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拿從中國回遊的洋海歸說事,我整了篇職場瑣事。恰逢萬維的“海歸、海不歸”徵文活動。俺喜歡湊熱鬧,於是對原文略作增刪,取海不歸這條主線,作為應徵稿寄出。 海歸還是海不歸,這是當事人根據個人的情況、權衡利弊後所做的取捨定奪。其背後,能力、資源和利益三位一體的考量是歸與不歸的最原始驅動力。把海歸、海不歸與愛國、不愛國等同起來,我一向認為這種說法特別牽強。“為祖國添磚加瓦”只不過是海歸行為的衍生結果。大多數情況下,所謂海歸者的愛國情操只是記者手下的妙筆生花;在名利的驅使下,有的海歸或欣然受之、有的或主動求之。 憑我個人的觀察,海歸者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能找到一匹好馬代步、矯健策馬者,另一類是既找不到驢馬代步、又不能靠自己兩條腿走路的人。前者所謂的好馬是指在專業、資源和人脈上有相較他人的優勢,這類海歸者個人個性也有冒險的一面;後者由於各種因素在國外成活艱難,也只好‘走為上策’、回國再次投入父母懷抱。 游離於上述兩者之間的,就是憑兩條腿走路的走出國門者。他們很多人靠自己的打拚在居住國找到了飯碗,或金、或銀、或鐵、或瓷。蹉跎之下,他們繼而練成了海不歸。 海歸者有鮮花、喧譁中的輝煌和沉淪,海不歸有淡然、重複中的淡定和煩惱。可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誠如俄羅斯作家列夫-- 托爾斯泰在其小說«安娜.卡列尼娜»開篇中所說: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作為海不歸,在事業上常會遇到那看不見的玻璃頂,同事間的糾啾也不是偶然的事。我自己就遇到過一位山間竹筍式的、從中國回遊的洋海歸:嘴尖、皮厚、腹中空。 這裡我就姑且來個井蛙看天、庸人說事。 初識,英雄不問出處 一天,上班到了辦公室。打開計算機,先登錄公司的共享電子會務日 歷。一條新會務安排的警示框跳了出來。原來,部門的秘書為我安排了以 未來同事的名義向兩名新聘員工介紹一下公司情況。 接着,拿起咖啡杯去咖啡室。在通往咖啡室的樓道上正好碰見部門秘書。部門秘書胖乎乎、特別豪爽,她嗓門賊亮、說話就像是在唱歌劇詠嘆調。我沖她說:“我剛看到了您安排的會務,到時我會準時去的。” 部門秘書朗朗地說:“其中一位可能會成為你的好朋友,因為他剛從中國回來。” 聽她這麼一說,我的精神往上提了一大截,倒也有了迫不及待和那兩位新員工見面感覺。 到了開會那天,我提前5分鐘去了會議室。那兩位早已等在那裡。原來公司又招聘了那兩位仁兄作產品經理。初始寒暄後,話題回到了正道。實際上,那兩位仁兄的目的是想從一位資格相對老一點的員工嘴裡得到一點對公司前景及產品開發的看法。 說得是開會,時間卻是在問與答的氛圍下悠然地流過。 談話間,三人也“各懷鬼胎”式地想把其他兩人的個人情況搞個翻底的了解。 在談到各自的教育程度時,那位從中國回遊的洋海歸有一點尷尬支吾。他說他沒有很正規的大學教育和文憑,但卻似乎在不經意間吐了那麼一句:“一個人的能力行不行,不在於其文憑而在於其實際的工作發揮。” 我的第一反應是:不愧是從中國回遊的洋海歸,他那句話和我們的古諺“英雄不問出處”完全是異曲同工。 互動,幽默中的刀光 那次懇談會以後沒有多久,那位從中國回遊的洋海歸正式上班來了。 慢慢地,洋海歸活躍起來。通過他自己滴水成川的披露,同事們開始對他的背景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原來,洋海歸是以家屬隨員的身份去的中國。其妻是駐華使館的商務文員,秘書一類的。後來,那位洋海歸在言語中硬是把其妻的職務從秘書提高到專員一級。據他自述,在中國期間他也做過諮詢工作,至於是哪方面的諮詢,他永遠避而不談。他更常去的,是長城和北京的秀水街。於是,我鉚定他:在中國時他是一個以吃軟飯為主業的主。 洋海歸也有一個特長。他很擅長口無遮攔的玩笑。由於他剛從中國回來,所以對中式英文還有一種特別的嗜好。我這個人也喜歡冷幽默,有時候他和我就為幽默而幽默,‘干’上了。這裡信手拈來兩例。 一次午飯時間,大家去食堂圍坐一桌,邊吃邊談。也不知是何原因,洋海歸突然不爽,沖我說了一句中式英文 - - “You are really no 3, no 4”(亦即不三不四)。 於是,我對那洋海歸說:“也許你還不知那no 3 no 4 的出處吧?那就讓我來給你上一課。”我接着說:“ 故事的主人公之所以說‘no 3 no 4’,是因為有人評判他的太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漂亮”。我繼續:“我可沒有見到你的太太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漂亮,所以我也不是你所認為的‘no3 no4’。”想不到,洋海歸又跟上一句當時中國很時髦的切口:“Are you threatening me!?”我腦子一轉:“那得看你自己的感受能力了;要是你的太太被人看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漂亮,你應該感到威脅才對啊!”。洋海歸一時語塞。 同一部門裡,有一名外嫁的中國女同胞。那位洋海歸老當着我們那位女同胞的面說:在中國時,他看到中國姑娘為錢、為出國如何如何地勾搭西方老外。說得我們那位女同胞極為尷尬。聽得次數多了,就知道那是洋海歸故意為之,目的是暗中羞辱我們那位女同胞。我感覺膩歪極了,終於有一天當洋海歸老調重彈時,我說:“君不見,在貴國,好多年輕女子都倒貼錢財,到了非摟個非洲哥們不可的地步。你知道為什麼?貴國報紙上有詮釋:貴國女子喜歡非洲男人的那個爽活。” 此後,洋海歸和我平素閒談各自小心,以哼哈二將式的敷衍為對話準則。 矛盾,拒作嫁衣裳 又過了一段時日。一天早上,上班來到公司,還沒有打開我的辦公室門,洋海歸在走廊上就把我截住,然後把我引領至走廊盡頭的牆角。 洋海歸說:“嗨,今天我安排給你一項任務。” 我一愣:“怎麼過了一個晚上就老母雞變鴨,我上邊多了一位二掌柜了?! 居然還給我派工作任務。” 想是這麼想,但我的嘴上說:“何事?說來聽聽。” 洋海歸:“我有一個新產品的設想,是有關話務台移動增值服務的。我要求你按現有固定話務台服務的內容,結合移動服務的特徵,搞一個新產品的藍本。”然後,洋海歸又特地加了一句:“這新產品設想還在雛形階段,請你保密。此事僅限你我兩人知曉。” 看他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神秘樣,我當時還真不知他那葫蘆里裝的是什麼藥。於是,我決定為自己贏得一些時間。 我說:“光憑嘴說,我還真整不明白你所說的東西。這樣吧,我現在去我的辦公室;你呢,給我寫個電子郵件,把你的想法和要求說一下。我看了以後再來定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等我按慣例從咖啡室把一杯咖啡端回辦公室時,洋海歸的電子郵件已經等着我呢。我把該郵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和剛才口述的差不多,洋海歸要我為他寫出一個有血有肉的增值服務藍本 -- 既要有完整的框架、又要齊全的服務子項。同時,他在電子郵件中再次強調對此事保密的重要性。 看完郵件,我頓覺洋海歸的要求過分了。於是,考慮一下後,我給他回了一封電郵,提了三點,實際上是婉拒了他。第一點:他作為產品經理,新產品的生成是他的份內事;第二點:我是做新產品市場前瞻分析的,要是那個新產品出自我手,我自己再對此做分析,在客觀性上會大打折扣;第三點: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倒可以和你一起頭腦風暴一下,來個集思廣益。 想不到,洋海歸不依不饒,馬上給我回了一個電郵。他強詞奪理地說:“這應該是你的分內事!”我也立刻給他回敬了一下:“你可以去檔案室去查一下本部門員工的職責分工,你就知道到底是誰的本職工作。” 此後兩天,西線無戰事,靜寂的很,真有一點“這裡的黎明靜悄悄 ”的感覺。第三天,午飯後我突然接到老闆的一個電話,要我立刻到其辦公室。 到老闆辦公室一瞧,洋海歸已悠然坐在那裡。我想:“靠,孬種,居然惡人先告狀。要我做事時還強調保密 ,現在你自己把事態擴大,就不保密了?” 老闆:“聽說你倆在合作上有些小小的摩擦,我來了解一下情況,希望大家不要心存不快。” 洋海歸:“我有了一個新產品開發的主意,想讓他提一點膚淺的看法,但他不干。” 我對老闆說:“他起先讓我做事時可沒有說‘膚淺’,而是要我完成一個既要有完整的框架、又要齊全的服務子項的藍本;根據員工的職能分工,那完全是他的分內事。如果他覺得壓力大,我可以幫一些小忙,但他是主打。如果我成了主打,那我是要在產品的最終藍本上署上我的姓名。” 老闆接着我的話題說:“職責分工是我負責撰寫的,我清楚。”然後他和事佬似地對我說:“我看這樣,你就幫忙提供一些思路上的線索。”接着,老闆又對洋海歸說:“你呢,做深入的發掘。” 我說:“既然您老闆發話,那我就寫點洋海歸所要求的‘膚淺’內容,縱深發掘就由洋海歸名正言順地擔當了。” 然後我花了點時間,列了幾條線索,用電子郵件給洋海歸發了過去,同時抄報老闆一份。我強調:這是洋海歸所要的‘膚淺’的東西,但可起到開竅的引子作用;希望在不久的將來看到洋海歸那具有深度的新產品藍本。 當時,我想不明白洋海歸為什麼那麼猴急。後來當另外一名同事知道了那件不快的事,他悄悄地告訴我:“洋海歸四個月的試用期已過,但他還沒有干出一件像樣的活,所以盯上你為他作嫁衣裳。”我想了想,從時序上看,有點道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當時洋海歸非要強調保密。而我要署名這一招,最終打消了他先騙後壓、用老闆壓我為其做嫁衣裳的念頭。 亮劍,一招定勝負 事件是過去了,但洋海歸和我由此心存芥蒂。洋海歸喋喋不休地在背後散布我不合作的謠言。他說多了,也自然而然地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想:“媽的,這下可遇到祥林嫂了。長此以往,謬誤重複多了,也會變成真理啊!我那在公司里上班時兢兢業業、下班時和同事酒吧小酌、甚至在攝氏零下22度的嚴冬桑拿後跳冰窟窿所打下的良好基礎也會被那洋海歸祥林嫂似的喋喋不休蠶食掉。” 畢竟,洋海歸和我比較,他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我權衡利弊後認為:持久戰我會明顯吃虧,我只能用突襲式的遭遇戰,一戰定乾坤。我用了SWOT法,對洋海歸作了避長就短的分析。我找到了其兩處罩門:一是能蒙則蒙、能騙則騙,二是不學無術。 沒過多久,機會來了。公司作大規模的組織機構調整。我們部門的老闆及老闆的老闆全換了新人。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集中開會,讓每位部下當着老闆和同事的面用5分鐘的時間介紹自己手頭的工作。秘書向各位收集了情況,提前兩天向大家發了一個會議議程表。一看洋海歸名下的述職內容,我一下笑掉了大牙。他竟然找了一個早就被槍斃、扔廢紙簍的項目來敷衍新老闆。 到了開會述職那天。會上,洋海歸剛說到一半,我就舉手發言:“你那項目似曾相識,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根本不是新東西,而是早就被槍斃扔垃圾桶的玩意兒。” 大老闆沖洋海歸問:“你那項目到底是舊篇、還是新章?” 洋海歸尷尬地回答:“是舊項目,但我做了更新。” 大老闆又沖我問:“你怎麼知道該項目曾被廢止?” 我答:“當時廢止該項目的依據是我做的市場和回報分析。” 於是,大老闆回頭對洋海歸說:“不用介紹了。我這兒不用垃圾。” 也真不知道,大老闆話中的“垃圾”指的是人還是事。 又過了三四個月,洋海歸高調宣布離開公司,因為他拿到了一份他所不能拒絕的新工作。 後記, 文憑無需來由 一天,我公私兼顧去行業協會看望一位朋友。其間,朋友接聽一個電話,我就信手拿起一份協會自辦的會員雜誌。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居然是洋海歸。他在雜誌的人才版上介紹他是如何找到工作的。裡面,對他的學歷介紹是碩士學位,且是10多年以前就獲得了。 我驚訝,這也太神了!真可謂:英雄不問出處, 文憑莫詢來由。我從朋友那把這本雜誌要了下來。洋海歸雖然離開了公司,但和我仍同處一個行業;抬頭不見低頭見,說不定哪天冤家路窄時,這本雜誌可又要派上用場了。 有詩為證: 來時, 劉玄德, 欲細還粗, 英雄不問出處; 去後, 方鴻漸, 赤手遨遊, 文憑莫詢來由。 結語,海不歸感語 我自己是一個普通的海不歸,在跌打過程中對普通海不歸的生存法則有這麼幾點感悟: 其一:在國外,要認清和承認事業上玻璃頂的事實存在,因此該工作時就工作、該釣魚時就釣魚,勞逸結合; 其二:西洋人也有槍打出頭鳥的習慣,特別是羽毛帶色的出頭鳥; 其三:要保護、珍愛自己工作的一畝三分地,明確自己的領地範圍; 其四:該出手時就出手,一旦有人踩線、跨界,當適時吆喝、主動出擊 -- 諸葛亮的空城計對洋人不管用,人家可能反倒認為你是軟弱可欺; 最後:海不歸應該有一種波希米亞主義的情懷,貴賤坦然、行事不落傳統、注重對心靈自由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