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紀念剛剛遠去的靜婷姑娘 入夜,雨終於淅淅瀝瀝地下起來,而後滴滴答答地越下越大,是不是老天也為可愛的靜婷姑娘感到不公和內疚? 昨天傍晚(周五,5月6日),妻從辦公室打來電話,未言先痛哭,在醫學實驗室工作多年的她很少這樣失態。在我吃驚的追問下,她在電話里聲嘶力竭地喊着說:婷婷被公交車撞沒了。 靜婷是我妻子家裡的世交“阿華姐”的獨女,在閩北長大,於福州念完高中後,孤身一人去澳門大學念了本科,又獨自留美苦讀兩年剛在紐約拿到一所名校分校的碩士學位,在美國一金融機構工作了一小段時間,才接到中國一家最大券商的聘書,幾天前(5月2日)懷着對未來的憧憬收拾好行囊乘機回國準備去北京就職。 電話里我只能用“也許是劫數”作為力勸傷心不已妻子的藉口。 妻步履沉重身影落寞地回到家裡,我上初二的大女兒也懂事地上前寬慰她媽媽說:這是fate,這是fate。 離奇的不幸怎麼就發生在剛扯開人生風帆正要啟航的靜婷身上呢?5月3日凌晨一點才飛達福州回到位於閩江南岸的金山新區家裡,可誰能想到這是她短暫人生的最後八小時呢? 5月3日上午9點靜婷睡醒後,這位考過鋼琴十級的乖女孩摟着從小帶她長大的外婆說:外婆,現在我可以掙錢養你了。這竟成了她對家人最後的留言。隨後她獨自下樓要去吃點福州隨處可見的著名小吃“扁肉棒面“,就在她家附近,要橫跨一條大馬路。 萬萬想不到,她按綠燈正常走過去的這條大馬路斑馬線盡頭成了她負笈留洋學成歸來的曲折人生最後一米,一部左轉的急吼吼公交車在綠燈尚未結束時衝出來用右前車輪碾碎了這位海歸金融碩士正在追逐的夢想,也碾碎了她全家人的幸福。地上,沒有任何剎車痕跡,留下的血痕長達十米,半截玉佩孤零零地滑落在三米開外,仿佛在對它永不再醒來的主人說:魂歸來兮,別扔下我。 妻打開國內的福州新聞網和東快網,一遍又一遍地看着5月4日對該事件的新聞報道,看一次就默默流淚一次。肇事車的新聞定格圖片是格外的刺眼,人的生命在巨大的車輪之下看起來是多麼的脆弱,人生又是多麼的無常。悲慘的是,在記者報道里只是寫着“一位無名氏過街女被慘撞”,連靜婷的名字、來歷、家屬情況都一無所知,因為婷下樓時沒有隨身帶任何證件和手機。靜婷父母當天卻不知孩子下落,萬分着急,報案又無門(警方以失蹤不到24小時為由拒絕立案)。 靜婷啊,那最後一米你怎麼就跨不過去?那最後一秒你怎麼就不抓緊?也許,你時差還沒倒過來,反應稍慢一點;也許,你在美國養成的“自由平等守法”習慣的那一套在國內行不通。也許,作為一個家教甚嚴、文靜善良的女孩,你還沒適應目前國內弱肉強食、權力可以操縱法律的叢林法則......其實,比較了解國內情況的我知道,你已習慣了美國十字街頭車子對行人的禮讓,並不知道國內的很多司機是那麼的野蠻,根本沒有“斑馬線行人權大於行車權”的基本理念,而你是按綠燈指示按以前在國外的習慣優雅地走過去,並不知道國人在橫穿國內馬路時基本要像逃命似的小跑! 公交車那位搶路的陳姓司機啊,你不會知道被壓在車輪下的女孩父母為培養孩子成才付出的巨大心血,你不會知道這位帶着黑色框架眼鏡的女孩在學海無涯苦作舟多年後即將結出碩果,你不會知道對你可有可無的一秒鐘之差讓這位女孩的媽媽今後再也無法享受孩子的孝心,你不會知道你的一個衝動讓白髮人送黑髮人,終日以淚洗面。 真的不甘心啊,上月阿華姐和她先生來美看望女兒並順道旅遊(誰能想到這是她們一家三口的最後一次快樂出遊),還托妻看能否幫婷介紹一個合適的對象。婷是那麼懂事的孩子,經常主動發郵件和打電話來問候妻,相比之下,我們作為長輩的反而對婷是多麼的關照不周啊。 除了痛心惋惜憤懣,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噩夢一場而已,多麼希望手機能再次響起靜婷從紐約打來的電話,多麼希望時光能倒流,多麼希望上個月靜婷能有一念之差而不想回國,多麼希望那天靜婷爸媽能拋下繁忙工作和家務而陪她去吃早點...... 靜婷的父親在沉痛之餘,近日也不忘讓人轉告我妻子——國內太亂,你們還是不要回來吧。這是他痛定思痛之後的忠告嗎?他已經無法再後悔,靜婷也一樣。 “逝者長已矣,來者猶可追”。我們只能希望靜婷的不幸遭遇能喚醒海外遊子們在回國時的安全意識,特別是在國外長大的孩子,在目前的中國國情和比較混亂的治安現狀下,一定要提高交通安全意識、食品安全意識及人身安全意識等等,出外時要有一定的戒備心理,橫穿馬路一定要左顧右盼,千萬不要以為國內的斑馬線的安全係數很高! 明天是很特殊的日子,是禮拜天也是母親節,我們家都還不是基督教徒,亦很久沒去教堂了,但是明早我們全家大人小孩一定要去本市最大的Southeast Christian Church,因為,我們要祈禱阿華姐作為一個母親能經受住這次人生最大的打擊;因為,在教堂的聖歌聲中,我們也會用心靈聽到靜婷在天堂彈起的鋼琴伴奏聲..... 作者阿升 2011年5月7日寫於路城 後記 本來,海歸回國高就在不少海外學子和海外遊子看來,這是一條多麼亮堂的光明大道啊,可為什麼靜婷的海歸路轉眼成了不歸路?這是宿命還是其它? 其實,就我自己而言,已為去年在美出生的小女辦了回鄉證,蠢蠢欲動準備回國很久了。但總是瞻前顧後權衡利弊沒有真正行動,既想念國內的父母親情、同窗情誼和熱鬧,也留念美國不缺中國很缺的清新空氣、上網獲取資訊的自由、相對安全的食品,以及那份無人來干涉你的自在等等。 人生坐標其實是多維的(隱居避世者只是例外),我們都需要兼顧,人的一生就像一架單程旅行的飛機,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需要調整自己在這個多維空間的坐標而已—— 首先,作為地球村的一分子,我們是人,有着自由平等人權和追求幸福及安全感的天賦權利; 對國家而言,我們是公民,有着公民義務和公民權利; 對家庭而言,我們是長輩的子女或者是子女的父母,為人夫或為人妻; 對工作單位而言,我們是團隊的一員; 對NGO或宗教信徒而言,屬於社會非盈利或公益組織的一員; 所以,絕對不回國是很難做到的,在發達的網絡和航空體系前提下,“做一隻候鳥”但不定周期式的歸來去兮應該會成為大多數海外遊子的主流選擇。 也許,婷的不幸只是個案,海歸還是不歸,因人而異,沒有標準答案。但在我經常在家門前草地玩耍、喜歡給小動物餵食的大女兒看來,至少美國的小鳥和松鼠比國內的小鳥松鼠來得幸福和自由,因為這裡沒人想傷害它們。而國內在GDP掛帥的同時,逐漸形成了統治階層和被統治階層的兩極化,似乎已經淡忘了自己曾是文明古國和禮儀之邦,從去年杭州富家子弟也在斑馬線飆車撞死浙大學子譚卓案、李剛衙內校園撞死女生案,到今年的藥家鑫藥八刀撞人捅人案、上述的這個公交車司機竟不剎車在斑馬線碾人案,再到全國經常報道的暴力拆遷奪命案,無處不在的有毒食品在日復一日地侵害着每位普通百姓的身體健康,等等等等,只能說明強勢群體太缺乏對普通人生命權、生存權的起碼尊重和平等意識,而特權意識卻無處不在。即便有的海歸躋身國內新統治階層的一員或成功創業,也未必能保證自己或家人無安全之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