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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招蜂引蝶淫狐擒淫賊 荒城戰略金蒙動刀兵 2019-03-12 20:17:43

第八回   招蜂引蝶淫狐擒淫賊  荒城戰略金蒙動刀兵

一個綠衣少女子拎着一隻木桶從樓里出來,正要去街邊污水坑倒髒水,她一眼看見汪麗,立即放下桶,轉身奔入樓內,邊跑邊喊:“金鳳姐回來啦!”汪麗認得她是師父貼身丫鬟柳綠,一聲圓潤悅耳的話音從廳堂里傳出來:“嚷什麼,說過你多少回了,就是不長記性,遇事毛毛愣愣,沒個穩當勁兒,到底誰回來啦?”“金鳳姐姐!”“真是她回來啦?你沒看錯?”“沒錯,奴婢看得真真的。”“哎唷唷,謝天謝地,菩薩保佑,天大喜事啊,快隨哀家出去迎她。”門帘一掀,兩個丫鬟花紅、柳綠一左一右,中間是一個雍容華貴的貴婦人出現在汪麗眼前,那貴婦人眉目如畫,姿態婀娜,肌膚白膩光滑,好似凝脂,頭戴銀灰色貂皮暖帽,脖子上圍着銀狐毛皮圍脖,上身穿一件貂皮裘襖,銀灰色絲綢面、白貂皮毛里、立領、左衽、寬袖,袖口探出金光閃閃的尖尖金指套,下身穿一條藍色繡花襞積裙、前拂地、後拖地,紫色綬帶,裙角露出棕色銀花鹿皮靴,彎彎尖頭上綴着銀色毛球,渾身散發着誘人麝香。汪麗趕緊搶步上前,蹲安見禮,說一聲:“洞主安康吉祥。”蕭妃扶住她,端詳半晌,眼圈一紅,哽咽道:“金鳳,真是你嗎?莫非在夢中?哀家想死你了。”汪麗也忍不住落下幾滴眼淚。蕭妃吩咐丫鬟們準備酒宴,給愛徒接風洗塵。師徒重逢,少不得噓寒問暖。席間,汪麗簡單講述了逃跑經歷,卻隱瞞了被俘受審一節,只說恰在危急時刻,被一個白衣女子救下,逃到一座山村,躲藏幾日,等到風聲平息,才繞道回來。蕭妃邊聽邊念佛,對細節上的矛盾之處也沒深究,只在心裡打了幾個問號,待日後有時間慢慢推問。汪麗道:“洞主因何遷居保州城,怎不見眾家姐妹?”蕭妃長嘆一聲,說:“哎!自打哀家入盟護國軍,徒兒們便被生生拆散了,哀家終日獨守空門,好不悽苦也。蒙古軍攻勢猛烈,金軍節節敗退,狐門隨之南撤,暫居此地。”汪麗道:“當初還不如投靠耶律仇。”蕭妃道:“那樣豈不落個叛國罵名?”汪麗道:“總比在此受腌臢氣強。”蕭妃道:“你那幾位師姐境況如何?”汪麗道:“音訊阻隔,估計多是凶多吉少。”蕭妃憂心忡忡地說:“別人或許還能應付,唯有玉狐王薔去了陰陽教,老魔頭莊道玄詭詐異常,若被他看出破綻,必死無疑。”汪麗忿恨道:“什麼併力抗蒙,說得好聽,分明想借蒙古人的刀消滅姆們狐門。”蕭妃口打唉聲道:“人在矮檐下,焉能不低頭?忍一時之氣,換長久太平。”汪麗道:“只怕姐妹們福薄,熬不到出頭之日,就都…”蕭妃驚詫道:“你何出此言?”汪麗心有餘悸地說:“這回弟子若非種種奇遇,安能死裡逃生?姐妹們卻未必有我這般幸運。”蕭妃道:“但願神靈保佑她們。”汪麗道:“就算僥倖躲過一時災難,卻難保全一生,一旦國破家亡,我等投奔何處?”蕭妃道:“依哀家看,蒙古人只是暫時猖狂,想滅亡我大金,恐怕還沒那麼容易。”汪麗道:“弟子原本也這麼想,但身在敵營兩年來所見所聞,足以使我丟掉這種幻想。洞主呵,您知道這幾年大金國損失了多少軍隊嗎?不下一百萬呢!如今連咱們這些婦道都被推上戰場,您說這仗還能打勝嗎?”蕭妃憂慮道:“照你這麼說,大金國可真夠危險的,不過哀家卻聞前方捷報不斷,還說過不了多久,有望收復中都。”汪麗道:“全是胡編瞎扯,就咱大金國那幫慫蛋元帥,熊包將軍,只會上騙朝廷,下唬百姓,一旦見了韃靼兵,逃得比兔子還快。”蕭妃道:“看來欲保住河北,還得靠地方武裝,完顏蘭招募大批武林俠客,又有武仙這樣雄據一方的豪紳鼎立相助,這股力量不可小覷,倘若運籌得當,或可扭轉乾坤。”汪麗冷笑道:“休指望那些所謂俠士,我算是看透他們了,除了窩裡鬥,就會吹牛皮,有幾個盡忠報國的?”忽聽門外一人朗聲說:“金鳳小姐不要一槁子打翻整船人嘛。”門帘一動,帶入一股勁風,一個年輕武士雄赳赳走人廳堂,站在她們面前,叉手行禮,說:“侄兒武毅,拜見嬸娘。”蕭妃先是一驚,隨即笑容可掬道:“好你個冒失鬼,嚇了哀家一跳,賢侄晚間至此,有何貴幹哪?”武毅卻不回答,拉了把椅子,坐在桌邊,拿起一隻空碗,各樣菜餚都夾了些,轉動筷子,大口吃將起來,就把汪麗看得呆了,花紅、柳綠在一旁掩口偷着笑,蕭妃叱道:“從哪裡來的餓鬼?卻跑到哀家這裡討野食?沒大沒小的,一點禮數不懂。”武毅大刺刺地嘿嘿一笑,說:“嬸娘又不是外人,什麼禮不禮數的,全是虛套子,俺馬不停蹄跑了大半天,還真餓壞了,禮數又不能當飯吃,待俺填飽肚子,再講禮數也不遲。” 蕭妃道:“看他這副餓狼樣子,果然餓瘋了。” 武毅邊吃邊贊道:“這菜燒得忒香,是誰的廚藝?絕了!看來帥府里的廚子該換人了。”蕭妃道:“賢侄此來,該不會只是為了吃喝吧?”武毅一拍腦門,說:“哎呀呀,瞧我這記性,光顧着吃了,也是餓壞了,差點把正事忘了,侄兒奉義父之命,專程來送請帖。”說着,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呈給蕭妃。蕭妃接過信,不急不慢揭開蠟封,抽出信紙,看畢,微微一笑,說:“哀家知道了,賢侄奔波幾百里,想必鞍馬勞困,若不嫌姆們這裡簡陋,今晚就在此歇宿吧。”武毅正中下懷,拱手作揖說:“多謝嬸娘美意,恭敬不如從命。”他的眼光總不自覺往汪麗身上溜瞅,汪麗忸怩作態,沖他羞答答嫵媚一笑,輕盈起身,嬌滴滴請個蹲安,嬌聲說:“奴家身子稍感不適,武少帥,失陪了,敬祝洞主、少帥晚安。”說罷,嬌軀曼轉,蓮步輕移,裊裊亭亭上樓去了。武毅目送汪麗倩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蕭妃看在眼裡,心中暗自盤算:“若要籠絡住武毅,只在金鳳身上。”

汪麗隨丫鬟花紅來到三樓寢室,推門進屋,覺察到屋頂平棋隔層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微弱聲響,花紅驚疑地指指頂棚,低聲說:“金鳳姐姐,上頭有動靜。”那響聲頓時停止,接着傳出喵喵兩聲貓叫。汪麗心知頂梁上藏着人,她向花紅使了一個眼色,卻故意嬌嗔說:“哪兒來的野貓?這麼冷天氣,卻在房頂上淘氣叫春。”嘴裡說着,眼波一轉,計上心頭,又對花紅說:“這屋裡咋有股陰霉氣味?許是久無人住,須得點香熏熏。”遂向花紅要來幾柱薰香,點燃,插在桌上香爐里,又喚來僕婢,說是想要洗浴。僕婢分頭行動,有的去燒暖火牆,有的抬來浴缸,又往缸中注滿熱水,花紅將一包白色粉末一半倒入浴缸,一半灑在浴巾之上,此乃狐門獨家美容秘方,國色天香粉,有養顏美容、滋潤肌膚之神奇功效。在丫鬟,女僕的服侍下,汪麗嬌模嬌樣拔去頭上金叉,披散秀髮,依次脫去白毛兔皮襖、絲棉襖、百褶裙、皮軟靴、絲襪、襯裙、下衣、抹胸,露出香噴噴,白嫩嫩,粉縟縟,緊揪揪,美妙春光無限,她的每個動作都經過精心計劃,以達到最強烈刺激和誘惑男人的效果,汪麗看着浴缸水中她自己的映象,孤芳自賞一番,然後嬌軀慢慢潛入浴缸,只覺得心神一爽,透體舒暢,疲乏頓消,汪麗舒舒服服浸泡了許久,探出玉手,從婢女手裡接過浴巾,藕臂款擺,粉腿輕搖,酥胸蕩漾,腰肢扭動,櫻桃小口嬌喘吁吁。

只聽頭頂上方鼻息聲漸漸變粗,直到氣喘如牛,婢女驚呼道:“金鳳姐,不好了也,上面有人!”汪麗料到梁上之人已然被她的妖冶姿色撩撥得勃勃然失控,又被迷香熏着,早已禁持不住,但她卻佯作驚怕之態,跳出浴缸,裹上浴巾,顫聲驚叫道:“是誰躲藏在房梁上?偷看奴家洗浴。”突聽隔窗外面有一人吟詩,說:“凝脂軟玉弄清波,飛瀑流香照後庭;寒冬乍現春色美,引誘蜂蝶紛飛落。”話音未落,耳聽忽嚓一聲,兩團黑影撞破頂棚直墜下來,撲通通,雙雙栽入浴缸,兩人待要掙扎,卻被幾個丫鬟,女僕一擁而上,將兩人死死按在浴缸里,教那兩個落水者“噸,噸,噸”,將洗澡水喝了個夠。 汪麗沒料到頭頂上竟然是兩個人,更沒察覺到閣窗外欄廊上還有一位,又有幾名婢女,婆娘從別處聞聲趕來,七手八腳將兩個飛賊四馬倒攢蹄捆綁結實,之中一個黑眼圈賊人不停叫喚:“哎喲,輕着點,胳膊快要折了,今晚小爺認栽,掉進狐狸窩了。”花紅啐了他一口,嬌聲罵道:“還不老實,教你胡說!”照他臉上狠狠揍了兩巴掌。汪麗披裹上白兔皮襖,扭臉向窗外嬌聲嗲氣地說:“哎,窗外的詩人,你是何方神聖?何不入來與奴家相見。”卻無人回答,外面虛實難料,汪麗也不敢開窗查看,正在猶疑,突聽樓頂一聲厲喝:“潑賊,哪裡走!”她識得那是武毅的聲音,緊接着,傳來一陣急促激烈的兵器撞擊聲,由近及遠,俄而,所有聲響都消失在寂夜淒風之中。汪麗穿好衣裙,將秀髮在頭上挽了個髻,雖然尚未塗脂抹粉,卻更顯出略帶野性的自然美。

眾人押解兩個飛賊,齊集在樓下廳堂,那兩個梁上淫賊被五花大綁,跪在蕭妃面前。約莫過了一刻,武毅提劍回來,蕭妃問道:“情況咋樣?”武毅道:“那廝戴着骷髏面具,樣子挺嚇人,使一隻清鋼骨爪,塗有劇毒,招數詭異陰狠,象是冥王府的人,鬥了幾合,那廝抽身便逃,侄兒追了一程,那廝腿腳挺利索,沒攆上。”蕭妃道:“能在賢侄手下溜掉之人,卻也並非鼠輩。”又轉向二賊喝問道:“大膽淫賊!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竟敢跑到姆們狐門,偷看花魁娘子洗浴,說!爾等是何許人?!” 蕭妃語氣聽似不溫不火,卻又給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覺。二飛賊先是聞到一股膩香,隨後又感到一陣陰柔淫蕩之氣伴隨着蕭妃話音通過耳孔鑽入腦髓,片刻之工,渾身酥麻酸癢,涕淚交流,跪立不住,那個滿臉癬疥的淫賊難受得不停哼唧,另一個黑眼圈淫賊終於忍受不住,連聲求饒:“哎喲娘呀,折磨死我了,太妃娘娘饒命,我叫劉衛,諢名小蜜蜂,他是小彩蝶華榮,我倆乃採花門弟子,久聞花魁娘子艷名,聽說她歸來,忍不住跑來一飽眼福,沒想到…”蕭妃問道:“那個同夥又是誰?”劉衛道:“只有我倆,並無同夥。”華榮連聲哀告說:“我們知錯了,求太妃娘娘念在同道份上,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晚輩這次。”蕭妃道:“原來是淫魔的弟子,雖說哀家和令師也算有點交情,但是呢,無規矩不成方圓,國有國法,門有門規,狐門也不例外,按說偷看花魁娘子沐浴,應當剜眼、閹割,不過呢,好歹看在你們師父面上,哀家儘量從輕懲處,這樣吧,免去閹刑,每人剜去一隻眼睛,這總可以了吧?”二賊嚇得哭叫求饒道:“不要哇,求太妃娘娘開恩吶!饒命啊!”蕭妃不再理會他倆,依然溫聲和語地說:“來人哪,把他倆拉下去。”立刻走來四個高大粗壯的兇惡婆娘,不容分說,就要將二飛賊拖出去執行剜眼。卻聽一聲嬌語,“慢着。”汪麗飄然走到蕭妃面前,嬌滴滴施了一禮,口吐鶯聲,說:“洞主,常言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人多堵牆,淫魔是個有名的護犢子,甚是難纏,若見門徒被挖眼,必然懷恨在心,俟機報復,那樣的話,姆們就會麻煩不斷,依弟子愚見,不如讓他們交一筆贖金,以抵消罪責。”蕭妃十分貪財,加上最近手頭緊,她想了想,覺得愛徒言之有理,於是說:“既然花魁娘子為你二人求情,哀家慈悲為懷,權且饒過你倆,下不為例,每人罰五十兩黃金,,限期三日,交錢放人,不許討價還價。”二飛賊只求保住眼睛,哪管手頭有沒有這麼多黃金,只顧滿口謝恩,寫下欠款字據,簽名畫押。經過抓鬮,留下華榮作為人質,劉衛回去取錢。武毅冷眼旁觀,心中不悅,暗想:“似這等採花淫賊,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死有餘辜,留着終是禍害,金鳳小姐卻為二賊開脫,看來她還蠻有慈悲之心的,只是這種婦人之仁卻是要不得。”他不由抬眼看了汪麗一眼,卻見正有一雙勾魂媚眼嬌羞地注視着他,轉瞬間,他的思維又陷入痴迷狀態。又聽見蕭妃說:“時候不早了,各自回房歇息吧,柳綠,你服侍少帥客房安寢。” 柳綠應了一聲,轉向武毅妖嬈一笑,蹲安見禮,柔聲說:“少帥請隨奴婢來。”說罷,引着武毅去了二樓。

劉衛出了狐穴,心中暗自慶幸,馬上又變成滿腹愁苦,想不出一百兩黃金去何處籌措?他那揮金如土的淫魔師父雖然寵愛門徒,卻遠在洛陽,那些狐朋狗友們,平日一起吃喝玩樂,你好我好他也好,一朝有難,卻沒一人能夠指望得上,就算有人想幫忙,大家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之人,即便手頭有點閒錢,早去吃喝嫖賭了,誰會身邊存放百兩黃金?他心下合計了一下,眼下手頭上可以動轉的財物,最多也只折合二十兩黃金,連半個人也贖不起,看來只有去偷,去搶,去敲詐,或可湊足半數,勉強自贖,至於華榮,那只有對不起了。劉衛正在胡思亂想生財之道,不由走到鼓樓轉彎處,忽然眼前倩影一閃,聞見一陣奇香,一個身材高挑,體態豐腴的女子攔住去路,仔細一看,正是汪麗,劉衛只知道她叫金鳳,連忙拱手作揖,拜謝道:“多謝金鳳小姐救命之恩,日後若有用到小生之處,儘管吩咐,小生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汪麗妖媚一笑,說:“不必等到日後,眼下就有一事相求,也不用你去赴湯蹈火,只需幫我找尋一個人,你若能答應,所有贖金一筆勾銷,如果事成,我還要獎賞你一百兩黃金作為酬謝。”她模樣冶艷迷人,語音柔美動聽,又善長勾魂術,對男人有一種不可抵禦的誘惑力,即便像劉衛這樣專門誘姦婦女的採花淫賊,一旦在汪麗面前,也難以施展手段,不得不心甘情願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聽命於她的差遣,更何況她這些條件對他來說都是大有好處。劉衛受寵若驚,有點飄飄然,但他畢竟是個成名淫賊,喜出望外之餘,闖蕩江湖經驗告訴他,往往得意之時,就是倒霉開始,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別高興太早,天上不會掉餡餅,鬧不好又是陷阱。”他心裡盤算着,嘴上試探問道:“小生當然非常樂意效勞,但不知金鳳小姐欲尋找何人?是男?是女?是老?還是少?”汪麗道:“說不準,都有可能。” 劉衛一聽就懵了,為難地說:“這便如何去找?”汪麗道:“別急呀,我話還沒說完呢。她名叫瞿仙,花季少女,來自南方,喜穿白衣,騎毛驢,攜一床朱漆瑤琴,書童猴兒,猴頭猴腦,頑皮好動。”劉衛想了想,說:“這樣一說,範圍就小了很多。嗯,此事不難,只要真有此人,小生就一定能找到她,只是懇求小姐寬限幾日。”汪麗道:“可以,我給你十天,夠了麼?”劉衛道:“期限是夠了,但要迅速打探消息,小生還需找些幫手,小生囊中羞澀,但不知金鳳小姐是否能夠預支小生二十兩黃金?”汪麗道:“好說。”說着從衣兜中取出一疊銀票,從中抽出六張,遞給劉衛,說:“一百二十兩銀票,折合二十兩黃金,收好了。”劉衛接過銀票,也不仔細查看,對摺疊好,揣在懷中,深深一揖,說:“小生去也,請金鳳小姐靜候佳音。”他故意要在汪麗面前賣弄本領,希圖博得花魁娘子青睞,便施展輕功飛騰術,將身一矮,助跑幾步,然後向上一跳,打算蹬牆上房,卻沒想到房瓦表面結了一層薄冰,只覺得腳下一滑,重心頓失,四腳朝天從房檐上跌落下來,好在他有些功底,也掌握一些摔跌技巧,急忙抱頭縮腰,護住身體重要部位,先用屁股着地,然後就地順勢一滾,便將下落的重力卸掉大半,即便如此,卻也摔得不輕,哼呀哼哈叫喚了好一陣,見汪麗站在那裡,笑得花枝亂顫,這才忍痛掙扎爬起來,滿臉羞色,卻又自找台階下,說:“古有千金一笑之說,今晚看見花魁娘子傾城一笑,小生實乃三生有幸,便是摔殘廢了,也是值得的。”汪麗也覺得剛才笑的不妥,連忙虛情假意關切問道:“你沒摔壞吧?要不要姐姐給你找些跌打藥來?”劉衛道:“不必了,多謝小姐好意,小生並無大礙,就此別過。” 說罷,又向汪麗拜了拜,一瘸一拐離開。他雖然摔傷,行走速度卻仍然比常人快得多,轉眼之間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汪麗很滿意,裊裊婷婷迴轉身去,返回狐門歇息。

劉衛負痛一瘸一拐走出保州城,覺得腰酸腿軟,又渴又累,一屁股坐在一棵歪脖樹下,卻又屁股疼得跳起來,這才知道剛才委實摔得不輕,鬧不好尾骨骨折,他忍痛從百寶囊里找出一帖跌打藥,解開褲襠,貼在痛處,原本打算聯絡散居在保州附近的同門好友靚貓,笨狗,和玉兔,但眼下行動不便,無法長途行走。既然受了金鳳大恩,又收了定金,倘若做不到,豈不被同門恥笑?他雖屬邪門匪類,但江湖規矩還要遵守,否則無立足之地。何況是為花魁金鳳做事,平時想巴結她還找不到廟門呢,如今正好藉機討好她,若能博得金鳳歡心,將來必有好處。劉衛心中暗下決心,嘴裡自語道:“這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話好說,事難辦,冰天雪地,夜黑風高,教他到哪裡去找那個騎驢攜琴少女?他正不知從何入手,猛然想起一人,立時來了精神,也顧不得傷痛,向西北方向疾行,卻不走正路,專走歧途,七拐八繞,走出十餘里,來到一座破敗莊院,從土牆豁口跳入莊內,摸黑來到村東口第三棟房前,隔着窗戶紙學兩聲老鼠叫,接着又是兩聲貓叫,屋裡便有了動靜,只聽一個老者問道:“這麼晚了,是誰呀?”劉衛輕聲道:“七叔,是我,小五。” “喔,小五回來啦。”屋內點起一盞昏燈,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隻混濁的眼睛,從門縫裡向外看了看,確認來者確是小五之後,才將屋門打開半扇,一個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的糟老頭子,披着一件皺皺巴巴的灰色棉袍,招呼劉衛進屋。

七叔是個老江湖,正如許多其他消息門中人一樣,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只因他在消息門論資排輩名列第七,所以江湖晚輩都稱他七叔。七叔靠賣消息賺錢,江湖上有本事吃消息這碗飯的人,大多手眼通天,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渠道。因為七叔提供的消息準確,所以他的消息賣價也高,但風險相對增大。因為有些消息是某個門派的重要機密,誰知道了往往就會被滅口,所以他常年東躲西藏,極力隱藏行蹤,落腳之處絕對保密。那些急於找到他打聽消息的人,先要聯繫他的手下,根據消息等級的提升,層層向上聯絡,最後才能找到他這裡。按照慣例,對於出價一百兩銀子以上的買主,七叔都要親自接見,審核,因為這個價位的消息弄不好是要招惹滅門之禍,他必須慎之又慎,才能活得安穩。當他看到劉衛將一百二十兩銀票放在他面前,又聽說只是尋找一個普通人,並無任何風險時,七叔的一對老鼠眼笑得眯成一條線,但隨即神情又陰沉下來,懷疑地審視劉衛,說:“你要找尋的人沒那麼簡單吧?花大價錢買小消息,非常不合常理,其中必有緣故,我和令師乃是至交,你小子可別給我下套。”劉衛笑道:“七叔放心!絕對沒問題。”他當然不敢隱瞞,即便想隱瞞也瞞不住七叔,於是就把夜探狐門被擒,金鳳相救,出重金托他尋人之事一五一十告訴七叔。七叔聽罷,老奸巨猾地笑了笑,說:“這就對了,算你小子交好運,金鳳不愧號稱花魁,出手闊綽,也很有眼光,她這棵搖錢樹,你可要伺候好了。”劉衛吹噓道:“現在金鳳小姐對咱可以說是青睞有加,日後少不得從她那裡發財。” 七叔道:“那樣最好,不過呢,按照行規,像這種買賣,咱爺倆六四下賬,我六你四,也就是說,我最後應得六十兩黃金,誰讓我是你長輩呢,你吃點虧就吃點虧吧。”劉衛心裡罵道:“老財迷!你算狗屁長輩!我若不是有傷在身,誰他娘願意搭理你!?”但嘴上卻說:“就依七叔之意,六四開就六四開,這一百二十兩權作定金,但時間要快,三天后我來問結果。”七叔道:“一言為定。還有一事我有點不明白,我剛搬來不久,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居住?”劉衛詭秘一笑,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想知道消息來源麼?”七叔道:“想知道。”劉衛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將手掌攤在七叔面前。七叔問道:“什麼意思?”劉衛道:“先付一百二十兩定金,告訴完結果,再給六十兩黃金。”七叔嘿嘿一笑,說:“你小子真行,賣消息賣到我頭上來了,要價比我還狠,嗯,孺子可教,將來大有錢途。”

再說蒙古監國公主阿刺海別吉一行到達燕京,蒙古太師國王木華黎帶領一班文武官員出城三十里迎接。三公主下榻燕京城北臨時行宮,稍作歇息,便連夜召見鎮守燕雲各州文武重臣,了解河北、山西、山東等地戰況。與此同時,根據汪麗口供,將潛伏在太師王府的金國奸細餘黨一網打盡,然後順藤摸瓜,剷除燕京城內幾處金軍秘密據點。經過嚴刑拷問,這些金國奸細之中,有的原本就是金國護國軍死士營成員,有的則是受了汪麗誘惑,色迷心竅,糊裡糊塗當上金國奸細。這些金國奸細招供之後,一律被梟首示眾。

燕京城內暗藏的金國奸細已被基本肅清,木華黎與三公主在太師王府帥殿升堂聚將,按照功勞簿上的姓名,依次論功行賞。最後輪到王野霆,人們都以為他救了三公主,會受到最高嘉獎。不料木華黎滿臉肅殺,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王野霆,你可知罪!?你身為禁衛軍統領,卻中了妖婦的美人計,險釀大禍,其罪一也;未經准許,擅自離開燕京城,其罪二也。本王以玩忽職守罪,擅離職守罪,二罪並罰,判處你斬刑,你可服罪?”判決即出,眾人大驚。三公主也沒料到木華黎要殺王野霆,急忙求情道:“太師國王息怒,按說本公主不應干涉太師國王裁決,王統領雖有過失,但他在關鍵時刻救了本公主,僅此一條,足以將功折罪,還請太師國王看在本公主薄面上,從輕處罰他才是。”木華黎卻一本正經地說:“他救了公主,理當獎勵,但他觸犯軍法在先,救駕立功在後,因此要先懲後獎。”說着,他拿起令牌,喝令左右:“來人!將王野霆綁了!押出去,斬首示眾!再以棺槨裝殮厚葬。”話音剛落,立刻從兩旁維幕後奔出四名體格健壯蒙古勇士,將王野霆按倒在地,五花大綁,驚得三公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在場眾將紛紛出班,跪倒一片,替王野霆求情。木華黎問王野霆:“你可服罪?還有何話要說?”王野霆低着頭,語氣懊悔地說:“末將知罪,無話可說。”木華黎又問道:“你難道不想為自己辯解?”王野霆抬起頭,看着木華黎,說:“我王野霆敢做敢當,無須辯解,遺憾的是,今後再不能上陣殺敵,以報太師王座知遇之恩!”木華黎聽罷,表情更加沉重,痛惜地說:“非是本王要殺你,軍法如山,不得不如此。”說罷,擺了擺手,示意押赴刑場。三公主再也坐不住了,大聲說:“慢着!本公主有父汗頒發的免死令牌,有權特赦任何人。”說着,從懷裡取出一塊白玉牌,上面用蒙古文字鏤刻着十四個御筆金字:大蒙古國成吉思汗御賜免死令牌。木華黎就等着她拿出這面免死牌,如此才能名正言順地赦免王野霆死罪,既能彰顯軍法森嚴不容違犯,又可保全愛將性命。但死罪雖免,活罪不饒,木華黎當下下令責打王野霆二十軍棍,官降兩級。隨後又表彰他援救三公主有功,賞金萬兩,官升三級。木華黎賞罰分明,恩威並用,眾將心悅誠服。接下去幾天,木華黎與三公主開始密謀荒城戰略具體部署。

這些天,太師王府軍機殿戒備更加森嚴,除了兩名目不識丁的聾啞奴婢端茶送飯,任何人嚴禁入內。木華黎與三公主分別坐在金國地形沙盤兩端,木華黎先向三公主詳細介紹了荒城戰略的布局構想,三公主表示非常贊同木華黎的南北夾攻戰術,接下去,對具體實施細節反覆研究,包括人馬調配,糧草補給,聯絡方式,應變對策,等等,經過兩個多時辰討論,基本上達成一致意見,行動方案也有了初步框架:派遣密使遊說南宋攻金,在淮東荒城埋伏下一支奇兵,製造宋、金兩國磨擦,消耗淮東金軍有生力量,待到時機成熟,木華黎親率蒙古漢軍南下,荒城兵馬北上,南北夾攻殘金,若有宋軍配合,勝算將會更大。只是南下蒙古軍主帥人選,尚未確定。

三公主以商量的口吻對木華黎說:“我想推薦西遼郡王耶律仇擔任此次遊說南宋國的密使,併兼任荒城軍兵馬督元帥,不知太師國王尊意如何?”木華黎考慮片刻,點頭同意,說:“三公主知人善任,耶律仇謀略過人,對蒙古大國忠心不二,確實是合適人選。”他略微停頓了一下,略帶猶豫地說:“只是他跟隨大汗西征,即便派出快馬將他招回,至少也要半年。”三公主微微一笑,說:“太師國王有所不知,耶律仇已經秘密回到雲內州。”木華黎高興地說:“那就這樣決定了,由耶律仇出任南下密使,統帥荒城軍馬,只是美中不足,他不懂武功,需多派絕頂高手保護。”三公主道:“這方面我也考慮過,到時候從我公主府中抽調一部分高手,做他的貼身保鏢侍衛。”兩人又密謀了很長時間,整個夾攻戰術計劃的輪廓已相當清晰。木華黎躊躇滿志地說:“此番調集百餘名高手南下,協同我精銳之師迂迴敵後作戰,可謂攻勢浩大,如進展順利,半年之內便可擊潰淮北金軍主力,從而加速金朝滅亡。”三公主道:“欲滅亡金國,單靠武力還不夠,更重要的是拉攏人心,要恩威並用,使金人真心歸順我大朝,必須從思想上根本轉變大多數金人對蒙古人的敵視態度,要大力頌揚蒙古大汗乃是天神下降,勢必完成一統天下的雄圖偉業。要讓廣大金地百姓知道,大蒙古國乃是秉承天意,必將國運永昌。金朝腐朽黑暗,天怒人怨,必遭滅亡。金人只有歸順蒙古,才有光明前途。若是死心塌地追隨苟延殘喘的金朝,終將成為金朝的殉葬品,只有死路一條。另外,還有一點很重要,就是通過傳播經過改良後的吐蕃喇嘛教,逐漸滲透金地,使各族金人相信,女真統治者乃是魔鬼轉世,是漢、回、契丹等各民族的死敵,只有起來推翻金朝,才能脫離苦難,從而安居樂業。第三點,要在金地散布大量假消息,擾亂人心,製造社會混亂,在戰亂時期,謠言往往可以起到勝過十萬兵的效果。最後一點,就是要內緊外松,嚴防,嚴控那些投靠我們的金國叛將,這些金將,或地方豪紳。很多人是因為迫於蒙古軍強大,出於自保,表面上投降蒙古,骨子裡還是仇恨蒙古人,希望金軍收復失地,一旦我軍受挫,或是局勢稍有變化,這些蛇鼠兩端的兩面人就會在關鍵時刻反水,給我們造成重大損失,甚至滅頂之災。我們必須在他們身邊安插密探,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要求他們將一名或多名重要親屬送到燕京,當作人質。”聽罷三公主對當前局勢高瞻遠矚的一席宏論,木華黎感佩之至。

三日後,荒城蒙古漢軍各級將領名單基本確定,木華黎按照級別順序逐一秘密召見。這些人絕大部分來自太師王府和監國公主府,皆為北派武林排名前一百位一流高手,諸如:夏天崇、楚炎涼、王野霆、馬曉飛、陰陽和尚、野驢道人、毒手婆婆、血手童子、金銀雙槍,東海八仙,等等,都在其中。荒城蒙漢軍精銳二千人馬,由各派門徒以及五部赤馬探軍選拔組編而成,所有將士必須學習金、宋兩國語言、民俗、禮節,以及江南各門派主要武功特點,然後化整為零,有點化裝成鏢客,馬販,商賈,還有的化裝成流民,分期分批向淮東指定地點集結。

通過暗中接觸蒙古,漢,契丹諸軍將領,三公主發現諸多問題,特別是蒙漢兩軍將領面和心不和。她對木華黎直截了當地說:“據我連日觀察,目前軍中存在一個突出問題,就是蒙、漢兩軍之間相互猜忌。不少蒙古將軍蔑視,甚至敵視漢將,這種不顧大局,化友為敵的作法,實在是愚蠢之極!”木華黎道:“三公主所言甚是,我也曾訓斥過某些將官,可收效不大。本王這就召集草原各部將領訓話,言明利害,約法三章。”三公主補充道:“尤其那個聶赤台,務必讓他約束言行。”木華黎表示,一定對聶赤台嚴加訓教。

正當蒙古監國公主阿刺海別吉和太師國王木華黎緊鑼密鼓籌劃荒城戰略具體實施步驟之時,金國河北護國軍元帥,護國公主完顏蘭也沒閒着,此刻,她正端坐在河北真定帥府議事廳帥案後面的帥椅上,真定知府武仙、中都經略使張甫坐在她左右。河北各路英雄豪傑兩廂就座,他們之中不乏北武林名宿,諸如棋盤僧陳團,鐵掌陳松濤,閻羅佛陸橫,鐵砂掌諸葛英雄,開碑手朱能,地趟刀孫杰,霸王刀郭壯,鐵胳膊杜沖,鐵棘黎姚元,快劍武毅,病螳螂畢小春,鐵算盤於智豪,鐵腿劉魁亮,銀狐蕭妃,等等,不下三十幾位。

完顏蘭戎裝英姿,光彩照人。八年前,野狐嶺戰役,金、蒙兩軍鏖戰激烈,蒙古大將木華黎率三千敢死軍突入金軍戰陣,她的夫君左督尉烏古論丑牛被蒙古兵亂刀砍死,從此,國恨家仇,她與蒙古人勢不兩立。在金太子完顏守緒大力支持下,她招募江湖好漢,各路豪傑,成立護國軍,偷襲蒙古軍營,刺殺蒙古將領,剷除投敵叛徒。蒙古人視金國護國軍為眼中釘,肉中刺,不除去難以安睡。

狐門向來為江湖人所不齒,蕭妃也從不與江湖名門正派來往,更無同堂議事之理,但今天她卻受邀列席會議,令與會眾群雄深感意外,不知完顏蘭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既然是護國公主邀請,眾人也不便公然反對。蕭妃實際年齡已過半百,但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姿色妖嬈,體態苗條,穿戴着名貴貂帽、裘襖、襞裙、皮靴,渾身珠光寶氣,散發誘人的濃香,此刻,蕭妃庸懶地坐在末席上,她不時變化坐姿,一雙勾魂攝魄狐媚眼流連顧盼,偶爾遭遇某位貌似正統,卻又正在窺睨她的俠客的目光,她的嘴角便會勾起一抹挑逗性的媚笑,眼波傳情,似乎會放電,使得對方眼神頓顯尷尬,慌忙移開視線,她卻在心裡竊笑:“偽君子,假正經!”

由於游醫楊雍為人好事,又愛傳閒話,經常搬弄是非,為江湖人所不齒,所以沒被邀請參加會議,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他平日最看不起的高裁縫、鄭瓦匠、趙禿子之流都有資格列席。他找到會議招待武月仙,央求列席會議,武月仙開始一口回絕,後來被他死磨硬泡,不得不勉強同意他可以蹲在會場角落裡旁聽,這下可隨了楊雍的願,不但可以近距離瞻仰武林頭面人物的風采,還有幸一睹完顏蘭和蕭妃的卓約姿容,這些都給他日後在人前吹牛皮,提供了非常好的談資。

完顏蘭掃視眾人一眼,語氣平和而堅定地說:“士氣可鼓不可泄,此次雖然未能收復中都,大家大可不必悲觀失望,更不能畏敵如虎,必須好好總結經驗,深刻記取教訓,以利再戰。我軍雖然損失嚴重,但精銳尚存。特別是那些為國捐軀的死士營的勇士們,身陷絕境,仍頑強死戰,斃敵眾多,沉重打擊了韃虜的囂張氣焰,堪稱我軍全體將士之楷模。老賊木華黎雖然僥倖逃過一劫,但已經成為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太師王府全天戒備森嚴,燕京城風聲鶴唳,足見敵酋驚恐萬狀。據可靠情報,老賊木華黎見強攻難以奏效,便暗中派遣大批高手護送蒙古特使秘密南下,妄圖在淮河下游建立據點,勾結南宋國,俟機南北夾擊我大金,韃虜此次行動非常隱秘,南下路線有三條,其中一條通過河間府南下。”陸橫一聽要打仗,興奮叫道:“奶奶個熊!來的好!咱們正好調集人馬,在河間擺下口袋陣,到時候給狗娘養的蒙古兵來個瓮中捉鱉!”完顏蘭道:“不,我們雖然得知河間一路,卻不清楚另外兩路,若於河間埋伏,或能殲敵一部,但另兩路敵人必然聞訊縮回,如此一來,全殲蒙古南下軍團計劃就會落空。韃虜不是要占據荒城嗎?好啊,我們就讓他們去荒城,但那時的荒城已變成埋葬蒙古人的墳墓。我們就是要讓敵人鑽進他們自己設下的圈套,將他們乾淨徹底地消滅乾淨!”武仙眯縫着眼睛,手捋須髯,心想:“完顏蘭果然不簡單,我以為潛伏在中都臥底的細作已然全軍覆沒,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能夠提供這般絕密情報,可見木華黎身邊還有我方耳目。”張甫挑起大指讚揚道:“護國公主這招棋實在高明!半路截擊,既勞師動眾,又難以全殲頑敵,還可能打草驚蛇,我軍若提前在荒城設伏,守株待兔,以逸待勞,則事半功倍。”完顏蘭頗為自負地說:“本公主正是基於這種考慮,我軍兵力有限,很難抽調足夠人馬沿途盤查,既然已知韃虜動向,就可以事先挖好陷阱,張網以待。不過具體戰術部署和作戰細節還要進一步研究制定,投入兵力也要儘可能的少而精幹。老賊木華黎此番下了血本,出動大批武林高手,儘是些身懷絕技,兇狠狡猾之徒,到時必有一場惡戰。對此我們決不能掉以輕心,要抽調各派頂尖好手,配合精銳部隊,誓將韃虜及其鷹犬悉數全殲於荒城!”在座各門派頭領聽罷完顏蘭的這番話,一個個摩拳擦掌,齊聲振臂高呼:“我等願聽公主調遣,誓殲韃虜於荒城!”一時群情激昂,氣氛熱烈。完顏蘭等眾人安靜下來,接着說:“好!我軍眾志成城,何愁強虜不滅!下面就請諸位各抒己見,討論荒城作戰方案。”

陸橫搶先發言:“洒家主張,調集各門派高手,在荒城周邊布控,抓捕可疑之人,一一審查定能將混入城中的蒙古人捉獲。”陳松濤表示反對:“陸禪師的提議,看似可行,實際上卻難以實施。試想,當地流民何止萬千,每日經過荒城者不計其數,如何審查得過來?老夫以為,應在城內設伏,發現韃靼,立刻拿下。”陸橫辯解道:“陳老俠曲解洒家的意思啦,我們可以根據蒙古人的體貌特徵,而且韃靼又不懂漢語,只針對可疑人盤查,必定一查一個準。”陳松濤道:“恐怕實際情況難如陸上師所願,這次韃虜秘密南下,乃是老賊木華黎精心策劃的一條毒計,所派遣的人員必然受過嚴格訓練,其中不乏叛投蒙古的中原敗類,從外貌很難辨別敵友。”諸葛英雄笑道:“老陳所言雖比陸上師略微高明,但仍欠妥,韃靼若分批進城,即使捉獲一些蝦兵蟹將,卻會打草驚蛇,後邊的大魚就會遛掉,以我之見,先誘敵入城,再重兵圍困,將其活活困死,餓死。”陳松濤不屑地說:“韃靼詭計多端,豈會輕易上當?只怕諸葛老弟太一廂情願了吧。”諸葛英雄不服氣地說:“三國時,我家先祖諸葛武侯使用空城計,嚇退司馬懿幾十萬雄兵,我若反用此計,如何騙不得韃虜入城?”陳松濤譏笑道:“不錯,諸葛亮用兵如神,可這跟閣下又有啥關係?退一萬步說,就算閣下是諸葛後人,也證明不了你的智謀當得諸葛孔明十分之一。”諸葛英雄大怒道:“常言道,三個臭裨將,頂一個諸葛亮,你的意思是說我諸葛英雄連一個臭裨將也不如?”陳松濤道:“我可沒這麼說,閣下非要這麼認為,老夫也沒辦法。”兩人一直在誰是鐵掌正宗問題上存有嚴重分歧,有好幾次險些當眾動手,可說是積怨已久。諸葛英雄拍案而起,喝道:“姓陳的,你該不是想說,我的鐵砂掌不及你的鐵掌十分之一吧。”陳松濤也不示弱,嘿嘿笑道:“那也說不準。”諸葛英雄怒不可遏地說:“陳老頭!你休以老賣老。你屢次三番藐視我,別以為我怕你,今天就請眾人做裁判,印證你我究竟是誰家的鐵掌利害。”陳松濤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哈哈大笑道:“好啊,那就比試吧。”兩人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摞胳膊挽袖子就要當場比武。完顏蘭氣得臉色鐵青,一拍桌子,嬌聲叱喝:“都給我住手!坐下!有本事上陣多殺幾個蒙古兵,窩裡鬥算啥能耐?!”陳松濤、諸葛英雄被罵得低頭無話。沉寂了片刻,於智豪見完顏蘭眼光投向他,起身說:“依我看,以上三個計策各有千秋,但都有不足,不是勞師動眾,就是難收實效,我倒覺得可派精幹細作打入敵營,摸清敵情,裡應外合,聚殲敵寇於荒城。”諸葛英雄嘲笑道:“於先生妙計果然不同凡響,但必須有個前提,韃靼不是瞎子就是傻子。”陸橫補充道:“而且韃靼最好都患了敵我不分的失心瘋。”此言一出,引發全場一陣嘻笑,於智豪聽了,不屑一顧地笑了笑,說:“照兩位意思,難道當年滅亡北宋的兀朮元帥以及麾下名將都是傻子,瞎子,或是瘋子?要不然怎麼被一個南宋國殘廢王佐成功臥底?”說着,他抱拳向完顏蘭一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護國公主用得上,不才願冒死打入敵營。”完顏蘭滿意地點點頭,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讓他落座,語氣激昂地說:“於大俠勇於捨身報國,精神可嘉,令人敬佩。諸位還有何奇思妙想,都說來聽聽。”各派領袖紛紛發言,五花八門,說什麼的都有,各持己見,爭論不休,會場氣氛非常熱烈。趙禿子突發奇想,進言說:“俺尋思,若在關鍵時刻,讓狐門姐妹擺下紅粉香肉陣,韃靼匪類們一看妖艷女郎,登時全傻,一個個慾火燒身、意亂情迷、難以自持,我軍趁機神兵天降,將蒙寇一舉殲滅。”北武林少壯派代表人物郭壯拍案喝道:“趙禿子,你放屁!我堂堂大金朝豈能以下三爛狐門妖婦克敵制勝?即便僥倖取勝,也是丟人現眼,被世人恥笑。”杜沖幫腔道:“郭大俠所言極是,若以狐門色相禦敵,成何體統?我大金國顏面何在?”蕭妃一聽這些辱蔑狐門的話,頓時惱羞成怒,她斜了郭壯一眼,娥眉一挑,剛要發作,但臉上怒氣卻又瞬間煙消雲散,轉而瞅着武仙,神情也變得妖媚撩人,她妖媚一笑,柔聲說:“知府大人邀請姆們來,說是與眾位俠劍同堂商討抗蒙大計,可不是來受人羞辱的喔。”忽又自嘲一笑,繼續說:“可話又說回來,俗話說,綠葉襯紅花,若沒姆們這些殘花敗柳,怎顯出諸位爺們英雄本色?”郭壯冷哼道:“與妖婦為伍,豈是真英雄?”蕭妃妖里妖氣地說:“就算姆們狐門下賤,姐妹們至少還知道尊守門規,彼此幫襯,不象有些門派,表面滿口江湖道義,暗地卻為爭奪一本刀譜秘籍自相殘殺,欺師滅祖。”郭壯厲聲道:“誰欺師滅祖?你這婆娘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郭壯絕不與你干休!”他嘴裡這麼說,心裡卻萬分奇怪,對方如何知道二十年前神刀門內訌機密?武仙敲了敲桌子,勸道:“兩位不要爭了,大敵當前,各門派應以大局為重,秉棄前嫌,並力抗蒙。本府以為,對付毫無人性的韃靼野獸,無須顧及體統臉面,只要能夠克敵制勝,可以不擇手段。”完顏蘭聚精會神地聽着唇槍舌戰,偶爾也插上兩句,漸漸地,一個模模糊糊的作戰方案在她心裡勾劃出簡單輪廓,但還有不少難題沒有理出頭緒,淮東幾股割據勢力,足以影響荒城局勢,不但要防備楚州李全、淮陰夏全、盱眙時青、漣水季先,還要對付荒城地區鐮刀門、斧頭幫、蓮花會、天地教,等等,大大小小,不下百十個幫派。

楊雍蹲在牆角,看看這個,瞅瞅那個,時而窺望完顏蘭,時而貪看蕭妃,聽到眾人議論,有時點頭讚許,有時笑之以鼻,惹得坐在附近的幾位劍俠頻頻側目。負責會場秩序的帥府槍棒教頭焦世昆湊到他身邊,低聲說:“楊兄,那麼多空位不去坐,為何蹲在這兒?”楊雍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正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聽取各方言論。”焦世昆道:“蹲着挺累,要不我給你搬只板凳過來?”楊雍道:“不用,蹲着挺好,有利於周身氣血流暢。”焦世昆低聲笑道:“拉倒吧,窩曲蹲着,如何氣血順暢?”楊庸道:“這你就不懂了,這叫猿猴蹲,越蹲越舒服。”焦世昆心裡好笑:“淨她娘瞎雞巴扯!”他嘴上說:“楊兄,你點子多,怎不獻上一策?你看,趙禿子都發言了。”楊雍哂笑道:“他那是找罵。”焦世昆道:“是啊,我也覺得他那計策不咋地。”楊雍道:“那天路過演武場,見老弟你表演長槍刺喉,太精彩了。”焦世昆得意一笑,說:“那算啥啊?楊兄乍到,還不了解咱家的本領,來日露幾手真功夫讓你開開眼,不是吹,若論硬功,河北地界,咱家服過誰?”楊雍來了興趣,說:“倘若咱倆合作,你的武功加上我的智謀,必能立大功。”焦世昆點頭道:“英雄所見略同。”忽又話題一轉:“哎,對了,楊兄覺得高裁縫那人如何?”楊雍被他這沒頭沒腦一問,不知如何回答,順嘴道:“高裁縫呀,嗯,不錯,使一把特大號剪刀,江湖上有他一號。”焦世昆道:“他有個女兒,常在帥府食堂幫廚,叫高什麼?”楊雍道:“高保軍,老弟問她做甚?”焦世昆支吾道:“啊,那個,曾經,是這樣,實不相瞞,我外甥看上了高姑娘,想托人從中說合。”楊雍道:“令外甥可是府衙抄錄公文的司文郎秦陽,人稱秦小官人?”焦世昆道:“正是。”楊雍笑道:“聽說高姑娘早已鮮花有主,她那情郎是小王廚子,小伙子細高大個,白白淨淨,油光水滑,長相挺帶勁,高姑娘也有幾分顏色,身材高挑豐滿,他倆配對,也算是門當戶對,品貌相當。”焦世昆譏笑道:“再怎麼說,她那相好的也就是一個給人燒飯廚子,有啥前途?怎比我家外甥,飽讀詩書,一肚子才學。”楊雍道:“要這麼說,還是勸你外甥趁早打消此念。”焦世昆道:“為何?”楊雍道:“高姑娘雖然說是少女,體形卻似婦人,我看,她的貞潔值得懷疑。再者說,高家低門小戶,禮儀不周,言行淺薄,不懂琴棋書畫,難與文人勾通。”焦世昆被他一說,臉上反而隱約浮現出幾許希望神色,若有所思,沉默不語。常言道:隔牆有耳。旁邊侍立女傭劉嫂聽得真切,日後將他倆這番談話添油加醋說與高姑娘,憑空惹出許多是非來。

接下去,討論第二項議題,以先進火器對抗蒙古鐵騎。陳團首先介紹燕京報恩寺一戰,如何以蜂窩箭射殺數百韃虜。實際射死一百餘蒙古兵,並非數百。這倒不是陳團有意誇張,只因當時場面混亂,許多蒙古兵臥倒躲避,乍一看,滿院橫躺豎倒,誤以為傷亡幾百。武仙認為,金軍大部分是步兵,難以抵擋蒙古騎兵衝擊,當務之急,加緊研製大威力火器,從而改變戰場上劣勢。完顏蘭道:“蜂窩箭威力無匹,目前是否可以大量製造?”陳團道:“此乃南宋國淮陰梅莊試製樣品,老衲托關係,走門路,花了一萬六千兩銀子,好不容易輾轉買到手,也曾聘請能工巧匠想要仿製,卻因火藥成分配比數量,以及引爆裝置,都存在問題,致使突火管經常爆膛,還需進一步研究。”完顏蘭道:“有誰知道淮陰梅莊情況?說來聽聽。”河北巨鹿棘黎門是兵械世家,尤其側重暗器研究,掌門人姚元介紹道:“淮陰梅家與南宋皇妃梅花夫人沾親,單憑這一層,在當地已無人敢惹,而梅莊在江湖上久負盛名,卻非仰仗皇親關係,乃因莊內藏龍臥虎,英傑輩出,尤其是他們研製的暗器、火器、機關消息,皆為世上罕見,殺傷力極強的秘密武器,實令江湖人膽寒。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發明這些秘密武器者竟然是年紀輕輕梅家四公子梅貞。”接着,眾俠劍你一句,我一句,將梅莊奇聞異事侃侃道來,使得完顏蘭對梅莊發生了濃厚興趣,又一個構想湧上她的心頭,於是完顏蘭臨時加了一個議題,讓眾人將與梅莊有關的人物,以及莊上研製的各種武器講給她聽。蕭妃似乎對梅莊內情最為了解,不時指出眾人講述中的謬誤,說着說着,大家都閉嘴,只聽蕭妃一人繪聲繪色地娓娓道來。完顏蘭將所聽到有關梅莊零零散散的支言片語組合起來,漸漸對梅莊有了大概了解。

會議結束後,完顏蘭正要和武仙、張甫進一步商議荒城作戰方案,流星探馬送來緊急軍情,蒙古河北漢軍張柔、董俊、史天倪、史天祥等部傾巢出動,向燕京以南、以西地區展開冬季攻勢。蒙、漢聯軍來勢洶洶,攻勢凌厲,滿城、中山府相繼失守,武仙部將葛鐵槍正與張柔、董俊激戰於完州。史天倪、史天祥率清樂軍進攻河東,勢如破竹。眾人聞聽,吃驚非小。戰事緊急,張甫匆忙趕回冀州,武仙將真定府事務交給完顏蘭和兄長武貴管理,點起二萬兵馬,帶領武毅和魔王四將,殺奔滿城前線。

傍晚,完顏蘭召見蕭妃,問及金鳳下落,蕭妃說:“不久前,一位青衫公子送金鳳回到狐門,她的身體尚未完全康復,現正在保州靜養。”完顏蘭讚揚了金鳳一番,說已經上奏朝廷,為金鳳請功,忽又話頭一轉,語氣冰冷地說:“但有一事尚待查清,有人揭發她曾被韃靼俘虜,出賣了許多同道,致使我方安插在中都的細作損失殆盡,你身為掌門人,可知此事?”蕭妃慌忙離座,跪倒叩頭,惶恐道:“我敢以性命擔保,金鳳雖然臨敵時怯陣逃跑,卻絕對沒有被俘,更無變節之說,請公主明鑑。”完顏蘭安慰蕭妃道:“本公主也只是隨便問問,你不必緊張,快請起,坐下慢慢說。”蕭妃謝恩落座,講述了解到的情況:“那日中都西山一場混戰,病鬼婆寧氏以毒杖戳入金鳳下身,可憐我徒當場昏死,幸得一白衣女子救了她,並及時為她治傷療毒,護送她去一座僻靜山村療養,否則,金鳳焉有命在?當晚武毅率眾夜襲蒙古軍營,逐次搜查敵軍帳篷,並未發現我徒,足見金鳳未曾被俘,又何來招供?究竟何人誣告我徒?其用心何其毒也!莫非是武月仙?她素與我徒不睦,此次計劃失敗,皆因她不顧大局,屢次欺辱我徒,引起敵人懷疑,致使刺殺木華黎的行動失敗,武月仙為了逃避罪責,惡人先告狀,故意編造謊言,陷害我徒,請公主為我徒做主!”完顏蘭笑了笑,道:“告金鳳者,另有其人,並非武月仙。不過本公主已訓誡過武月仙,她答應今後不再找狐門麻煩,她是武仙侄女,用人之際,本公主總得給她叔父留點面子,故未對她責罰,希望你能體諒我的難處。我也非常希望你剛才所說都是事實,但你拿什麼來證明呢?總不能只憑空口說辭吧?”蕭妃微微一笑,自信滿滿地說:“屬下不但有憑據,還知道救金鳳的女子是誰。”完顏蘭“哦?”了一聲,靜聽下文。蕭妃道:“金鳳偷了那女子香囊,裡面有一塊翡翠龍鳳環。”完顏蘭笑道:“即便令愛徒喜歡偷香竊玉,卻不該打恩人主意。”蕭妃解釋道:“我徒見那白衣女子心懷慈悲,武功高強,能同鳥獸交談,誤以為是菩薩顯靈,隨身攜帶必是靈通寶物,想拿回來供奉。”完顏蘭道:“她卻不怕菩薩怪罪,但若非如此,你又怎能識破那女子的身份?”蕭妃道:“公主慧眼如炬,正因我看到放在她枕邊的玉環,認得是龔梅雪遺物,經過再三追問,我徒才將詳情說出,那女子自稱江北人氏,名叫瞿仙,坐騎一頭小毛驢,攜帶一張朱漆瑤琴,瞿仙姿態曼妙,嬌弱秀雅,這些全都與淮陰梅莊四公子梅貞特徵相符,癯仙是梅的別稱,瞿癯諧音,瞿仙就是梅仙,正是梅貞的道號,故此得出結論,那個自稱瞿仙的白衣女子十有八九是梅貞男扮女裝。我徒養傷時居住的宋家寨,應該就是蔚州簫品門,護送金鳳的青衫公子,身材頎長,相貌儒雅,冠巾錦袍,背背簫囊,很像是玉簫宋雙。”完顏蘭懷疑地說:“單憑這些斷定瞿仙就是梅貞,仍然難以令人全信,或許別人湊巧也有相似的玉環,還有,他既易容喬裝,意在掩人耳目,卻因何自曝來自江北?”蕭妃道:“說來話長,之中緣由牽扯很多陳年舊帳,有些屬於狐門秘密,請恕我不便說出。但我能根據玉佩,確認瞿仙就是淮陰梅莊小公子梅貞。那塊玉佩乃是其母龔梅雪遺物,我三十年前見過,無論質地、造型、雕刻,堪稱世間絕品,獨一無二。修道又稱修真,最忌弄虛作假,梅貞雖未說出真名,來處,卻已暗示對方,他這樣做並不屬於欺瞞。”完顏蘭眼中放光,心中原本朦朧的計劃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那些零散環節也變得環環緊扣,梅貞就是其中最關鍵的連接。她略顯激動地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蒼天有眼,大金國有救了。此番成敗,全在狐門,尤在金鳳。”蕭妃心想:“此時重用狐門,准沒好事。”連忙說:“姆們都是風塵女子,才疏學淺,除了哄爺們高興,別無所長,豈敢擔負救國重任?公主高抬狐門了,委實不敢當啊。”完顏蘭道:“你不必過謙,我非常相信你們征服男人的實力。梅莊火器圖,荒城戰役,都關繫到大金國存亡,本公主草擬了一份作戰計劃,打算以你部狐門為先鋒,兵分兩路,第一路奪取梅莊火器圖,第二路征服荒城守城兵將。”她嘆了一口氣,說:“這幾年,我軍北抗蒙古,南攻南宋,將士傷亡慘重,國力巨損,已無足夠兵將可供調派,只有智取,以最小代價,爭取最大戰果。這次派狐門出馬,實出無奈,希望你能以國事為重,鼎力相助。當然啦,酬金相當豐厚,先預付黃金二千兩,事成之後,還有賞金萬兩。”說着輕輕拍了一下巴掌,從內室聞聲走出四名奴婢,各捧一隻朱漆托盤,放在蕭妃面前几案上,纖纖素手徐徐揭開紅綢,呈現出縱橫碼放的一百根金條,另有珍珠、瑪瑙、寶石、翡翠,都是稀世珍寶,金光閃閃,珠玉璀燦,耀眼奪目。蕭妃看着金條,又瞅瞅珠寶,眼波中流露出貪婪神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金珠瑪瑙,嘴上卻言不由衷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姆們雖是女流,也應盡一份微薄之力。當前軍餉嚴重短缺,狐門豈能無功收祿,這些金寶還請公主收回。”完顏蘭笑了笑,說:“雖說國力艱難,卻還拿得出這些,況且這錢確是用在救國上,你只管收下。”蕭妃道:“既然公主這樣說,卻之不恭,我權且愧領啦。”她心裡實際上是很想得到巨額酬金的。自從韃靼南侵,許多繁華城市,變得人口凋零。狐門門庭冷落,收入銳減,蕭妃正為金錢發愁,不想突然得到巨金,足以解決全年開銷,不由心下竊喜。完顏蘭問:“狐門何時行動?”蕭妃道:“除了花魁,本門名花都分散在各地,若要全部召回,至少一個月。”完顏蘭道:“軍情十萬火急,我給你十天,能召回幾人算幾人,不能及時趕到者,通知她們去荒城會合。這次行動,事關重大,你們具體怎麼謀劃,使用何種手段,我都不管,我只看結果。成功了,你們是巾幗英雄。倘若失敗,一律軍法懲處。”蕭妃道:“盤踞荒城匪幫容易降服,若想對付梅莊,還須制定周密策劃。”完顏蘭道:“梅莊雖然不易對付,但也決非無隙可乘,只要運籌得當,總能找到機會,抓住對方弱點,一舉攻克。梅貞對金鳳有救命大恩,可以報恩為名,接近他,迷惑他,控制他。”蕭妃道:“梅莊森嚴壁壘,梅鶴老謀深算,單靠狐門唱獨角戲,並沒有十足把握,若有武林高手配合,或可有七成把握成功。”完顏蘭道:“這不成問題,點誰助陣,你儘管說。”蕭妃道:“就算公主指派高手助陣,狐門身卑言輕,那些名高望重的大俠若不聽從調遣,又當如何?”完顏蘭考慮片刻,說:“這樣吧,本公主上表朝廷,冊封你從一品助國夫人,兼任南下軍左副元帥,金鳳官升副六品,擔當南下軍副先鋒之職,這總可以了吧?”蕭妃受寵若驚,叩拜謝恩。完顏蘭留蕭妃共進晚宴,席間,完顏蘭將部分行動計劃告訴了蕭妃。

第二天,蕭妃便返回保州館舍,部署行動計劃。此次受命南下奪取火器圖,是一項艱巨任務,尤其去對付舊情人,老冤家梅鶴,使她感到既興奮又害怕。三十年前的往事不堪回首,遺留下的怨恨時常在她內心隱隱作痛,歲月流逝不但沒有沖淡復仇,反而更加沉重。當年龔梅雪當眾羞辱她的景象歷歷在目,刻骨銘心,此仇必報。單憑狐門,想要打敗梅鶴,毫無勝算。但現在站在狐門背後的,幾乎是大半個北派武林,大金國雖然衰敗,瘦死駱駝比馬大,與之相比,梅莊不過是孩童在沙灘堆起的小小一丘沙堡,輕易之間,就會被踏為平地。但她不願看到梅家迅速滅亡,無論男女老少,都要讓他們慢慢遭受心靈摧殘和肉體折磨,在無盡煎熬中痛苦掙扎,感到生不如死,最後還必須由她蕭妃來決定他們的命運。想到這裡,蕭妃臉上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

汪麗經過幾日調養,已經基本恢復了元氣,但她卻終日悶悶不樂,凝思痴想,惦念瞿仙,擔心他的安危,牽掛他的冷暖,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從未有過。蕭妃告訴汪麗,瞿仙就是梅貞,她滿腹疑惑地問蕭妃:“如果瞿仙是梅貞,她的眼珠為何既非重瞳,亦非綠色?”對此蕭妃也無從解釋,只好認為那也許只是傳說,抑或梅貞已修煉成半仙之體,可以隨意變化?汪麗非常後悔當時沒有堅信直覺,因為世上根本沒有那麼多巧合,實際上她也是一直在懷疑,試探,卻始終沒有使用狐門看家本領迷魂術,難道當時她的淫邪之氣真的被對方凜凜道氣鎮壓住了,使得她無從施展勾魂手段?

她又想到小蜜蜂劉衛,心中怨恨道:“這個該死東西!七日已過,仍無音訊。莫非騙了老娘銀票逃走了?”她越想心越亂,將龍鳳玉環供在神龕里,點上三柱香,心裡不停禱告:“菩薩保佑!指引我早日找到梅貞。”就在這時,忽聽窗外一聲貓叫,汪麗認得是劉衛的聲音,她心喜道:“菩薩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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