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順海歸去有九年多了。作為留守婦，甘苦自知。
 
    每個人每個家庭都是獨特的。時代瞬息萬變，我們每日每時的選擇就是我們的生活，而無論什麼樣的生活都有得有失。生活的難，便在於沒有盡頭地追尋那個支撐我們心中得與失的平衡點。
 
    男人海歸，大家最關心的是感情生變。當年，我也同樣遇到熟人朋友善意的關切和擔心。通常我只說：這是我擔心最小的問題。我所擔憂的，是怕時間，距離，文化，以及性格差異終會帶來溝通的障礙，而把用心磨合的生活又切割出稜稜角角，挫傷本來的幸福感。
 
    因為這個擔憂，在拖了他三年之後，終於抵不住內心一句：唉，人各有志。硬拖住他，人在北美心在漢，早晚他不快樂，我們又何談幸福？隨了他，我也占了“道德制高點”，算是得失平衡吧。這樣，他走了，留下我獨守，獨自面對一個即將進入高中，性格獨立倔犟的女兒，獨自承擔家庭的經濟負擔。
 
    丈夫回國的的誘因不是金錢，做公務員當時每月到手的薪水是五百多刀，回美探親國家每年報銷一次往返機票。雖然工資不高含金量不低，但也經不起一年來回兩三次的折騰，根本無法接濟我們。說是圖地位也不盡然，他骨子裡其實還是個大孩子，有些純樸正直，有些簡單任性。還是那句話：人各有志。北京是他的故土，大學畢業後在那裡從事共青團工作，在京城也算是人脈濟濟，為他的回國，領導還特意來美做我的工作。除了人皆有之的鄉情友情親情，丈夫的軍人情結和氣質也讓他無法不懷念共青團那段意氣風發的歲月，國內的官場就象他夢中戎馬馳騁建功立業的戰場。如果不是因為女兒，我是可以跟他回去的，儘管我不希望他走仕途，而且格外享受美國的自由民主和平等尊嚴。
 
    丈夫有着挺拔的身軀，洪亮而具磁性的男低音，富有軍人氣質的硬漢形象，不難想象他從不缺乏的就是女人緣。早聞國內女子風情萬種，出於好奇，我常興致勃勃地催他講“艷事”，念“情書”。內心有時也會同情那些痴情女，她們要是了解這個男人，恐怕就不會輕舉妄動，自討沒趣了。“美人關”對於像我丈夫這樣的人其實一點都不難過。他對女人的容貌有着自己的標準和感覺。在他看來，如果缺乏賢淑善良，或德才兼備之秉性氣質，外貌也就是生理的五官而已，並不具備特別的審美價值。而他眼裡的美麗女人，自然也少有人會無端尋事，專找王老五們瞄準進攻。有夫如此，我何慮之有？！相反，給我一個亂世和機緣，我情變的機率怕是要比夫君大也說不定。
 
    女人不是問題。問題是女兒。
 
    女兒兩歲來美，十幾歲的她甚至比很多美國孩子都美國。雖然在大的人生觀價值觀上我們是接近的，但她十分獨立要強的性格，青少年的叛逆，加上一個同樣獨立堅持的中國老媽，使得我和女兒的相處在丈夫走後變得很艱難。為此我是有怨的，怨丈夫甩手而去，把心勞留給我一人。沒有第三者，沒有了曲線和迂迴，我和女兒每日都處於隨時可能爆發的正面衝突之中。開始，也希望從丈夫那裡得到一些支持安慰和調解，時間長了，發現距離確實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礙。首先，無論怎樣努力，我不可能全面客觀地闡述事情原委，女兒又不喜歡撒嬌抱怨訴苦，到丈夫那裡我就是一言堂了，對女兒不公平。再者，丈夫的反應似乎總有偏差，我不僅感受不到安慰，反而覺得不被理解和體恤，Double hurt! 同時也怕他摻合進來造成我們母女之間更大的誤會。
 
    罷！罷！罷！求人不如求己。我不再動輒告御狀，過不去時就自己抹抹淚。和女兒講話時，儘量不絮叨，而且要“察言觀色”，三思而後言。對女兒的日常行事奉行“睜隻眼閉隻眼”的方式，心裡冒火時先自我強制一下：閉嘴！走開！這樣做的結果且不說對女兒的成長有什麼潛在的影響，但的確緩解了不少我內心的壓力。很多火氣那麼一壓就過去了，事後我常不勝唏噓：若當時把火發出來，還不知又要燎傷了誰呢？
 
    多年後，女兒上了大學，我們見面時候少了，聊的卻多了。我才知道與丈夫的離去帶給女兒的傷害相比，女兒帶給我的心神煎熬和眼淚實在不算什麼。何況父母總是可以原諒孩子的，但孩子將如何消化內心的傷痛卻是未知數。當初決定海歸時，我們雖然想到孩子高中四年缺失父親的輔導和日常的關愛是不可彌補的損失，但主要是從丈夫的角度考慮，潛意識裡覺得孩子的適應力強，朋友也多，雖然父親不再身邊，但畢竟不是“拋棄”，她應該能理解。在我們徵詢（禮貌性的吧）女兒的意見時，雖然她難過了，說“不”了，但很理性，沒有懇求。記得和丈夫鬧七年之癢時，我問她爸爸媽媽要是分開她怎麼想。小小年紀的女兒只哭着說了一句：我只希望你們幸福。女兒太理性，讓我們往往看不清她的內心，忽略了她，傷害了她。
 
    後來我問她對父親回國的理解和感受，她激烈的反應讓我很震動。原來，她對父親的離去一直耿耿於懷。她覺得父親自私，缺少家庭責任感，愛自己勝過愛家人。女兒用英語的“Resentment”（怨恨）表達自己的內心感受。不能說我沒有一絲的同感，但我的角度和深度畢竟與女兒不同，讓我擔心的是女兒將來能不能學着用寬容和理解的心態與父親相處。
 
    我告訴女兒，爸爸從來沒有放棄過回中國的念頭。要不是我的堅持，要不是六四後的不確定性，我們可能早回去了，也不會有你在美國這十幾年的成長經歷。這次我若堅持，爸爸同樣有可能不走。我們滿足了，但作為男人，他也許永遠心存遺憾，甚至是不快樂，難道這樣我們就快樂了嗎？我告訴女兒，三年多的掙扎，爸爸邁出這一步很難，都是因為對你的不舍和愛。當生活一定要把這種選擇擺在我們面前時，為什麼不能是我們失而別人得呢？為了這個家，爸爸其實已經放棄了十幾年的官運。現在已過不惑之年，這次機會無疑是他最後的希望。男人和我們不一樣，他們需要更多的社會承認，而女人．．．忍吧，這點我們比他們強。車開一路只聽我在感慨，女兒一言不發，自己倒被感動得稀里嘩啦。時至今日，女兒只是說，她把 Resentment 壓在深處，不去想了。其實，女兒能這樣我已滿足了，只希望她將來能夠更超越，用感恩的心理解和接受這段“單親”生活。
 
    丈夫這一走，家庭收入聚減大半。回去做國家公務員，而且是文化事業，我不能指望他的接濟。雖然在美十幾年掙了點家業，可咱老中不習慣坐吃山空。盼只盼他能信守我百般囑託下的立言，體驗兩年後便回家轉，儘管我不是不知道這個盼望有多麼渺茫。
 
    兩年後，丈夫始終拒談回家的打算，我不得不接受他可能無限期滯留中國的事實。這時候，國內的房地產和人民幣升值的預期雙雙開始升溫。有兩千年美國高科技崩潰股市受重創的經歷，加上家兄多年前發出的人民幣必然升值的預言，我幾乎抽幹了在美國除居所外的所有積蓄，甚至貸美國的款，加入了中國的房地產大軍。這時候才發現，比起眾多親朋好友，天時地利人和我們都占了，欲進欲出全無顧慮。幾年光景下來，我們一不小心已經變成兩邊通吃的小地主，這是我們當年不曾想象但肯定是期盼的狀態。而且，由於家庭收入偏低，女兒大學四年大部分的學費是靠聯邦的無息貸款，打工和獎/助學金，我又不夠女人，不懂品牌不愛逛店，結果發現沒有丈夫，我和女兒也生活地蠻好嘛。從經濟上講，我現在有一種“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踏實。
 
    朋友羨慕我們解決了退休生活的後顧之憂，我一定告訴他們“天上不會掉餡餅”，有得必有失。
 
    當人們對長期分居的海歸婚姻基本保持不信任，而事情又偏偏落到自己的頭上時，我很自然地選擇了相信“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說是性格使然也好，是自信也好，我倒確實一貫信奉“沒有愛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多少也懂得“愛是需要用心經營的”。他走後，我其實就有意識地開始了新一輪的愛情保衛戰。
 
    看過我幾年前寫的博文的朋友一定還記得我筆下綿綿的恩愛和相思。那時候拿綠卡回去當官兒的海歸很少，丈夫一下被身兼三職，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叫個忙。每次回美國休假，大多數日子都是白天他睡他的覺，我上我的班，晚上我睡我的覺，他上網打電話處理他的公務。我沒啥好說的，既然放了他一馬，當然希望他做一匹志在千里的好馬。身處兩地時，不管有多忙，他一定會陪我煲電話，仗着年壯力強，常常一聊就是三四個鐘點，凌晨才上床休息是常有的事。我知道這不像丈夫其人，但為討太太的好能委屈自己，我也高興。畢竟我們現在最需要而又可能成全的就只剩語音交流了。為作全方位攻略，我把自認為的好文章好段落源源不斷地發給他，還常常加注寫感言，他雖然懂我的意思，可能拙於筆墨，很少與我對答。這樣做我至少問心無愧，我一直在努力，想敞開肺腑讓他看。官場（尤其是在中國）非兒戲， 光陰不留情，誰人能料十年之後的是與非？
 
    十年在即，電話煲早已漸漸冷卻。從興致勃勃與我侃來，到一句“說了你也不知道”，他是否已厭倦了我對他的社會生活的好奇和興趣？電話打過去，上來就問：“有啥事？”“有啥指示？”難道沒事我就不能和他聊聊天兒？夜裡，電話這頭只聽槍炮廝殺聲，不聞舊人語，他迷戀於戰爭片裡，一遍一遍地催我掛機。
 
    十年在即，眷戀已被孤獨的享受取代。美國這邊，上班之餘我種菜種瓜，學琴跳舞，讀書聽課，勤練廚藝。不僅僅在朋友的眼裡，在我自己心裡也感覺特別享受生活，一個人的日子完全可以過得有滋有味。丈夫應該最能體會我的獨立，我的生活態度，當他休假結束與我告別時說：“你的幸福日子又要開始了”，心裡是不是倒翻了五味瓶？
 
    十年在即，習性間添了許多不和諧音。縱然我能理解，國人對服務生呼來喚去司空見慣，丈夫還不算是過分的，但有一次他人在北美，無視同車乘客的默默忍耐，不顧我的勸阻，執意要求出租車司機按照他的“正確路線”先送我們回家的行為，嚴重地傷害了我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自尊心。而習慣了自己做主一人當家的我，也難以真正認同丈夫在家裡的決策地位，女兒也總是在說“正事兒”時，就不自覺地轉向我，視父親於局外。在心靈交流和溝通上，丈夫更是難以到達我和女兒之間常有的那種心領神會。現在回想，丈夫在國內時面對景仰狀，習慣了被傾聽，良好的自我感覺回到家裡遭遇阻力，心有不平與失落很自然，只是他未必能意識到。海歸，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失去了他必然會失去的。
 
    十年在即，說愛已經沉重。我愈發恐懼兩個人的世界，短暫的相處也會硝煙瀰漫。那時候，我就成了潑婦，怨婦，醜婦，失儘自尊自愛。我討厭和他在一起時的我，堅持一生的修養在不斷的唇槍舌戰下，功潰於一旦。男人不用大腦思考，說他覺得夫妻吵架很平常，沒想到我當了真。難道他不懂，他的女人對自己對他從來都力求真誠？！我說很受傷很痛，很期待一人世界的和平，那不是恐嚇撒嬌，那是一個女人及盡所能後的無奈和絕望。或許是有了危機感，丈夫愈來愈來急於了卻功名，回歸北美。而我卻一反當年，阻止他“草率行事”，至少在沒有找到事情做時不能冒然回來。我非常珍惜現在這樣的平靜，這樣的好日子，還沒想好自己能否和怎樣去適應有他的生活。
 
    時光阻斷，大洋相隔，當年的選擇造就了我們的今天，一個違背心願的局面。今天，我說得清一個“愛”字嗎？ 對往昔的恩情愛意我一點惋惜和眷戀都沒有。雖然清楚，作為朋友他永遠是一個值得我信賴的男人，但身為人夫，他可能算不上一個英雄，一個男子漢，他用他大男孩的稚氣和任性蹂躪了一顆敏感多情的，想愛他的女人心。男人也許不懂，無論看似多麼堅強的女人，都需要一個護花使者般的男人的嬌寵。
 
    說後悔當年的選擇嗎？我無悔可言。生命本來就是一份無償的贈予，一次免費的旅行，只有得到沒有失去。有時消耗支出過大，有時路途選擇不佳，沒關係，再做修正，重新出發。無論是風花雪夜，還是疾風驟雨，總有其美，我都欣然接受，學習去欣賞。至於海歸與海不歸，歸去還是歸來？我想說，只要青春無怨，人生無悔，不管怎樣的選擇，都不會改變我們對生活始終如一的珍惜和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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