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万维读者网 -- 全球华人的精神家园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首  页 新  闻 论  坛 博  客 视  频 分类广告 购  物
搜索>> 发表日志 控制面板 个人相册 给我留言
帮助 退出
可雪缘的博客  
加拿大,多伦多  
        http://blog.creaders.net/u/5823/ > 复制 > 收藏本页
网络日志正文
<为了不被遗忘> (七) 2012-01-18 18:42:24

    我被禁闭的三天里,校内最大变化是,被大字报的已不是我的专利,学校领导控制得了几个小绵羊,但指挥不了一群狼。也许是因搞不出新花样而对我失去兴趣,一些不肯安宁的学生紧随全市乃至全国行情,将矛头转向校长和党支书。我看了写吴达泉的大字报,一张是揭发他母亲是宋美龄的贴身娘姨,这不是什么大案呀,主子再了不得,娘姨总是奴才。何况,做娘姨是实,“贴身”是作者为求效果显著而虚构的。这吓不到早过不惑之年的吴校长。还有一张更无聊,说他取名“达泉”是想“夺权”,这种谐音游戏纵写千百张,也无损一根毫毛。就这样,吴校长竟玩起失踪,并发展到投杭州西湖自尽。这个对葬身之地的选择,倒很有些雅士之风。可惜众多游客不肯成就他,奋起将他拖上岸来,他也就顺从地穿起整齐地安放在湖堤边的鞋子,那鞋是布的还是皮的,没留下档案。我觉得校长的求死,在时间上选择不当,倘不选大白天改选深夜无人时,其愿望定能兑现,但旁观者看不到轰轰烈烈场面,也是种欠缺。还有一点,我到现在仍感羡慕,投西湖,他可是史无前例,苏东坡有"欲将西湖比西子"名句,由此知道,他是何等香艳之举呀。

   

    当时,学校里所有人都认为吴校长是假自杀,我也曾认同。但是,细细一想,根据同他四年相处,综合分析,他有惧怕的因素。他不是怕眼前两张大字报,他怕纵深发展,挖及他的老底。这个老底如果挖出来,在当时,即使不属犯罪,也会颜面丢尽,否则,根本无需演那出贞烈的闹剧。但是我只能运笔至此。历史求真,任何推理假设都属不宜。十六日,他被带回学校,因为“畏罪自杀”,已有定案,就此没有揭他的新大字报。他的苦肉计得逞了。

   一个多月了,我只要踏进校门,就成了校内目光的聚焦点。吴达泉出事后,我便无人监管了。但是我不乐观。我觉得,此时的安宁好比是台风中心的宁静,更强烈的风暴随时都有可能刮起。大字报制就了劣迹斑斑的乐某人,能被忽略?做梦!同事们依旧不理不睬。我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将飘落何方。

    那天,在大办公室批斗吴达泉,与会的除全体教师,还有些好斗的学生。一个多月来,在那样场合里,我只有站位,这次,我有幸获准一席之地,有何感觉?你去问一个罪犯,当他突然听到自己被无罪释放,会是怎样感觉?那就是我彼时心态。我脸无表情,心在驰骋。大会是怎么开始的,有哪些议程,有人发言讲些什么,都毫无印象。直到吕兰萍发言提及我的名字,心绪才闪电般归位。

    吕兰萍:“吴达泉迫害乐可常就是为了转移目标,自己可以蒙混过关。”

    那真是...我激动了,世界最美的乐曲也比不上兰萍那句话!我仿佛看到血压表上的水银柱急剧上升。此话如果出于普通教师之口,我不会那么兴奋。兰萍是谁?本校64届高中毕业留校的优秀学生,她是作为团委书记章钦宜的接班人来培养的,住宿在学校里。她说到吴达泉迫害我,决不是心血来潮。组织学生写我的第一批大字报,周六(或周日)撬开我的办公桌抽屉,偷走我的日记本,摘录日记内容,泡制“反动日记”,很可能,她是知情人。苍天有眼,我的冤情将大白于天下!可是,有人一句话又将我推进地狱门:

    “乐可常的问题还没有查清楚,不要过早下结论。”

    一声霹雳,水银柱爆裂!

    从那以后,兰萍经常特意来大办公室,每见我,就会用木质报夹敲打办公桌,对着我嚷嚷:“你的材料,我们都掌握了,你老实交代!”我理解她,她并无恶意,她是在纠错。她单纯,善良,没学会作假,但有些胆小,深恐她那句话犯了丧失立场的错误。我就是犯过一次那样错误,差些带上“右派”帽子。她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警报尚未解除,做人仍需小心。但是我生性乐观,至少,我不再唱主角。我希望尽快淡出,被人遗忘。

    没料想,高潮还在后面。

    为了避开监督,其时,我已从余姚路三小的集体宿舍里迁出回家。自家的居室虽狭窄,总是安全。何况有母亲的关怀,疗平我心上的创伤.晚上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不必提心吊胆防备有不速之客来寻衅闹事。

    八月二十五日,一出家门,发现街道两边商铺面貌大变:玻璃橱窗里展示的商品全线撤柜,一律以红色宣传品代之,店面门框和招牌一律的红色,店铺的名也改了,撞车最频繁的是“东方红”店招,饭店、绸布店、皮鞋店,直至售胸罩的也东方红了。西藏中路上两家电影院的名字也改了,不要“和平”要“战斗”;不要“大上海”要“遵义”。上海街道全线漂红,兵不血刃,一夜之际,革命成功。

    那天,气温特高,办公室里桌椅发烫。这世象,连天老爷也不正常了。

    教学大楼上上下下,楼前黄沙铺盖的操场上,人声鼎沸,扩音器里传播的语录歌震耳欲聋:“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我渴望站到革命人民方面,可我领不到通行证。我是阿Q子孙,还是“不准革命”!

    断线的风筝落在最不该落的地方。

    一群女将来办公室要押我去操场,我说我自己走。脚步沉重,我希望那楼梯永远走不完。我是在走向刑场。

    操场四周,人头簇拥。操场中心空落落,一个平台,高约60公分。台上跪着郑启如,吴达泉,章钦宜,谭梅。楼西女厕所前,67届高中学生章秀华在话筒前大喊大叫。这位文革高人文化学习不怎么样,平时表现给我印象是自谦自卑,见了老师总是热情过头。我不清楚这次她以什么身份任总指挥,导演这场闹剧。她就辉煌了那一次,毕业分配去了元件五厂。后来听说在厂里偷窃被拿。那是后事。

    不清楚怎样被推上平台,有人吆喝着叫我跪下。此生我还没有向任何人屈过膝。我挣扎,将身子绷紧,僵直不动。她们踢我,在沙地上拖我,我的皮肉不痛,心在颤抖(我写不下去了...)。

    从台上滚下,又被数人扛上去。我大哭大叫,心里清楚,今天,她们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我屈服了。我感到羞耻,一脸怨泪。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明,头脑里一片空白。直到有人在身边大喝一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把饱蘸墨汁的扫帚从背上滑过,一阵凉意,我才有了感觉,疲软地瘫痪在平台上。

    空旷的黄沙操场上只留下我一人。对我的惩罚还在继续:给整个操场洒一遍水。

    眼镜碎了,鞋子丢了一只,头上浓厚的卷发里沾满黄沙;圆口棉白汗衫被墨汁染得很粗糙,领口下垂,露出半胸,西式短裤脏得象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我偷眼扫视大楼,二到四楼二十一只窗口,填满了密密人头,她们兴奋地看我的专场表演。也许,其中不乏同情者。

    我拉着土著洒水车,赤脚,踏着发烫的黄沙地,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洒水,加水,再洒水,...心里反复唸着:“看吧,你们看吧!”我要在那么多的眼睛里,让她们看到我的坚强。

    满头满脸的汗和泪,流到嘴角,一样苦涩。全身湿透。我怀疑“性本善”之说了。大环境可以左右人格的走向。人性可以恶到什么程度?不怕恶不到,只怕想不到!

    天黑回家,发现身上那件汗衫背部全黑,还布满了沙子磨出来的小孔。我曾将它藏在箱底,但后来还是将它丢弃了。怕的是,一旦被查出,那就是“变天账”,准备搞阶级报复、反攻倒算的证据,罪上加罪。可惜了,多好的“文革博物馆”的展品呀!

    我一直在想,我终究犯了什么罪,要蒙受如此的人格污辱?终于,我醒悟了。我是有罪,“知识分子”这身份就是罪。祥林嫂因为嫁了两个丈夫,犯了弥天大罪,捐再多门槛也消弭不了她的罪孽;我沾上了这臭名,也翻不了身了。

    人生啊,如果此生,我注定要倒几次大霉,那就趁我年轻,让我“霉”个透吧!

    我准备着!

 

                                                                                                  (待续)

 

                                                                                                                                                                                   

浏览(205) (0) 评论(0)
发表评论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Copyright (C) 1998-2017. CyberMedia Network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