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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歸,海不歸 萬維有獎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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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明:男人紛紛回國了......(紀實文學)
   

    (一)

    我仍然清楚地記得,我們歌詠隊為鮑家非海歸送行的場面,那是2006年吧。

    那天晚上,我們聚會的歌廳張燈結彩,還掛了一條歡送的大紅橫幅。做醫生的老蔡買了一箱香檳。大家都在一條聲地唱《不能不想你》。送的人唱,被送的人也唱。只要有人離開歌詠隊,我們就唱這支歌。

    自1994年以來,我們歌詠隊每年都有學有專長的歌友海歸,但是歡送鮑家非的這次最隆重,因為鮑家非和他的太太是我們洛杉磯中華歌詠隊的創始人。

    鮑家非海歸的時候已經62歲了。他學的是金融,在一家證劵公司做部門的負責人,還差幾個月就要退休,突然一個海歸的機會從天而降。

    原來他的兩個堂兄弟在廣西開了幾家賣雲南米線的連鎖餐館,不料這二年勢如破竹迅猛發展,沿着當年太平天國的路線,從廣西出發,已經占下長江以南各大城市,直逼上海了。看到這樣的局面,便有人勸他們到美國上市融資,以便讓雲南米線跨過長江北上,再走向世界也說不定。堂兄弟是鄉村企業家出身,他們企業的要害部門只用自己的家人,他們扳指頭數來數去,只有一個親戚懂美國且懂經濟,就是這個鮑家非。堂兄弟給鮑家非的位置是企業經濟部主任,開價是100萬人民幣的年薪。合約是兩年。兩年要是企業還沒有在美國上市,鮑家非就自己看着辦了。

    聽說鮑家非收到聘書,興奮的一夜沒有睡,拉蔡醫生去歌廳唱歌。唱到他最拿手的《我愛你中國》時,把high C延長了幾個節拍,差點把氣憋了。鮑家非說,他最怕退休,為退休以後如何打發日子愁的要死,正打算和老蔡商量讓他到老蔡的診所去接電話呢。

    送行的那天晚上,一向不修邊幅的鮑家非出現在歌廳的時候從頭到腳煥然一新。本來花白的頭髮染的烏黑,換了一副新款的無邊眼鏡,右邊一粒發黑的假牙也鑲嵌了新的了。腳上還穿了一雙淺褐色的意大利皮鞋。鮑家非是大高個,這麼一打理,竟有點黑幫老大的派頭了。

    歌友們便圍上去,說:“老鮑啊,你這是幹什麼呀?穿的跟阿飛似地,打算去上海亂搞啊?鮑太太,你可要看緊點,他不大像去工作呢。”

    鮑家非挽着他的太太,也伶牙俐齒地回說:“誰不想亂搞?我就怕身體不好。”

    被鮑家非挽着的鮑太太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禮服,黑絲襪,黑色高跟鞋,胸前背後都開了一個大大的三角,脖子上帶了三圈鑽石項鍊。只是鮑太太是個胖子,身材臃腫,各處都是飽鼓鼓的,這些單薄的絲綢織品裹在她身上,你總擔心會被撐破似地。

    鮑太太多大年紀,我們至今也弄不大清楚,因為鮑太太在公開場合,臉上總是塗了厚厚的粉脂,跟19世紀的日本女人似地,嘴唇也塗的血紅晶亮的。聽說連鮑家非都沒有看見過她的本來面目,因為她每天要等鮑家非睡着了才卸妝,早晨又在鮑家非醒來之前把妝畫好,因此鮑家非終日看到的是一個日本浮世繪的圖像。鮑太太這種忍辱負重的做法,歌友的解釋是,這是愛情。鮑太太實在是太愛鮑家非了。太怕失去鮑家非了。似乎也只有這麼一個解釋了。

    鮑太太進了歌廳,她的三五個死黨,安莉莉幾個立刻把她拉到角落裡,嘰嘰喳喳叫喚:“你真是,怎麼可以放鮑家非去上海,上海是什麼地方?毛主席說了,是資產階級大染缸啊!我們歌詠隊海歸的那些歌友,你數數看,哪一家不是在鬧離婚?”

    鮑太太在歌詠隊裡人緣很好。鮑太太除了不露面孔的底色給你們看以外,她本質是上是個善良坦誠的人,這一把年紀了,說起話來還挺單純的。她挑起兩道塗的漆黑的眉毛,慢吞吞地說:“不讓他去?那不是殺了他呀?他怕退休啊。”

    “那你要跟着去啊!要寸步不離!你到哪,我到哪。"死黨安莉莉叮囑。

    “我這次是跟他一起去,但也只能在大陸呆半年,美國這邊,女兒,父母,房子,還有我的會計事務所,都丟不下。”

    那天歡送會上,在香檳酒呯呯啪啪的聲音里,鮑家非和鮑太太端着酒杯,一邊在歌廳里挨個敬酒,一邊深情地唱二重唱《不能不想你》。他們外形懸殊很大,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可是兩個人的聲音卻特別和諧,像是絕配。聽了他們的合唱,你大概才會理解,為什麼英俊生動鮑家非跟這個臃腫的鮑太太幾十年不離不棄,還成為我們歌詠隊少有的恩愛夫婦。

    聽說他倆最初是在大學合唱團認識的,共同點就是瘋迷唱歌。唱來唱去就結了婚。到了美國,熱情不減,在家唱,在公園唱,在歌詠隊唱,奔赴各種可以唱歌的場合。兩人一生最懊惱的事情恐怕就是沒有成為職業歌手了。
 
   (二)

    鮑家非夫婦離開以後,我們的中華歌詠隊幾乎就散了架。即使大家熱愛唱歌,但是因為白天要上班,下班要燒飯,沒有人會像鮑家非夫婦那樣熱心張羅瑣瑣碎碎的歌詠隊的組織工作。

    有一天,歌詠隊的老蔡打電話來,說鮑太太從上海回來了,大家這個周末去老蔡家聚一聚,唱唱歌,算是接風。我問:“怎麼才三個月就回來了?”老蔡說,鮑家非的父親突然吐血,進了醫院。

    鮑太太進門時,我們覺得她很累的樣子,即使濃妝艷抹,一股疲倦也從那厚厚的白粉後面透出來。我們問上海好玩不好玩,她慢吞吞地說,倒是蓋了很多摩登大樓,就是噪音太大,另外空氣污染,不如我們這個小鎮。安安靜靜的。

   那天大家唱歌的時候,她有點心神不定,話筒遞到她的手上,她也顯得不大起勁。我們理解大概是鮑家非不在場,沒有人和她唱二重唱,覺得失落吧。

    唱到了下半場,以安莉莉為首的幾個死黨就把鮑太太拉到一邊去,盤問起來。我聽到安莉莉在說:“大陸的口號是:沒有拆不散的家庭,只有不努力的小三,橫批:加油”。那幾個女歌友就咯咯地瘋笑起來。

    鮑太太生性幼稚,經不起安莉莉她們的刨根問底,終於把關鍵的故事說了出來:鮑家非那個經濟部的副主任是個年輕的女人,是堂兄弟老婆的親妹妹。30多歲的光景。是她到機場來接機的,人看起來倒也不輕浮,讀過書的。要命的是她領他們去歌廳唱歌時,鮑太太發現她也有一副好歌喉。一問,這女人竟和他們一樣也酷愛唱歌。

    “這樣長期在一個辦公室工作不是太危險了嗎?”安莉莉替她說出來。

    鮑太太憂心忡忡地說:“辦公室倒是分開的,但是難免要約了去唱歌。”

    “不過,”鮑太太又說:“她是結了婚的,丈夫也在這家企業做事,有一個兒子。我在她的寫字檯上看到全家福的照片。”

    安莉莉她們好像就沒有什麼話好講了。

    以後歌隊聚會的時候,安莉莉她們匆匆唱了幾支歌,就卷着鮑太太到角落裡去說話。她們把鮑太太團團圍住,一個一個像鵝一般伸長了脖子,先聽鮑太太說新情況,然後就激烈地發表自己各自的看法。鮑太太便神情恍惚地看着她們的嘴。
 
    (三)

    到了年底最後一天,這時鮑家非已經去上海一年半了,我們歌隊到鮑太太家迎新送舊,歌唱元旦,唱着唱着,客廳的電話鈴響了。老蔡去接,然後興奮地對大家喊:鮑家非打電話來了,向咱們全體歌友祝賀新的一年!

    一個歌友奪過話筒,興奮地喊:老鮑,你現在人在哪兒啊,是不是在夜總會泡小姐啊?保重啊,記住你有心臟病!

    鮑家非在那邊說:弟兄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們的企業在本人的努力下,終於在美國上市啦!你們以後到中國來玩,我保證在任何城市吃雲南米線都是免費的!

    另一個老歌友對話筒叫:新年好,老鮑,終於做上一線高管啦?你他媽的聲音這麼亢奮啊,像發情的公雞似地,是不是吃了偉哥啦?老鮑,好自為之啊!

    老鮑在那一頭哈哈大笑,說,各位歌友,新年好,歡迎你們回國來看看,看看就知道了!祖國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接着是鮑家非的父母說幾句,兩個女兒說幾句。鮑太太是最後一個和鮑家非說話的,剛剛說了一句,她說“好,好”,就把把電話轉進臥室,關上門和老鮑說了很久。

    她一出臥室,就被安莉莉他們團團圍住,只聽安莉莉焦急地問:說了些什麼?情況怎麼樣?

    鮑太太說:“他要離婚。”說完就梗咽起來。

    安莉莉尖叫:“夠缺德的!新年第一天啊!提離婚!”

    鮑太太說:“他說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那女的懷孕了。沒辦法,他要我儘快簽字。”

    “那女的是誰啊?”

    “我沒有問。”

    “你聽着,你可千萬別着急簽字。”安莉莉說,“他急,我們可不急。”安莉莉這裡用了一個“我們,”好像鮑家非要離婚的不僅是鮑太太,還有她們這一群人似地。
 
    (四)

    鮑太太自己是個沒有主張的人,鮑家非的離婚案於是就全部捏在安莉莉她們的手心裡了。安莉莉的主張是堅決不離,到死也不離,看鮑家非怎麼樣。鮑太太有時想不通,問安莉莉她們,不離和離有什麼不同呢?他人又不回來,就離了吧。安莉莉說,“你懂什麼?不離和離差別大了去了!”

    鮑太太用兩隻塗的跟煤球似地黑眼睛怔怔地看着這群拔刀相助的女朋友。這兩隻眼睛裡的瞳仁現在像散開了似地,已經完全沒有光澤了。

    所有的人都站在她這邊,包括鮑家非的父母,鮑家非的父親每天都在痛罵鮑家非,弄的鮑家非已經不敢再打電話來。但是鮑太太想,自己即使占了全部的道義又有什麼用呢?她一生需要的是一個唱歌的搭子,二重唱裡面與她聲音渾然一體的那個男聲。在她唱歌的時候,那個男聲任何時候攙和進來,和她聲音都可以天衣無縫,這才是她生命的另一半啊。

    現在這個人離開了她,她的生命就萎縮了。至於離婚結婚,簽字和不簽字,她並沒有覺得特別要緊。
 
    (五)

    這一天應該是2008年的年底了吧。下午過了三點以後,鮑太太在她的會計事務所收拾文件,她打算早點回家了,因為這天是星期五。

    突然電話鈴響了,響的特別刺耳,她一看顯示,是大陸的號碼,她覺得奇怪,因為此時大陸已經是半夜三點,正是大家睡覺的時間。

    她抓起電話,是一個陌生女人驚慌的聲音,叫了一聲大姐,就哭着說,鮑家非不好了,腦溢血,半個小時前的事情,正在醫院急救室搶救,可能不行了,醫院要直系親屬簽字,沒說完,那頭就嚎啕大哭。

    鮑太太心裡已經明白她是什麼人了,一個勁地勸說,“不要哭,不要哭,你哭我就聽不清你說話了。”但那女人哭聲不止,鮑太太說了一聲,“我就來。”掛了電話,直接開車去了飛機場。

    鮑家非竟然是在歌廳唱歌時發的病。那天大陸也是星期五。一個朋友在唱《我愛你中國》,唱到那個highC的高音,沒有撐上去,唱破了,鮑家非一把抓過人家的話筒,接着唱這個高音,唱到一半,臉上突然發紫,一頭栽下去,人事不省。
 
    (六)

    從醫院出來,鮑家非跟着鮑太太回到了美國。

    鮑家非已經半身不遂,但是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唱歌。

    鮑太太依舊濃妝艷抹,推着坐在輪椅上的鮑家非,參加每一家歌友的聚會,和以前一樣,他們不肯錯過任何可以唱歌的機會。

    他們還像過去一樣唱他們心愛的二重唱,只是鮑家非的音量已經很小,咬字也不太清楚,鮑太太手裡一直拿着一塊紙巾,擦着鮑家非嘴角不時流下的口水。

    合唱的時候,鮑太太彎下腰去,把自己的頭靠着鮑家非的頭,兩人低低地唱,好像在合唱一首搖籃曲似地。鮑家非表情顯得非常陶醉,有時閉上了眼睛,眼淚竟從眼角流了出來。

    我們的歌詠隊,自鮑家非以後,依舊陸陸續續有人海歸,我們依舊開歡送會,依舊整個晚上唱《不能不想你》。不過除了鮑家非,沒有一個人再回來的。

    於是大家說,鮑家非和中華歌詠隊有不解之緣啊,因為這是他和太太親手創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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