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五四”,卅年“六四”,哀乎?壯乎? 作者:萬浩天
一.“五四”運動的本質與後果 100年前,由於中國代表在巴黎和會上外交的失敗,引爆了“五四”。“五四”運動的導火索是國家的羸弱,受到列強的欺辱。學生認為當時的北洋政府賣國,而群起討伐。”五四”運動的本質是民族主義或者國家主義,也就是共產黨定義的愛國主義。
“五四”運動及新文化運動,的確催生了中國社會思想和文化的革新。然而,民主(德先生)和科學(賽先生)卻始終與中國人民失之交臂。“五四”運動之後,中國的無數有識之士爭相探索強國之道,但不幸的是,“五四”運動的直接後果,是給中國送來了馬列主義,催生了中共。“五四”運動中的學生領袖們很多人後來都成為中共的精英。用官方的話來說,“五四”運動為中共的成立作了思想上和組織上的準備。而共產黨在中國的蓬勃發展,是中國現代史上無數災難的根源。從中國內戰,朝鮮戰爭,到歷次政治運動,尤其是反右、大躍進以及後來登峰造極的文化大革命,讓中國人民飽受苦難。可以說,沒有“五四”運動,可能就沒有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可能早就找到了一條富強民主的康莊大道。
二.“六四”與“五四”之區別 1989年,“五四”運動70年之際,中國學生又一次走向街頭,為人民吶喊。這一次,不是因為被外國欺負,而是因為對國內的現狀不滿。“六四”運動的導火索是三年前被中共元老派罷黜的前總書記胡耀邦的悴逝。以北大為首的大學生們自發地去天安門廣場悼念。胡耀邦之所以成為學生運動的導火索絕非偶然。胡是76年後最先跟隨鄧小平撥亂反正、改革開放的馬前卒。胡在最困難的環境下,倡導了真理標準的大討論。當年的知青們之所以能夠快速地從文革的陰影中走出來,並順利參加高考,胡功不可沒。胡大刀闊斧地平反冤假錯案,為地、富、反、壞、右摘帽,同時讓成千上萬成分不好的子女順利通過政審而上大學,讓他們感恩戴德。另外,胡本人開明、廉潔,在他執政的十年中,推行寬鬆的思想文化政策,與鄧和其他保守頑固派形成鮮明的對照,也深得知識分子的擁護。在“六四”爆發前三年的1986年,也曾經有一次短暫的學潮。胡正是因為那次學潮而被一幫元老罷官,失去了總書記的職務,理由是元老派認為他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不力,威脅中共的統治。胡的突然離世,讓學生們心頭的舊傷被再次撕裂,胡被一幫老人逼退抑鬱而死,學生為胡鳴冤叫屈。胡的悲劇,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民族的悲劇。雖然改革開放已經10年,中國的政治生態一點也沒有改變,仍然有太上皇,總書記只是個擺設,與封建的兒皇帝沒有兩樣。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反差,讓學生們憤懣難平,因而,借悼念胡耀邦,發泄對現實的不滿。所以,“六四”實際是三年前學運的繼續。難怪在一開始胡耀邦的遺像旁,就有“何處招魂”、“打倒專制”的標語。悼念活動迅速轉化為反貪污、反官倒、制止通貨膨脹、問責政府、要求官員公布財產以及對新聞自由和政治改革等一系列訴求。學生們從要求與政府對話,到遊行、罷課、絕食、靜坐,最後發展成政府戒嚴和軍隊武裝鎮壓,留下了永遠的傷痛,至今已經30年。
親身經歷過“六四”的人,尤其是在北京親眼目睹或者投身到“六四”運動中的人們,都會被當時學生的熱情所感染,被他們的精神所感動,對他們的訴求產生強烈的共鳴。當時的中國,物價飛漲,官倒橫行,官員貪污腐化成風,廣大群眾敢怒而不敢言。學生敢於站出來,對當局叫板,自然會引來一片喝彩聲。從學校到機關,從普通百姓到黨團員、警察、軍人,都曾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對學生的同情和支持。當看到北京街頭聲勢浩大的遊行,當看到天安門廣場成千上萬人的聚集,當看到全國各高自聯的聲援,當看到學生運動持續一個半月,政府無能為力,當看到北京市警察撤崗而改由學生來維護治安,當看到戒嚴部隊的軍車被群眾攔截而不能抵達天安門廣場,很多人心裡納悶,為什麼中共沒有按照以往的一貫做法,對學生運動堅決鎮壓?也有人錯誤地以為,學生運動的成功近在咫尺。甚至有人預測,中共會很快垮台,新的民主共和國即將誕生。然而,“六四”的失敗,從一開始就是註定了的。
與“五四”運動相比,“六四”學生運動有以下預設障礙和缺陷。第一,學生領袖必須保證學生的所有活動合法、有序、和平,非常擔心,一有閃失,就會被當局找藉口而鎮壓。第二,口號不能過極,尤其不能有反對共產黨、反對社會主義的言論。否則,會嚇退一部分對共產黨恐懼的人。第三,不能與中共上層有任何直接的明顯的聯繫和互動,以免有被人利用之嫌。第四,領導層沒有一個長久的、系統的策略。第五,沒有一個明確的、容易實現的目標,以此來鼓舞大眾。第六,沒有一個始終如一的訴求,這一點尤為致命。
“五四”運動的核心口號是“外爭國權,內除國賊”,很容易挑起了民眾的國恥情節,其最終目的是反對在巴黎和約上簽字。在愛國主義的大旗下,任何反對的聲音,都會被掃進垃圾堆。而“六四”沒有這樣一個貫穿始終、可以凝聚廣大學生和市民的口號。學生一開始主要是悼念胡,後來要求與政府對話,把反貪腐和政治改革提到重要位置。“四二六社論”發表後,他們的主要訴求轉為要求當局撤銷“四二六社論”對學生運動的錯誤定性。靜坐絕食期間,在天安門廣場立了一尊自由女神像,表達了追求美式民主的願望。正是因為思想和目標的混亂和搖擺不定,“六四”運動主體始終是學生,沒有能夠爭取到廣大工商業者義無反顧地積極參與其中,儘管他們很多人在背後提供了精神上和道義上的支持。民眾不願意或者不敢沖在運動的前沿,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中共的長期高壓統治,特別是歷次政治運動的迫害,讓民眾內心對中共充滿着恐懼。他們害怕中共秋後算賬,害怕被黨抓住把柄和罪證,不僅斷送了自己的前程,而且還會讓全家老小跟着遭殃。畢竟他們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也看不到學生運動有改天換地的能力,因而,不值得把全部生家性命都押上。
三.中共統治下學運之困境與出路 共產黨統治下學生運動總是處於非常尷尬的境地,當你要求改良,他們會說,你們學生都是我們的子弟,任何改革改良只能在黨的領導下,循序漸進地完成。他們還說,共產黨代表了最廣大群眾的利益,你們學生的所有利益,我們都代表了,你還鬧騰個啥?你如果要要搞西化,搞三權分立和多黨制選舉,他們會說,那個東西不適合中國,中國沒有共產黨領導,必將大亂,甚至發生內戰。你如果想把共產黨推翻,無論是和平還是暴力方式,他們一定都會用暴力來回答,沒有商量的餘地,死多少人根本不是考慮的問題。
對共產黨來說,如果他們執意要鎮壓,從來就不會缺少理由。“六四”前十三年,1976年的四五運動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要知道,89年與76年一樣,中國仍然是個一黨專政的國家,她的執政者仍然是中共,雖然領導人換了,但中共壓迫人民的本性沒有絲毫的改變。他們之所以沒有在五月二十日之前強行鎮壓,一是由於中共黨內存在兩派爭鬥,短期內沒有統一明確的處理方針。二是因為89年5月有幾大國際事件聚焦中國:5月4日在北京召開的亞洲開發銀行理事會;5月15日到5月18日間戈爾巴喬夫對中國的歷史性訪問並將與鄧小平舉行世紀高峰會。可想而知,此期間,很多外國記者和名人云聚北京。89年時,中國的內外環境與76年不同,共產黨不大可能人不知鬼不覺地將示威學生一頓痛打並抓捕,然後封鎖消息。相反,為了吸引外資,中國一直在致力於塑造開放、開明和自由的國際形象,不會輕易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做侵犯人權的勾當,否則代價太大。但當共產黨感受到學生的言論和行動威脅到自身的執政基礎時,就不會在乎任何國際影響,毫不猶豫地鎮壓。所以,學生運動的空間極其有限。”六四”鎮壓也從側面證明,學生運動後期已經將矛頭直接指向中共,他們對體制內的任何人都不信任,連趙紫陽也不例外。如果趙紫陽最後一次在天安門廣場的講話之後,不被學生無情地拒絕,歷史可能會重寫。然而,歷史沒有假設。
世界上很多民主運功成功的範例,都是爭取到軍隊倒戈,或者至少讓軍隊維持中立。獨裁政權只要沒有槍桿子,崩塌是一夜之間的事。但在中共統治下,靠學生自己去爭取軍隊,是一件非常困難甚至不可能的任務。唯一可能讓中國軍隊不開槍屠殺的辦法,是全國人民的反抗。設想一下,六月三日晚,當政府決定清場的時候,當天安門的高音喇叭威脅群眾離開的時候,當六部口、木樨地傳出槍聲的時候,北京全體市民都豪無畏懼地湧上街頭,冒死阻擋軍車、坦克,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中國軍人才可能放下武器,甚至調轉槍口,讓下令屠殺者得到應有的懲處。唯有在這個時候,中共的溫和派和學生才能走向良性互動,推進中國的民主改革和憲政建設。
四.“六四”是中國民主運動的偉大壯舉 “六四”以後的30年間,海外華人“六四”運動的爭論和反思一直沒有停歇。最讓人痛心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抓住某些“六四”領䄂的道德瑕疵和不當言論,大加鞭撻,並以此來徹底否定“六四”運動的意義。連很多當時支持並參與“六四”的人,也加入到反對的陣營,對民運人士的不滿,讓他們轉而為中共的暴政辯護。有人罵“六四”學生領袖貪生怕死,在外國勢力的保護下逃離中國,卻讓追隨者留在中國坐牢。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也因為各方理念不同而四分五裂,甚至互相攻擊。更重要的是,這些人長期離開中國土壤,很難對中國民主化進程發揮太大的影響。有人甚至說,全部海外民運加一起,也抵不過一個在中國坐牢的劉曉波。
“六四”慘案發生後,西方國家紛紛制裁中共,一時間,“山雨欲來風滿樓”,中共遭遇奪取政權40年來最大的執政危機。有人認為,中共執政基礎已經完全喪失。更有人預言,中共政權將在三年內垮台。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中共不僅沒有在三年內垮台,三十年後,仍然看不到它垮台的跡象。如今,天安門廣場已經被鐵欄杆層層包圍,人民再也沒有機會去那裡市威集會了。互聯網的普及和社交媒體的興起,也沒有逃過被中共防火牆屏蔽的命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言論自由的空間受到空前的擠壓。中共治下的十四億人,生活在一個與現代社會思想分離的獨立王國,幾乎完全忘記了三十年前的悲劇。他們不僅自享其樂,而且還在三十年裡創造了一個又一個令世人震驚的奇蹟。於是,有人驚呼:當年的那句“用二十萬人頭換取二十年穩定”不僅真的兌現了,而且還大大超過了預期。更有人狂言,“六四”屠殺,不僅合理,而且必要。
“上帝欲使之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30年在歷史的長河中仍然是非常短暫的。中共之所以沒有很快垮台,並不能證明他們屠殺學生的正當性,更不能證明他們本身有多強大,而是因為人民沒有完全克服對專制政權的恐懼。30年來,由於許多國際事件陰差陽錯,讓中共得到了一次次喘息的機會。專制政權有時表面看起來堅如磐石,似乎沒有什麼力量可以將其撼動;有時又是那麼虛弱,一條微博就足以將其擊敗。我堅信,人不可能永遠像動物一樣,只滿足於溫飽。只要時機成熟,中國人民必然會渴望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思想,自主地選擇自己的政府官員,必然會追求司法獨立和社會公平、公正。過去的50年,每個國家的民主進程多有不同,但有一點卻是驚人地相似,就是專制政權總是在貌似不可一世的時候,被人民一推便轟然倒塌。南韓、菲律賓是如此,東歐和前蘇聯的巨變更是如此。
雖然“六四”運動沒有在中國獲得成功,但作為世界民主運動的一部分,它的效應迅速擴展到世界各地。當看到中共公然命令軍隊對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大開殺戒,世界人民進一步認識到共產黨政權的邪惡的本質和殘忍的本性,這無疑加速了東歐共產黨政權的瓦解,也為前蘇聯民眾和軍隊提供了寶貴的反面教材,從側面幫助了前蘇聯人民推翻蘇共政權的偉大實踐。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當中共退出歷史舞台的那一天,中國民主化完全實現的時候,人們肯定會重新認識“六四”,重新定位“六四”,不會有人再去糾結“六四”運動的瑕疵和細節。人們將記得,在很久以前的中國大地上,曾經爆發過一場旨在推翻中共專制政權統治的學生運動。有人甚至預言,6月4日將是未來共和國的國慶日。
從“五四”到“六四”,70年間,中國人民完成了從民族主義向民權主義的過度。民族主義催生了中共,是”五四”的悲哀。民權主義吹響了打倒專制的號角,單憑這一點,“六四”壯哉!
(後記:感謝萬維讀者網舉辦這次徵文活動,讓我有機會把自己對“六四”運動的思考做一次歸納和總結。--謹以此文祭奠劉曉波和30年逝去的“六四”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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