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了,給大家搞個民俗的,主要是為了證明我老也是有知識的,生活照都是從網上扒的,不要想太多啊。看完了掃描加公眾號,看更多更新的文章。
 卡爾加里駐瓦房店辦事處聚會
我知道河北也有炕,我在昌平、保定都見過。也許東北的炕,是從中原傳過去的。畢竟中原文明比東北要更源遠流長。不過,炕在東北的普及程度河北河南比不了。南到旅順口北到海森威(符拉迪沃斯托克是中國的!),東北人從小很多都是住大炕長大的。聽說瀋陽、長春、哈爾濱這些高逼格城市出來的人,有的小時候家裡條件好,住樓房,有暖氣,從來沒有住過炕,我替你可惜啊。我不承認你是東北人有點過了,不過你自己得承認你的人生不完美啊。
東北有一陣子,流行過火炕上樓,瓦房店、吉林、大慶都搞過,不怎麼成功。瓦房店推行這個的時候我上大學走了。過年回家一看,我們家兩個臥室都改炕了,廚房裡添了個燒煤的爐子,煙筒通到炕里,轉一圈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在排到外面。不怎好,一個是比較髒,炕不能燒煤氣啊,只能加個爐子燒煤,有煤煙,有爐灰。再一個就是空氣不好,樓房住的集中,不像平房那麼疏遠敞亮,樓道里,屋子裡老是有煙,嗆。
總之土炕上樓這事兒沒多久就取消了,大家扒了炕,裝上床。這件事兒讓我想起有那麼一年全國突然搞了個夏令時,然後第二年突然又取消的事兒。我們很多決策,都沒有經過認真的論證,誰誰誰一句話就定了,不好使又廢除,朝令夕改,效率倒是高,不過往往造成浪費,也比較擾民。
不過東北農村平房的土炕,確是適合當時當地實情的一種比較好的居住方式。我在CMHC工作的時候,接觸了加拿大很多建築師,我給他們介紹炕的時候,少有不拍案稱奇者。08年出差去北京,我專門帶溫哥華的一個建築師繞道去瓦房店我奶奶家看了炕,把他嚇了一跳,照了好多相,一路上跟我說,我一直以為生態建築是西方社會經歷工業化現代化以後的慘痛領悟,原來這個概念,是你奶奶家提出來的啊。
東北的炕,是用做飯的爐子來加熱的。東北民房一般是最少三間,三間一排,更多的是五間七間。我以三間為例,房間多的你可以以此類推。中間那間叫外地,門開正中,一進去,左右各有一個爐子,隔着牆,分別連着兩邊兩間房子的炕。兩邊兩間的房子,東北叫裡屋,一般靠窗向陽那邊是滿滿一鋪大炕,另一半屋子擺着家具。所以正中的房子,最大的功用就是廚房,兩邊的房子,最大的功用就是臥室。老房子沒有客廳啊,我知道南方中間的屋子,是待客的地方,但東北不是,東北來了客人,進了門,兩邊拐,再推開門,進屋說話。所以東北人來客人都是直接進臥室的啊,比較親近的,天冷的時候,還要讓上炕,上了炕,還給你個小被子捂着腳。你想想吧,你在網上認識的西西,第一次西西讓你去她家串門,就進了屋,上了炕,還在你腳上蓋上被,那什麼感覺,這事兒基本上就成了。
 西西到老印家串門
不過,東北人雖然熱情,也不是誰都可以上炕的啊。更多的時候,就坐在炕沿兒上靠着牆,雖然不是那麼親密曖昧了,但是還算舒服。炕沿一般就是一個大木頭板子,七八寸寬,三四寸厚,在炕的最外面,從這頭到那頭把炕收住。我覺得炕沿的最大的作用,就是平時坐着,像是一個長凳,刷了漆,烤着火,年頭長了,油光鋥亮。除了來的不是那麼親密的客人,自己家裡人,平時歇一會,跟坐在炕上的老人說個話,也是坐在炕沿上。正經人,正當年的,沒事兒不能在炕上坐着,你得里里外外幹活啊。偶爾有個懶漢,大白天不幫媳婦幹活,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想公眾號的事兒,從窗戶里看見來人了,你得趕緊穿鞋下炕,怕人看見。有個老詞,叫炕頭漢,現在沒人說了,我寫在這省得失傳,就是說這種人的。男人不出去幹活,在家裡特牛逼,一出門就慫的,東北農村叫炕頭漢,誰都瞧不起。甄子丹演的葉問怕老婆,熊黛林說什麼是什麼,急了還打他一巴掌,夠慫吧。但這個不叫炕頭漢,因為廣東人都是在家裡慫,人家出門牛逼,撐得起一片天啊。
東北的炕是土做的,不管上面做了什麼工,加鹽加水泥,畢竟有土,所以上面要鋪上炕席。炕席以前都是葦子編的。聽名字應當跟蘆葦有關,但我從來沒見過。就算是蘆葦吧,從成品上分析,是把蘆葦用刀破成細長條,然後手工編織,一條一條互相交錯壓住,連成一片。你要是見過筐,簸箕,簍,這些東西就不難理解。炕比這些簡單,就是一個平面,應當更好編。關鍵是要結實,還要平整,因為上面要住人,雖然睡覺的時候要鋪褥子,但平時經常是直接坐在上面的,不平整,會扎到屁股裡面去的嘍。
說到這我加一句,聽說現在會編筐編簍的人越來越少了。我覺得下崗在家的人應該學一學這個,手藝人以後越來越難求,這跟商場裡買的包不一樣,這個有情懷啊,比愛馬仕驢包牛逼,不是一個層次的。
炕之不同於床,關鍵是炕是燒火的。炕跟外地的爐子,隔着一堵牆連着。做飯的時候,火煙熱量在煙道里從炕下面穿過。炕靠爐子這邊叫炕頭,離爐子遠那邊叫炕稍,煙火從炕頭到炕稍,一路把炕燒熱,余煙從煙筒排出。煙筒有的時候是埋在牆裡,通向房頂,這樣做,那面牆也會烤熱,冬天坐在炕稍靠着牆的人後背覺得暖和。煙筒在房頂高起,一般有一米多高,這樣會夠到高處的氣流,高處的低壓和廚房爐子旁的高壓形成壓差,把煙帶出。
我操,有壓差這個詞嗎?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燒炕這個原理,看似簡單,要做好很不容易。鄉下大人聊天最平常的一個話題,就是互相問候你家炕好不好燒,比華楓上問候對方父母要頻繁。煙筒的尺寸,高度要合適,根據你們家下面爐子大小,炕裡面煙道的構造等等找到平衡,尺寸高度不合適,抽風太很,火走的太快,浪費柴火,反則不好燒,往屋子裡倒煙。跟中國人炒菜,經常說的加鹽少許,油燒七分熱一樣,這炕煙道什麼的到底多高,多寬,也沒個標準,全評經驗摸索。一般來講,炕下面的煙道,靠爐子這邊要窄,因為離火僅,炕稍那邊要寬,因為離火遠,這樣才能儘量把炕燒的均衡,炕頭炕稍溫度差別不要那麼大。但是不管怎麼說,炕頭一般都要比炕稍熱,時間長了,炕頭那邊的炕席慢慢就烤變色了,先是發黃,泛紅,最後變成燒焦過的黑色。這時候奶奶就跟爺爺商量,過了年,買張新炕席吧。
炕頭這邊,一般家裡都是男的、當家的睡。一個是炕頭太熱,一般人睡不了,男人結實抗造。還有一個原因,炕頭這邊,靠着門,男人睡在門邊上,有個男子漢大丈夫保護着一家老小的意思。我去我奶奶家,一定要求住炕稍,一個是離門遠,再一個不那麼燙。以前東北農村屋子裡冬天取暖就靠這個炕,屋子裡沒有爐子啊。冬天天冷,做飯完了再多添幾把柴,睡覺的時候炕上鋪着褥子都燙人。我蓋着我奶奶家的青花瓷風格的藍底白花家織被,儘量往炕稍涼的地方擠,一會就熱的不行,再挪挪到晾涼了的地方,被窩裡又熱又燙,掀開被子又冷,就這麼糾結着睡着,不知道我爺爺在炕頭那邊是怎麼做的安然入睡的,也不翻身,也不打呼嚕,怪不得後來活到一百歲,真是個神人啊。
東北的炕,除了睡覺,更是家庭生活的主要場所。過年的時候我奶奶帶着一幫姑姑嬸子,擺了兩個炕桌包餃子,活面,剁肉,切酸菜。外地廚房鍋里燉着肉,醬油,醋,花椒、大料一起連帶着水蒸氣,混成東北過年特有的味道,很多年過去了,想起過年,那個味道就在腦海里迴蕩,以至於有一次我媳婦在用醋刷廁所,我在廚房剝蒜,兩種味道一串,我一下想起過年來。不過更多時候很安靜,我姐我弟我堂弟堂妹下河溜冰去了,我一個人靠在炕里看書,東北的房子,全是窗戶沖南的正房,冬天太陽低出低落,陽光直入進屋,把各個角落照亮。炕上擺着簸箕,裡面是針線頂針,我奶奶一面縫着被子一邊跟我閒聊,我一邊看水滸傳一邊瞎答應。我奶奶不識字,話題無關國家大事,全是做姑娘家時候的好日子和現在兒媳婦們的不順心,從絮絮叨叨到輕哼慢唱,她的歌聲讓本來想家的我更加抑鬱想家,暖陽迷亂,我敷衍幾句,趕緊埋頭看書,把自己沉浸在水泊梁山的重重蘆葦盪中,想着那裡正風高浪緊,我跟着一群梁山好漢,破了祝家莊,放火殺人。
東北農村現在的日子,和以前比真是天上地下。我奶奶家的那個村子,家家裝了電動的機井,做飯用煤氣,稍微富裕點的家裡裝着小鍋爐,燒熱水和暖氣。讓我感到有點驚喜的是,他們還保留着住炕的傳統。我在我大姑家吃飯,人挺多,我大姑父張羅着要在地下擺大圓桌吃,我沒同意。我好多年沒有坐在炕上,盤着腿兒,吃酸菜白肉血腸粉條了。我大姑父退休前在華銅礦當會計,算是企業高管,看出我心裡那點沒好意思直說的情懷了。於是讓我表弟擺了兩張炕桌,對一起,我爸我媽我大姑我大姑父三個表弟三個表外甥坐了滿滿一炕,他們敞開喝酒吃肉,我眼大肚子小,喝了點酸菜湯就吃不動了,可是我看着高興,比吃到自己肚子裡都喜歡。
唯一遺憾的是,我奶奶不在了。我小時候,我奶奶經常領我到我大姑家來,二十里路,慢慢走,老太太那時候腿腳結實,走走停停,回頭等我,我連跑帶顛才跟的上,走三四個小時候到我大姑家,我腿就軟了,上炕蓋上被子不下來。我奶奶進門就幹活,收拾衣服做飯,那個利索勁,比得上二十郎當的大姑娘小媳婦,那時候我哪想的到四十年以後她會走了哪,而且人一死,就再也見不到了,你去她家她也不在那兒,你去大姑家她也不在那兒,你去小姑那兒她也不在那兒。
我們吃飯的時候,我那幾個弟媳婦都假模假式的不上來吃飯,我怎麼讓她們吃她們都不吃。我說你們別裝了,現在不是過去了,你們不吃飯我倒不在乎,我怕我這幾個弟弟吃的不順溜啊。
我大姑在炕上大手一揮,說你哥也不是外人,你們就別裝了,趕緊盛飯吃飯。
弟媳婦們答應一聲,樂盈盈去外地了,歡聲笑語一片,一會兒一人盛了一碗盤錦大米飯回來,大弟媳坐左邊炕沿,二弟媳坐右邊炕沿,三弟媳風姿綽約中間就勢站定,三人齊刷刷伸出三雙筷子,不約而同,直奔酸菜粉條白肉湯,一人夾起一塊兒熱氣騰騰顫顫悠悠的血腸。
血腸是什麼?靠,不吃血腸的不是東北人,這又是一大篇,我只能下次跟你說了。
 隨風媳婦在家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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