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洪花亭：鄭氏家族發跡及鄭成功出生之地日本 （作者：孟曉峰）

會簿中的洪花亭是供奉“洪門堂上歷代宗親”之地，也是五祖創會結義、陳近南教習洪家兄弟的場所。[1]《近代秘密社會史料》還有詩句“花亭結義洪英會，生下洪兒場志氣剛”，[2] 這似表明某重要洪門人物的出生與洪花亭有關。鄭氏家族的活動區域中還有海外的日本,鄭芝龍娶翁氏、與顏思齊結拜以及翁氏生鄭成功，均發生在日本，且在《台灣外志》等史料中有記載。會簿作者有可能將鄭氏家族的發跡附會為天地會的緣起，將發跡之地日本附會為洪花亭。

其一，“日山”和“洪”都指“日出”，與日本有關。“日山”是會簿中的重要隱語。

姚本會簿中有“印是鐵鑄的，重二斤十叄兩。印寫日山二字為記”。[3] 《西魯序》中有：“此印有‘日山為記’四字，印系叄角，鐵鑄的。”《西魯敘事》中有：“清主准奏，即賜玉璽印一顆，刻成叄角，內有日山二字。”《錦囊傳》中有：“賜爾叄角鐵印一個，有家後日山四字。”[4] 《近代秘密社會史料》中的會場陳設圖和各洪門總圖中，“日山”或“家後日山”常出現在中心位置，且多與洪門獨特的叄角形標記及“洪”字相鄰。[5]

會簿中與“日”有關的文字還有很多。《中國秘密社會史》中有“而東天復發紅光，紅音同洪，故即以為姓。拆之為叄八二十一，即以作符號”，[6] 此處指“洪”字源於“東天復發紅光”。貴本有“日出東邊一點紅”的詩句。[7] 《近代秘密社會史料》的“先鋒對答”中也有兩處問答口白，表示“洪”字與日出有關：

問：你從邊（何）方而來？答：從東方而來。問：有何為證？答：有詩為證：函關日影月朦朧，天下人心盡向東。金雞報曉扶桑國，吐出明珠萬里洪。

問爾：乜時來？答：我日頭出時，東邊一點洪時來。問爾：先不來，後不來，為何‘日出一點洪’爾正來？有何為證？答：有詩為證。詩曰：咸山日影正洪濛，天地人心盡向東。金雞報曉扶桑國，吐出明珠萬里洪。[8]

“東天復發紅光”“日出一點洪”“從東方而來”等句，揭示“洪”字源於“東方”和紅光。福建漳州和泉州的東方，有台灣和海外的日本。日本國名已含“日出”之意，所以“日山”與“洪”所指的“東方”不應是台灣，而是日本。隱語“家後日山”中“日山”仍指日本，“家後”則指鄭成功的日籍母親翁氏。[9]

其二，《日詩》中“扶桑國”指日本。上文引用的兩處問答口白中含以東方日出為主

題的兩首詩：

咸山日影正洪濛，天地人心盡向東。金雞報曉扶桑國，吐出明珠萬里洪。

函關日影月朦朧，天下人心盡向東。金雞報曉扶桑國，吐出明珠萬里洪。

《近代秘密社會史料》中還載有《日詩》：

游山日影正朦朧，天地人心盡向東。金雞報曉扶桑國，吐出明珠萬里洪。[10]

這叄首《日詩》引用了多個與東方有關的典故。“函關”指函谷關，出自老子“紫氣東來”典故。“洪濛”同“鴻蒙”，《莊子·在宥》中有“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扶桑”是東方日出之地，《山海經·海外東經》中有:“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

《近代秘密社會史料》中有詩云：“靈王廟內好桑花，萬姓同來共一家。明龍真主登龍位，洪英齊唱好桑花。”[11] 桑花似乎成了天地會的某種象徵。桑花在民間無特殊含義，所以桑花更可能是扶桑花的簡稱。《台陽見聞錄》中記有：“大紅花，即扶桑花，宜蘭縣最盛。”[12] 因扶桑指日本，民間將扶桑花附會為產於日本的某種花。以此推之，“洪花亭”的“洪（紅）花”，指大紅花、扶桑花，應與日本有關。

“扶桑”多指日本，且日人也自稱日本為“扶桑”。[13] 鄭氏家族發跡於日本，閩地民間也與日本多有交往，自然會以“扶桑”指代日本，所以《日詩》中的“扶桑國”必指日本。

其叄，《日詩》描述鄭成功在日本出生時的異象。傳說鄭成功出生前後，翁氏夢中有

“如日在岸上”“大魚騰翻”，以及眾人望見的“燈火射出”“光亮達天”等異象，見於《台灣外志》：

天明，哄說海濤中有物，長數十丈，大數十圍，兩眼光爍似燈，噴水如雨，出沒翻騰鼓舞，揚威莫當。通國集觀，咸稱異焉。閱叄晝夜方息。空中恍有金鼓聲，香氣達通衢。一官妻翁氏正在肚疼昏迷間，夢同眾人岸上觀大魚跳躍，對懷直衝，驚倒。醒來即分娩一男。一官聞之，不勝喜躍，方扶在氈踏綿上坐，忽聞四處吶叫“救火”！一官忙啟戶視之，見眾人齊來門首，作躊躇狀。問曰：“列位！火在那裡起”？眾曰：“都見是你家失火，故群來救。至此又無，豈不怪異？”一官曰：“我家那有火起？或是拙荊臨盆，燈火射出。”眾人方知翁氏生子，俱向一官作賀曰：“令郎後日必大貴！我們眼見光亮達天，非恍惚也。”……翁氏曰：“此亦奇異，我方才疼絞之時，略定睡去，如日在岸上，看那大魚一般搖擺騰翻，沖我懷中，驚倒醒來遂產。”……正秋七月十四（一作十五日）夜子時也。[14]

大魚有龍形，“長數十丈，大數十圍，兩眼光爍似燈，噴水如雨，出沒翻騰鼓舞，揚威莫當”。另外，姚本會簿中還有《觀音對》雲“搖搖擺擺影無蹤，萬物爭觀日已紅”，指傳說中的“看那大魚一般搖擺騰翻”“閱叄晝夜方息”，以及“通國集觀”“如日在岸上”。此聯雖名為“觀音對”，但文字與觀音無關，疑為“觀魚”訛傳。

以上傳說也可用來解讀會簿中的《日詩》。

（1） “金雞報曉扶桑國”指翁氏在日本生鄭成功。翁氏夢中“如日在岸上”，對應日出

時“金雞報曉”。“翁”字拆為“公羽”，即“公雞”,進而轉為《日詩》中的報曉之“金雞”。“洪門堂上歷代宗親”中“金氏夫人”（指翁氏）的“金”姓也應與此詩句有關。[15] 詩中“扶桑國”則指日本。

（2） “吐出明珠萬里紅”指鄭成功出生時“光亮達天”。翁氏夢中“看那大魚一般搖擺

騰翻，沖我懷中，驚倒醒來遂產”。《近代秘密社會史料》中有源自“鯉魚跳龍門”的詩句：“但得禹門叄汲浪，跳過龍門便吐珠。”[16] 《近代秘密社會史料》中的“問答書”中出現採桑花的“獻珠龍女”，也可以說明民間知曉“龍”和“珠”的關係：

問：“你一路而來，可見有廟？”答：“有間靈王廟。”問：“安乜神聖？”答：“安忠義神聖，右有獻珠龍女在此。”問：“在此何事？”答：“在此採桑花。”問：“有何為證？”答：“有詩為證：靈王廟內採桑花，萬姓合來共一家。他日便知誰姓氏，人人說道好桑花。”[17]

民間知曉獻珠龍女和鯉魚跳龍門等人物或典故，便將翁氏夢中的“大魚”引申為龍,“大魚騰翻”與“跳過龍門便吐珠”則演變為《日詩》中的“吐出明珠”,喻鄭成功出生。

“萬里紅”對應鄭成功出生時“燈火射出”“光亮達天”。會簿中“東天復發紅光”或“日出東邊一點紅”，是“萬里紅”的另一種表述，同樣源自鄭成功出生時的異象。

其四，“九龍生天李朱洪”指鄭成功在日本出生。獻珠龍女、“跳過龍門便吐珠”（鯉魚

跳龍門）、翁氏夢中的“大魚翻騰”等傳說，除演變為“吐出明珠”外，還可演變為與之基本同義的“九龍生天”。[18] 《日詩》中的“萬里紅”叄字，“里”“紅”保留，再與“吐出明珠”的“珠”連用，即為“李（里）朱（珠）洪（紅）”。嚴煙供詞中“李”姓所指何人，可以《日詩》來解，“李”非姓氏，而是“萬里紅”的“里”字訛傳。

嚴煙供詞中還有“有馬九龍糾集和尚四十八人，演就驅遣陰兵法術，分投傳教”，“馬九龍”的身份也可由“九龍生天李朱洪”及會簿記載推知。《近代秘密社會史料》中有《九龍井詩》：

丁山山下九龍泉，密出叄河峽水聯。……仍回碧帳叄河峽，特兀朱符八角亭。青草幾條在路邊，五人盟誓表蒼天。冤讎誰不心思報，勇漢洪英就向前。 ^[19]

萬雲龍的埋葬之地則有以下記載：

萬雲龍大哥葬在丁山，前有九層塔，後有十二峰，山形八角，坐東南，向西北，寅辛分金，有石碑一個，高七尺二寸，闊叄尺六寸，有十六個字，字字叄點水：受職少林寺開山第一枝達宗公和尚塔。[20]

九龍泉在丁山下，有八角亭，萬雲龍葬在丁山，山形八角，所以“九龍”為萬雲龍的另一稱謂。《鄭氏附葬祖父墓誌》中對鄭成功墓地有所描述：“山坐巽向乾，兼己亥、庚辰、庚戌分金。”“坐巽向乾”即“坐東南，向西北”。墓誌碑繪有雲龍紋，且額首繪一龍，下繪雙龍，左右各繪叄龍，合為“九龍”。前文分析宗親中的“庇氏九”亦出自此墓誌。這些巧合說明，會簿中的“庚辛碑”即《鄭氏附葬祖父墓誌》碑，“九龍”指鄭成功。至於“萬雲龍”的“萬”姓演變為“馬九龍”的“馬”姓，則是因為粵語中“馬”“萬”發音相近。

《日詩》中的“吐出明珠萬里紅”與嚴煙供詞中的“九龍生天李朱洪”同源，均喻鄭成功在日本出世。“九龍生天李朱洪”後期又被傳為“天地會的根由”之一。[21]

傳說中的顏思齊、鄭芝龍結義之舉，受後來的異姓結拜組織推崇。所謂“花亭結義洪英會，生下洪兒場志氣剛”，實為顏鄭結義（後轉為“結萬”）和鄭成功出生的故事。《近代秘密社會史料》中所載的“通用問答辭”中又有：“問：洪花亭何人建立？答曰：吳金來、吳煥兒父子建立。”[22] 雖然“吳”姓不知來歷，但“金來”可指金氏夫人，又因“煥”意為火光，故“煥兒”指鄭成功。吳金來父子建立洪花亭，應指翁氏和鄭成功“母子”出自洪花亭。由此推之，會簿中的洪花亭並不在福建，而是在鄭成功出生之地日本。[23]

原文載於《清史論叢》2020年第一輯 《解讀天地會會簿中的木立斗世、結萬和洪花亭》

[1] 學者曾五嶽曾推測洪花亭在福建漳州，“山上栽有刺桐多株，花開時鮮紅嬌艷無比，故稱為紅花亭極有可能”。參見曾五嶽《天地會創始人道宗禪師新考》，《東南文化》1994年第6期，第15～20頁。

[2]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5，第28頁。

[3] 《天地會》（一），附圖，第1頁。“鐵”字寫為“鉎”。

[4] 秦寶琦：《中國洪門史》，第734、739、758頁。“鐵”字在手抄原件中均寫為“鉄”。

[5]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2卷首，第3、4頁。

[6] 〔日〕平山周：《中國秘密社會史》，第19頁。

[7] 參見羅爾綱《天地會文獻錄》。

[8]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4，第4、16頁。

[9] （清） 楊英撰，陳碧笙校注《先王實錄校注》，第226頁。如解“家後”為“家眷”（參見《先王實錄校注》第6頁的註解），則“家後”又可指鄭經等鄭氏家族人物。

[10]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5，第9頁；卷4，第4、16頁。粵語“函”“咸”同音，“山”“關”發音相近，“洪（鴻）濛”與東方有關，所以筆者推測《日詩》第一句應為“函關日影正鴻濛”。

[11]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5，第18頁。

[12] （清） 唐贊袞：《台陽見聞錄》卷下，載國學大師網，網址：http://www.guoxuedashi.com/a/6571k/57285g.html。宜蘭指台灣宜蘭縣。

[13] 《扶桑略記》是日本平安時代（約為北宋中期）後期編撰的史書。書名說明日人稱日本為扶桑國。

[14] （清）江日升：《台灣外志》卷1，第8～9頁。

[15] “西魯故事”中，皇帝所賜之印多記為鐵鑄。“鐵”字寫作“鉄”時可拆為“金失（氏）”，寫作“鉎”時拆為“金生”，均說明“鐵”與金氏生鄭成功有關。

[16]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4，第12頁。另在該書卷1“影像第一”第24頁，有寓意為“鯉魚跳龍門”的圖像，並配有詩句“黃河自有澄清日，洪兒豈無運轉時”。

[17]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4，第5頁。

[18] 赫治清以“《易經》曰：九五，飛龍生天，利見大人”解讀“生天”為“暗示朱明後裔必騰飛”。參見赫治清《天地會起源研究》，第248頁。本文則取佛教中“生天”的往生之意。

[19]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4，第14頁。

[20]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5，第30頁。《受職少林寺開山第一枝達宗公和尚塔》碑又稱“庚辛碑”，參見《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1，“圖像第一”，第25頁；卷5，第16頁。也有會簿記“少林寺”為“長林寺”。

[21] “萬里紅”可表示鄭成功出生時的“光亮達天”，而“李朱洪”則不能，所以“九龍生天李朱洪”由“吐出明珠萬里紅”演變而來。

[22] 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4，第32頁。

[23] 筆者推測，會簿中的五祖洪花亭結義，是以顏思齊、鄭芝龍為原型人物改編的故事。陳近南在花亭內教習洪家兄弟，影射陳永華在台灣設小學，與日本無關，但會簿作者的本意仍指花亭在閩地的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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