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樹》
是香樟,洋槐,黃桷樹 故鄉是,鐵匠鋪子,心經,流年 瀑布是無聲最好,故鄉的樹,不再長呼幺幺
三月愈發倉皇,我們為花粉病得蹊蹺 我的踢雪烏騅,嘗過一千種奇花異草,又在都市的蜜泉飲鴆止渴
《香樟》
名叫香樟的女人搬進大雜院,六個孩子攢着她的衣角 她站在高樓下,聽不盡月兒的彎彎弦歌,慟哭無端墜落的鳥 三月對她一往情深,贈與胡麻泌出的雨,孔雀綠鴨兒黃 於是重複一個古老輪迴,那個下午,天空中全是她褪下的羽毛 遙遙乎心嚮往之,飄飄乎遺世獨立 姬別霸王,從一而終
樟木箱上鎖,從前的香還等着從前的人 還給他大蒲扇,桃木梳,景泰藍懷錶,和結婚戒子
這細碎的小葉樹,很多年都不來入夢 直到天闊地遠,漢賊模糊
《洋槐》
洋槐花的甜香還掛在四月碧綠的長頸 孩子們藏在哪裡,給母親的指甲花被誰拿走
一個男孩餓極時,一把把洋槐花果腹 後來,他一輩子種花,研究膀翅的聲歌着乘*,費馬螺線
猴一樣輕捷的男生,濃蔭里大膽給每個弟兄發一個紅袖 女生坐樹下,笑本朝百官英語古怪,再笑某人朝服扣錯,偶爾笑翻一片 洋槐樹對雙方守口如瓶,安排他們在伐木丁丁的午後走向同一棵樹
我愛那些四月黃昏,男朋友刺蝟般倒立的直發,飛揚如風中的響箭 他講絕對空間絕對時間,相對空間絕對時間,相對空間相對時間,層層浪花 洋槐樹在暮色中啞然失笑,及時捂住將要升起的月亮
《黃桷樹》
那棵黃桷樹正值盛年 西山公園幼兒園的小手們,一個班才把它圍攏 長得帥的小男孩斗膽問,小李姨有沒有男朋友,問了就跑
公園變小,找不到夏日集訓的田徑道,那年那級石階,蛙跳一半坐下哭 掌聲還在,我舉起那一屆單打金牌,下意識搜尋我的黃桷樹 鐵匠鋪沒有了,它女兒是我上學的伴兒,走過一千次的鴿子溝底 躺着兩個張手狂奔的紅衛兵,青草在一個夏夜迅速沒過光滑的臉
另一棵樹屬於全城,哥哥上班,言上道班黃桷樹 有總郵局,千帆百舸發往江湖,我收到第一個怯生生的漂流瓶 畫家也住那裡,他吹簫,妹妹唱櫻花啊櫻花,他後來為女人而瘋 今天,一群女子黃桷樹在他頭上盤繞起曲折的篆文,紀念霍亂時代的不朽愛情
長得帥的人跟我說,小李姨走了 那一刻,黃桷樹突然老態龍鍾,甩起長鞭
*膀翅的聲歌着乘:我家典故,《乘着歌聲的翅膀》,台版書名從右到左,被兒子照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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