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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家大塘的秘密(短篇小說)
   

 

 

西家大塘的秘密(短篇小說)

 

湯凱

 

 

“我要給你們講的這個故事,在我的心裡已經藏了整整三十年了。今天我終於決定要把它講出來,是因為……”唐教授停住嘴,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重重地掃視了一下眼前的三位少年,猶豫和沉默了片刻,終於又開了口,“是因為這故事中的主角上個月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三個十六七歲的花樣少年,最大的那位是唐教授的兒子,另外兩個乃唐教授的侄子。他們長得都很帥氣,皮膚光滑嬌嫩,那種細長型的身材,跟男模特兒似的,在長相上肯定繼承了唐教授家這一支的基因。這是八月里的一個周末,窗外懸着似火的驕陽,屋內的冷氣卻令人涼爽舒怡。三個人吸着冰沁的可樂,在玩了兩個多小時的計算機遊戲後,開始跟一旁觀看他們的唐教授扯起了各自的偶像。一個喜歡台灣藝人羅XX,一個仰慕中國互聯網大亨馬X,倒是唐教授的兒子高調些,一心想學青年才俊作家韓X。三個少年爭來爭去,各自吹噓自己的偶像,互不相讓,到了最後,矛頭都轉向了大人,十分好奇地問唐教授:你十七歲的時候,又崇拜什麼呢?唐教授沉思許久,沒有直接回答孩子們的問題,卻說要給他們講一個故事,一件在他十七歲時發生在他身邊的真實的事件。

“作為爸爸和大伯的我,可真羨慕現在的你們。你們的偶像各持其一,像你那位姓羅的藝人,人長得漂亮,舞跳得優美,討少男少女們喜歡;那位互聯網大資本家馬X,懂市場會經營;還有你的那位偶像作家韓X,文字寫得美,愛情故事編得也美。無論如何,這些偶像都具備某些人們公認的美妙的東西,如美感,藝術,智慧,知識,等等。而我那個時候?這些都被塗上了‘反動’的標籤,是成天在收音機里遭到猛烈批判的糟粕。那什麼最流行?愚昧、流氓和無賴。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初中一年級開學的那一天,那是在一九七三年的二月。噢,忘了提一下,文革初,不知哪位中央領導心血來潮,責問為什麼學校要學洋人的樣子在九月一號開學,說冬季入學靠近元旦,新年萬事新,不是更好嗎?到了一九七五年他也許後悔了,又改了回來,所以我初中念了兩年半,高中兩年。下午放學的時候,忽然從大門外闖進來七八個小紕漏,手裡提着擀麵杖一般長的木棍子,殺氣騰騰地堵在校門口。一會兒,從校園裡面晃出四個人來。他們長得彼此都很像,最大的那位怎麼看也不像個高中生,至少有二十歲了,而最小的那位我倒面熟,原來是今天剛剛認識的我們班上的哈得寶。次日從同學嘴裡才得知,這四位就是遐邇聞名的哈家四兄弟,老大確實已經十九歲了,因為在小學和中學分別留了一級,所以如今還在讀高二。那七八個小紕漏見到哈家四兄弟,立即畢恭畢敬地迎了上去。這一打人合在一起,以哈家老大為中心,開始仔細地察看放學的人群。忽然間,人群里有兩個高中生猛地衝出校門,瘋狂地朝着北面奔逃。可沒跑了幾步,就被哈家的人追上了。我看見哈家老大舉起木棍,當頭就是狠狠的一擊,一下子就把其中一人撂倒了,緊接着就是萬棒齊舞,看得我們是心驚膽戰。另外一個人跪地求饒,哪還管用,哈得寶朝着他的腦袋就是一腳,後面緊跟着他的兩個哥哥的棍子。前後三分鐘不到,那兩個學生已是滿頭滿臉的鮮血,臉啃泥,躺在路當中如死人一般。哈家老大昂起頭,盛氣凌人地四下看看,嘴裡面罵罵咧咧,媽的,搞得不得了了,竟敢胡吹不吃我們哈家巷的人,今天就讓你吃吃。言罷,一聲長長的口哨,呼嘯中,一竿子人揚長而去。

“第二天,整個校園裡都在議論這件事兒。我們當然相當害怕,可許多人心裡卻又非常羨慕哈家四兄弟,覺得他們露臉,神氣。自這一天起,哈子,就是哈得寶,就成了我們年級里的頭號霸王,神氣十足,螃蟹橫行。要說偶像,他們哈家老大就成了我們這些十三四歲孩子們的偶像。”

三個少年聽得有點目瞪口呆;有人問,那警察不管啊?找律師控他們傷人罪,罰他個傾家蕩產。

“找警察?那時候根本就沒有這個概念,凡事由單位自己解決,只要不死人,警察是不會來的。律師?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這個詞。頭被打破了,得由家長自己領着去上打人的兇手家論理,可碰到玩命鬥狠的,就像哈子他們家,連你家長一起打。那個年代,是市井潑皮的天下,是不講道理只看誰‘狠’的世界,是痞子流氓的天堂。當官的住在花園別墅裡面,出門有伏爾加轎車接送,與我們老百姓是兩個世界,當然不會感到什麼。可老百姓就不一樣了,買菜,乘公交車,上學,看病,看電影,樣樣得活在這個世界裡,躲都無法躲,只能忍氣吞聲。聽說過八三年那次‘嚴打’運動嗎?哦,當然沒有,那時還沒你們呢。據說起因是某位中央大領導有次微服出行,車子在香山附近遭到一群流氓團伙的搶劫,結果他龍顏大怒,來了個全國大範圍的‘嚴打’,殺了、關了一大批流氓惡棍。那他如果碰巧那次沒有去香山呢?”

少年們似懂非懂,開始磨臀擺腿,看來相對於唐教授的說教,他們更想知道這故事的究竟。

“那個時候我們中學裡主要有兩個團伙,分別叫做南幫和北幫。南幫嘛,就是哈家四兄弟他們,因為哈家巷位處學校的南面。北幫主要是地處城北空軍大院裡的軍人子弟。這北幫也非閒人,打架鬥毆,欺行霸市,出了校門往北走都屬他們的天地。不過,一山不容二虎,與哈家打了幾次群架下來,尤其是在那次我見到的痛毆後(據說其中一人的頭上縫了八針,另外一人的膀子則被打斷了),北幫也懼怕起南幫來。當然了,對於我們這些大眾學生,這兩幫子人都儼如土皇帝,在校園裡呼風喚雨,好不神氣。

“你們的爺爺奶奶都是大學裡的教師,我自這種環境長大,從小又好讀書,所以對蒙昧和所謂的流氓無產者文化特別反感。可那個時候偏逢文革,別說是區區的學校,整個國家都陷在愚昧和暴戾的泥潭裡,美其名曰無產階級專政。你們應該理解,在你們這個懵懂年齡,最在乎別人如何待你,最冀求歸屬感,也最爭強好勝。可是在學校里,不講學習,不講知識,不講音樂,所有美好優美的東西都不講,講的就是階級鬥爭,講的就是像南幫北幫那樣的愚昧鬥狠。看着南幫北幫的那些人成天在校園裡頤指氣使,卻又受到許多同學的崇拜,我那時很是迷茫,常常產生一種深深的挫折感。”

“好啦,老爸,”唐教授的兒子終於忍不住了,“別給我們上青春期教育課了,你要講的究竟是什麼故事啊?”

“別急,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我這講的都和故事有關。

初一下學期的時候,班上轉來了一位插班生。跟在班主任小董老師後面,他聳着個肩膀,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急匆匆地直奔最後排。而同學們則嘰嘰喳喳,甚至在他的背後指指點點。原來他看上去至少比我們大上兩歲,高出老師半個頭,腦袋相對於他的身子顯得出奇的大,飽滿的額頭兩側布滿了暗紅色的青春痘,喉結凸起,上唇上則已經冒出了淡淡的髭鬚,猶如是用毛筆描了一道。看他的臉還沒什麼,可從他的後面看,則儼然似個大人了。

“嗬,來了個老杆子,還是個大頭呆子,哈子對着來人的後背做鬼臉,伸舌頭,尖尖的聲音像把利刃直刺他的後背,引來眾人一陣嘻笑。他臉漲得通紅,明顯地惱羞,卻不知道如何表現他的怒氣,只能一屁股坐下,雙眼直視前方,罔任大家帶有譏笑的目光。

“他叫尤大弼,甚至連這名字也獨特,日後成了哈子他們欺辱他的工具。當小董老師介紹他的名字時,哈子突然怪叫起來,哈哈,原來他媽有個大X,以後就叫他‘有大X’,惹得許多男生哄然大笑。小董老師滿臉羞紅,怒斥哈子,哈得寶,你小小年齡,怎麼講這樣髒的下流話。怎麼啦,哈子滿臉的不肖,乜眼瞧她,講了又怎樣,誰叫他取這樣個怪名字。你給我出去,小董老師氣得嘴唇發抖,上來要拽哈子。教室忽然間安靜下來,鴉雀無聲。喲,喲,哈子一副潑皮樣,出去就出去,正好老子有人要玩。臨出門前,他還回過頭來,狠狠地瞥了尤大弼一眼。

“放學的時候,我們看見哈子和他的三個哥哥叉腰並肩,齊齊地堵在校門口。哈子一步躥到高他半個頭的尤大弼跟前,朝着他的後腦門就是一巴掌。尤大弼滿臉通紅,在眾目睽睽下肯定是羞辱不堪。他的眼睛不停地眨巴;後來我知道,這是他的一種生理反應,只要他憤怒或是焦慮的時候,都是這樣。我想他肯定是聽說過哈家四兄弟的,一種本能的畏懼和自我保護意識令他沒有還手,儘管他是憤怒已極。低着頭,他匆匆地朝北邊離去。喂,大X,哈哈哈,哈家兄弟的尖叫聲還不放過他,以後老實點。”

“這哈家到底是什麼人,怎麼這麼可惡?”一個侄子忍不住了,憤憤地問唐教授。

“惡人隨時隨地都有,關鍵是惡人千萬不能當道。至於哈家嘛,倒有一番故事。他們確實有胡人血統;據說當初他們的爺爺在西域活不下去,一路要飯來到了這民國的首都,從此就在這六朝古都落了戶。老頭子會生,聽說哈子有十四個叔伯姑姑,還都是一個奶奶生的。幹什麼的都有,彈棉花,箍篾席,煎大餅,賣拉麵,縫鞋底,一時間人丁興旺,竟然把他們住的巷子的小半個給占了,哈家巷由此而名。不過,聽說哈子的爸爸混得最差,解放前就因為偷竊在老虎橋監獄裡被關了三年,出來後無所事事,整天混跡於街頭,偷雞摸狗,最後成了個老混混。他唯一在行的就是生孩子,除了哈子四兄弟,還有四個女兒,但只生不管,他又是那麼個壞榜樣,當時又是一個那樣暴戾的大環境,你們說他們哈家兄弟能不惡?”

“學生挨打,那學校不管嗎?”又一個侄子問,滿眼的困惑。

“學校?”唐教授苦笑一聲,“連老師都自身難保,常常遭威脅,甚至挨打。你們不知道,我的那所中學,文革初期時就有一位老師給紅衛兵打死了。當時是紅衛兵,到我的時候是惡棍流氓,都一路貨色,愚氓,暴力,無法無天,毫無對人的最基本的尊重。”

“我剛才談到我當時的困惑感受,還說這跟我要講的故事有關,那是因為尤大弼也同樣持如此感受,不,更加強烈。我們很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他確實比我大上快兩歲,已經滿了十五歲,加上發育較早,所以顯得額外的老成。遲了一年上初中,那是因為他在報社工作的爸爸被打成右派,文革初期全家下放蘇北農村,直到六年後才得以解放回城,因而耽擱了一年。和他交往沒多久,我很快就明白了為何他的困惑感比我強 -- 他讀過的書實在是太多了。我那時自譽為書蟲,可也就是水滸三國,外加幾部外國名著,如《悲慘世界》和《牛氓》,而這些對他卻早已經是小兒科了。他帶了兩本當時他正在閱讀的書給我看,你們猜猜什麼書?是亞當斯密斯的《道德情操論》,還有馬克奧勒留的《沉思錄》。這類書我直到讀研究生時才開始接觸。他甚至在那個時候已經在開始思考死亡的問題,探索人生的意義了。現在想來,他那個如此豐富複雜的大腦袋,卻讓愚昧無知的小紕漏隨意敲打,任意侮辱,那會是何等的感受?

“好在他在我這裡找到了知音。我們那個時候,學校里搞‘讀書無用論’,放學後就回家,哪像你們現在這麼豐富多彩的活動,什麼物理俱樂部,數學競賽班之類的。玩遊戲機?字典里根本沒有這個詞。放學後,我們就常常跑到學校對面的西家大塘玩。你們知道西家大塘吧?明朝時就有了。現在都快被填完了,蓋了鱗次櫛比的高樓。當時可是好大一塊水面,跟個湖泊似的。到了春天,水面上飄着綠油油的荷葉,塘邊一圈茭白水芹和搖曳的荻花,岸旁則見柳蔭遍地,三兩茅舍散居其間,宅旁圍着菜畦,徐風拂煦,杜鵑歌鳴,偶有光腚的小孩下塘戲水,摘菱采芹,一派田園風光,真是美極了。不過,我得承認,彼時少年的我對於這種美的感受還是相當淡漠的,不像大弼,那可是真正的欣賞,常常注凝良久,吟出諸如‘水田村舍,仿佛桃園’之類的句子來。”

哇噻,唐教授的一個侄子叫起來,他這也太早熟了吧。

“他是有點特別,因人而異嘛。換了哈子的大哥,都二十歲了,看到的就只能是一窪死水,野草一堆,外加幾間破屋。”

你們都玩什麼呢,另一個侄子好奇地問。

“兩件事,看小說和下圍棋。真的,你們別不信。大弼也不知哪來的這許多書,也許是因為他的媽媽在一個雜誌社工作吧。我們常常躺在大塘東北角的那棵老柳樹下面,讀他帶來的外國名著。眼睛累了,我倆就下塘戲水一番。別看大弼是獨子,倒沒有絲毫的嬌氣。我有時都嫌塘水髒,他說不就是一些泥巴嘛,又沒有化學污染物,沒事的。游完後,我們上岸躺在草地上,讓太陽曬上半個小時,短褲立即變干,精神又來了,就下圍棋。似這等情景,我在中學看的小說比我畢業後整整三十年看的還要多。圍棋嘛,也是在那個時候打下了基礎”

“哎,老爸,”兒子終於等得不耐煩,“你到底要講什麼故事啊?”

“就你急,我看你就不喜歡讀書和動腦子,整天的電子遊戲,明年就要考大學了。好吧,我就快些。故事的起因源於一位姑娘。”

嗯?三個少年皆豎起了耳朵。

“說到女孩子,你們現在的90後無法理解,我們這一代當年過的是什麼日子。那個時候,‘性’這個字是‘髒’字的同義詞,‘愛情’這個詞等同於‘流氓’。別說高中,就連大學生也禁止談戀愛的。中學裡也有男女在一起的,那就是哈家兄弟這樣的人。我記得初二時學校開運動會,那時我已經有點開竅了,哈家兄弟一夥子人神氣十足地在田徑場上晃來晃去,後面跟着幾位非常顯眼的女孩子,就像現在招搖過市的明星似的。說實話,那時的我還真有點羨慕他們。

“這幾個女孩子裡面最漂亮的那位,就是我要講的姑娘。她叫馬欣,和我一個班的。說她美,那是真的美,美得叫人眩暈,現在想來仍叫我心顫不已。她家也在哈家巷,聽人說她的祖輩也來自西域,興許當年和哈子爺爺一道兒要飯出來的。她的父親很可能有穆斯林人的血統,媽媽則是道地的漢人,搭配得真可謂珠聯璧合:既有西洋人特徵,如層次分明的五官、生動的大眼睛、晶瑩卷長的睫毛、秀巧直挺的鼻子、瓜子形的小臉,又柔進了江南女人特有的那種娟秀和柔情。她的脖頸,那個美,潔白纖細,真的令人不由得聯想起溪水邊佇立的白天鵝。她的身材,完全稟賦了西洋人的基因,均勻修長,舉手投足,仿佛時刻都在散發着一種神韻。唉,就是這樣一位在我看來美若天仙的女孩,竟然和哈家的人打得火熱;哈子更四處放風,說她是他二哥的‘馬子’,也就是他的女人的意思。

“後來大弼告訴我,馬欣哪裡是在跟哈家兄弟談戀愛,那純粹是哈家人的臆想。馬欣和哈子的一個姐姐從小一塊兒玩的,後來也就常常接到哈家兄弟的‘邀請’。最初時,她覺得新鮮,又礙於哈家姐妹的面子,加之少女的虛榮心,就響應了‘邀請’。但很快地,她就對哈家兄弟的行徑產生了深深的反感,翻然悔悟,再也沒有加入他們。哈家兄弟當然對馬欣是垂涎三尺。尤其那二哥,三番五次在校園及放學的路上肆擾馬欣,甚至半夜跑到她家窗戶下企圖窺看她洗澡。僅僅由於她態度堅決,加上顧及自己妹妹的面子,哈家兄弟才有所收斂,沒做出什麼更劣等的事情來。

“哦,尤大弼他怎麼知道這些的?說來你們不信,馬欣和他好上了!是的,學校里的萬人迷姑娘喜歡上了眾人眼裡的‘怪人’書呆子。他倆將此事隱藏得滴水不漏,直到高二才讓我知道。其實在這之前,我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大弼有點‘不對勁’。上了高一後,尤其到了下學期,我發現他和我在一起時常常走神。有一次我們談論剛剛讀過的雨果的小說《巴黎聖母院》,他若有所思,突然問我,艾絲梅拉達真的會愛上醜人加西莫多?他忽然注意起穿着來,幾次讓我瞧見對着圖書室的玻璃門打量自己。不止一次的,他對我埋怨他自己的身高,說哪怕再添上兩公分也好。現在想來,這一切皆源自他患的‘戀愛病’熱戀中的人最在乎對方如何看他。

“他其實絲毫都用不着擔心。據後來馬欣悄悄告訴我,她在大弼那裡仿佛發現了一片從沒見過的嶄新的天地。他把戴望舒的《雨巷》工工整整地抄好寄給她,還特地在旁邊注了一句:閉着眼想像一下清明時節的哈家巷口,細雨霏霏,隱隱約約,小女孩打着油布傘,是不是雨巷?他給她講牛頓和樹上掉下蘋果的故事,還有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與雙目失明的少女的傳說。什麼事到了他那裡,就變得不同尋常,變得特別的美,一種於她相當陌生的美。大弼於她是個謎,猶如磁石深深地吸引了她。美麗的少女終於墮入了情網。”

“嗬,老一套,佳人愛上了才子,”一個侄子嗤呀一笑,“你們那時中學生談戀愛究竟是啥樣的啊?”

“嗨,我得跟你們聲明一下,我們那個時候即使誰喜歡上了誰,也絕對不像你們現在這樣放肆,很自律,最多也就拉拉手,朦朦朧朧的。我倆和馬欣都是班委,他更是語文、化學、和物理的三課課代表,所以就經常放學後聚在一起,美其名曰開班委會。再有的就是寫情信,我們稱作‘遞紙條’,他每天都寫,密密麻麻的,到了最後都由我來傳遞。

“嗯,為何要通過我?那是因為哈子好像已經聞到了什麼。有一天,他把馬欣堵在走廊里,惡狠狠地警告她,她可是他二哥的馬子,別跟他人走得太近,否則得話有人可就要倒霉了。‘滾開,’像往常一樣,馬欣掉頭就走,看都不看他一眼。沒過幾天,大弼就在放學的路上被一伙人打了,牙被打掉了一顆,鼻子鮮血直流。打人的撂下一句話,大頭呆子,下次再看見你和女孩子在一起,掉的可就不僅僅是你的牙了。他個十八歲的血氣漢子,一開始想反抗,可對方是個十幾人的凶神惡煞的團伙,反抗的結果將會更糟。我將他扶到西家大塘邊的那棵柳樹下,替他抹乾鼻血。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氣,身子陣陣發抖,眼睛眨巴得像把機關槍。可是我們又能做什麼呢?我前頭說過,那個時候是‘狠人’得道,派出所猶如聾子的耳朵,只要不死人,沒人管的。我勸他,就忍忍吧,反正還有一個學期高中就要畢業了。

“這時已經進入了一九七七年的春天。隱隱約約地有傳聞下來,馬上要恢復高考了。我發現最高興的還是那些老師們,仿佛他們可以考大學似的。當小董老師興奮地在班上‘宣讀’這條傳聞時,同學們眼光都刷地一下轉向了大弼。嘖,嘖,嘖,哈子惡聲惡氣地叫起來,考你媽的大X大學,搞得不得了了,考上了我也照舊叫你趴下。大弼只是輕蔑地抿抿嘴,朝我和馬欣那兒送來會心的一瞥。前一天下午,我們三個聚在一起時已經談了這件事。從來沒有見過大弼是如此的興奮;第一次,當着我的面,他親昵地拉起馬欣的手,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雙眼閃爍着憧憬的光彩:我們一起好好複習,一定能考上。

“清明一過,我們又下鄉學農了。噢,你們當然不了解,那個時候,中學生每年都要到郊區農村去呆上幾個星期,睡在茅草屋裡,干農活,這叫做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每逢這個時候,就成了哈子他們的‘嘉華年’,一到晚上就在田埂茅舍間到處亂竄,偷雞摸狗。大弼對這學農活動似乎很感冒,私下跟我埋怨,和農民住上幾天就會喜歡農村啦?那農民為何還要拼命往城市裡鑽呢?不過這一次跟往年不同。我們在水田裡插水稻苗,他是判若兩人,幹得比任何人都歡,嘴裡還哼着那時剛剛播放的電影插曲《洪湖水浪打浪》,把所有的人都拋在了後面。時不時地,他回頭鼓勵我們,同學們,加油啊。我對他最了解,他哪裡是在喚我們,每次回頭他的雙眼只朝一個人那裡射去。

“這個時候的江南水鄉,大地轉眼間披上了一層嫩綠的緯紗;小河裡的溪水一夜間漲了三尺,開始歡騰地流淌起來;春燕歸來,樹梢上來回跳躍,追逐着各自的愛侶。到處是春的氣息,四下皆生機勃勃。隱隱約約地,那種朦朧的渴望在我們的心裡也變得愈發強烈。大弼在灶房裡就着只八瓦燈泡,給馬欣寫了封三張紙的情書。我沒有問信的內容,但猜想那裡面一定充滿了他對他倆未來的美好的憧憬。不過,我卻向他提了個建議。我們的學農下禮拜就要結束了,依慣例,返城的前一晚,我們都要到鄰近的鎮子上吃一頓,晃蕩一個晚上,慶賀‘苦役’的結束。這時人都不在,你為何不和她找個僻靜的地方一會?可以嗎?他顯得有點猶豫,可那眼裡閃爍的分明是火一般的渴望。嗨,你馬上都要十九歲了,還搞什麼假正經,我譏笑他。他以一個感激的憨笑回應我,隨即急不可待地在那封信上加了一句:返城前一晚,晚上七點半,水稻田埂旁的那座薅草堆,不見不散。

“唉,這是一個多麼大災大難的建議啊,我一輩子都在後悔。

“那天晚上,大弼剛剛踏上了田埂,遠處那座薅草堆還是模糊一塊,一塊二乘四,這是那時流氓紕漏們的專用詞,指半截紅磚,猛不丁地拍到了他的後腦上,人一下子就載進了水田裡。還沒有定過神來,又是幾記猛拳瀉洪般狂舞下來,三下兩下,他已經昏了過去。

哈子,最小的那位少年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

“你倒會猜。大弼也不知在稻田裡昏了多久。醒來後,立即爬着挨到了那堆薅草邊,卻空空如也。他搖搖晃晃地摸到生產隊長的屋子,報案被打了。原已經上床的隊長挑着燈圍他轉了一圈,沒見什麼異樣,也就是後腦勺腫起一個大包,眼角處紅了一大塊,嘴角邊一些血跡。這種小打小鬧的事情找你自己的老師去,隊長打着哈欠說,我們民兵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管。等到我們都從鎮上回來時,見他蹲在我們男生睡的茅草屋的門前,這麼大個人了,眼淚卻禁不住汩汩地直往下掉。領隊老師聽了他被襲的經過,也沒啥辦法,只能安慰他,說等回校後再去質問哈子。大弼沒提馬欣的名字。他哪能提啊。那個年代,深更半夜兩個高中生跑到薅草堆下約會,那就是‘搞流氓活動’。我在大弼的眼裡覺察到了一層深深的焦慮。我明白他擔心什麼,可當時已過了午夜十二點,實在不便去女生住的屋子。

“第二天,我們一早整隊上路時,沒有馬欣!哈子也不在。你們現在可能無法想象,我們那時出外,哪有什麼保險和老師簽名之類,人丟了還不知道找誰去。沒人在乎萬人厭哈子,可馬欣一個大姑娘沒了,無論如何,老師們還是着急了。回憶起昨天晚飯時她還在,會不會家裡有事昨晚自個兒先搭車回城了?電話?開玩笑吧,那個年代只有軍長和大學校長家裡才可以裝電話的。老師們商量後的決定,依原計劃步行,回城後派幾個學生去她家詢問。一路上,大弼一聲沒吭,可那眼睛眨巴的。好不容易回到了城裡,那可是在步行了六個多小時之後,小董老師和我們幾個班委立即急匆匆地直奔馬欣家。

“迎接我們的是她媽媽吃驚的目光:馬欣呢?

“人沒了,公安局派來個便衣,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弼帶走了。事關重大,大弼不得不說出了約會的事,但堅持兩人只是要談準備高考的事。便衣滿目狐疑挑他一眼,談考試要等到黑燈瞎火時跑到荒郊野外去?學校里立時謠言四起,講到最怵人處,說大弼和馬欣一直在搞流氓活動,馬欣已經有了,大弼怕事情暴露,就把她弄到水田裡給害了,公安局正在尋找屍體。還說大弼演苦肉計,自己把自己的腦袋砸了,意欲栽贓哈子, 可那天人家哈子明明在鎮子上晃悠了一晚上,同學們都看見了。我急得六神無主,卻又拿不出證據替大弼辯解,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撫雙方的父母,信誓旦旦,作為他倆的最好的朋友,我保證那些都是彌天謠言,他倆是清白的。可這又怎能釋然馬欣父母的焦慮?

“三天后,最悽慘的、大家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馬欣的屍體找到了,不在水田裡,而是在西家大塘,就在那棵老柳樹冠枝垂釣下的位置,是一個戲水的小孩偶然發現的。案情急轉直下,大弼由謀殺嫌疑犯轉成了強姦嫌疑犯,上面傳下來的話是馬欣遭強姦後羞辱難當,投塘自盡。全校譁然;原來只是猜測,心裡可並不願意相信。如今人真的死了,死得好慘,而且偏偏又是全校公認的校花,大家開始恨起大弼來,都說沒想到,這樣一個書呆子竟然干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來。”

三個少年聽得連眼都不眨一下,但眼露疑惑,尤其是唐教授的兒子,砸舌發問,這也太怪異了吧,他倆既然喜歡彼此,這種事不是很正常的嗎?即便男的有點強迫,那又如何?無論如何也不至於自盡吧?

“你懂得倒不少,”唐教授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我也是這樣想的,絕對不相信大弼會做出任何傷害馬欣的事,他們是一對愛鳥啊。”

DNA嘛,最小的那位侄子插話。

“那是七十年代,哪來什麼DNA。那幾天學校里亂了套,尤其是我們班上,死的抓的都是公認的好學生,大伙兒心裡堵得慌,女生們都去陪馬欣父母了,走廊里同學們圍得一堆一堆的,交頭接耳,嘰嘰喳喳。可誰曉得,僅僅過了三天,大弼給放出來了,而哈子則被銬走了。”

啊???

“事情的真相是,我們班上有一位女生,還算是馬欣的朋友,卻一直在妒嫉馬欣的美貌。馬欣把大弼寫給她的那封情書藏在枕頭底下,怎麼就讓這位女生給偷偷地看了。妒火中燒,她將約會的事轉告了哈子,原指望就嚇嚇他倆。萬萬沒有想到,鬧出了人命,把她給嚇傻了。眼看無辜的人就要做了替罪羊,這次是良心驅使,她向公安局投了案。哈子一進去就招了。原來他托人回城轉信給了他二哥;那天晚上,他把大弼一磚拍昏後,就徑自奔鎮上了。而就在五十米開外的那堆薅草邊,在哈子二哥那因為忌妒和暴怒而陣陣狂顛的身軀下和公牛般的哞叫聲中,不,後來還加入了他帶來的南幫的五六個惡棍,一位剛滿十八歲的女孩子的美夢瞬時間被碾的粉碎。據哈子二哥交待,他們後來畜性未盡,又把馬欣劫持到田埂的另處,再次輪姦了她。無人知道這其後馬欣的蹤跡,但據警察推測,她當夜一定是趕回了城,在西家大塘邊徘徊了很久。

“哈子二哥被判了二十年,很快,三個星期不到判決書就下來了,這叫作從快從重。還算他走運,若碰到一九八三年那次‘嚴打’,他早就槍斃了。哈子也在拘留所關了一個多月。”

有一陣子沉默。大弼怎樣?終於有人問。

“他全然像是換了個人,那嘴仿佛從此用線給縫上了,我們再也沒有聽到他說一句話。唯一的一次例外發生在哈子回來的那一天。哈子進教室時,大弼沖了上去,看那情景真的要把哈子撕成碎片,嘴裡發出悶悶的一聲吼叫,媽的X,你個滾刀肉,我跟你拼了。只是,罵聲沒落,他已經被哈子的一記狠拳擊倒在地,頓時鼻子鮮血直流,腹部同時遭了重重的一踹。他倆此時的身高對比與大弼剛來時的狀況正好相反 -- 大弼好像一直就沒長,一米七都不到;而哈子卻有如吃了瘋藥,到了高一時猛竄,至少竄到了一米八四,渾身的疙瘩筋肉,活活一個現代李逵。大弼躺在地上,那雙眼睛根本就不眨了,而是緊緊地閉着,鼻血也任其滴淌。很顯然地,在這種如此不對稱的狀態下,面對的又是這樣一個兇猛的惡漢,大弼無論怎樣動作,還不是以卵投石?哈子呢,則是一隻腳踏在大弼的肚子上,一雙微微發紅的眼睛根本就不看腳下的那個人,而是四下傲慢地掃了我們一圈。”

媽的,要是我,就弄把槍把哈子幹掉,一個侄子憤憤地喊起來。

“你不要命啦?他死了,你不也得槍斃?再說,去哪兒弄槍?不過,我絕對相信,這若是在中世紀的歐洲,大弼一定會和哈子決鬥。

“同窗四年多的最後的幾個星期,就在一種壓抑和沮喪的氣氛中度過了。臨畢業前的幾天,我們在校門口拍畢業照,大弼堅持留一個空位代表馬欣。可當我們列陣數人時,數來數去怎麼還缺一人,但就是想不起來是誰,直到小董老師就着花名冊點名,才發現哈子不在。再一想想,我們有近一個禮拜沒看見他了。這倒正合了一些人的意,沒他更好,省得和一個流氓合影。

“可是我們哪裡知道,這個時刻,哈子正躺在西家大塘的塘底上呢。”

啊???

“哈子的屍體是在我們畢業的前一天浮出水面的。那幾天正逢洪汛期,大雨瓢潑,把他給沖了起來。屍體已經浮腫得發白,人們看到他的腰上系了根一頭已經斷掉的粗麻繩,據警察講,那是用來綁重石的,所以肯定是他殺。”

大弼干的,一快嘴侄子搶先插話。

“最初我也是這樣懷疑的,可立即就否定了。辦案人員驗屍後,沒發現什麼傷痕,他又是那麼個大塊頭,所以推測一定不止一個人介入,強迫哈子就範,然後把他扔進了塘里。想想死去的馬欣,私下裡我們都說這是報應。但很快地,大家就忘了此事。大約過了三個月後,聽說案子破了,兇手系北幫一個外號‘大莽’的頭兒。原來,大莽參與群毆械鬥,一刀把人給捅死了,判了死刑。臨刑前,審訊的人問他還作了什麼惡事,他怎麼稀里糊塗地提了哈子的名字,還摻合着‘報仇’的字眼。再一逼問,原來哈子是叫他給弄掉的,以報北幫長期受南幫欺壓的恥辱。正好,兩個死刑並着一個,大莽第二天就上了刑場,也算給哈子的案子畫上個句號。”

三個少年默默無語。這樣一個故事,充斥着強暴、冤死和謀殺,對於都在市里最好的中學就學的他們來說,真可謂天方夜譚,令小小的他們也不由得唏噓。可是,老爸,唐教授的兒子忽然想起了什麼,不對呀,你最初不是說上個月故事裡人才死的嗎?

這次輪到唐教授沉默了。

“上個月西家大塘那棵老柳樹下面浮出具男屍,你們看新聞了吧,”他終於開口。

“是啊,電視裡不是報道嘛,那人腰上系了塊大石頭,斷為自殺。

“那是大弼。”

啊?三位少年皆瞪目結舌。三十年都過去了,這也太殉情了吧,有人嘀咕。

“我們高中畢業後,恰逢七七級首次高考,大弼果然厲害,考上了那時最流行的核物理專業,上的學校也是北京的那所全國最有名的大學。我呢,就上了你們爺爺奶奶的這所大學。後來他考上了李政道先生的美國留學生項目,而我則留校讀研究生,彼此一時斷了聯繫。一直到了十年前,他來看我,才知道他九十年代初就已回國,涉足互聯網絡的通訊器材的創業。只五六年工夫,他的公司的業務已呈頗大規模,在他做的那個領域擠進了全國前三名。如此事業有成的海歸,按理應該是意氣風發的樣子,可他給我的感覺卻是心思重重,快四十的人了,依舊孑然一身。問他是不是仍然沉溺於馬欣的事不能自拔,他點點頭,可又搖搖頭,只是長嘆一聲,說他這些年來幾乎每夜都被噩夢驚醒。問他什麼夢,他的眼睛又如我熟悉的那樣急速地眨巴起來,說夢見西家大塘老柳樹下的水面,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直及塘底,那兒躺着一人,眼球外爆,陰森森地凝視着他。臨別時,他欲言又止,似乎有話要說,說他再也受不了了,下次一定會將真相告訴我。我不懂他在胡叨什麼‘真相’,卻開始關注他的公司來。哦,他學習行,辦企業更厲害,三年前公司上了市,按我的估價身價真的可能上了億。他更是為富亦仁,熱心公益事業,尤其是在青少年教育方面,有些事情做得讓人忍俊不禁。比如說,他在我們城市建立了一個‘中學生好行為獎勵’基金,只有農民工及收入低下的弱勢群體家庭才能享受,講好一個孩子如果在初高中六年讀了他指定的十五本中外名著、沒有打過一次架、也沒有涉足任何不法行為,基金會就會負責他大學四年的所有學雜費;即使他沒考上大學,也能從基金會那裡得到相應數額的獎金。小學,中學,大學,到處都是他的廣告和事跡報道,他成了人人引以為榮的偶像。

“大約兩個月前,他來看我。他的母親去世了,他是來奔喪的。老友重逢,唏噓一陣後,他忽然長舒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說他的二老現在都走了,他無牽無掛,既無兄妹,又無妻小,隨時也可以走的。我大吃一驚,說你開什麼玩笑,事業如日中天,到處受人仰慕,你怎麼玩起厭世來。他眼睛眨巴了半晌,最後竟緊閉了起來,嘴巴也抿着,好像我根本就不在屋裡。似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這次是很認真地注視着我,可還是不說話。你到底怎麼啦?我跟他急了。他咳了一聲,仿佛做了什麼天大的決定似的,終於開了口,說的卻是莫名其妙,問我是否還記得高一時我倆胡弄麻醉劑的事。

“我前面跟你們提過,大弼是化學課代表,精通各種化學試劑的配製。高一的時候有一次上化學課,他調製了一種非常強烈的麻醉劑,抹在手帕上,叫我拿他做實驗,只擱到他鼻子底下幾秒鐘,人就暈了過去。我說當然記得呀,你暈過去快十分鐘呢。大弼又問,如果連續再嗅兩次,那不就可以把個人弄暈過去半個小時?是啊,我有點警覺了,問他究竟要告訴我什麼。半個小時足夠把個人從化學實驗室馱到圍牆底下,用麻繩拽過牆,再挪到西家大塘邊的,是吧?他冒出這句,語調很平穩。我卻剎那間感到接不上氣,一種不祥之兆驟然襲來。知道嗎,他又說,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眨巴着,猶如在重複一個熟悉的故事,哈子一直在偷學校化學實驗室里的試劑,拿到外面倒賣賺錢,所以當他聽到大弼主動表示服他為王,願意幫他一次,半夜裡給他開化學實驗室的門時,哈子當然是喜出望外,晚上十點鐘不到就越牆而入,還隨身帶了個大空包。

“我好像被一輛火車頭迎面撞上,腦子裡一片漆黑,糊裡糊塗咕嚕了一句:不可能的,哈子一米八五的塊頭,又是那麼兇猛,沒有三個人是絕對弄不倒他的。

“他卻問我,還記得當年我們在西家大塘邊讀莎士比亞時,他的那句名言:tempt not a desperate man?當一個男人的尊嚴已經盪盡,當他的心愛的姑娘已經死掉的時候,面對仇人,他的力量是無法想象的。

“我開始歇斯底里,像是要把字字塞進他的嘴裡:你在說胡話,哈子是北幫殺死的,三十年前就定了案,兇手早已槍斃了,封了,結了,知道嗎?

“他遞過來感激的一瞥,可是嘴裡說出的卻叫我徹底地絕了望:那是大莽臨死前給嚇糊塗了,官方又想儘快結了哈子的案,也沒有照章程仔細驗證,反正大莽也是一個死,稀里糊塗,就那樣定案了。

“我仍不甘心,對着他大喊,哈子他們當年可都是橫行霸道的惡棍,是毫無人性的畜牲。是嗎?他認真地看着我,反問,那謀殺哈子的行為又算什麼?有人性嗎?”

屋子裡一片靜默,故事的發展顯然超出了少年們的預料,皆愕然無語。最後還是唐教授的兒子開了口,說人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回不來了,大弼可以繼續替社會做善事,這樣不是比……更好?

唐教授點點頭,苦笑幾聲。

“到了最後,我也是如此勸大弼的。但只要一看他當時臉上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了,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的。他的臉色出奇的平靜,那是一種大風大浪萬般煎熬過後的平靜,一種主意已定萬劫難返的平靜。他說近些年來他一直在匿名地資助哈子他家的人,給他的父母親買了套房子,還通過熟人間接雇用了哈子的早已下崗的大哥和三哥,給他們一口飯吃。甚至連那位刑滿釋放犯二哥,大弼也托人情給他找了個開電梯的活兒。他剛剛設法去會了哈家的三個兄弟,都是年過半百的小老頭了,個個窮困潦倒,體弱多病,一副唯唯諾諾像,根本無法想象他們當年的那種凶神惡煞。尤其那位二哥,他不知如何知道了大弼暗自幫助他們哈家的事兒,不斷地給大弼下跪磕頭,罵自己害了馬欣和大弼,是萬惡不赦的罪人。越這樣,大弼愈發拋不掉哈子的影子,幾乎每個晚上都要從塘底鑽出來,陰森森地凝視着他,叫他噩夢驚起。我真不敢與哈子二哥對視,大弼自言自語,他哪裡知道,他面前的這個恩人就是那麼殘忍地殺害他的弟弟的兇手?”

沒有人吱聲。唐教授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孩子們也似乎終於意識到了那不可避免的結局。

“大弼的屍體撈上來的次日,我收到他托他的律師轉給我的一封信。信中委託我管理一筆一百萬的基金,負責救濟哈子的那位仍然在世的老母以及他的三個哥哥,包括資助他們的兒女或者孫輩上大學。但講好了,如果哈家後代有任何一位參與打架鬥毆或其它的不法行為,則立即中止對哈家兄弟的賑濟。另外一件託付,就是代他多關心馬欣的父母,說他已經留給他們足夠的錢,關鍵是予以二老心靈的撫慰。信尾的落款日期是七月X號,我猜應該是哈子的忌日。”

唐教授的故事講完了,三位少年面面相覷,屋裡陷入一陣長久的緘默。唐教授長吁一口氣,雙眼在孩子們的臉上來回掃視幾番,鄭重地要求他們:這個連亙三十年的西家大塘的秘密,就讓它永遠地埋葬在我們的心裡吧。

孩子們點點頭。不,從今天起,他們也許再也不能稱作孩子了。

 

(全文完)

(2011年五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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