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注】這篇文章本來有五節,由於太長,裂為兩篇。第五節舉例見文《美帝國主義的“社會主義”養老金(二)》。
前言
美國是資本主義的典型代表,甚至常被戲稱為“萬惡的資本主義之最”。然而,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事實是:美國的養老金制度,卻呈現出相當明顯的“社會主義”特徵。
2024年3月10日,我曾在微信朋友圈分享過一個相關視頻,對美國養老金制度做過一個定性的描述(下圖)。

本文則在此基礎上,給出一個更為定量化、結構化的分析。
一,社會主義
社會主義曾經是一個極為時髦的概念。上世紀六十年代,社會主義思潮風靡全球,不僅形成了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而且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全球有大量國家以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為制度標籤,甚至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此類制度之下。在冷戰格局下,這種制度競爭一度成為世界秩序的主軸。
這種影響甚至體現在國家表述之中。1976年,印度通過第42次憲法修正案,將憲法序言中的國家性質由“主權、民主共和國”修改為“主權、社會主義、世俗、民主共和國”,將“社會主義”正式寫入國家定義之中,成為當時全球思潮的一個典型註腳。
然而,時過境遷,風雲流轉,曾經聲勢浩大的社會主義陣營逐漸凋零。放眼今日,被普遍認為仍堅持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制度的國家,已屈指可數:越南、老撾、朝鮮、古巴,以及中國。從歷史的縱深來看,這種收縮本身,就構成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變化。
更具象徵意味的是,朝鮮在今年三月的憲法修訂中,已將原《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社會主義憲法》更名為《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憲法》,刪除“社會主義”表述[引]。這個細節,折射出一個時代的轉折。
然而,在這種社會主義式微的大環境下,美國的“社會主義”卻依然蓬勃發展。美國“社會主義式” 的制度元素,源自大蕭條之後的制度重建。1930年代,羅斯福新政建立社會保障體系(Social Security),為養老金制度奠定基礎,並形成了一個持續運作至今的制度結構。
近百年來,美國的社會保障體系不斷調整,卻從未退出舞台,反而日益嵌入其社會與經濟運行之中。從這個角度看,美國的“社會主義”因素,不是短暫的政策選擇,而是一種長期存在、穩定運行的制度安排。
二,什麼是社會主義?
那麼什麼是社會主義呢?拋去複雜性,我在2008年寫的一篇文章中,《淺談主義 與中國社會的進步》,曾經這樣定義社會主義(包括資本主義):
“資本主義在公平訴求上是追求初始公平:其手段是訴求能力公平。其優點是促進競爭和極大限度地推動了生產的發展,其缺點是極大地調動和利用了人們的逐利心理去追求財富,忽視道德,使社會導致兩極分化及不穩定。
“社會主義在公平訴求上是追求終極公平:其手段是訴求分配公平。其優點是促進和諧和最大限度地保證了社會的穩定,其缺點是無形地鼓勵和放縱了人們的惰性心理去追求安逸,忽視進取,使社會導致生產發展相對緩慢。
“簡單來說,資本主義促發展,社會主義求穩定。”
三,養老金的性質
我們不妨比較三個較為典型的國家,三種不同的養老金制度:新加坡,中國,美國。
新加坡的養老金制度,與個人退休前收入無關,領取水平在制度上趨於均等[引]。如果按照前文“社會主義終極公平” 的定義,這種制度可以說是最接近社會主義的養老金模式。
與之相對,中國的養老金制度則以“多繳多得”為核心,個人一生的收入與繳費水平,與最終領取的養老金高度相關,制度上呈現出明顯的分層特徵。它更接近一種“初始公平導向” 的安排,也因此帶有較為強烈的資本主義色彩。
美國的養老金制度則處於兩者之間:既非完全均等,也非完全隨收入分層,而是均富濟貧,對低收入群體給予更高比例的保障,對高收入群體則進行一定程度的壓縮,具有明顯的社會主義特徵。其具體的設定與計算方式,見下節。
四,美國的養老金
第一,領取養老金的資格。
美國養老金制度具有明顯的“社會主義”特徵,其第一條原則可以概括為:“不勞動者不得食” —— 只有在美國有工作記錄的人,才有資格領取養老金。具體來說,必須要在美國工作夠40個季度。這四十個季度,可以是連續工作十年,也可以是一年工作一個季度,工作四十年。而且,每個工作季度,你只需要一天有收入就可以(當然,黑工不算)。
第二,計算平均月收入(AIME):
一旦有了四十個季度的工作,無論是十年,還是遍布四十年五十年,社保系統將會取你最高收入的35年,加在一起,除以35,再除以12,得到你的月平均收入,叫做:AIME,意即:Average Indexed Monthly Earnings (指數化平均月收入)。 
簡短來說:AIME就是“一個人一生最高35年收入按通脹/工資水平調整後,換算成每月平均值”。
注意,這一計算方式本身並不帶有明顯的再分配色彩,它只是為後續的養老金計算提供一個統一的收入基準。
第三,計算初始月養老金(PIA)
根據 AIME,就可以進一步算出一個人的養老金初始值,也就是在達到可領取100%養老金的年齡時,每月可以領取多少養老金。這個年齡稱為 FRA(Full Retirement Age,完全退休年齡)。它早年長期為65歲,後來逐步上調,如今對多數人而言已延後到66至67歲之間。
計算公式為(2024年): 
其中: PIA --- Primary Insurance Amount (基礎月養老金) X 為 AIME 中不超過1115的部分; Y 為 AIME 中介於1115與6721之間的部分; Z 為 AIME 中超過6721的部分。
即: X = min(AIME, 1115) Y = min(max(AIME - 1115, 0), 6721 - 1115) Z = max(AIME - 6721, 0)
注意,這種分段計算方式並非線性,而是明顯向低收入傾斜:收入越低,養老金替代率越高;收入越高,邊際回報越低。這正是“均富濟貧” 的制度體現。
我們不妨用上述公式畫出一張圖。假定個人的平均收入(AIME)從零一直到1萬4美元(SSN稅並非對全部收入徵收,而是只對一定上限以內的收入徵稅。這個上限的歷史變化可見下圖: 
這個上限是隨着通貨膨脹或貨幣貶值而逐年增長的,2024年為$168,600,對應AIME=$14,050),那麼 PIA vs. AIME 圖即為: 
這張圖: 橫軸:AIME(月平均收入) 縱軸:PIA(FRA時的養老金) 圖中有三個明顯“拐點”(最重要),曲線有兩次“變緩”:
第1段(最陡) AIME:0 → 1,115,斜率最大(90%),幾乎是 “線性接近1:1” :低收入人 “非常划算”
第2段(中等) 1,115 → 6,721,斜率明顯變緩(32%):每多賺$1 → 養老金只漲$0.32
第3段(最平) > 6,721,非常平(15%),含義:高收入增長 “被壓縮” ,僅有15%的貢獻率
如果列成表來看,就更清楚了:
我們可以看到,低收入者幾乎可以拿到接近原收入九成的養老金;中間值,AIME拿3500(約平均年薪4萬),可以拿到50%;而對於 AIME 達到 12,000 美元的人,其養老金替代率只有三成。做成圖:

這是一條典型的再分配曲線:低收入者獲得更高比例的保障,而高收入者的收益被主動壓縮。這實際上是一張非常漂亮的社會主義曲線圖,展示了均富濟貧的美好社會主義景象。或許,這正是一個值得玩味的事實:在被視為資本主義典型的美國,其最穩定、運行最持久的一項分配製度,卻比“真正”的社會主義國家,比如中國,更接近社會主義。
後注:關於養老金的具體計算過程,我們將在下一篇,《美帝國主義的“社會主義”養老金(二)》中,通過一個完整實例詳細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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