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我都會去士嘉堡好友小何那裡,跟着他去湖釣。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會去斯丘戈格湖。我必須一大早坐高速火車去他家——不好意思,這裡的高速火車跟國內的動車高鐵沒法比,大概只能跟綠皮車相提並論。到了他家,我們便拖着快艇,帶上食物和飲料,趁着天還沒亮驅車前往湖區。 車行一個多小時便來到湖邊,此時太陽剛剛升起,湖景在朝陽的照射下美得令人眼眶濕潤。我不敢貪戀美景,仔細看了看湖邊政府豎立的一塊牌子,上面告知釣客湖裡有什麼魚,有哪些禁忌,比如多大的魚可以釣幾條,什麼尺寸的魚必須放生。加拿大是一個管理得井井有條的國家,我甚至懷疑湖裡的魚也是由某科研單位監控的,在這種監控下魚們也不可以野蠻生長。 穿好救生衣,將遊艇推入湖中,發動馬達,我們轟然駛往湖中心。這艘遊艇是專門用來釣魚的,配有聲納裝置,可以偵知水下有什麼魚種,在什麼深度。遊艇的啟動鑰匙上連着一根彈簧線,綁在小何的腰帶上,一旦他落水,遊艇便會自動熄火,我覺得這個細節設計非常人性化。按規定,只有考了駕照的小何可以駕船(我們在加拿大釣魚也要考魚牌,且每年更換),但到了湖心,小何有時會讓我掌一會兒舵,過把癮。不過,我們時刻提防着岸邊有警察用高倍望遠鏡監視,所以也就只能開一小會兒。不知從何時起,我們都成了謹小慎微的守法公民。 一般我們三人出行,以前是小何的朋友,這些年換成了他的侄子。來到魚群集中的水域,我們拋錨開釣。釣魚是很講究技術的,但三人中往往我釣得最少。多年前魚好釣,魚多且傻,一下鈎就咬。有一年我們三人釣了一百多條,有鱸魚和花側魚——在華人超市的魚缸里這些都是很貴的。至於一般的太陽魚,因為太多了,有時覺得個頭小看不上眼,便直接扔回湖裡。近些年釣魚的人越來越多,魚也學乖了,不容易上鈎了。還有一些華人中介帶人開着遊艇來湖釣,打出的口號是“釣不到魚不收費”。嗨,世道變了。 最初,每次魚上鈎被拉出水面的一瞬間,那種興奮感是無法形容的。我想大約是腦子裡產生了大量的多巴胺,這就是小確幸的來源。後來我讀到一篇論文,說多巴胺必須一次比一次遞增才能引起人的快感,也就是說它的閾值在不斷擴大。果然,越釣越沒有刺激性了,原先的快感和興奮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其實人生就是這樣,既然萬事萬物終會有這樣的結果,倒不如凡事都悠着點。三國里有個叫“水鏡先生”的人物,這個名號極富哲理——許多事無非是水中月、鏡中花而已。 小何出生在上海的富貴人家,“文革”中家裡遭受了極大的苦難。他學歷不高,但思維能力極強。他的前妻也是上海人,極為豪爽,喜歡吃魚。小何便買了遊艇專門釣魚,家裡還有兩個大冰櫃儲藏鮮魚。可惜前妻得了癌症,我還特地跑到很遠的醫院去看了她最後一眼。去年,小何說在讀黑格爾,我沒往心裡去,覺得大概率是消磨時間,未必真讀得進去。但最近聽了他對釣魚及魚獲相當精深的見解,我相信他真的讀進去了。他認為不是我們在釣魚,而是魚在釣我們,是魚把我吸引到了水邊的。 斯丘戈格湖是與五大湖水系是隔絕的。五大湖尤其是安大略已經污染很嚴重了,在夏天悶熱的天氣時站在多倫多湖邊,你能聞到一股腥臭味。今天川普要把安大略湖命名為美國湖,其實過去美國那邊的工廠對湖水污染做了很大的“貢獻”。然而,你把湖的名字就這麼改掉,我看美國大眾也會覺得太過分了。 因此五大湖的魚嚴格來說是不能吃的,而斯丘戈格糊的魚味道非常鮮美,畢竟是在野生的環境中生長的,沒有人工投食,更沒有餵各種科技狠料,因為湖太大了,沒有人或機構可以做到人工養殖。在多次是垂釣過程中,我發現兩件事非常反常識。第一,湖邊居民在很遠的地方講話,或放音樂,我們的船上可以清晰地聽見。遠開八隻腳,彷佛就在近旁。估計睡眠也是傳遞聲波的導體。第二,如果你想曬黑,不出兩個時辰,就可以滿足你的需求了。在市區有SUNTAN店,那就是為了滿足人們曬黑皮膚的要求而開設的。人們多日不見,相互問候時會說:Where have you been to get that suntan? 因為曬黑或曬成麥色是健康富裕生活的體現。這跟國內不一樣,國內女子往往崇尚膚白嬌嫩,今年不僅戴遮陽帽穿防曬衫,更有一種尼龍薄紗面料的全臉覆蓋,只露出兩個眼睛一個鼻孔,剛看到時覺得非常驚懼。我還是覺得曬得黑里透紅很健美,不過有一年我曬得過了,背上褪皮了。 我們可以買獵槍,我們朋友中也有參加打獵俱樂部的。但是我幾十年前用氣槍在五十米開外打死了一隻花紅色的鳥,第二天用於瞄準的右眼突然紅腫起來,到醫院去看眼科醫生也說不出個什麼原因。我知道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從此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再也不獵殺動物,尤其是高級動物了。當然魚也是動物,比草木高級得多。然而人吃魚好像比吃三牲要仁慈得多。現在證明植物也是通人性的,有實驗故意罵植物,竟然把植物罵死了。我家裡養着不少綠植,長得都特別好,英語把這種能養植物的人叫做Green thumb,(綠拇指),其實不是拇指的問題,而是你心裡對植物有沒有愛的問題,有沒有心靈交流的問題。 然而,教員曾說,我見上帝時,定會有許多魚找我算賬,因為我就是喜歡吃魚,一生吃魚無數。連他的詩句也是: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我們跟在他後頭,應該沒事,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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