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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雪缘的博客  
加拿大,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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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日志正文
<为了不被遗忘> (九) 2012-01-20 17:49:08

    一九六六年九月十七日,我得到通知:为确保国庆期间社会安全,必须对阶级敌人实行监控。从即日起,学校部分性质严重的牛鬼蛇神不准离校。在劳改队中留谁放谁,我无从得知。有的写检查到晚上九十点钟,还是被放行的。女性中,好象只有柴慧敏被剥夺回宿舍安寝的权利。“无法”的根子在“无天”。

   

    教室改作监房。白天在这里写检查,我是白卷英才;夜晚在这里睡觉。连接两张课桌,便是床。长度够了,宽只半米,太窄。为什么不用四张课桌?非不用,是不准。每晚都是伸直身子仰卧,每躺下,我就会联想到殡仪馆里的遗体。一条薄被,是同事帮我从宿舍里搬来的,半做垫褥半做盖被。没有枕头。

   

    夜夜不能得到安宁。教室里五支48吋日光灯,通宵强光。精力旺盛的女将们三五成群造访,可以随意将我喊起,或者一字不啃,抽掉我的被子。好在天气不冷,我又是和衣而睡,不至于出乖露丑。往往要过了午夜,她们闹倦了,玩够了,才放了恩典。

   

    早晨起来,在水龙下掬水抹个脸,漱漱口,就算漱洗完毕。此后十八天,天天如此。没有洗澡,连人体排泄处都没有亲水的机会,比正经的监狱生活都不如。但是我很快适应了。我过得很平静。长期忧郁会患癌症,这说法不知是否科学,确有不少文人经受磨难时活过来了,但当精神解放时,恶病上身了。我不会!自然,我不是圣贤,周文王拘于羑里,演《易经》,如此镇定,我做不到。我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每天下午,人家下班回家时,我由羡慕而至失落。我会在此时想家,想母亲。在我从未失去过自由时,对裴多斐的诗很不以为然,“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太夸张了!此刻,我感悟了。

    为了调节好情绪,我要自创乐趣。我创作了“拖把舞”,划动拖把,用腰部带动手臂,脚踏节奏,轻快地倒走。后来看谢晋导演的《芙蓉镇》里秦书田的“扫帚舞”,竟是如此相似!挖掘当时心态,那不是乐观,也不是对未来的信心,而是玩世不恭,是消沉的另类表现形式。我真希望自己是白痴,能整天喜笑颜开自由自在。

    当务之急要解决睡眠问题。晚上睡不安宁,白天睡不得,铁打的汉子也折腾不起。坐在教室里写检查,眼皮沉重,脑袋渐渐下垂,笔尖戳破纸面;去走廊拖地,会不知不觉停止操作。听说,红军长征,战士可以边行军边瞌睡,你信么?我信!

    终于,我找到个好去处,是无意中发现的。那天下午,我去操场东边男厕所方便,里边设置简便,一条长槽,上面用木板隔开,形成一间间半公开的无门小包厢。我上去背靠分隔板,蹲着办公居然睡着了!这地方,女性莫入。男工友见了我,装做没看见。真没想到,我在女子中学任教还会有那样的优越性。她们在教室里不让我安睡,在这里,我可得到补偿。但是,也有不满足处,时间蹲长了,腿脚发麻,麻得起不了身,行不得步。于是有了改革,从操场墙角搬来三块青砖,在坑槽两侧各放一块,横向竖立,再在上面平搁一块,形成"兀"型坐具。坐在上面,两腿可以放松,闭目养神,顷刻入梦。几天后,又发现更好的去处,大楼东侧楼梯下,有间教师用的男盥洗室,按着两只抽水马桶,各据一小间,关上门,完全与外界隔绝.坐在马桶上,自然舒服。那简直是别墅!

    有一次,我在“别墅”里渐入梦境,忽然听到“砰”的一声,有人使劲拉开我的“别墅”门。我急睁眼。一个青年男子,面目狰狞,立在面前。他大声吆喝,问我在干什么。我的睡意全消,心想,你不可能看到我何时进来,也就无法断定我来了多久,便冷冷地反问:“你不是看见了么?”他还想要挑衅,苦无借口,悻然离去。此人名叫顾庆阑,1965年高考落榜,区教育局安置他来我校参加培训,不属本校编制。他平时举止很有些女性化,这回竟有如此杰出表现,深感文化大革命之伟大,磨练造就了大批那样的人才。现在,发现女性化的男子又多了,我看最佳的疗法是再发动一次文化大革命。

    从顾庆阑的突然袭击,我得到了教训,居安要思危,有备才无患。

    上海人称吃饭为加油,不知有没有把睡眠称作“充电”的。白天,我在厕所里充足了电,夜晚就赛神仙了。我不再在乎络绎不绝的访客。

    每天晚上有闹剧,不见有内容的重复,但大多是即兴篇章。其时,大串联已经遍及全国。学校底层教室可能改作串联学生的集体宿舍。在夜间我见过些男孩,那些人很不讲卫生,东办公室地上一滩青黄色浓痰留给我太深印象。因为小将们在推搡郑启如时,郑的一件新毛衣从手提袋里掉出来,没等郑去捡拾,有人一脚把它踢到浓痰上,再用脚踩毛衣,反复擦拭。真该死,她们应该先擦干净自已肮脏的心理。牢房里也有戏,一群人强迫吴达泉和谭梅拥抱,谭僵直不动,吴是有令必行。观者大笑,独我觉得革命革出了无聊。第三出戏轮及我了。

    主角王玉凤,初二学生。名字虽美,其貌不扬。鼻梁上一副千度以上近视镜,小头小脑,上身一件玫瑰红“的确凉”长袖衬衫,下穿什么?没看清。进来时,左手托一搪瓷碗,内盛大半碗墨汁,右握一支大楷笔。止步在我身前,勒令我面向她,站定,于是在我脸上画了起来。冷悠悠的毛笔在脸上滑动,不难受,难受的是她对我人格的戏弄。我装作脸上被毛笔刺激得痒痒的,提手去挠,趁势撞一下她的左臂,她手中墨汁溅了出来,污了她上衣。她一怒之下,将墨汁全泼在我身上。我穿的是“劳改工作衣”,本就肮脏,半碗墨汁,于我何伤。现在回想那事,笑自己太“小儿科”,但在当时真有报复破坏的痛快。

    半碗墨汁不解恨,王玉凤又罚我站水汀。水汀高不及一米,是工部局女中留下的遗迹。安在室门口黑板左边,早已弃置。我提腿跨了上去。有人叫谭梅也上来,我坚决不答应,说:“她是右派,我要和她划清界线。”但那理由很不充足,我是什么身份? 现行反革命!一丘之貉。可是,小将们居然认可我的理由。

    《孟子》曰:“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如今,吾当乱世,居不如颜子,食不定时,寝不安,屡受肌肤之痛,人格之辱,仍不改其乐。不输颜子。何以无人为吾作传?吾自答曰:“今世无孟轲。”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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