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木立斗世”：賜鄭成功國姓的唐王隆武帝

“木立斗世”是天地會內部廣泛流傳的神秘隱語。嘉慶十六年搜獲的姚本會簿有《叄六底》詩：“木立斗世天下知，順天興明和合（同）。扶明滅清登龍位，齊心協力討江山。”廣西田林縣會簿的《火詩》有：“木立斗世天地知，順天興明和合同。”《守先閣天地會文件》有《近南詩》：“木立斗世皆兄弟，清朝不久其掃平。”[1] 《近代秘密社會史料》載有詩句“木立斗世清皆絕，萬里和同在復興”，另有《錦囊詩》：“木楊城內兵馬動，木立斗世六十年。太子十叄來結義，反轉山河定太平。”[2]

“木立斗世”隱藏了天地會創立時間、會簿形成時間、創會者身份等重要線索，但二百多年來一直存在多種彼此矛盾的解讀，例如，乾隆年間出現的且至今仍有影響的“順康雍乾說”，也有近年提出的“朱明之世說”“方以智說”“李自成說”等。

乾隆五十二年（1787）的《兩廣總督孫士毅奏盤獲並審訊天地會許阿協等情折》及所附《許阿協等人供單》，是秦寶琦等極為珍視的天地會檔桉史料。《許阿協等人供單》中有：

許阿協供：……如遇會中的人，吃煙吃茶，都有暗號，又有教小的詩句兩首，小的記得不清，只記得內有“木立斗世知天下，順天行道和合同”兩句。這木立斗世，木字係指順治十八年，立字係指康熙六十一年，斗字係指雍正十叄年，世字系因天地會起於乾隆叄十二年，故借這世字隱藏的。[3]

秦寶琦認為，“儘管許阿協所供‘世’字係指天地會始於乾隆叄十二年之說並不準確，‘世’字應與木立斗叄字一樣，也是表示清帝在位的年限，似應預言乾隆在位只有叄十二年，但未敢直言而假稱天地會成立於乾隆叄十二年。不論如何解釋，‘木立斗世’分別代表順康雍乾四位皇帝的年號確實毫無疑問的”。此為“順康雍乾說”，為乾隆皇帝所採信，秦寶琦也持此說並以此證明“載有西魯故事的《會簿》絕非產生於康熙年間，而是形成於乾隆末期到嘉慶初期”。[4]

不過，“順康雍乾說”的“拆字法”不盡合理，台灣學者翁同文指出：

對斗世二字，因拆字法不同，代表的數目也就有歧異。就“斗”字言，或謂十二，或謂二十，因為清世宗在位十叄年，兩者都不符合，遂又謂十叄，其實牽強。至於世字，或拆為叄川二字，以為每字叄劃，每劃代表十年，合為六十年，或拆為二卅兩字，用乘法計算，也是六十，都指清高宗在位六十年。“木立斗世”四字隱語既非數目符號，用以附會為乾隆某年，本身無意義。[5]

翁同文還認為，“木立斗”一詞，對於天地會而言，隱喻明裔真主復位，“木立斗世”指“朱明之世”。北宋《北夢瑣言》中，記有唐末曾有木星入斗天象，一術士曰“木星入斗，帝王之兆，木在斗中，朱字也”。“木立斗”之木即木星，斗即北斗，天文上有“木星入斗”之吉象，為帝王入居北斗（帝王之宮）之徵兆。天地會遂將木旗立於米斗之中象徵“木入斗”，並置於會場桌上禮拜，表示明裔皇帝已經復位，即有“朱明之世”，亦即“木立斗世”。 [6] 不過，《北夢瑣言》原文為“時木星入南斗，數夕不退” [7] ，且道教拜斗科儀中的“斗”通常為“五斗”（即東南西北中），“南斗”“北斗”均“五斗”之一，所以由“木星入斗”並不能推出“帝王入居北斗”，即“朱明之世說”有不合理之處。

吳之邨提出“方以智說”。清《新城縣誌》有“僧弘智（即方以智）字木立”；明《新刻江湖切要》卷上《官職類》有“進士：鬥士”，再解“木立”為方以智，“斗世”為“進士”，合為“木立進士”。[8] 明末進士眾多，方以智未必在意進士身份，且“進士”轉為“木立斗世”四字並書於法器木斗之上，令人費解。

李志強提出“李自成說”。“木立斗世”中“立”為“支”意，陝北話讀“子”，與“木”合為“李”字，“知”諧音“治”，全句即含有“李斗世，天下治”之意。[9] 此說利用兩處諧音，一處為陝北方言，但早期的檔桉中出現“木立斗世”時，相關事件的發生地為閩粵，與陝北無關。

除了上文已列出的不足之處外，以上各舊說還均未能很好解釋“木立斗世”、木楊城、李世民叄者的關係，而這是解讀“木立斗世”不應迴避的問題。《近代秘密社會史料》有《錦囊詩》：“木楊城內兵馬動，木立斗世六十年。”忠義堂會場陳設圖中的木斗上寫有“木楊城”和“木立斗世”。[10] 日本學者平山周《中國秘密社會史》也載有相近的木斗圖式，且稱香堂上陳設木斗是“以參拜唐太宗李世民為宗教儀式” [11] 的。

木楊城與李世民的關係，王學泰認為源於《說唐後傳》。唐太宗親征北番寶康王時，誤中空城計，困於木楊（木陽）城中，兵糧將絕時天降飛鼠挖出了數萬糧草。徐茂公解說：“前年西魏王李密，納愛蕭妃，屢行無道，後來忽有飛鼠盜糧，把李密糧米盡行搬去，卻盜在木楊城內，相救陛下，特獻皇糧。”後程咬金到長安搬取救兵，諸小將解木楊城之圍。此情節在明萬曆刊本《大唐秦王詞話》中已經存在。[12] 會簿雖引用了此情節，但改寫為李世民建造木楊城。《近代秘密社會史料》的“問答書”有以下口白：

問：木楊城何人所造？答：唐李世民所造。問：何人重修？答：萬雲龍重修。問：有何為證？答：有詩為證：唐王始立木楊城，雲龍重修顯威名。沒（清）四海皆寧靜，盡把胡人一掃平。[13]

如將“木立斗世”四字作為謎面，謎底則與李世民有關。“木”為“李”的半字，“立”和“世”取其原字原意。“斗”是解讀“木立斗世”的關鍵。姚本會簿的“木立斗世天下知”一句，可將“木立斗世”含義解釋在“天下”二字中。《天下》則是《莊子》的一篇，有“見侮不辱,救民之斗（原字為“鬭”）；禁攻寢兵,救世之戰”。[14] “斗”是“斗（鬭）”的諧音字或“斗（鬦）”的半字，所以“救民之斗”又可從字面解為“救李世民的木斗（即木楊城）”，對應木楊城中李密的糧食救下李世民的情節。謎語創作者引入“救民之斗”，意為“斗”是“民”的代用字。“木立斗世”按順序解為“李立民世”，重新排序後即“李世民立”四字，對應上述口白中的“唐王始立木楊城”。

天地會崇尚忠義，《說唐後傳》的忠義人物是秦瓊、羅通等，而不是“唐王李世民”，所以天地會參拜李世民應有其他原因。閩地另有一“唐王”——隆武帝。隆武帝在福建即位，次年慘死；鄭芝龍以擁立之功封太師；鄭成功被隆武帝賜國姓，且至死忠於隆武帝。受鄭氏影響，閩地民間有可能曾供奉隆武帝，且多以“唐王”代稱。在清廷高壓下，民間存“唐王”記憶而忘卻隆武帝身份，在《說唐後傳》（可能是乾隆年間的版本）流行時轉為供奉“唐王”李世民，後又出現“木立斗世”隱語，並在天地會內部流傳。

以下會簿文字可作為“木立斗世”、木楊城與唐王隆武帝有關的佐證：（1）“唐王始立木楊城，雲龍重修顯威名”，說明萬雲龍、唐王大致應處於同時代、同地域；[15] （2）會簿中有“木立斗世師父”“木立其師成斗世”。“木立斗世師父”與李世民無關，而是指唐王隆武帝的“太師（師傅）鄭芝龍。[16]

與“木立斗世”同源的木楊城，在會簿中被描述為宏大的軍營，但在閩粵未發現學界公認的遺址。合理的解釋是：閩粵並不存在作為軍營的木楊城。木楊城故事流傳在唐王隆武帝被附會為李世民之後（約乾隆年間），此時木楊城沒有再造的條件，代之以“木立斗世”派生出的“木斗”。

原文載於《清史論叢》2020年第一輯 《解讀天地會會簿中的木立斗世、結萬和洪花亭》（作者：孟曉峰）

[1] 參見赫治清《天地會起源研究》，第141～143頁。

[2]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1，“碑亭第二”，第1頁；卷5，第5頁。

[3] 《天地會》（一），第70～71頁。

[4] 秦寶琦：《中國洪門史》，第60～68頁。秦寶琦的觀點並不是定論，赫志清認為會簿的產生時間在康熙年間，與萬五道宗有關。

[5] 參見羅爾綱《天地會文獻錄》，正中書局，1943。

[6] 翁同文：《天地會隱語“木立斗世”新義》，《史學彙刊》第7期。胡珠生同意翁同文的“朱明之世說”，田海則持“木星入斗說”。

[7]  （宋） 孫光憲：《北夢瑣言》卷16，明《稗海》本，第4頁。民間又有“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之說（參見《叄國演義》中的管輅故事），此處的北斗非吉兆，所以在古代民間對北斗的吉凶認識並不統一。

[8] 吳之邨：《“洪門”考源》，《安徽史學》2003年第1期，第10～25頁。

[9] 李志強：《天地會起源廣西恭城創始人即李自成》，《第十六屆明史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建文帝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九州出版社，2017。該文認為“木立斗世”與木楊城有關，但解為李自成建立木楊城、李自成的大順政權聯合南明抗清。

[10]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5卷首，第5頁。

[11] 〔日〕平山周：《中國秘密社會史》，第38～39頁。

[12] 王學泰：《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學苑出版社，1999，第602、605頁。

[13]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4，第10頁。

[14]（清）郭慶藩：《莊子集釋今注今譯》，台北：商周出版，2018，第744～746頁。本義是“防禁攻伐，止息干戈，意在調和，不許戰鬥”。

[15] 溫雄飛在《南洋華僑通史》一書中有“萬雲龍者，鄭成功也”的觀點。

[16] 會簿中的謝邦恆影射隆武帝。《近代秘密社會史料》載“先鋒對答”有：“本是南陽一老翁，義板橋頭訪英雄。福德祠前來賣果，轉身原是白髮公。”賣果，意為“鬻餞”，果，意為“糖（唐）果”。老翁、白髮公，引申為“長壽”。唐王隆武帝朱聿鍵，字長壽，南陽是朱聿鍵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