結構方面的差距,實在太大了-----蕭洛霍夫貴為蘇共中央委員,卻始終以作家自居, 按照人道主義的歷史觀和戰爭觀進行文學創作;而紹棠先生本是作家,卻以 攀交權貴為榮,畏官如虎! <<靜靜的頓河>>揭露了戰爭以及革命暴力與反革命暴力 的反人道本質(葛利高里懷着朦朧的覺悟參加了紅軍,後又倒向叛軍並擔任師長, 向紅軍進攻;而當蘇維埃戰勝反革命時,葛里高里得到的卻是走投無路的結局), 筆調沉悶、壓抑、悲愴;而紹棠先生的作品卻是圖解革命理念的宣傳品, 輕鬆、簡單、膚淺。 1997年初春時節,我在人民日報海外版上讀到“人民藝術家劉紹棠逝世”的訃聞, 十分悲痛。我黯然神傷地對身邊的陳姓友人嘆道:“我未成名君已去,劉紹棠先生.” 葛利高里在明媚的陽光下,把阿克西尼亞埋葬了。 紹棠先生在明媚的陽光下,把自己埋葬了。 未過多久, 這位陳姓友人也患癌棄世;哦,人生謝幕,何其匆遽! ( 憶劉紹棠 畢汝諧(作家 紐約) 全文完博訊www.peacehall.com) ********************************************************************** 《五憶劉紹棠》是由美籍華裔作家畢汝諧撰寫的一篇回憶錄性質的文章(也常 以《憶劉紹棠》為題發表)。該文主要記述了畢汝諧與著名作家劉紹棠(“荷花淀派”代表人物,以描寫通州運河風情著稱)之間長達數十年的交往軼事。 文章核心內容與看點跨越時空的交往:文章詳述了畢汝諧在文革前後及旅美期間與劉紹棠的多次接觸。 劉紹棠的性格側寫:畢汝諧以其一貫直率、犀利的文風,刻畫了劉紹棠 作為“神童作家”的才華,以及他在不同歷史時期的處世之道。文中既有對 劉紹棠文學成就的肯定,也包含對其性格中某些特質(如在複雜政治環境下的 自我保護與轉變)的觀察。 文壇內幕與細節:文中涉及不少中國文壇的陳年舊事,展現了老一代作家 在特殊年代的真實生存狀態和複雜心理。 [1, 2]
延伸信息作者簡介:畢汝諧是著名的旅美獨立評論家和作家,代表作包括被視為 文革時期地下文學經典的《九級浪》。他的文字風格以大膽、辛辣且充滿 個人視角著稱。 閱讀渠道:該系列文章常發表於獨立中文筆會及北京之春等海外文學與評論網站。 [1, 3, 4, 5]
您是想深入了解畢汝諧筆下的劉紹棠生平,還是想尋找這篇文章的具體原文鏈接?
[1] https://www.chinesepen.org [2] https://www.backchina.com [3] https://www.backchina.com [4] https://www.chinesepen.org [5] https://beijingspring.com 這段文字很短,但情緒濃烈,帶有明顯的悼亡散文+文學典故式寫法。如果從文學角度 看,可以簡單分析一下它的結構與意味:
一、開頭:現實觸發的悲痛“1997年初春時節,我在人民日報海外版上讀到‘人民藝術家 劉紹棠逝世’的訃聞,十分悲痛。”
這一句是典型的紀念文章開場: 這裡點出被悼念的人是 劉紹棠 ——中國著名鄉土文學作家,以《蒲柳人家》 《運河的槳聲》等作品著名。 緊接着一句: “我未成名君已去,劉紹棠先生.”
這是一種典型的古典悼亡句式,帶有唐宋詩詞的味道。 意思其實很簡單: “我還沒有成名,你卻已經離開了。” 這裡隱含兩層情感: 對前輩作家的敬仰 對文學命運的感慨
二、中段:文學典故“葛利高里在明媚的陽光下,把阿克西尼亞埋葬了。”
這是一個文學典故,來自蘇聯作家 Mikhail Sholokhov 的小說 And Quiet Flows the Don(《靜靜的頓河》)。 小說結尾中,主人公 格里高利(Grigory) 在陽光下埋葬戀人 阿克西尼婭(Aksinya)。 這是世界文學中非常著名的一個場景,象徵:
三、作者的比喻作者隨後寫: “紹棠先生在明媚的陽光下,把自己埋葬了。”
這裡是一個文學性比喻: 不是別人埋葬他, 而是說 人生已經走到終點,像自己埋葬自己一樣。 意思其實是: 作家用一生完成了自己的文學命運。 這種寫法帶有一點存在主義意味。
四、結尾:死亡的連鎖感“未過多久,這位陳姓友人也患癌棄世;哦,人生謝幕,何其匆遽!”
最後一句把情緒擴大: 劉紹棠去世 陳姓朋友也去世
於是作者發出感嘆: 人生落幕太快。 這是一種典型的晚年回憶錄式收束。
五、文學特點這段文字有三個明顯特點: 1 典故式寫法 用《靜靜的頓河》的情節強化悲劇氣氛。 2 詩化語言 例如: 這些都帶有詩句節奏。 3 短篇悼亡體 全文很短,但結構完整: 訃聞 文學典故 人生感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