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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06 - 11/30/2006
10/01/2006 - 10/31/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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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愛似米蘭
   

 人物表 

    周躍進━周進━周克芒    方卉    朱雯    上官瑾     舅舅    舅媽

    莊子明    單潮生    李娜    張苹    寧紅    曹小明    於曉陽   

    陳雅麗    趙莉    葛來喜    寧珂    羊脂球    陳杏    沈芬

 

 

 題記 

      米蘭,一名米仔蘭,又名碎米蘭,棟科,常綠灌木或小喬木,多分枝,葉互 生,奇數羽狀複葉,小葉3━5片對生,倒卵形或長橢圓形;全綠,無毛;夏秋開 花,花小型,繁密,黃色,極香;然香氣唯有在遠處可聞,近前反而不覺其香,此 乃米蘭最為顯著之特徵。

 

 上篇 

 

 第一章 

 一 

    他怔怔地站在秋風裡,比她信中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十分鐘。儘管他覺得這件事 情有些不可思議,但他還是寧信其有。整整相隔十年。十年前她一面流着眼淚一面 轉身離去的情形仿佛就像是昨天剛剛發生一般,歷歷在目。他甚至都能記得當他叫 她朱雯時她吃驚的表情,好像碰上了一個不相識的人,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他,似乎 在對他嘟噥:不是吧,你?以前他在私底下從來沒有對她直呼其名,不是雯雯就是 小壞蛋,而且她似乎更喜歡小壞蛋,還說她爸爸也曾把她叫做小壞蛋。

 

    你知道麼?有一次她很認真地告訴他,凡是來找她爸爸打麻將的人,都是被她 趕出去的,所以她爸爸就罵她小壞蛋。

 

    你喜歡做壞蛋?

 

    不知道。但我覺得凡是好人都很虛偽。

    天哪,真想不到你會說出這麼深刻的話來,連我都沒想到。是誰教你的吧?

    不是,是我自己感覺到的。

    怎麼感覺到的?

    看電影時感覺到的。電影裡的好人全是假模假樣的,倒是壞人都演得很真實。

    那是國產電影,外國電影裡不一樣。

    我沒怎麼看過外國電影。

    我給你搞票去看看吧。

    一定?

 

    一定。

       

    但她此刻一定會來麼?他有點把不准。他轉過自行車,跨上去,一腳踩着踏腳 ,一腳踮地,看着公共汽車站方向。秋日的陽光到底頹廢多了,即便是午後也不見 活力,懶洋洋地照着行色匆匆的人流,照着塵土飛揚的馬路連同正在馬路當中作業 的那些民工汗津津的光背脊,照着因為改建馬路而來的交通堵塞和因為堵塞而在路 上排成的車流長龍。沒完沒了的拆遷和改建,使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空氣 中瀰漫着工地灰撲撲的塵埃。如此頹敗的氣氛使他的期待顯得極為虛假,因為他在 等候着的是一個跟十六歲的花季有關的青春故事。倘若四周是花草露珠還有清晨的 陽光,那倒還能給人一點信心。他很難想象心中那個花季少女居然會從眼前的這片 塵埃里出現,但事實偏偏就是這麼的滑稽這麼的殘酷,在她約定的時間剛過五分鐘 的時候,她從灰撲撲的汽車站上向他走來了。由於灰塵太大,他甚至都沒有看見她 是怎麼從汽車上下來的。

 

    事後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弄明白當她走到他面前時他為什麼一點不激動,難道是 因為事隔太久?還是由於她的形容過於憔悴?或許是他潛意識裡認為她不該在飛揚 的塵土中出現?也有可能是他等的時間還不夠長,僅僅一刻鐘就讓他給等着了。他 騎車出門時的心理準備是一個半小時,就像好幾年前在車站上跟他初戀的女友約會 那樣,那次等候差點使他發瘋,根本不像這次,鎮定得令人不可思議。當她有些奔 奔跳跳地來到他跟前時,他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接着了一個上午剛送到學校去讀書 的孩子,並且已經是不知多少次的重複,毫無新鮮感可言。他感到沮喪的只是眼前 的她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而像個托兒所的阿姨;原先鮮嫩得令人心醉的臉蛋早已 失去了艷麗的光澤,宛如一隻打皺的蘋果;好在窈窕的身段依舊,尤其是那副調皮 的神氣、看見他時情不自禁地朝他一蹦一跳地奔跑過來的模樣,使他依稀看見了那 個昔日的雯雯。但他卻沒有叫她一聲雯雯,也沒有像最後那次那樣叫他朱雯,而是 如同招呼一個天天見面的熟人那樣說了句:你好啊,還像只小鳥似的。他看見她把 頭一歪,然後朝他一撇嘴:怎麼?你以為我變成老太婆了?他笑笑,表示沒有這個 意思。

 

    其實就他當時的感受而言,她在他眼裡跟老太婆也相差無幾了,至少絕對不是 他夢縈魂牽的那個雯雯。這十年裡他沒少想過她,尤其是開始那幾年,每每想起她 心中就會隱隱作疼。有一次他聽到那首風靡過大陸的台灣電影插曲《請跟我來》, 跟着那旋律發了大半天的呆。後來他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這首歌,每唱一遍心中就涌 現一次她的身影;直唱到這個身影變得模糊,幻化成了一個朦朧的影子,一個不一 定非得用雯雯來命名的少女的影子,這首歌對他的纏繞才告一個段落。記得他剛跟 後來分了手的女友戀愛時曾對她說,他是跟着一首歌的旋律找到她的,女友問他是 什麼旋律,他說是《請跟我來》。他說着第一次拉起了女孩子的手,但沒有進一步 告訴對方,其實在這旋律後面還站着一個少女的身影。他沒想到這個身影會重新出 現在他面前,並且不是以原來那種鮮活鮮活的模樣,而是以一副如同馬路上那樣灰 撲撲的衰敗景象突然走來;如同一片綠葉,從天邊向他飄來,飄到他跟前時變成了 一張枯黃的敗葉。這張敗葉還不服老,對他說道,?你以為我變成老太婆了??

 

    他笑笑,表示沒有這個意思。他這個笑容裡面的潛台詞卻是:這還用得着我說 麼?但他知道,這樣的念頭是打死他也不能向她流露的。女人在生命中最美好的時 光過去之後,最忌諱的就是別人說她衰老。他不想傷害她,他更不想讓這事隔十年 的重逢變得索然無味,他覺得此刻有責任找出彼此之間最富詩意的東西,讓當下的 重逢變得比過去兩小無猜式的相處更美好。為此,他向她建議騎車把她帶進校園。 她不加思索地同意了。在他上車後,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在他的車後跑了幾步,噌地 一下跳上了後座。握在他手裡的車把稍稍地搖晃了幾下,不是因為她跳車時的震動 而是由於她跳上來時他內心深處的激動--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他第一次把她帶 在自己的自行車後座上,好像是為了這神聖的第一次,他很快就穩住了車把。在他 穩住車把的當口,心中同時畢剝一跳,他感覺到她在後面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後衣襟 ,而且他憑着第六感覺察覺到,她在抓他衣襟的時候曾經猶豫了一下,不是考慮是 不是抓他的衣襟,而是躊躇要不要把手臂從他後腰圍將上來。她的抓住他衣襟與其 說是她的大膽,不如說是她最後的折衷。為此,他有些後悔自己在見面時的輕描淡 寫,按照她那麼急切地朝他奔跑過來的模樣,他至少應該向她張開雙臂,至於她會 不會投入則是她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那麼做。假如她還是十年前的那 種鮮活鮮活的模樣,他也許會情不自禁地向她張開雙臂,就像她此刻情不自禁地抓 住他的衣襟;當然,他也許還會怕難為情,甚至過於緊張,一如那個讓他終身難忘 的夜晚,他遲疑了將近六個小時,才慌慌張張地給了她一個吻,這在她是第一次被 吻,而在他則是平生第一次投向女性的初吻。這個初吻的代價是他最終失去了她, 但現在,好像是上帝給他的一個補償,這個初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以一種令 人心碎的激動,緊緊地抓着他,他仿佛聽見內心深處有一聲嗚咽涌將上來,眼睛頓 時濕潤了。

 

    當然,他沒有哭,畢竟不是當年的毛頭小伙子了。他只是默默地騎着車,穩穩 地把着車把。從學校大門口到他的宿舍有很長一段路,幾乎要穿過整個校園。騎到 校園那條著名的麗娃河邊時,他聞到了濃郁的桂花香味,幾乎與此同時,她在後座 替他說了出來:好香呵,這桂花!她一面說着,一面將腦袋靠在了他的後背上。頓 時,一股暖烘烘的感覺從後背迅速地擴散到全身上下,以致他一時上有些暈乎乎的 ,仿佛喝了一大口茅台酒。他平時不沾煙酒,但偶爾碰到諸如茅台、五糧液或者X O之類的名酒,也會領略一番,當然是淺嘗輒止。不過,他在面對異性時的脾性跟 他的喝酒習慣卻正好相反,常常會落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的窠臼。 愛情幾乎花去了他生命中的絕大部分精力,這樣的付出不僅包括相愛時的死去活來 ,還包括沒有愛情時的那種路長長、夜漫漫的無望期待,比起相愛的如火如荼,如 此沒完沒了的焦灼更折磨人。而且,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捉弄他似的,沒有愛情的 時候會年復一年地懸置在空缺狀態,有如麻將桌上的?單吊?,想要的那張牌就是 遲遲不出現;而一旦等來了愛情,佳麗們又蜂湧而止,如同一桌過於豐盛的宴席, 山珍海味排山倒海地向他撲來,全然一付不把他撐死絕不罷休的勁頭。他有時感慨 地對朋友說,《天鵝湖》裡的王子要一個奧傑塔就足夠了,所有的天鵝全都圍上來 不要說王子,就是玉皇大帝也抵擋不住啊。好在當年的雯雯此刻向他走來時,他正 好處在一個愛情的低谷,舊的已去,新的未止,一個除舊迎新的交替時節;他像形 單影只的江湖浪子站在無愛的十字路口,時而感到孤獨,時而有些迷茫;於是這個 沒有展開的故事向他楚楚動人地走來,如同一部未完成的交響曲一般向他作出了待 續的期待。按理說,他應該感到激動,但事實上他感到的卻是有些尷尬,一手接住 雯雯遞來的斷線,另一隻手還在拼命地摸索着找尋失落多年的線頭。事隔十年,他 一時上找不到那個斷頭究竟在哪裡。他能夠記得的只是她傷心欲絕地離去時的背影 。難道從這個背影開始麼?他有些茫然。

 

    為了掩飾這樣的茫然和尷尬,彼此一起進了他宿舍之後,他一會兒手忙腳亂地 給她倒水洗臉,一會兒又笨手笨腳地為她削蘋果,直到她靠着床沿歪到鋪在地板上 的草蓆上開始消消停停地吃蘋果時,他才坐在她對面,雙手圍抱着躬起在身前的腳 骨,將下巴支在膝蓋上,默默地想着該如何開始。他以前有過廝守,有過分離,但 這樣的續斷卻從未經歷過。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像個孩子一般咬着蘋果的女子, 發現她比以前豐滿了一些,尤其是臀部,沒有了小巧玲瓏的輕快,而開始向高更筆 下的那些塔希提婦女靠攏,早先的那種青春爛漫,變成了不無性感的成熟。他特別 注意到她眼角的魚尾紋,當她朝他很燦爛地一笑時,在她臉上海水一般地洶湧澎湃 ,仿佛要刻意證明她的蒼老,一點都不肯放過她。他真希望自己此刻是個天下無雙 的美容師,把它們從她臉上一掃而光,然後重新繃緊那潔白的皮膚,讓她的臉蛋變 得比剛才他為她削的蘋果還新鮮,像往昔那麼青翠欲滴。他至今還能感覺到那張青 翠欲滴的臉在他手指間留下的美妙無比的細膩和鮮嫩。當時他怕手指上的紋路太粗 糙,改用手背在她臉上輕輕地摩娑。那樣的感覺讓他終身難忘。甚至聽到歌劇《阿 萊城的姑娘》中那段用單簧管吹出的旋律時,他都會聯想起她那張臉的細嫩,連同 綢緞般的光滑。

 

    細細地品味着往昔的光滑和細嫩,他怔怔地看着如今面目全非的人兒,琢磨着 從何說起。比如你這些年過得好麼?或者自從分別之後,我一直想着你;還有你怎 麼會想到在校慶那天回到那個學校里去的?我以為你跟我一樣憎恨那個地方呢?但 又憑什麼說她不憎恨那個地方了?你不也同樣去了麼?真的,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在他執教過的鄉村師範八十校慶日那天,他會鬼使神差地去參加慶典。他的出席弄 得校長十分尷尬,不知把他當作一個名人熱情接待還是權作一個有問題的人擱在一 旁。校長沒想到他會前往,更沒想到他會不請自來。作為一個有問題的名人已經讓 校長夠難應付的了,更何況彼此之間過去還有那麼多的過節;正是這種雙重的複雜 ,致使校長見了他十分勉強地一笑,不等臉上的笑容消散就連忙轉身溜之大吉。倒 是先前的那些同事,見了他熱情洋溢地跟他招呼着,寒喧着,仿佛他又要率領他們 跟校長過不去了。可是當別人問起他為什麼會來參加校慶時,他卻說他不知道。他 是真的不知道。記得他離開那個學校時,曾發誓再也不想看見它。為此他甚至憎惡 那個當年號召在鄉村辦學的著名教育家,說那人去美國留過學還不改農民相,把好 端端的學校硬生生地辦在荒山野地里,算是什麼意思嘛?他不知道那個教育家究竟 懷抱什麼理想,他能確定只是,那個理想主義教育家的所作所為不僅是烏托邦的, 而且結局還適得其反,不是在農村普及了教育,而是把學校變成了一座囚禁學生的 監獄。電影《早春二月》描寫的那個學校連同那個小鎮已經夠糟糕的了,可是鄉村 烏托邦學校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記得有一次校長一本正經地跟他談起這種鄉村烏 托邦如何出色時,他很不耐煩地打斷對方說:比起當年蔡元培辦的北大來,這根本 不能算是學校。校長楞了一楞,說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校長如此說話的。他回答說, 他相信校長從前從來沒有碰到過像他這樣的人。校長朝他搖搖頭說,你做不了教育 家。他冷冷一笑,你是指貧下中農那樣的再教育麼?!於是校長背地裡說他年少氣 盛,而他則當面說校長老氣橫秋,學校里的同事們說他們是針尖對了麥芒。最後, 雙方打了個平手,他迫使校長放他去報考了研究生,同時,校長迫使他放棄了朱雯 同學。往事如煙呵,不知從何說起。或者就從校長的逼迫說起?不行,這未免過於 敏感。還是平平而起吧,比如這次校慶什麼的。

 

    他鬆開手臂,將雙腳朝前直直地伸了出去,然後身子一仰,雙手抱住後腦勺, 對吃完蘋果後正在用他的洗臉毛巾擦手的雯雯說道:

 

    你怎麼想到回去參加校慶的?

 

    我也不知道。

 

    天哪,他心裡暗暗叫了聲,怎麼說得跟我一模一樣?他當時在熱鬧非凡的校慶 典禮上心不在焉地胡亂走來走去,直到聽人說朱雯也來了時才醒悟到自己這次回來 在潛意識裡究竟是為了什麼。聽到朱雯的名字,他像遭了雷擊似的站定了,以致一 旁的同事不無狐疑地朝他看了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在那個學校里最要好的 一個朋友卻馬上察覺了,笑吟吟地對他說,不要着急,既然來了,總能見着的。他 當時的神情肯定有些失控,以致他那位朋友連忙把他拉到一邊,藉口看看那幢新造 的教學樓,帶他離開了簇擁着他們的人群。

 

    聽到你來了,我就像丟了魂似的,跟莊子明一起在學校里瞎走一通,可就是見 不到你,直到吃飯時才在食堂門口碰上。

 

    可是   我也在到處找你。

 

    莊子明把他拉走後,他跟着莊子明走了老半天沒說一句話。他不是不想說話, 而是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直想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以便把 那塊東西哭出胸膛。莊子明似乎知道他這種心情,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走着,同樣 的一言不發,仿佛不存在一般。其實他當時的感覺不僅是身旁的莊子明,就是四周 的一切,都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朱雯的音容笑貌,宛如一個朦朧的幻影,牽着他漫 無邊際地走着,一直走到學校門口,他才停下腳步,怔怔地對莊子明說:我現在知 道了,我今天過來原來就是為了她。

 

    他接下去沒有再說話,而是默默地拉起了她的手,一如在食堂門口碰見她時, 下意識地抽出攥在她手中的那張學校不知為何發給她的大紅請貼。

 

    他抽出那張請貼並不是想知道那上面寫了些什麼,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情不自 禁,或者說是以此代償了擁抱她的衝動。然而,即便如此,當着眾人的面,他竭力 克制的舉動也已經足以泄露他的心情了。在從她手中拿過那張其實對兩人都是毫無 意義而僅僅是傳遞情感的小道具的紙片時,他發現她眼睛裡掠過了一道閃電般的興 奮;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這種興奮,她急忙將頭朝旁邊一側,對與她同來的一個 同學說了句什麼,以示她的鎮定。但當他把那張紙片塞回她手中時,她還是控制不 住地臉紅了,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不無羞澀地把臉掉開去

   

    她把臉掉開去的模樣是他最為熟悉的,這與其說是對他的一種迴避,不如說是 在暗示她已經將她向着他的這面臉頰留出來恭候他了。那個難忘的夜晚她是這麼掉 過臉去的,那天在食堂門口也是如此,而此刻在他寢室的地板上,當他握起她的手 兒時,她又像以前一樣地把臉羞羞地掉轉開去。他心領神會地在草蓆上朝前挪動了 一下,在她的那面臉頰上親了一親,然後將她輕輕地一拉,拉入他懷裡。她在倒入 他懷裡的那一刻將臉朝他轉了過來,目光撲朔迷離地向他看了會,然後一把摟住他 的肩頭,將臉深深地埋在他胸前。他一手貼背抱着她,手指觸摸着她襯衣裡面的胸 罩扣子,另一隻手順着她肩頭摸上她脖頸,又從脖頸摸到她頭頂心,然後滑下去, 不住地輕撫着她的頭髮:

 

    沒想到你回去後會給我寫信。

 

    為什麼沒想到?

 

    我還以為你   忘了呢 

  

    你才忘了呢。

 

    她從他胸前抬起頭來,直直地看着他,仿佛在探究他臉上的表情究竟忘了沒忘 。不知是為了糾正剛才的?沒想到?,還是由於來自內心深處那股無以遏止的衝動 ,他托起她的腦袋,在她臉上親吻起來。他發現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既沒有塗唇膏 也沒畫眼影,樸素得如同一根胡蘿蔔。十年後的重逢就在這根胡蘿蔔甜甜的滋味中 開始實質性的兌現。當他親吻她那兩片有些乾澀的嘴唇時,他依稀看見了她在操場 上奔跑女子一百米的模樣,氣喘吁吁地張開嘴巴,兩片嘴唇微微翻翹起來,仿佛在 等着他去為她輸氧。於是,他像在做人工呼吸一般地將嘴唇緊緊地貼了上去,他感 覺到她的身子在他懷裡動了一動,雙唇如同兩扇大門,無聲地向他打開;接着是兩 排整齊的牙齒,像忠誠的衛兵朝他鞠躬致意;溫馨的舌尖猶如柔美的公主,張開雙 手迎了上來,這該是《天鵝湖》裡的哪一段呀?他來不及細想就將公主一把抱起, 心中喊了聲?吾王萬歲!?

 

    他在把她放倒在草蓆上的那一刻突然意識到,此刻在心中轟鳴着的不是《天鵝 湖》,而是《阿依達》裡面的某段旋律,粗獷,激越,甚至有些狂暴,如同海洋上 起了風暴。他不知道平靜的湖水怎麼會變成了波濤滾滾的大海,洶湧的海水使他不 容置疑地將手伸向她的褲腰。

 

 二 

 

    當我的手放到她的褲腰上時,突然產生了一種巨大的恐懼,仿佛天崩地塌似的 僵住了,而她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凝固起來;彼此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着,在麗娃河 邊停格成一付有些滑稽可笑的畫面。後來是我把手抽了回來,同時還咕噥了一句: 對不起。她什麼都沒說。她好像既沒有弄明白我為什麼把手放到那裡,也沒有弄清 楚結果又為什麼收了回去。但我是明白的,我知道這是一個意外事故,我本來是想 沿着她背脊上的線條由上而下地輕輕愛撫的,但滑到她褲腰上時,鬼使神差地停了 下來。我也許想到了作愛,但肯定又為這個想法感到害怕。而且不僅害怕在冬夜河 邊的放浪形骸,更害怕她一旦發現我有這種下流念頭的話,那麼這段剛開始的初戀 就會立即中綴。我當時根本無法想象一個沒有她存在的世界,無法想象一個沒有她 愛的我。只要她對我說個不字,整個世界就此毀滅。我愛她愛得連愛這個字都變得 蒼白,更不用說我愛你這句話是多麼的可疑。在她面前,我不敢起一絲一毫的褻瀆 心,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默唱着《請跟我來》,甚至後來當我輕輕地唱出聲時,連 歌詞都不敢唱清楚,而只是在她耳邊含含糊糊地哼着那個夢幻兮兮的旋律。在這樣 的含混中,我親了她的臉頰;在這樣的含混中,她閉上了眼睛,沒有像我第一次拉 她的手時那樣叫起來。為此,我對寫出這首歌的作曲家感激不盡,並且祝願他也能 找到像上官瑾這樣的好姑娘;萬一作曲家是個女性,那麼祝願她能夠遇上像我這麼 痴心的男子。知道麼?我哼完這首歌的旋律後,喃喃地告訴小瑾,我跟着這首歌走 了很久很久,最後終於找到了你。小瑾說,這我已經知道了。小瑾這麼說並不是意 指我在重複已經說過的話,而是表示她已經明白我的這番情意。於是,我在小瑾臉 上又親了一下。小瑾的反應是將身子貼進了我的懷裡。一陣寒風颳過,我背轉身頂 着風向將小瑾緊緊的包裹在我的滑雪衫里。

 

    那天夜裡,我和上官就這樣在寒風裡足足站了七、八個小時,從晚上八點半開 始,一直站到凌晨三點多鐘。

 

    儘管我後來無數遍地在記憶中重溫過這個夜晚,但我還是無法記住其中的全部 細節。我只記得我對上官再一次唱了《請跟我來》,並且第一次親了她,然後用滑 雪衫將她緊緊地裹住,不讓寒風欺負她。我倆站在河邊,河對岸是一片黑乎乎的樹 叢,光光的枝椏雜七雜八地指向天空,仿佛在訴說着什麼。那情形讓人想起魯迅的 一篇文章,說是有一棵棗樹,還有另一棵也是棗樹。於是老師就在講台上說這文章 寫得好,把兩棵棗樹分開來寫,而不是放在一起隨隨便便地交待過去。也許棗樹是 可以分開來寫,但我跟小瑾卻絕對不能分開來說,情願合併成一棵小樹枝被風一吹 就會倒下,也不願被人分開來亂說一氣以示深刻。愛情沒有深度,因為她從來就不 曾膚淺過。愛情總是踩着不變的步伐,為配合彼此的到來。就像我們腳下的河水, 以不變的形象不停地流動。聖誕夜的天氣十分寒冷,然而非但河水沒有結冰,就連 我和小瑾的手指也沒有凍成慘不忍睹的冰棍,彼此情意綿綿地相握着,纏繞着,我 還時不時地抬起她的小手放在唇邊吻上一吻。上官的手之美妙,讓人一想起就心醉 神迷,從而使我回想起來更加感到悵然若失。

 

    我還能記得那個夜晚,我跟上官並沒有事先約定。她說她要參加班上的聯歡活 動,我說我可能應邀去一個什麼俱樂部玩兒。但我後來卻去了由當年文革時人挖的 防空洞改建的舞廳里跳了舞,好像是被幾個大四的女生拉去的,說是她們一直想跟 研究生跳舞,可是總沒有撈着機會,這次總算把你們給抓住了。她們說的你們是包 括我在內的當時在學校里風頭正健的一批中文系歷史系還有哲學系的研究生。她們 為了我們這些傢伙的講座,在吃晚飯之前就早早地在教室里占好了座位。為此,跟 她們同班同級或同系或同齡的一些男生,對我們恨之入骨,事隔十年之後,還咬牙 切齒地稱我們為?演說能手?。據說他們的這種嫉恨都已傳染到當年聽講座聽得很 起勁的女生,發現了自己的上當受騙,至少是在精神上受了強暴,急需反省。當年 的思想解放原來只是讓解放者們出了出風頭,被解放的學生一點都沒撈到什麼出人 頭地的機會。他們甚至認為本來就沒這必要?那年頭誰解放誰呀?看看文化大革命 的時候,是老師解放學生還是學生解放老師?這些都得弄弄清楚,否則再來一次文 革不要又叫冤枉,到時候聽過講座的批鬥起開過講座的來照樣跟紅衛兵對付牛鬼蛇 神那樣毫不留情。只是我那時還沒有想到自己日後會有什麼下場,傻乎乎地跟在那 群花枝招展的女大學生後面樂顛顛的進了防空洞。

 

    防空洞裡春意盎然。早知這地方如此有情趣,當年真該再多挖上幾個,這樣學 校就有了不止一個用防空洞改成的舞廳了。從防空洞的備戰備荒為人民到舞廳里的 情意綿綿,這是個多麼富有詩意的過程。戰爭果然教育了人民,而人民也果然就這 樣贏得了戰爭。當年設想的美帝國主義的炸彈沒能投在防空洞上,他們的聖誕樹卻 被置放到了防空洞裡,上面學着他們的樣兒掛滿了星星點點的小燈,以示國人慶祝 耶穌基督降生的在行。我因為不小心碰着了其中的一隻小燈,一個女生頓時就大驚 小怪地叫了起來,說碰壞一隻小燈要罰款五十。好在旁邊另一個女生比較幽默,她 走到我身旁對那個女生說,我可情願罰他陪我跳舞。她說完朝我擠了擠眼睛,然後 向我伸出手來。我感激涕零地拉起她的手,走向舞池。

 

    她跳舞跳得棒極了,我是說那個有幽默感的女生。我從來沒有碰到過如此出色 的舞伴,這不是意指我的舞技高超,而是說她能夠把像我這麼笨拙的傢伙不動聲色 帶着在舞池裡一陣風似的旋轉,並且讓我手中一點感覺不到她的重量。她的身子微 微後仰,細細的腰肢仿佛貼在我手心裡一樣,宛如一張溫順的樹葉。她的腦袋稍稍 傾仄,以便含情脈脈地注視我。不用說,我已經被她完全征服了。尤其是在一支慢 四的舞曲里,她索性趴到了我的肩頭,默默地搖曳着,搖得我暈頭轉向。要不是單 潮生過來對我說有個朋友想見我,我真不知會被我的舞伴迷到什麼程度。在舞池裡 的如此銷魂,不僅我以前從沒遇到過,就是以後我也不曾見識。

 

    單潮生是我讀研究生時的朋友兼高參,他攻讀的是甲骨文,卻像是把我認作了 他的導師,整天形影不離地跟着我。他腦子靈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膽大心細 ,遇事不慌。他幾乎認識我周圍所有的男男女女,即便是我的女朋友上官瑾跟我戀 愛,他都立下過汗馬功勞。沒有他為我傳遞消息,我跟上官瑾的相愛不會那麼順利 。更不用說他給我出的許多點子,一個比一個見效。可以說,我就是在他那裡逐漸 學到了如何把握女人心思的本領。他有時得意起來會向我吹噓,說他是天下最出色 的參謀,要是生在曾國藩的年代,曾文正公幕府的首席幕僚非他莫屬。我為此很為 他扼腕嘆息,想不到他對我說,不過,你也不差。儘管人都喜歡聽別人奉承,但我 還是覺得過份,連忙推說哪裡哪裡。他卻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他說的是真心話。若 干年後,我落到十分倒霉的境地里時,他把我的故事當作笑料四處散播,我有一次 碰到他問起來,他把臉扭向一邊,告訴我這也是他的真心話。於是我只好笑了,承 認他是天底下最幽默的人。

 

    單潮生那天把我從舞池裡拉出來,是為了給我介紹一個他的朋友,說那人很想 認識我。等到彼此見過之後,那人告訴我,他是個十分虔誠的文學青年,雖然才二 十出頭一點,卻已經寫了十年左右的小說。那人一面說着,一面拿出一疊稿紙,說 這是他剛完成不久的一個中篇小說,請我多多指教。他說多多指教的意思是讓我當 場閱讀他的小說,我因為牽掛着剛才的舞伴,推說舞廳里燈光太暗,容我帶回去慢 慢拜讀。於是單潮生拍拍一旁正聽得津津有味的學生會主席,關照他把舞廳的燈光 調亮半個小時,即使是燈火通明也沒關係,單潮生說完順便添上一句以示幽默,說 他已經看見有些研究生在亂摸女孩子屁股了。一陣開心的鬨笑。學生會主席在笑聲 中起身去執行單潮生的命令,單潮生帶來的那個文學青年則在笑聲中跟我談起了博 爾赫斯和羅伯-格里葉。單潮生在一旁告訴對方說,在當今中國文壇上,沒有比周 克芒更懂這兩個西方先鋒作家的了。那個文學青年連忙點頭稱是,說他對周老師心 儀已久,能夠當面聆聽周老師的教誨,可說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不等他說完三 生有幸,我急急地向他指出,叫我周克芒就行了,老師的稱呼免了,三生有幸更不 必。單潮生朝他的朋友揮揮手,笑嘻嘻地說,你就跟我一樣稱呼他克芒兄吧。那位 朋友靦腆地說,他覺得稱我周老師更能表達他對我的一片敬仰之心。他剛剛說完一 片敬仰之心,舞廳里就燈光大亮。有個研究生飛快地把放在女孩子屁股上的手縮了 回去,大聲抗議說:是誰讓開的燈?單潮生立即罵道:瞎嚷嚷個卵啊?周克芒在這 里看朋友稿子哪。於是那個研究生就不作聲了,轉身建議大家一起跳燈光迪斯科。 單潮生搖搖手,別理他們,我們談我們的。

 

    我隨着迪斯科的節奏匆匆忙忙看了看那個中篇小說,覺得語感不錯,頗得博爾 赫斯和羅伯-格里葉小說的要領。於是向對方要了他隨身攜帶的紙和筆,當場給一 個著名刊物寫了推薦信,不僅對小說大為讚揚,而且還告訴編輯部的朋友,這將是 貴刊發現的又一個文學新人。那個刊物信以為真,後來把那個中篇作為頭條刊發了 ,致使單潮生的朋友一舉成名。許多年之後,那位朋友作為一個著名作家接受採訪 時,記者問他最初發表的小說是不是由周克芒先生推薦的?著名作家說他從來沒有 見過周克芒,但他聽說過這個人,好像從事過一陣子文學評論工作什麼的。

 

    舞廳的燈光在我寫完推薦信後重新暗了下去,我惦記着那個舞伴,向單潮生和 他的朋友說聲抱歉之後,回到舞池裡尋找她。可是,從我面前轉過的一對對男女里 就是沒有她的身影;我有些着急地沿着舞池搜尋,想不到最後竟在舞廳的一個角落 里找到了她。她顯然已經拒絕了好幾個男生的邀請,因為我見到她時,她正坐在凳 子上朝一個向她很熱情地伸着手的研究生懶洋洋地微笑,表示她不想跳舞。當她看 見我向她走去時,目光一亮,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到她邊上去。我一面在她身旁 就坐,一面問她,你怎麼不跳了?她沒吱聲,過了一會突然問我:你喜歡跳探戈麼 ?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認,我不會跳探戈。她說沒關係,她可以教我。她說她可以教 我時,朝我微微一笑,笑得很甜,兩邊嘴角仿佛有蜜糖掛落。為了克制住自己猛然 冒出的想親吻她嘴角的衝動,我只好故作輕鬆地問她是不是四川人?她咦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我是四川人?我說我是猜的。其實我早就注意到她微微上翹的鼻子,靈 巧的小嘴巴,還有稍稍向里凹進去的眼窩兒,連同長長的眼睫毛,這些為上官瑾也 同樣具有的四川妹子的特徵。但我知道此刻提到自己的女朋友是極不明智的,所以 只好說我是猜的。對呀,她有些興奮地說,你猜的一點不錯,我爸是成都的,我媽 是重慶的。我心裡想,上官正好相反,她爸是重慶的,她媽是成都的。但我沒吱聲 ,因為她接下去又告訴我說,她和父母如今在北京住,她說着指指那個責怪我碰着 了聖誕樹上的小燈的女孩子說,她跟那個女孩子住在同一個大院裡。不會是哪個軍 隊大院吧?我有些開玩笑地問她,她搖搖頭,說是外交部的大院。我點點頭,表示 明白了,想來是哪個外交官的女兒。後來我知道了那個責怪我碰了小燈的女孩子的 姓名,叫做卓婭,父親是駐蘇聯大使館參贊。我知道卓婭是因為單潮生追求卓婭整 整追求了一年結果還沒能追上。但我一直不知道我的這個舞伴到底姓什麼叫什麼, 希望她不是叫娜塔莎或者冬妮亞。

 

    對我來說,那天夜晚的舞會,在她教我跳探戈的時刻抵達了高潮。我沒想到探 戈原來如此美妙,既狂野奔放,卻又雍容華貴,生命的自由放浪和靈魂的孤傲高貴 於此獲得奇妙的融和;那樣的節拍,那樣的韻律,使舞者的一個轉身,一次跨步, 乃至一下抬頭都變得意趣盎然,生機勃勃,仿佛隨着冥冥之中神明的引領,在天地 之間舉步歡跳,向上蒼傾訴衷腸,在人間盡情地愛你所愛。比起以往學跳交誼舞的 費勁,我一踩上探戈的節奏變得揮灑自如,連舞伴都驚訝我學舞的神速,不住地叫 着?對,對,就這樣,太好了,太好了,轉得好!你肯定你是第一次跳麼?真是不 可思議!好,真好!太棒了!?她說太棒了的時候,目光十分熱烈地投在我臉上, 其神情如同一朵盛開的鮮花;跟着如此鮮艷明媚的女孩子跳探戈,你才會明白歌德 說的永恆之女神引導我們前行一語究竟是什麼意思。在神奇的探戈面前,華爾滋顯 得太激動,布魯斯顯得太笨重,而吉特巴則變得輕佻,倫巴舞過於裝模作樣,迪斯 科有如體育鍛練之類的健美操。真的,自從跟那女孩子跳過探戈之後,我在舞廳里 跳什麼舞都感到乏味。若干年後,我給學生講二十世紀先鋒電影時,曾經問過學生 們:知道貝特魯齊導演的電影《巴黎最後的探戈》這一片名是什麼意思麼?同學們 一齊搖頭說不知道,看不懂。我就問他們有沒有跳過探戈,他們居然回答我他們只 會跳迪斯科,我嘆了口氣說,難怪你們看不懂這電影,也難怪片名要叫做?最後的 探戈?,這就像意大利影片《豹》裡面的一句台詞說的那樣:當豹消失了之後,世 界上只剩下走狗和綿羊;探戈一旦被遺忘,迪斯科就會像蝗蟲一樣泛濫成災。有個 學生站起來說:老師,不是蝗蟲,是害蟲,廣告裡唱過的,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 蟲   我揮揮手叫他坐下去,告訴他們說,不必客氣了,害蟲的角色還是讓給我 來扮演吧。同學們聽了一起鼓掌,但表情依舊茫然,還帶點不忍心的神色,以為我 是謙虛,並且勇於承擔責任;其實我真是那麼想的,我要不是害蟲,又怎麼會最後 放棄了那麼美妙的探戈和那麼探戈的女孩子呢?

 

    我和那個女孩子的探戈是在進入最輝煌的感覺狀態時被突然中斷的,而且又是 那個單潮生,跑到我身旁大聲叫道:嗨,克芒兄,叫了你半天怎麼就聽不見哪?! 我有些不高興地回過頭去:怎麼啦?什麼要緊事?!單潮生賊忑嘻嘻地朝我一笑: 不要緊還會來叫你?快去門口看看,誰來了?天哪,我一看他那種神情就知道準是 上官來了,急忙出去一看,果然,小瑾背着身子站在防空洞門口。我想問她你怎麼 來了,可是話到嘴邊卻改成了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你   我像做錯什麼事情似地 站到她面前囁嚅着,她低着頭朝我張了張嘴,好像有什麼話很難說出口,弄得我惴 惴地小聲問道:你想說什麼?她看看我說,我本來也沒想到要來,但聽說你在這裡 跳舞,就想過來看看。那--我鬆了口氣--幹嗎不下去玩一會呢?她微微皺了下 眉頭說:剛才下去過了,見你跳得很起勁只好退了出來,後來還是你那個單什麼生 的朋友硬把我拉住的,他向我保證說馬上去把你叫來。上官的話說得很輕,但在我 卻如雷轟頂,我仿佛看見她在一旁看着我跳探戈的那付可憐相:一聲不吭,緊緊地 咬着嘴唇,說不定還有些眼淚汪汪。她把單潮生叫做單什麼生,不知她心裡把我叫 成了周什麼芒。我有些手足無措地看着她,慌慌張張地問道:那你現在還願意跟我 一起下去麼?她搖搖頭,說,她想回去了。不,不,不,我嚇得語無倫次地說,你 還是最好   還是   或者   我陪你散散步吧。我苦苦央求了半天,最後 她總算同意一起在校園裡走走,一直走到麗娃河邊站定。我看了眼手錶,正好八點 三十分。

 

    那天晚上,我的顧此失彼是毋需贅言的。不要說對舞伴表示一下歉意,就是連 招呼都沒來得及打一聲。我不知道那個女孩子後來怎麼度過剩下的舞會,是一聲不 吭地坐在角落裡還是淚流滿面地離開了防空洞,我只知道後來在校園裡碰到她,她 從我跟前直直地走過,眼皮都不抬一抬,整個一個形同陌路。那樣的冷漠讓我目瞪 口呆,連上去向她說聲對不起的勇氣都提不起來,直覺得自己的卑鄙和不上話題。 也就是從這以後,我悟出了一個後來被朋友反覆引用的道理,所謂愛情,就是愛上 一個失去所有的。

 

    你居然把我們在探戈中跳出的全部愛意拱手捧給了別人!

 

    許多年以後,我的這位舞伴如此譴責說。那年我去北京參加一個朋友的畫展, 在畫展上碰到了這個女孩子。其時,她已年近三十,但其艷麗卻絲毫不減,並且更 加風韻十足。懷着舊夢重溫的心思,我邀請她共進晚餐,並且還找出了一個很好的 藉口,我的生日。晚餐後,她建議一起到北京飯店的咖啡廳里喝咖啡。於是,彼此 坐在一張小桌旁聊了幾個小時。她特意買了兩塊很精緻的蛋糕,放在桌子中央的那 片燭光里。正如霓虹燈使人與人之間變得生疏,燭光使人互相親近。她在燭光中顯 得特別可愛,特別楚楚動人,宛如油畫裡的美人,尤其是她領子裡袒露出來的那片 雪白的肌膚,讓我想起了德拉克羅瓦《自由引導人民》一畫中那個自由女神脖頸以 下的優美線條。倘若能夠當場親吻到那樣的線條,我也許會暈死過去的。但這樣的 想象顯然只是一種代償意義上的意淫,事實遠比這要殘酷得多。

 

    那次生日夜談非但沒有縮短彼此的距離,反而使我更加絕望,清醒地意識到了 眼前這位近在咫尺的美人實際上卻是遠在天邊。不管我如何一再地提到聖誕夜的那 個舞會,她始終不置一詞,仿佛當年教我跳探戈的乃是另一個女孩子;直到我說得 快要哭出來時,她才扔給我一句:你居然把我們在探戈中跳出的全部愛意拱手捧給 了別人!噢,天哪,天哪,我喃喃地咕噥着,一時竟找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暖暖 的燭光突然變得冷冽無比,比那天晚上麗娃河邊的寒風還要刺骨。我求助地伸出手 去,想抓住她那截擱在桌沿上的手指尖,可是她卻把它移開了。仿佛一葉方舟,在 我急急地趕到岸邊的一剎那突然開走,只剩下我停格在空中的一個招手。此刻,大 廳里偏偏不合時宜地響起了《請跟我來》的旋律,並且用電子琴奏出,一派花里胡 哨的抒情,一面說請跟我來,一面塗口紅,胡亂揮動的手指上滿是腥紅的指甲油, 鮮血一般往下滴淌。我無望地看着空空蕩蕩的桌沿,如同在向天空發問一般地說道 :難道就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麼?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她的回答:失 去的瞬間是找不回來的。

 

    那天晚上我們談了好幾個小時,但她卻連姓名都不願告訴我,說是原來就不知 道的,現在也沒有必要了解,這麼說說話挺好,不必再有其他了吧。只要我把話題 一說到男女情感,她馬上無精打采;而一提起其他事情,她便來了興致,比如我朋 友的畫展,被她一再回味,諸如有沒有賣掉畫作,老外如何喜歡中國畫家的作品, 畫政治波普的畫家如何的出名,如何的有錢,還有一些在美國在歐洲的中國畫家也 有不少功成名就了。我聽了忍不住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有錢的男人?她吃地一笑: 那還用問麼?來找我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開着自備車的,差一點的是奧迪,好一些 的是奔馳,還有林肯和凱迪拉克不等。我點點頭:是麼?那你嫁給了哪一輛呢?她 咯咯地大笑起來:你說反了,最後是哪一輛送給了我,猜猜看?我低下頭去:但願 不是林肯。為什麼不是林肯?我不想聽到別人把美國總統送給你。又說反了,應該 說把我送給美國總統。假如坐在你面前的是中國總統你要不要?不要,因為肯定是 假的。為什麼?中國沒有總統,只有皇帝。那你為什麼不去美國?早晚要去的。她 說早晚要去的時,臉上掠過一陣疲憊,仿佛去美國的旅途累着了她。但緊接着好像 是為了不讓我太傷心,她又打起精神問我:還記得那天晚上要你罰款的女同學麼? 記得,與你同住外交大院的卓婭。呵,你倒知道她的姓名。因為我周圍有人追求過 她。原來如此,不過,你周圍的人是肯定得不到她的,她後來嫁給了一個法國人, 如今住在維也納。這麼說來,我慢吞吞地說道,以後中國跟歐洲的外交關係主要是 在她跟她的父母之間進行了?沒錯,她卟哧一聲笑了,卓婭本來就很有外交天才。 我怔怔地朝她看了會,突然問她,當時教我跳探戈時,她是不是把我錯當成了日本 人什麼的?她說,沒有,她不喜歡日本人,她喜歡的是中國人。為什麼?因為我拿 定自己將來肯定會成為外國人,真正的愛情應該在不同國籍的男女之間發生。咕咚 一聲,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如同一個幹了一天農活的農民往肚子裡灌了一大瓢井水 。她楞了一楞,呆呆地看着我說:你沒事吧?沒事,我很高興跟一個外國女子度過 了三十八歲生日。

 

    那天晚上分別時,在我把她送入出租車的一剎那,她飛快地在我臉上吻了一吻 ,然後吱溜一下鑽進車裡。這很像賭桌上的贏家扔給輸家的一點回家的路費,具有 鮮明的人道主義色彩。揣着這個人道主義的親吻,我默默地目送出租車遠去,我想 說聲再見,但又很知趣地咽了回去,因為我跟她肯定不會再見。

 

 三 

    再見,她對我說,我會想你的。我也想對她說我會想你的,但不知為何沒有說 出來,只是跟着說了聲再見,好像是她那聲再見在空氣里的回音。表妹就這麼跟她 母親一起坐着兩噸裝的卡車從舅舅家裡搬走了。那年我正好十三歲。

 

    我很害怕?三?這個數字。我三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十三歲跟表妹分別,二 十三歲在農場裡發過瘋,三十三歲則坐了牢   表妹跟着她母親離去的那天,又 正好是三月里的某一天,春寒料峭,我站在馬路邊瑟瑟發抖,不僅是因為天氣,還 由於比高山上的空氣還要稀薄的人情。那天,整個家族裡只有我一個人前來送別表 妹她們母女倆。本來我母親要來跟她們見上最後一面,但被舅舅很粗暴地攔住了, 說上次已經讓你跟她說了那麼多話,這次絕不允許再讓你去同情她。於是媽媽不吭 氣了。舅舅是媽媽的哥哥,而表妹的母親則是舅舅剛離婚的前妻,我以前的舅媽。 儘管舅舅在前舅媽走了之後又娶了個新舅媽,但我總覺得以前的舅媽才是舅媽,而 後來的那個舅媽卻更像個保姆,事實上,她本來的職業也很接近保姆,是舅舅的保 健護士,直到住進舅舅的小院時還梳着一根山東姑娘的大辮子。

 

    正如後來的舅媽是舅舅在青島的某軍區療養院裡認識的一樣,以前的舅媽是舅 舅以軍代表的身份進駐了我們後來定居的這個東方大都市後從一群天真爛漫的女大 學生里挑出來的。我至今還偷偷地收藏着當年舅舅和舅媽的結婚照,一個穿着軍裝 ,一個穿着學生裝;一個英俊魁梧,一個秀麗端莊;一個臉上帶着勝利者的自信和 驕傲,一個充滿幸福的遐想,好像在告訴人們她的明天該是多麼的美好。這張結婚 照是表妹私底下送給我的,她對我說,她生怕她父母吵架時把它給撕爛了,所以交 給我替她好好保存着。儘管這張照片如今已經泛黃,但被它勾起的記憶在我卻始終 新鮮如初。我指的是,與表妹相處的日子。

 

    我很感傷的是,講述那麼美好的時光居然是從淒涼的分別說起,而且我還將那 天的分別記得特別清楚,連空氣中瀰漫着的酒精味都不曾遺漏。那天舅媽在搬東西 時不小心打碎了一個酒精瓶子,致使整個的搬家就在這充滿酒精的氣氛里進行,仿 佛是一家醫院的遷徙。時近黃昏,陽光慘澹地塗滿天空,馬路上街沿上,還有旁邊 的圍牆上泛着昏黃的暮色,仿佛世界已經走到了盡頭,再跨前一步就會撲通一聲掉 下無底的深淵。一陣風過,吹得梧桐樹枝顫抖不已,還順便抖落一張陳年枯葉,無 聲無息地滑到蒼白的路面上,在匆匆走過的行人腳下被踩得粉碎,然後又被呼嘯而 過的汽車輪子刮得無影無蹤。表妹緊緊地裹在一件長長的軍大衣里,呆呆地站在寒 風中,看着她母親跟一些搬運工人忙進忙出地往卡車上裝東西,直到她媽叫她:卉 卉,快來幫媽媽拿捆書,才轉過身去;但不等她上前,我搶在她前面從她母親懷裡 接過了那捆沉甸甸的書籍。舅媽對我說了聲謝謝。表妹跑上來說,躍進哥哥,把它 交給我來拿吧。我沒吱聲,徑自把書抱上車,遞給車上的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表 妹悄悄地告訴我說,那人就是跟她媽媽要好的叔叔。

 

    跟表妹的分別情景如同噩夢一樣纏繞了我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我上山下鄉去了 農場,還夢見過跟表妹的別離。七十年代末重新流行滬劇老戲時,我最喜歡的就是 那出《庵堂相會》。雖然表兄妹之間的通婚如今已經成為歷史,但那樣的情愫卻依 然楚楚動人。我不止一次地幻想過跟表妹的重逢,但迄今為止未能如願以償。前幾 年聽說她去了日本,更早些時候曾風聞她到澳大利亞去讀了幾年書,但這些傳聞都 沒有獲得證實。我還是像以前一樣,只能跟她在夢中相會。因此,我十分羨慕那個 能在尼姑庵里碰見許嫁給自己的表妹的陳某人。倘若我也能有這樣的福氣,我許願 專門為此造一座尼姑庵,以恭候表妹的到來。

 

    我很愛我的表妹,雖然我不敢肯定這就是人們通常說的愛情;彼此相處時畢竟 只是混沌未開的孩子,成人的婚姻在我們的心目中不過是辦泥家家的朦朧意識。我 跟表妹無數遍地玩辦泥家家的遊戲,直到那樣的遊戲為更好玩的醫生和病人的互扮 互診所取代為止。我很佩服弗洛伊德能從口腔、肛門和生殖器的角度研究人類的性 心理,因為孩子們對這些器官的興趣程度遠遠超過對婚姻的認識。婚姻即便對成人 都是一件難以捉摸的事情,更毋需說該如何讓孩子們去面對了。我和表妹在辦泥家 家時,並沒有從中獲得多少樂趣,倒是醫生病人的遊戲使我們進入了真正的人生。 說實在的,辦泥家家與其說是我和表妹的娛樂,不如說是我們對別人的模仿,唯有 在玩醫生病人遊戲時,我們才十分具體地感觸到了對方。我是說,我們彼此十分深 入地走進了對方的身體。這是比抒情影片《走出非洲》所講說的故事更為浪漫更富 有詩意的記憶,每一個細節都因為真實可感而顯得金碧輝煌。那部影片裡的所有令 人難忘的畫面--諸如碧藍的天空、溫情脈脈的白雲、還有起伏的山巒、無邊無際 的草原連同在上面穿行的飛翔--全都在我跟表妹的愛撫中以自己的方式經歷過, 體味過,甚至連贈送的禮物都相似;影片裡贈送的是一枚指南針,我送給表妹的則 是一根兒童體溫表;二者具有相近的象徵意味,而且後者比前者更加深刻,因為體 溫遠比方向更接近本真的生命和同樣本真的自然,不管是從肛門裡得到的還是從口 腔里測試出的。可惜我跟表妹相處的年代不懂莫扎特,否則我們也會用莫扎特的A 大調單簧管協奏曲的第二樂章作為我們進入夢鄉的導引;包括最後的離別,也應在 如此夢幻的樂章中了結。

 

    如果讓我憑着記憶畫出表妹的肖像,我一定從她那張可愛的嘴巴開始;始終微 笑着,宛如一彎新月,即便是流淚,嘴角也依然朝上翹起,更不用說她在唱歌時的 那種生動和甜美。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唱這首歌的模樣:太陽光晶亮亮,雄雞唱三唱 花兒都開了,鳥兒把歌唱   她的嘴巴在唱第一句時張得很開,仿佛要把陽光從 裡面唱出來似的;而在唱到?花兒?一詞時,又在?兒?字上打了一個很大的彎兒 ,好像花兒不啻一朵,而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花壇,要讓人圍着花壇走一圈才能把它 們一起唱出來。表妹在?兒?字上繞圈時,嘴巴也跟着張得圓圓的,讓人充分感覺 到鮮花的嫵媚可愛。也許正因為她唱歌時如此明媚的模樣,無論她在什麼地方在怎 樣的情形下唱這首歌,我都能看見從她嘴裡唱出的一道道亮晶晶的陽光。為此我還 差點在學校里惹禍,當老師問大家紅太陽是從哪裡升起時,我站起來大聲回答說, 是從會唱歌的嘴巴里升起的。當時不僅全班同學懵了,連老師也吃了一驚,問我是 從哪裡聽來的?我說是我自己想到的。我這麼說的時候還自以為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不料老師根本不相信我的話,放學後把我留下來足足談了兩個鐘頭,還特意為此 作了次家訪調查情況,直到問清楚我媽和我舅都是部隊培養出來的革命幹部才作罷 。但老師最後還沒忘了關照我媽媽說,這個孩子的思想有些混亂,希望加強教育。 我大概是有些混亂,我是說,我一走進學校就稀里糊塗,而一來到表妹身邊就變得 特別清爽,特別聰明。表妹動一動眉毛,我都能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準備幹什麼。

 

    表妹的眉毛很濃,這是她臉上唯一一處跟舅舅相象的地方。舅舅的眉毛也很濃 ,像兩把利劍一樣;但表妹的濃眉卻像兩道遠山,起伏的山巒襯着天空般開闊的額 頭,仿佛老鷹的一對翅膀,在振翅欲飛的一瞬間突然停住了,停在了表妹的眼眶上 。我喜歡遠遠地觀賞表妹的濃眉,更喜歡閉上眼睛想象這兩道起伏的山巒和後面的 天空,但我一點都不喜歡撫摸它們。我有一次在輕撫表妹眼皮時偶爾碰到了那兩道 眉毛,感覺毛毛糙糙的,一點不舒服。說來真不好意思,我長大後第一次跟老婆交 歡就因為手指碰到了同樣毛毛糙糙的陰毛,弄得不歡而散。有人告訴我說,要知道 女人下身的體毛只消看她的眉毛,我說不一定吧;可是那人堅持說肯定如此,沒有 例外。我想了想沒跟那傢伙爭論下去,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表妹雖然濃眉如遠 山,但她下面根本就沒毛。可是,那傢伙的話還是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致我 看京戲時,見了花旦臉上畫出來的那兩道深深的濃眉,不知不覺地會聯想她下面的 毛髮該是什麼模樣的。我不知道表妹後來有沒有長毛,但在我觸摸她時肯定沒有。 我很憎惡那個把眉毛和陰毛混為一談的傢伙,將表妹的濃眉在我心目中的詩情畫意 消解得乾乾淨淨。這大概也是我討厭後現代的一個主要原因,我憎恨消解。

 

    不管怎麼說,表妹的美麗是怎麼也消解不去的。她那雙眼睛只有用鏡泊湖一詞 形容才算到位,我不是說用鏡泊湖來比擬表妹的眼睛,而僅僅借用這個湖名;因為 表妹的眼睛讓人想到的就是明鏡和湖水,晶亮,明淨,清徹,碧波漣漣,尤其是定 定地注視着你的時候,你除了撲通一聲跳下去別無選擇,我是說,跳進那片湖水裡 。記得有一次我和表妹聽說一些想不通的女孩子不遠千里地跑到西湖投水自殺時, 我怔怔地對表妹說,你會那樣麼?表妹害怕地搖搖頭說,絕對不會的;表妹說完後 馬上問我:那麼,你呢?我說我也不會的,但我又說,假如一動不動地看着你的眼 睛,我說不定真會跳下去了。跳進湖裡麼?不,我說,跳進你的眼睛裡。表妹緊張 的神情一下了放鬆了,咯咯笑了起來,說,那才好呢,我可以天天跟你在一起玩兒 了,我想你的時候只要眨一下眼睛,你就從裡面掉出來了,嘻嘻,真好玩。表妹說 真好玩的時候,嘴角向上一彎,眼睛微微眯起,一張臉就像一塊小甜餅,讓人恨不 得把它一口塞進嘴裡含着。

 

    我曾經把表妹的手指含在嘴裡,完了對表妹說,好吃,甜甜的,不信你自己嘗 嘗?表妹真的把手指放進嘴裡,咂了一陣後,很失望地對我說:你騙人,一點都不 好吃。我想了想說,那肯定是你的口味跟我不一樣,你的手指放到我嘴裡好吃,而 放到你自己嘴裡就變味了;也許我的手指讓你吃就不一樣了,你試試看。表妹把我 的手指塞到嘴裡,品了一會,笑吟吟地對我說:咦,怪了,果然好吃。於是我到廚 房裡找出一把菜刀,跑到表妹跟前;表妹嚇得大驚失色,說,你這是幹嗎?我說我 想把自己的手指剁下來,讓你吃。表妹說,躍進哥哥,你是瘋了還是怎麼的,這能 剁嗎?我說沒關係,只要你喜歡。表妹面如土色地說:不,不,我不喜歡。我說你 騙人,你剛才還在說好吃呢。表妹急了,大聲嚷嚷道:你是不是想讓我也把手剁下 來給你吃啊?你真要剁,先剁我的!表妹一面說着,一面把手伸到刀刃下,於是就 輪到我着慌了,連忙轉身逃進廚房,把刀藏了起來。後來我們就沒有再玩吃手指的 遊戲,但表妹的手指確實好吃,圓嘟嘟的,背面有好幾個小旋渦,含在嘴裡就像是 後來流行的奶黃包之類的小點心。

 

    表妹長高后,手指背面的小旋渦就不見了。但表妹自己並不感到可惜,因為她 特別盼望能長得跟我一樣高。當然,她趕不上我。我在六歲的時候上公共汽車就要 買票了,而表妹直到十歲時才剛剛夠買票的資格。為此,表妹很自卑。每每售票員 讓她站過去測量是否過了買票線,她都要悄悄地踮起腳尖,而售票員一見她踮起腳 尖的模樣就忍不住笑了,朝她揮揮手說,去吧去吧,還早着呢。當她很沮喪地回到 我身邊時,我就輕聲告訴她,跟我比高低時踮腳尖不要緊,可是售票員沒那麼好說 話。她氣哼哼地朝我瞪了一眼,說,別得意,將來誰比誰高還沒一定呢。

 

    我跟表妹在一起時,總被人以為是親兄妹,說我倆長得特別相像,就跟我媽和 我舅一樣。可是,我覺得我像我媽,而表妹卻並不怎麼像我舅舅。表妹更像舅媽。 我喜歡表妹像舅媽,因為我覺得舅媽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我說舅媽漂亮不僅指她 長得好看,還指她的教養和風度,尤其是她坐在琴凳上彈鋼琴時,簡直美極了,讓 人分不清她是琴聲里的人兒還是琴聲乃是她的寫照,因為她就像琴聲里叮叮咚咚的 流水,流水聲有時歡快起來,就像一顆顆亮晶晶的珠子一般,滴溜溜地在鍵盤上滾 作一氣;這時,舅媽的臉上就會洋溢起一片動人的微笑,在從玻璃窗子中透入的陽 光下顯得特別的明媚。後來我每每聽到施特勞斯家族所譜寫的波爾卡舞曲時,就會 想起舅媽坐在陽光里彈奏鋼琴的情景,尤其是蕩漾在她臉上的微笑。我沒見過舅媽 跳舞,但我相信她跳華爾滋肯定跳得很出色,我想像她在舞池裡旋轉的模樣,一定 比那條藍色的多瑙河更美麗。儘管我經歷過跟表妹母女傷心欲絕的分離,但我想起 舅媽總是把她和施特勞斯那首《藍色的多瑙河》聯在一起,一點沒有悲悲切切的感 傷。倒是想起表妹,我情不自禁地心生憂鬱,怎麼也走不出那個黃昏的暮色,走不 出莫扎特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里悠長悠長的夢幻陰影。

 

    說到舅媽的鋼琴,我就忍不住要恨我舅舅,正是舅舅逼着舅媽把那架可愛之極 的鋼琴給賣掉了。舅舅指責舅媽的彈鋼琴是什麼?小資情調?,還不許表妹跟舅媽 學鋼琴。說實話,別說表妹,就是我,也很想跟舅媽學學彈鋼琴呢,可是舅舅偏偏 容不下這個。舅舅認為表妹應該學學做護士什麼的,以後萬一打起仗來就派得上用 場了;舅舅說從來沒見過彈彈鋼琴就可以讓敵人投降的事兒,只有資產階級的小姐 才玩這種東西。至於我,舅舅更是寄託了很大的期望,說將來要成為大元帥。為了 成為大元帥,舅舅在我五歲不到的時候,就教我練功夫,說要我練成一身像他的老 上級許司令一樣的?金鐘罩鐵布衫?,以便衝鋒陷陣時刀槍不入。為此,舅舅讓我 住到他家裡,每天早晨五點剛過一點點就把我從床上拖起來,然後拉到花園裡站馬 步。通常是對着一棵梧桐樹,雙手平舉,手掌直豎,掌心向外,好像要把梧桐樹憑 空推倒一樣;然後一屁股蹲下,蹲到膝蓋和身子彎成兩個九十度,屁股騰空對着地 面,仿佛在跟地球引力過不去,不管怎麼引誘就是不坐到地上。我蹲了沒幾天就小 聲對舅舅嘀咕,這有必要麼?舅舅大聲說道:小傻瓜,怎麼沒必要,萬里長征就是 從這馬步蹲起的。我有些不服氣,對舅舅說:可你上次還對我說過,長征隊伍是從 瑞金出發的。舅舅說,沒錯,是從瑞金出發的,但蹲馬步是出發之前的準備,好比 打仗之前先把槍給擦得鋥亮鋥亮,懂不懂?我看着舅舅威猛的樣子,只好說懂了, 其實心裡卻一點都不懂。人的身體怎麼能跟槍比呢,槍要擦亮,身體也得擦亮麼? 不懂,真的不懂。

 

    我不知道是舅舅喜歡打仗還是戰爭喜歡舅舅,反正舅舅動不動就把打仗掛在嘴 上。舅舅的敵人先是美帝國主義,後來又是蘇修社會帝國主義。舅舅先是說,只要 美帝國主義一進犯,他就馬上回到部隊裡去;舅舅後來又說,只要蘇修社會帝國主 義膽敢發動戰爭,他馬上回去帶兵上戰場。記得後來珍寶島開戰時,舅舅激動得坐 立不安,說這下總算給盼到了,狗日的蘇修,老子不打到莫斯科去情願接受軍法處 置。可是結果舅舅既沒有打到莫斯科去,也沒有受什麼軍法處置,而是依然當他的 黨組書記,在大會上再三強調要?備戰備荒為人民?,隨時準備打仗,而且不是小 打,也不是中打,絕對是大打。也許是舅舅一直沒能撈到打仗的機會,於是只好在 家裡打起了舅媽,?啪?一個耳光,把舅媽打翻在地板上。舅舅打舅媽的理由是舅 媽成了一個不要臉的?腐化分子?。我有一次悄悄地問我母親,什麼叫做?腐化分 子?,我母親瞪了我一眼說,小孩子家不要瞎三話四!

 

    舅媽挨了打之後,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哭了一天一夜,後來是我媽媽去叫開門 的,跟舅媽兩人關起房門談了大半天,不知道談了些什麼。這次談話後,舅媽就跟 舅舅分開過了。舅媽從三樓舅舅的房間裡搬到二樓自己的書房裡,住在表妹隔壁, 而我只好從舅媽的書房裡搬到底樓的客廳里,一直住到上學那年。我上學後,每星 期到舅舅家來住一次,星期六下午過來,星期天晚上回去。自從舅舅跟舅媽鬧翻後 ,舅舅對表妹的喜歡也遞減了,幾乎把所有的父愛都轉到了我這個外甥身上。一到 周末就派他的司機到我家來把我接過去。記得有一次他怔怔地對我說,要是他能有 我這麼個兒子就好了。他是在他的房間裡對我說的,一面說着,一面使勁吸煙。我 一直沒有弄明白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感嘆英雄無後呢,還是重男輕女,也許 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我當時聽了不知如何表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等他 吸完一根煙之後,他又開口了,說,孩子,長大後千萬不要找知識分子做老婆,哪 怕你做了教授也不要,情願找個農村姑娘,樸實,能幹,會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這句話我聽懂了,他是在埋怨舅媽太知識分子化了。他一直說,毛主席說得真對, 勞動人民要知識化,知識分子要勞動化。他大概是嫌舅媽不夠勞動化,喜歡看書, 彈鋼琴,不習慣整天做家務。他甚至連舅媽到中學裡去教書都反對,說在花園裡種 種菜多好,幹嗎非得去外面窮折騰呢?舅舅說在花園裡種菜的意思是,讓舅媽把花 園裡的花花草草全都拔掉,種上蘿蔔青菜絲瓜。舅媽反駁說,從來沒聽說過在花園 里種蔬菜的荒唐事兒。舅舅頓時就光火了,說毛主席都在花園裡種上了蔬菜,你居 然沒有聽說過?!舅媽說,你又不是毛主席。舅舅說,但我就不能學習毛主席麼? 舅舅還說,不僅我得學,你也得學,你就是不好好學習毛主席著作才改不掉身上的 小資情調。為了花園裡要不要種蔬菜的事情,舅舅跟舅媽吵得很厲害,但這次舅舅 沒有打舅媽,而是把一疊毛主席的書朝舅媽面前重重地一放,表示最後把舅媽交給 毛主席發落。

 

    舅舅對毛主席的感情是很深很深的。因此,當我聽說舅舅參與暗殺毛主席的消 息後,死活不相信,準是有人陷害他。說我舅舅喜歡打仗是完全可能的,但他絕對 不會不忠於毛主席。就在聽說舅舅參與暗殺事件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舅舅;有人 說他在暗殺事件中被打死了,有人說他在事情敗露後開槍自殺了,反正舅舅死了是 肯定的,連死亡通知書都下來了,只是沒有骨灰盒罷了。舅舅死後,那個保健護士 出身的新舅媽繼承了舅舅的全部遺產,除了那套花園洋房,因為被上面給沒收了。 聽到舅舅的死訊,媽媽是最傷心的,其次是我。要不是舅舅逼着舅媽賣掉了鋼琴, 要不是舅舅打過舅媽一個響亮的耳光,我會跟媽媽一樣傷心。我不知道表妹知不知 道舅舅死了,她知道了會不會傷心;我想表妹也會跟我一樣的傷心,不管怎麼說, 舅舅從來沒有虧待過表妹,表妹是舅舅的獨生女。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象過表妹傷心的模樣,兩行清淚從眼眶裡往下汨汨流淌, 宛如兩道從遠山上掛落的細細的小瀑布,潔白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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