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玉清觀梅貞手談棋盤僧 如意客棧王野霆刀斬護花郎 為了化解體內的毒丹,與往年一樣,每隔一年的深秋,梅貞都會易容妝扮成雲遊女道士,化名瞿仙,或其他什麼名字,離家北上,預期年底抵達金國東北遼地白山。這一年,當梅貞途經金國山東西路東平府聊城郊外爛葬崗的時候,發現荒草叢之中,有一束破草蓆包裹不停地蠕動着,他走到近前打開一看,卻是一個氣息奄奄的病重男孩,梅貞急忙給他服下九轉還陽丹,輔以瓊漿玉液,將小孩救治得活。男孩生得猴頭猴腦,頑皮多動,卻不幸喪失了許多記憶,問起他的家族和住址,姓甚名誰,全都一片空白,梅貞便給小男孩取名猴兒。梅貞見猴兒無家可歸,怪可憐的,便收他為徒。起初猴兒野性難馴,很難管束,讓他往東,他偏向西,一路之上惹出了很多麻煩,梅貞好不容易將這隻皮猴調教得略懂些許人間道理。當時適逢蒙古漢軍與河北各路金軍在燕京以南廝殺正酣,到處烽火狼煙,遍地死屍枕藉,山東,河北一片悽慘悲涼景象。為了避開戰場,有些路段只好繞行。所到之處,滿眼皆是毀於兵火的殘垣荒田,以及流離失所,成群結隊南逃避難的難民。梅貞沿途遇到很多重傷、重病患者,他都會停下來給他們療傷,治病,因此耽擱了許多行程。那些被他醫好的難民,看他穿着打扮,誤以為是觀音菩薩下凡,一傳十,十傳百,便有了白衣觀音在河北救度百姓的傳說。當梅貞,猴兒師徒二人走出太行山北端余脈的時候,已是臘月初十,雖然梅貞已經感覺到腹中毒丹蠢蠢欲動,尚可運功抑制,此時距離河北奉先縣靈泉觀僅有兩天路程,金國河北大道教四祖純陽子毛希琮就在那個道觀里,他便是梅貞每隔兩年都要專程拜謁之人。唯有毛掌教以他獨門純陽功力,方能將散布在梅貞體內的陰寒毒素聚斂於丹田之中,然後梅貞繼續北行,去往白山向金蓮聖母求取金銀蓮花,與十幾味草藥按照一定比例配置成一種神奇解毒丹藥,每月十五子時服下,可化解部分丹毒,減輕毒發時的痛苦。或許是梅貞此番該有諸般劫難,偏偏又在路上遇到北國花魁汪麗被鐵手快刀王野霆追殺,正然陷於極度危險的處境,修道之人焉能見死不救?這便又使梅貞前往靈泉觀的行程延遲了數日。那日在簫品門宋家寨,由於梅貞體內真氣不足以鎮壓凝聚在丹田裡的寒毒,毒性已經開始滲出,並通過血脈向周身擴散,毒丹隨時可能爆發,一旦毒丹失控,便會導致毒氣攻心,到了那時,便是神仙也無方救治。隨着毒素在體內不斷加速擴散,梅貞腹部丹田由陰寒奇毒聚集而成的毒丹陰陽魚圖案輪廓也變得越來越模糊起來,梅貞甚至已經感到去日無多。次日便是臘月十五,每逢十五月圓之夜,他的全身血脈之中必將寒毒洶湧,在服用解毒丹藥半個時辰之後,他就可以藉助藥力,調集所有內力與毒丹抗衡,劇毒從渾身毛孔中蒸騰而出,整個過程歷時一整天,其間他將倍受病痛煎熬,直到內力加上解毒丹藥力與毒丹毒性達到一定程度上的平衡,這時才可以被認為是度過了危險期。整個過程初始時,渾身猶如遭受蚊虱叮咬,繼而又如萬蟻噬骨吸髓,終了好似烈焰焚身,直至元氣耗盡,虛脫昏厥,等到翌日清晨,方才漸漸甦醒,很多年以來,每月如此。亦不知梅貞前世造下何種惡業,今生卻要遭受這般痛苦。歷經十幾年如此殘酷的病痛折磨,梅貞早已看淡生死,他常想,死亡未免不是一種很好的解脫。每當毒發之前,梅貞總要躲到僻靜所在,獨自忍受無以言狀的毒魔摧殘,因為他不願被人看到他在病痛之中掙扎的慘狀。每年歲末新舊時辰交替之際,也是他身體最虛弱之時,前一年吃下的金銀蓮藥力消耗殆盡,若不及時補充,僅憑他自己的功力,無法克制陰毒。現在他要找一個洞穴,靜靜等待死神的降臨。他對猴兒說:“閻王請為師地府赴宴,為師要離開一段時間,你要牢記為師教導,切莫任性淘氣,更不可為惡,你是一個既調皮又懂事還又可愛的皮猴子,你千萬不要記恨師父責罰過你,你先自南下,去投奔淮陰梅莊,為師隨後就到。”他從懷裡取出裝有龍鳳玉佩的荷包,交給猴兒,作為進入梅莊的憑證,腹中隱隱作痛,寒毒開始發作,使得梅貞的頭腦業已有些混亂,也沒想到打開荷包查看一下包藏在裡面的玉佩,他又反覆叮嚀猴兒一路之上多加小心,千萬不要與人爭執,等到梅貞確信猴兒已將他所說重要部分一一記牢,梅貞見天色向晚,便催促猴兒趕緊上路。猴兒不願離開師父,死活賴在梅貞身邊不肯走,梅貞只好假裝生氣,命令徒兒立刻動身。猴兒害怕師父動怒,更怕挨師父責罵,便磨磨蹭蹭爬上驢背,小毛驢也是戀戀不捨,幾步一回頭,啾啾哀叫兩聲,甩噠甩噠尾巴,緩緩離去。梅貞目送猴兒騎驢遠去,心中好一陣難過,他勉強支撐着身體,順着山路緩步行走,走走停停,也不知走出多少路程,天色漸暗,人已疲乏之極,舉目四顧,卻見左前方半山腰有一座山洞,走近一看,洞口上方石刻三個字,老君洞,字體樸拙渾厚,很有漢隸風骨,洞內空間不大,石供桌後面石台上,供着一尊一人多高太上老君石像。梅貞盤腿坐在神像下,閉目調息。洞外夜幕降臨,洞內漆黑一團。他感到周身血脈隨着心臟舒張一陣陣疼痛,頭腦開始暈眩,體內各處穴道似已被毒素占據,腹中絞痛加劇,身體極度虛弱,他已無力固住腹內毒丹。梅貞絕望地哀嘆一聲,打算在極度痛苦來臨之前,用最後一點氣力,點住死穴,自斷經脈。就在這一瀕死時刻就要到來之時,梅貞似乎聞到一股淡淡清香,這種奇香沁人心脾,他頓感全身痛苦一瞬間竟然全都消失,從裡到外舒服之極,他心想:“難道這就是死亡感覺?早知如此,何必苟活至今?”他的神志漸漸散亂,然後失去了知覺。四周一片死寂,恍惚之間,老君石像後突然飄出一道白色人影,降落在梅貞身邊,那個白色人影仔細端詳了梅貞片刻,慢慢彎下腰,舒玉臂,探玉指,封住梅貞心經血脈,然後輕輕抱起他,如抱嬰兒一般絲毫也不費力,白色人影足尖點地,身體飄忽若鬼影,輕靈地轉了幾轉,轉眼之間,人已在洞外山道之上,以腳尖輕點山石,蜿蜒穿越而行,須叟,人影消失在荒山夜色之中。 梅貞具有魂游術的特異功能,在靜心修煉的時候,他的元神能夠離體,往往在這個時候,他會在恍惚之中,從頭頂上空俯視他自己的身體。這種魂游狀態,有時也會在睡夢中,或即將昏迷之前出現。梅貞依稀記得,一位飄飄若仙的白衣女子,將她的軀體抱入停靠在山腳下楓樹旁的一輛馬車,然後風馳電掣般一路飛奔,跑出很遠一段路程,最後駛到一座寺觀,白衣女子將他抱入寺院,一直徑奔後院,幾名道童從耳房出來,一起將他抬入正房,放置在一張胡床之上,一位花白鬍鬚老道,從葫蘆里倒出一粒橘黃色藥丸,塞入他嘴裡,又給他喝下一碗藥湯,然後他的元神便又回到了軀殼裡,老道運起神功,將手掌放在他肚子上,他立即感到一股巨熱湧入體內,熱流在腹內形成一個旋轉渦流,將寒毒從血脈末梢吸回丹田,他冰冷的四肢開始溫暖,意識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裡就是靈泉寺,那個給他療毒的花白鬍子老道就是純陽子毛希琮。梅貞在靈泉寺療養了半個月,恢復了些許體力,勉強可以下地行走,他每天喝一碗玉米粥,吃一張油鹽餅,服一粒丹藥。梅貞想要面謝毛掌教,道童對梅貞說:“師祖為了給施主療毒,消耗了過多真氣,元氣大傷,現在已經閉關靜修去了,百日之內,不接見任何人。”梅貞心裡很是感激,問道童:“那個送我到此的白衣女子是誰?”道童道:“是誰送你到此,我也不知道,我只聽說來接你的人是蔡仙姑。”梅貞又問:“誰是蔡仙姑?你說的可是保定名道蔡真人?”只聽門外有女子聲音答道:“貧道便是保定蔡真人。”聲如玉磬,門帘一挑,走入一位道骨仙風的女道士。梅貞連忙躬身施禮,拜了三拜,道:“久聞蔡仙姑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說着,就要倒身磕頭,蔡真人伸手將他扶起,道:“賢侄不必跟姑姑講這套虛禮,看樣子你身體恢復的不錯。”梅貞問道:“請問仙姑,是何人救的我?” 蔡真人含笑說:“恕貧道不便相告,以後你自然就會知道了。”梅貞雖然很想知道,但初次見面,卻又不好追問,只好說:“既然仙姑不方便說,晚輩也就不多問了。”蔡真人說:“賢侄休要多想,只是時機未到,賢侄只管安心養病,到時侯便什麼都知道了。”梅貞想不明白,蔡真人左一個賢侄,右一個賢侄稱呼他,但不知賢侄這一稱呼,從何而來?蔡真人道:“看賢侄的氣色,較前幾天好了許多。再過兩日,姑姑接你去我的玉清觀,我那裡有許多專治毒症的丹藥,保管你身體恢復如初。”梅貞拜謝說:“多謝仙姑。晚輩還要去白山,向金蓮聖母求取金銀蓮,等到回來的時候,再專程去保州拜謁仙姑。” 蔡真人道:“你已經吃了金銀蓮,還去白山作甚?”梅貞一愣,問道:“晚生何時吃過?”蔡真人道:“毛掌教給你服下的橘黃丹藥丸,就是以金銀蓮花配製而成,所以這一次,賢侄不必去白山了。”梅貞越發想不明白,心中又增添了好幾個迷團,有很多問題想問蔡真人,一時卻又不知從何問起。蔡真人看出梅貞滿腹疑惑,對他說:“冥冥之中早有定數,賢侄不必心急。賢侄暫且去姑姑那裡小住幾日,姑姑有很多話說給你聽。”梅貞道:“為了給晚生療毒,毛掌教消耗了好幾成功力,晚生臨走之前,總該面謝才是。”蔡真人道:“情況特殊,賢侄無需拘泥那些凡俗禮數,修煉之人,心心相通,賢侄只在心中默默感恩,毛掌教便會感覺到。再者說,令堂曾經救過毛道長一命,他此番救你,也算是報恩還願了。”聽蔡真人這麼一說,梅貞覺得她知道許多母親往事,因此非常願意隨她去玉清觀。 梅貞拜別靈泉寺,隨蔡真人去往玉清觀,一路無話,不一日,到達玉清觀,這一住,又住了半個多月。悟真子負責梅貞起居,蔡真人每日給梅貞吃解毒丹,喝玉蜂漿,又以綿陰掌力化解他體內劇毒,連續治療了九日,梅貞基本可以行動如常,臍下毒丹原本很規整地呈現陰陽魚圖案,因毒素擴散而顯得模糊的輪廓又逐漸清晰起來,病痛也隨之減輕。梅貞兒時曾有異人以神奇掌力將他體內數種奇毒聚集到丹田,形成一顆毒丹,並灌以混元真氣將毒丹固封,從外表看,肚臍之下有一塊黑紅兩色圓形胎記形狀,外觀好似道家陰陽魚圖案,紅色是陽毒,黑色是陰毒,平時這兩種毒性相剋相融,倒也相安無事,但逢月圓之夜,便有劇烈反應,需以強大內力加持封固,以防毒丹發作,這樣卻要耗損許多元氣,這也是梅貞潛心修煉的主要原因之一,通過修煉,可以增強真氣內力,激發肌體潛能,從而達到鎮毒續命的作用。每到歲末,毒丹運動最為強烈,單靠他自身內功難以控制,因此要北上求取金銀蓮,煉成丹藥,雖不能消除毒丹,但卻可以緩解毒性,確保毒丹聚而不散。 閒談之時,蔡真人告訴梅貞,三十年前,江湖上曾經出現過一個非常神秘而又傳奇色彩很濃的女隱士李琪,她自稱琴棋客,她的道術和武功都是深不可測,她出山後不久,便創建了一個玄之又玄的門派,琴棋門,門中有四位色藝雙絕的奇女子,她們分別是林晚風,柳落花,龔梅雪,蕭霜月,人稱:風、花、雪、月。李琪在世的時候,她的四個女弟子彼此關係非常親密,情同姐妹。自從琴棋客李琪與北冥王於道天在東海萬仙島決鬥失蹤之後,琴棋門便從江湖上消失了,龔梅雪與蕭霜月因為爭奪一冊棋譜反目成仇,積怨很深,更有人說龔梅雪是被蕭霜月害死的。龔梅雪就是梅貞母親,她臨死之時,託付林晚風、柳落花三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保護貞兒。此後,林晚風、柳落花相繼病故。可嘆天妒紅顏,風、花、雪、月之中三人芳年早謝,空留下一些殘香遺韻,讓後人追憶。四人之中只剩下蕭霜月,便是後來號稱銀狐的狐門洞主蕭妃。 蔡真人吩咐道童取來一床伏羲式瑤琴,對梅貞說:“令堂常撫琴,尤以【雁落平沙】一曲最為精妙,不知賢侄會撫此曲否?”梅貞道:“此曲意境高遠,曲調優美,晚生學過此曲,也時而演練,卻非最精。”蔡真人道:“可否撫一曲來聽?” 梅貞也不推辭,洗手,焚香,整衣落座,調理好琴弦,定準音位,撫了一曲【雁落平沙】。蔡真人聽罷,撫掌稱妙,贊道:“琴聲清幽淡遠,婉轉悠揚,演奏很有味道,果然名不虛傳,琴藝不在令堂之下。”蔡真人又喚道童端來精美茶具和一副精緻圍棋棋具,她親手沏好香茶,與梅貞一邊品茶,一邊手談。圍棋棋具外觀古樸雅致,黑白牛角磨製成棋子,鐵力木鑲金線的棋盤,按照九宮順序,邊角星位鑲嵌八卦符號,中央天元是中宮陰陽魚,紋枰縱橫十九道,每個交叉點處都有一個鑲金古怪符號,很像某種符咒圖案,每枚棋子上都刻着一個細小鑲金神秘文字,乍一看字形,頗似梵文,細看卻又不是梵文。梅貞暗自稱奇,不由仔細觀賞起這副奇特的圍棋棋具。蔡真人介紹說:“據說此套棋具乃是昔年琴棋客李琪的鎮山之寶,裡面暗藏着許多玄機,另有一本棋經,共收錄六篇棋譜,沒有任何解說文字。棋具、棋書都是令堂的遺物,現在傳給賢侄。”說罷,從一隻雕花精美檀木匣中取出一本紙頁發黃的棋經,遞給梅貞。梅貞畢恭畢敬雙手捧過棋經,小心翼翼翻開第一頁,果然只繪畫了一局棋譜,沒有任何註解文字。 談論之間,不覺已近黃昏,一局棋下來,梅貞執白棋一路小勝,蔡真人知道梅貞有意謙讓。復盤時,梅貞指出兩處要害急所,並解析了幾種變化,蔡真人稱讚梅貞棋藝高超,不遜國手,梅貞謙遜了幾句。悟真子在一旁觀棋,也對梅貞精湛棋藝心悅誠服。 梅貞問起母親往事,蔡真人卻語焉不詳,似乎有意守密,梅貞忍不住再三請求,蔡真人推說現在時機未到,不便將真相告知梅貞。蔡真人對南宗內丹修煉頗感興趣,想聽聽梅貞對丹道秘煉的見解,梅貞便將內丹心法有選擇地說出來與她交流,蔡真人認真聽罷,感到得益匪淺。 晚上,梅貞研讀棋經,第一篇名曰屍解,他依照棋譜在棋盤上擺棋,黑白雙方一開始便在天元附近扭殺,不知何故,卻在關鍵位置空缺了十餘手,梅貞依照他對棋局以及棋道的理解,試着在空缺之處下了十幾手棋,卻發現黑棋無論怎麼下,推算下去的結果根本都是死棋,但實際上,在這空缺的十幾手棋之後,棋譜上卻還在繼續行棋六十四手,看樣子結果應該是黑棋勝出,實在令梅貞不解其意。第二篇題為迷魂,棋局更是怪異,落子不算多,總共七十二手,但每當認真研讀譜時,片刻便會感到頭暈目眩,又試了幾次,都是這樣,乾脆翻到第三篇,輪迴,第四篇,通靈,第五篇,虛無,第六篇,合一,六篇之後還有幾頁空白頁,不知留作何用? 兩天之後,蔡真人問起棋經,梅貞答道:“以晚生淺見,棋經和棋具記載了琴棋門的神奇劍法和修煉秘訣。”蔡真人問道:“何以見得?”梅貞道:“第一篇,屍解,意在捨棄形骸,以達到真元飛升,沒有捨棄,就沒有飛升。從棋譜內容上看,黑白絞殺,表面看,黑棋無論怎樣走,都是死棋,但這恰是黑棋置之死地而重生的前提,雙方每落一子,對應周圍棋子上未知文字,還有棋盤經緯線交叉點上的神秘符號,晚生斗膽猜測,這些文字,符號,以及行棋的先後次序,或與修煉某種功法的秘訣有關,因此,想要讀懂棋經,必先從那些古怪文字圖案入手。”蔡真人道:“賢侄言之成理。你果然看出了些許門道。此番回去,好生研究棋中道理,若能破解,他日講解給姑姑聽。”梅貞道:“晚生定將盡心盡力,潛心研讀棋經,不負仙姑厚望。”蔡真人道:“這樣很好。還有一事,本觀近日將有一場兵劫,若得賢侄相助,方可圓滿化解。”梅貞道:“晚生但聽仙姑吩咐。”蔡真人滿意地點點頭。五日之後,梅貞果真與棋盤僧陳團對弈,他深感蔡真人料事如神。 卻說梅貞對弈陳團,雙方商定,為了縮短手談時間,鼓響十下,必須落子,超時判負,但若遇到特殊情況,允許單方叫暫停,並在旁邊面向觀眾豎立一個紙糊大棋盤,雙方每落一子,便有專人在紙糊棋盤上貼上一個或黑或白帶圓形紙片,以示棋局進程。開局先將四枚座子放在棋盤四角星位上,陳團手捻須髯,眯縫着眼,笑意可掬地說:“梅公子若不介意,請恕老衲先行。”也不等對方表態,他便自拈起一枚黑棋子,啪地掛在右上角星位左邊。鼓聲響起,梅貞輕舒粉臂,探出纖纖二指,欲待夾起一枚黑棋子,卻又微微皺了皺眉,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叫了暫停。梅貞對一旁觀戰的悟真子說:“這些棋子血腥氣太重,悟真兄可否幫在下取一副筷子來?”悟真子二話沒說,疾步走入寺內,很快拿來一副竹筷。梅貞接過竹筷,夾起一枚棋子,輕輕放在對方那枚子右邊,夾擊。陳團跳起一子,梅貞大飛守角。似這樣黑白不分地下棋,猶如下盲棋。若是雙陸象棋,由於棋譜變化有限,對於棋道高手,棋路變化尚可瞭然於心,但這圍棋卻有萬千變化,正常黑白兩色對弈尚且不易算準,更何況雙方所下棋子只有一種黑顏色。起初幾位頗懂棋道的觀眾還能在心中勾畫出棋盤上黑白子相應位置,等到雙方往來三十餘手,已無人能夠算清棋局,只知道雙方始於棋盤右上角的戰鬥已經蔓延到了中央。二人又下了二十餘子,梅貞氣定神閒,陳團卻眉頭緊鎖,臉上早已沒了笑意,接着他又抓下了僧帽,右手不住在光頭上輕輕搔撓,讓人感到他的局勢不妙。果然,又挨過十五六手,陳團抓起一枚棋子,似乎想放在盤中某處,但卻又舉棋不定,猶豫再三,鼓響十聲,他慢慢將棋子放回到棋罐之中,立掌當胸,口誦佛號,說:“阿彌陀佛!梅四公子果然棋高一招,老衲佩服,願賭服輸!他日有緣,定當另行討教!”梅貞躬身還禮,謙虛地說:“大法師承讓!晚輩只不過僥倖取勝。”旁邊的陸橫一見陳團輸棋,頓時暴躁起來,叫嚷道:“兩軍對壘,焉能以一盤圍棋定輸贏?”他一縱身,跳到梅貞跟前,喝道:“兀你這南蠻娃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鳥人?!膽敢在棋局中使詐,洒家決不與你干休!”說着,照梅貞劈胸拍出一掌,梅貞此時病體剛剛恢復,尚無力自保,這一掌若被拍上,必是一命歸陰,幸虧旁邊悟真子手疾眼快,斜刺里衝出,接住陸橫這一掌,兩股掌力相撞,“砰”地一聲悶響,各自倒退幾步,方才拿樁站穩。陸橫怪眼圓翻,獰笑道:“來的好!洒家正要舒展一下筋骨。”又要衝上去廝殺,卻被陳團一把拉住,勸道:“陸師弟休得無禮!既然事先約定,豈可失信於人?”說罷,轉向蔡真人,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今天該着叛賊張柔有此造化,這也是天意難違,且讓逆賊張柔那廝多活幾日,他日兩軍陣前,老衲定取他項上人頭!老衲告辭!”說罷,轉身離去。幾聲牛角號吹響,金兵解圍撤走。眾人正要返回觀內,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響,只見村頭道口塵土大起,都以為金兵又殺回來,蔡真人待要下令閉門拒敵,仔細一看,卻是蒙古漢軍旗號,原來是張柔部將王仲仁,胡進,宋演等,率領三千輕騎前來接應。如此看來,即便剛才陳團背約動武,也未必能夠速戰速決,等到蒙古漢軍援兵一到,內外夾擊,金軍難以取勝。 據王仲仁稟報,張柔得知妖道張玉林率領魔鬼兵已經逼近保州,部將喬維忠,何伯祥正在引兵拒戰,卻又是連敗兩陣,軍情緊急,張柔不敢耽擱,匆匆拜辭蔡真人,懷揣破敵天書,率部趕回前敵戰場。 梅貞惦念猴兒,生怕這個喜歡調皮搗蛋的皮猴子在路上惹是生非,招惹禍端,一旦猴兒有什麼不測,他這個做師父的於心何安?此外梅貞還要去臨安赴約,秘密會見太子趙貴和,因此他不敢在此地多耽擱,於是向蔡真人表露南歸的想法。蔡真人考慮梅貞病體初愈,黃河以北地區到處是兵火戰亂,途中若遇危難,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無力自救。因為蔡真人建議他再多調養幾日,梅貞一想也是,便在玉清觀又多住了十日。其間蔡真人傳授梅貞罡斗步,摘星手,無量劍等道法精要。十天很快就過去了,臨別時,蔡真人叫徒弟拉來一輛馬車,車廂里備有丹藥,食物,水,盤纏,行囊,一應俱全。蔡真人叮囑梅貞:“路途兇險,需要時刻謹慎小心。”梅貞千恩萬謝,辭別蔡真人。悟真子送出老遠,依依不捨,灑淚分別。 梅貞按照蔡真人給他繪製的路線圖,繞開滿城、保州、完州,等地戰場,沿太行山東麓南下。一路上曉行夜宿,走走停停,第二天中午,路過唐縣,但見縣城城門樓上城磚崩損,蒿草叢生,兩扇城門只剩一半,門洞大開,無人看守,縣城內,道路兩邊,房倒屋塌,殘垣斷壁,一片荒涼景象。整座縣城空無一人,街上遇見幾條野狗,瞪着血紅眼睛,目送馬車緩緩走過,然後悄然無聲地跟在車後,穿過幾條街,車後已陸陸續續尾隨了幾十條野狗,看樣子,如果繼續前行,野狗數量還會繼續增加。梅貞心裡未免有點發虛,正不知如何擺脫這麼一大群緊緊跟在後面的野狗,突聽“嗖嗖”銳器破空聲,兩道寒光從一堵斷牆後飛出,跟在最前面那條黃黑雜毛野狗只發出半聲悽厲吠叫,然後一頭栽倒,渾身抽搐幾下,便一動不動了。眾野狗見狀,驚懼四散奔逃。與此同時,另一隻飛鏢“奪”地一聲,深深釘在馬車車轅硬木上,上面插着一封書信。梅貞下車,走近死狗,看見一隻飛鏢插在死狗咽喉上,一股黑血順着傷口汩汩冒出,順着石板路凹縫,向路邊蜿蜒流淌。梅貞回到車上,拔下飛鏢,拆開書信,卻見兩行工整蠅頭小楷,寫道:車廂後,被褥下,轟天雷,突火槍,以備防身之用。看字跡,並非蔡真人所寫。梅貞將身後被褥掀開,果然看見一長,一圓兩隻油紙包,打開一看,竟然真的是突火槍,轟天雷,一看便知是正宗梅莊火器作製造。他很奇怪,究竟是誰寫的信?他推斷寫信人一定與梅莊有關,外人絕不可能得到這兩件火器神兵,說不定此人一直隱藏在暗中保護他,也許就是救他之人。有了這兩件火器神兵在手邊,梅貞膽氣倍增,頓時有了許多安全感。 梅貞不敢在唐縣停留,繼續由北向南緩緩而行,一路之上,道路崎嶇,滿眼淒涼景象,馬車廂里,梅貞閉目養神,滿腦子卻是棋盤上那些奇怪文字,符號,還有棋書中那些神秘棋譜。傍晚,到達一座小鎮,鎮內房屋多半被焚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一兩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破屋角落裡。梅貞正打算尋一棟空屋過夜,卻見前方升起一縷炊煙,穿過兩條彎曲窄巷,便來到炊煙升起的地方。那是一座青磚閣樓,坐落在一座很大的院落之中,門前挑出一麵店幌,寫着:如意客棧。馬車剛停在店門口,便有一個濃妝艷抹的半老徐娘從門裡迎了出來,她來到梅貞面前,熱情地招呼說:“客官辛苦啦,您是打尖,還是住店?”梅貞道:“住店。”那婦人歡喜道:“哎呦,哪您可找對地方啦。咱們這如意客棧呀,是這方圓百里最好的旅店啦,客房好,酒菜好,姑娘更好。”她的表情甚是豐富,說話時擠眉弄眼,臉上厚厚鉛粉直掉渣,一雙桃花眼不停地掃量着梅貞。梅貞道:“這位大嫂是……?”婦人風騷一笑,爽快地說:“奴家徐如意,是這裡的店東。”梅貞道:“如意這名字起得好啊,既吉祥,又好聽。”徐如意笑道:“哎呦呦!承蒙客官美言,說得奴家心裡暖洋洋的,奴家一看客官您呀,就知道來歷不凡,書香門第的博學公子吧?”梅貞道:“書倒是讀了些,博學談不上。”徐如意喜上眉梢,表情誇張地說:“我說嘛,奴家最歡迎讀書人啦,尤其象客官這樣的讀書人。” 梅貞道:“小生今晚在此歇宿,明早繼續趕路,此間可有上好客房?餵馬草料也要上好的,食宿費多少?一併算還給你。” 徐如意一聽這話,笑着說:“這些先不忙,外邊寒冷,公子快店裡請。”一個店夥計將馬車牽走,到後院馬廄照料,梅貞隨徐如意進店。 如意客棧共有三層,樓上兩層客房,底層是飯堂。看過頂層西北角客房,梅貞頗為滿意,徐如意笑問道:“敢問公子高姓大名?家鄉何處?”梅貞道:“小生姓賈,家住淮東。”徐如意道:“淮東至此路途遙遠,賈公子一路上旅途勞頓,大概是累壞了吧?”梅貞道:“還好。”徐如意又問:“公子欲往何地?”梅貞道:“回家。”徐如意道:“眼下金、蒙兩軍正在完州、唐縣一帶激戰,勢成拉鋸,這兵荒馬亂的,公子不如在我這小店多住兩日,店錢優惠,一天只收一兩二錢銀子,待戰事平息,再走不遲。”梅貞道:“也好,那就多住兩天。”說着從兜囊取出一錠銀,對徐如意說:“這是五兩銀子,權作預付房錢。”徐如意接過銀子,滿臉堆笑道:“多謝賈公子。” 客房之中,梅貞趺坐床上,調息養氣,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隱約之中,總有一種隱隱約約不安穩的感覺。他索性下了床,走到窗前,將花窗輕輕推開,眼望清冷街道,若有所思。晚風傳來斷斷續續,嗚嗚咽咽的簫聲,曲調低回幽怨,如泣如訴,梅貞被這悲涼的簫聲觸動了心事,渾身氣血好似一下子凝住了,不由心想:“一定是宋雙,這世上除了他,誰還吹得出這樣動人心魂的簫曲。怎麼這麼湊巧,他也來到此地。”但很快又轉念一想:“絕無此等巧事,想必宋公子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保護我。難道那個飛鏢之人會是他?” 梅貞正在凝神聽簫,忽聞街上一陣嘈雜,尋聲下望,卻見一輛朱漆豪華馬車停在樓下,車夫是一個玄衣精壯漢子,馬車後面跟着一匹高頭大馬,上面端坐一位腰懸長劍的華服公子。車門徐徐拉開,在兩名使女的攙扶下,躦出一個千嬌百媚的妖艷女子來。那女子年紀約莫二十上下,身段高挑,嬌軀豐盈,頭戴白兔皮毛抹額,上身穿一件白兔皮襖,黑色綢布襖面,上繡金花,白兔毛襯裡,下身系一條杏黃色錦緞長裙,上繡全枝桃花,足蹬深棕色鹿皮軟靴。梅貞心頭不由一顫,暗道:“糟了也,怎麼是她。”但同時心底卻又漾起一縷朦朧而又複雜的思緒,想要迴避,卻已經遲了,那女子眼波一抬,兩人目光相遇,女子啟朱唇,露皓齒,梨窩隱現,沖他嫣然一笑。梅貞心想:“她似乎認出了我,這卻怎生是好?”他關上窗戶,過了一會兒,心神才漸漸平靜下來,正不知如何對應,已經聽到走廊傳來的輕柔腳步聲,隨即有人輕拍打房門,梅貞不得不走過去開門,便聞到了一股醉人的濃香。 眼前的汪麗姿色尤勝先前兩分,梅貞試探着說:“小姐走錯門了吧?”,汪麗妖媚一笑,嬌聲說:“錯不了,奴家就找你。” 她扭動腰肢走入屋中,梅貞掩上房門。她看着他,一對水汪汪杏核眼充滿哀怨,鼻子輕輕抽動了兩下,落下幾滴眼淚,幽怨地說:“恩人啊,你好會演戲呵,奴家被你欺瞞得好苦,那日你不辭而別,奴家想你想得快要瘋掉了,你真好狠心呵。”梅貞道:“你真的知道我是誰?”汪麗反問說:“但不知你究竟是瞿仙妹妹,還是梅貞弟弟?”梅貞見被她識破,感覺很是尷尬,不由臉一紅,躬身賠禮道:“小生也是有苦難言,不得已而為之,小生這廂賠罪,萬望汪小姐原諒。”汪麗秋波一轉,破涕為笑,嬌聲說:“好弟弟,姐姐怎忍心怪你?” 她嘴裡說着,伸手拉過梅貞的手,笑吟吟地說:“走,你我一道飯堂吃飯去。”梅貞道:“我不餓,什麼也不想吃,姐姐還是自己去飯堂用飯吧。”汪麗撒嬌說:“姐姐一個人吃飯有什麼意思,好弟弟,陪姐姐吃飯,好麼?”她那蔥枝般的玉手柔若無骨,肌膚瑩潤滑膩,嬌軀散發着無可抗拒的誘惑力。梅貞毒症初愈,內力大減,而汪麗身體狀況正好相反,經過半個多月滋補休養,陰元充足,妖氣旺盛,兩人實力這樣一消一長,故此梅貞此時已無法有效運轉功力抵禦汪麗狐媚勾魂術和淫邪妖氣,他自知消耗真力與她周旋也是徒勞,眼見扭她不過,也只好同意隨她下樓,卻在心裡默念道訣,端正心念,以防意亂情迷。 方才還空無一人的飯堂,現在已有三桌食客,三名酒氣衝天的紅衣粗壯漢子占據了中央一張飯桌,看樣子他們正然喝到興頭上,旁若無人地划拳行令,滿口污言穢語,吵罵聲、怪笑聲,不絕於耳。西北角落陰影里,僵直坐着一個目光冷硬的黃臉老道。華服公子和車夫坐在牆邊座頭。一個身穿藍布襖,圍着白圍裙的年輕婦人,端酒送菜,招待這幾位食客,每當她經過三個紅衣莽漢時,少不得被幾隻粗糙大手在胸脯和屁股上輕薄地猥褻幾下,接着便聽到幾聲嬌聲叱罵,然後暴發出一陣淫笑。 徐如意見梅貞和汪麗走下樓梯,趕忙迎出櫃檯,招呼道:“哎呀呀,真好似一對天人下降,美呆了耶!二位貴客想吃點啥?” 那三個紅衣漢子聞聲轉過臉來看,一下子全看傻眼了,一個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汪麗和梅貞,痴做一團,麻做一堆。黃臉老道目光冷淡地瞥了一眼,依舊面無表情地吃喝着,仿佛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徐如意將梅貞和汪麗讓到一處臨窗座頭,叫秀娥傳話王廚子,準備好酒好菜。汪麗問道:“老闆娘,你這旮可有兩間上好客房?”徐如意道:“有。”汪麗道:“我看梅公子隔壁客房空着,我想住那間。”如意心想:“不是姓賈麼?怎麼一轉眼又姓梅了?看來這個小書生並不老實。” 徐如意心裡這麼想,表面上卻滿臉堆笑地說:“這位小姐好眼光,那一間是小店最好的客房,只是房錢貴些。”汪麗問道:“房錢多少?”徐如意答道:“一天一兩五錢銀子,食宿全包。” 汪麗問梅貞:“弟弟打算何日起程?”梅貞道:“三日後。”汪麗道:“那我也住三日。還有對門那間套房,我也包下了。”說着從衣兜里拿出一隻金條,遞給徐如意,說:“這五兩金子權作三日房錢,每日都要上好的酒菜。” 徐如意笑道:“哎呦,這些金子足夠十幾日房金,叫人如何敢受?”她一邊嘴裡說着,一邊接過黃澄澄金條,掂量一下,足有五兩重,又在手中捋了捋,確是真金,心中甚為歡喜,暗想:“看她穿戴講究,容貌妖冶,出手闊綽,還有高手護花,想必大有來頭,怎麼說也帶着百八十兩黃金,該着老娘今夜發筆橫財,只要先解決掉那個華服公子和馬車車夫,再收拾這一對俊男美女,就易如反掌了。”徐如意喜眉笑眼地說:“我說今早喜鵲鬧枝呢,原來是傍晚二位貴客登門。”卻聽一個紅衣刀疤臉說:“淨瞎扯,今天早上哪有什麼喜鵲鬧枝?老子分明看見幾隻烏鴉停在房脊上叫喪。” 又聽旁邊一個紅衣水蛇腰道:“憑啥他倆是貴客,難道俺們仨就不是貴客?”徐如意只當沒聽見,汪麗小聲問:“他們是何許人?”徐如意低聲答道:“紅衣會門徒,都是些潑皮無賴,別理他們。” 汪麗心下嘀咕:“紅衣會?從未聽說過。”徐如意說:“小姐貴姓?”汪麗道:“免貴姓金。”徐如意看看梅貞,又看看汪麗,笑道:“梅公子俊秀儒雅,金小姐漂亮美麗,真是天生一對啊。” 梅貞聽了低頭不語,汪麗卻是滿心歡喜。那邊水蛇腰嘆氣道:“人家已是名花有主,無論咱爺們怎樣單相思,也沒甚鳥用。” 另一個塌鼻子說:“這年頭,誰本事大,誰就當家做主。” 刀疤臉道:“說得好!拳頭才是硬道理。”水蛇腰道:“看那小書生的嬌弱模樣,八成是女扮男裝。”刀疤臉道:“這樣正好,算上徐娘子,咱哥仨一人一個。”水蛇腰道:“俺要金小姐。”塌鼻子道:“梅小姐歸俺。”刀疤臉笑道:“徐娘雖然半老,卻風韻猶存,甚是風騷,正合俺意。”又是一陣淫笑。汪麗聽了紅衣粗漢那些瘋話,心裡既好氣又好笑,她心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臭德性樣,若非梅公子在此,老娘早就收拾了那三個蠢漢。”她小聲對梅貞說:“那三個紅衣漢子正在算計咱們哩。”梅貞心想:“三個莽漢命不久矣。”不由輕聲嘆息道:“禍從口出啊,他們也快了。”汪麗不解他意,卻又聽水蛇腰說:“那個護花公子,看似有點功夫。”刀疤臉不屑一顧地說:“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那三個紅衣粗漢色迷迷地貪看着汪麗的美艷容貌,早已垂涎欲滴了,加上多喝了幾杯酒,酒氣上涌,越發不能自持,非要搞出些響動來,以引起美人注意。刀疤臉突然對梅貞叫道:“呔,小書生,你究竟是男是女?”梅貞看了他們一眼,並不作答,塌鼻子壞笑道:“分明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小美人,書生小妹妹,你不要害羞,過來陪爺們喝幾杯酒。”水蛇腰說:“不讓你白陪酒,爺有大把給你銀子。”三人粗言穢語,恣意調戲。汪麗看看梅貞,見他依舊氣定神安,若有所思,她心說:“他倒真沉得住氣啊。” 見沒人搭理,三個粗漢覺得有點兒無趣,刀疤臉端起一隻粗瓷大碗,一仰頭,咕咚一聲,喝了半碗酒,突然一拍桌子,粗聲大氣地說:“老三,你可記得黑松林之戰麼?”水蛇腰怪聲怪氣地大聲說:“怎不記得,丐幫舵主趙二愣有眼無珠,竟敢跟咱們紅衣會叫陣,咱爺們啥陣式沒見過?給他來了個三英戰呂布,結果不到十個照面兒,就將老小子切開晾着!”三人縱情狂笑。笑聲中,刀疤臉斜乜着眼,去看汪麗,汪麗故意搔首弄姿,越發勾引得刀疤臉心煩意亂,渾身燥熱。水蛇腰見狀,淫笑問道:“大哥是不是心裡痒痒得慌啊?”塌鼻子爽聲大笑道:“大哥若是喜歡,俺叫那個風騷美娘子過來陪大哥吃酒。”刀疤臉道:“若得美人陪酒,當然最好,只是她身旁那個護花郎甚是礙眼。”水蛇腰尖聲尖氣地說:“怕他怎地?!有種過來比劃比劃。”嘴裡說着,扭頭一看,卻又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那個華服公子正用一雙冷傲星眼虎彪彪地盯視着他,眼神煞是兇狠冷酷,看樣子只等汪麗發話,便會撲上去將三個紅衣粗漢撕得粉碎。 汪麗看到護花郎這副樣子,知道他此刻已經進入了預備殺人狀態,她對他的表現頗為滿意,於是沖他嫣然一笑,但護花郎卻已從她那迷人眼波中讀到了殺人信號。護花郎遞給汪麗一個就要動手的眼色,然後“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杯盤碗筷叮噹亂跳,他對那三個紅衣漢子厲聲喝道:“呔!那邊三個無知蠢漢,休要兀自吐狂言,爾等乘丐幫趙舵主深受內傷之機,以多欺少,偷襲取勝,如此卑鄙行徑,還敢當眾吹噓,真是恬不知恥。” 三個紅衣壯漢正然自吹自擂,欲在美人面前冒充英雄好漢,以博得美人垂青,沒想到卻遭到護花郎當面一頓斥罵,頓時惱羞成怒,刀疤臉回罵道:“俺們自家說笑,關你個屁事?!”護花郎冷冷地說:“因為無論我是橫看,還是豎看,都看爾等不順眼,所以決定要教訓爾等一下。”水蛇腰尖聲叫罵道:“屁話!俺還看你小子不順眼哪!”護花郎右手扶在劍柄上,冷笑道:“很好!有种放馬過來!”在美人面前焉能示弱?水蛇腰豁然而起,手在腰間一摸,嘩啷啷,拽出一條鏈子槍,怪叫道:“你找死!”將鏈子槍在空中一抖,斜抽護花郎天靈蓋。與此同時,塌鼻子躥至護花郎身後,掄刀摟頭便剁。 論武功,水蛇腰和塌鼻子根本不入流,他們雖然練過幾天粗拳笨腿,有膀子拙力,卻也只能在一般人面前逞英雄,一旦遇到高手,便會漏洞百出,不堪一擊。護花郎精通劍術,一瞥之下,發現對方至少有七處致命破綻,心裡便有了底,他有意向汪麗顯擺超凡技藝,眼看刀槍距離頭頂只剩下約有寸許,料定對方再也無法變招,他猛然一擰腰身,連人帶椅滴溜一轉,避開刀槍,旋風般切入水蛇腰右側空門,劍光閃處,紅光迸濺,在汪麗和徐如意的驚呼聲中,水蛇腰的腦袋突地離開軀體,飛向半空,兩股鮮血從脖腔中噴涌而出,無頭屍身向後慢慢傾斜,然後頹然倒地。護花郎身形陀螺旋轉飄回原處,自斟一盅酒,一飲而盡,好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再看塌鼻子,雙睛暴胬,全身僵硬,右臂斜橫,仍然保持着揮刀動作,原本飛向護花郎的鏈子槍頭,此刻卻竟然莫名其妙地插在他的咽喉上,他的嘴巴張了兩張,卻說不出半字,接着,身軀一歪,直挺挺倒將下去。 刀疤臉被護花郎驚世駭俗的絕妙劍法嚇得他目瞪口呆,想要為同伴報仇,又怕丟掉性命,他木立當場,不知所措。汪麗“噗哧”一聲嬌笑,嬌滴滴對護花郎說:“看呀,他都被你嚇傻了!饒了他吧!”護花郎傲慢地對刀疤臉說:“殺汝如同屠狗,既然金小姐發話,且饒爾不死,還不給我滾球!”刀疤臉戰戰兢兢地退到門邊,色厲內荏地說:“你可敢留下名號?俺們紅衣會高手如雲,定要找你算帳!”護花郎狂笑道:“你算什嘛東西?不配知道我的名姓,便是紅衣教主來了,我也不放在眼裡。”刀疤臉道:“好,算你小子有種,你等着,後會有期。”逃出客棧,倉惶遁去。 徐如意叫來夥計,抬走屍首,清掃地上血跡,復回到汪麗旁邊坐下,秀娥端來佳餚美酒。汪麗芳心大悅,一雙杏核眼充滿讚賞之意,瞅着護花郎,嗲聲贊道:“韋公子劍法玄妙之極,奴家見識過不少江湖豪客的武功,他們都自稱身懷絕學,但比起韋公子你來呀,簡直遜色得太多啦。” 韋公子聽了她這話,心裡舒服之極,汪麗眉目生情,秋波頻傳,將韋公子撩撥得渾身熱血沸騰,骨軟筋酥,口無遮攔,放言道:“江湖盛傳蒙古太師木華黎駕前有個鐵手快刀王野霆,武功高絕,刀快如風,我倒是很想知道,是他的刀快,還是我的劍快!”汪麗莞爾一笑,嬌聲說:“江湖之說豈可當真?以奴家看來,那王野霆雖然武功了得,卻還不配與韋公子的劍法相提並論。” 韋公子聞聽此話,更加得意,他牛氣沖天地說:“區區一個王野霆,何足掛齒?即便陰陽教主來了,我也不放在眼裡!” 就聽牆角發出一陣陰森冷笑,接着,一個沙啞的聲音說:“年輕人說話太張狂,你有何資格評論武林前輩?漫說你提到的那二位,便在洒家面前,你也過不去三招。”話音未落,人影一閃,剛才還坐在角落裡黃臉老道,轉瞬已至面前,目光陰冷,盯着韋公子。韋公子暗吃一驚:“此人身法好快。”不敢掉以輕心,不由仔細打量黃臉老道。 汪麗見那老道相貌兇惡,感到來者不善,生怕韋公子吃虧,連忙向老道賠笑,嬌滴滴地說:“姆們適才不過是隨便說笑,無意中若有言語冒犯,奴家這廂給您賠罪了。”說着婷婷起身,嬌模嬌樣施了一個萬福。黃臉老道目光僵冷地看了她一眼,汪麗感覺一股寒氣襲來,直透骨髓,不禁打了個冷戰,覺得這雙冷酷的目光似乎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但卻又一時想不起來。老道冷哼一聲,冰冷地說:“嗯,金小姐所言,倒還象是一句人話,韋公子若象金小姐這般知趣,洒家也可一併饒了,但他必須爬在地上,將這裡所有的桌子躦上一遭,然後跪在洒家面前,必恭必敬磕三個響頭,否則的話,哼哼,洒家定要將他腦袋擰下來。” 韋公子以為賣弄了兩手本門絕技,殺了兩個紅衣莽漢,足以技驚四座,博得美人歡心。汪麗幾句誇讚,更使他飄飄然好似騰雲駕霧,渾身暢快之極。孰料牆角里那個黃臉老道竟敢跳出來叫陣,而且言辭甚為欺狂,不由火往上撞,厲聲喝道:“呔!你這雜毛老道甚是無理,莫非想找那兩個死鬼作伴嗎?”黃臉老道冷笑道:“就沖你說這話,你今天必須死!”韋公子傲然地說:“我的劍法想必你已看到,你難道不怕嗎?”黃臉老道冷蔑地哼一聲,不屑一顧地說:“你那兩下子也叫劍法?依洒家看,你若改行去做屠戶,或許勉強夠格。”韋公子大怒,霍然起身,罵道:“老雜毛!休逞口舌之能!亮出你的兵刃!你我一決高下!”黃臉老道輕蔑地說:“就憑你這點本事,還不配洒家出刀,你先亮劍吧。”韋公子狂笑道:“癩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氣。既然你活膩味了,我這就送你去見閻王,看劍!”話音未落,劍光驟起,毒蛇般刺向黃臉老道的咽喉,黃臉老道不慌不忙,待劍尖距他未及半寸,身形微錯,讓過劍鋒,輕舒左臂,拇指扣住曲疊的中指、食指,轉腕發力,氣貫指梢,彈出二指,正彈在劍脊上,“錚”地一聲響亮,震盪開劍身,餘音繞梁,韋公子只覺一股巨力,勢如奔雷,順着劍刃直貫而下,震得虎口發麻,長劍險些撒手,心驚道:“好深厚的內力!”黃臉老道左掌順勢向前一遞,以掌化刀,切入空門,韋公子慌忙手腕一轉,立劍封擋,豈料黃臉老道此手是虛,意在逼開長劍,他左掌一翻,去戳韋公子脈門,同時欺身上前,出右手望面門一掌拍到,韋公子身形猛縮,劍走下盤,斜挑對方膝眼穴,黃臉老道腳下一旋,形如鬼魅,瞬間轉到韋公子左側,韋公子一劍刺空,欲待變招,卻為時已晚,眼前刀光一閃,早被黃臉老道一刀插在咽喉上,韋公子登時雙睛暴胬,整個人突然就像散了架一樣,軟癱仆倒,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一命嗚呼了,韋公子直到死也沒看到黃臉老道如何出刀。那個車夫黑大漢從綁腿中拔出一把短劍,大吼一聲,猛然躍起,一劍刺向黃臉老道後心,黃臉老道背後好像長了眼睛,待短劍鋒刃就要挨着後背,突然擰腰側轉,讓過短劍,身體旋騰而起,同時劃出一道寒光,車夫痛叫一聲,繼續踉蹌向前衝出數步,撞翻幾張桌椅,窟通一聲,跌到在地,掙爬不起,兩股鮮血從他的肩頭和屁股流出。黃臉老道發出一陣獰笑,說:“井底之蛙,不自量力。”他又看了一眼韋公子的屍體,說:“從劍式上看,他應該是神劍門的人。”忽又瞪着一雙狼眼,盯住汪麗,厲聲喝問道:“妖婦,還認得洒家麼?”汪麗已被這突變的局面驚呆了,轉眼之間,在她眼裡的絕頂高手護花郎命喪黃泉,更可怕的是,此刻,黃臉老道一對兇狠的眼睛盯向了她,她的芳心一陣慌亂,嬌軀微微顫抖,脊梁骨颼颼冒冷氣,退縮到梅貞身後。這時候,徐如意,秀娥,還有店夥計,早已不知躲藏到哪裡去了。 梅貞已經看出了黃臉老道的來歷。黃臉老道正要上前捉拿汪麗,才邁出兩步,卻又警覺到了什麼,急忙退回,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剛才急於去抓那妖婦,卻忽視了自身的破綻,而那個小書生手中的一雙筷子,卻恰巧指向他下盤兩處要害穴道,黃臉老道暗吃一驚,連忙封住門戶,心想:“我以為殺了姓韋小子,便可易如反掌擒獲那個妖婦,卻沒注意到那個小書生竟然也是一位高人,剛才他若趁我不備之機偷襲,我必已吃大虧,看來他還是嫩了點,稍有一絲猶豫,便錯失了有利戰機。”他不由仔細打量梅貞,心下暗自稱奇,心說:“世間竟有這等俊秀美男?估計是女扮男裝。” 黃臉老道越看梅貞越覺得有些面熟,他把狼眼一瞪,惡狠狠的說:“兀那鳥書生,因何企圖暗算洒家?”梅貞道:“道長何出此言?小生若欲暗算,道長早已命喪多時了。”黃臉老道冷笑道:“哦?是嗎?休拿大話欺人。”梅貞道:“道長請想,方才你與韋公子過招之時,小生若乘機襲取你後背幾處死穴,你雖能掣肘護住其中一兩處穴道,但小生如果雙筷齊下,你又將如何對應呢?還有,當你旋騰跳起,出刀傷那車夫的瞬間,左肋露出空門,倘若那時小生發動突擊,你又當如何?”黃臉老道越發冷笑,不屑地說:“你說的這些,純屬紙上談兵,你說的倒輕巧,你倒是很想偷襲洒家,卻要有瞬間認穴取命的能耐,你有這本事嗎?”梅貞淡然一笑,說:“那日中都西山,你我交過手,你應該還記得小生可以隔空打穴。”黃臉老道一聽這話,大吃一驚,說:“難怪洒家看你似曾相識,原來卻是那日救走妖婦汪狐狸的白衣女子,你到底是男還是女?”梅貞道:“在下今天是男,那日卻是女。”黃臉老道居然就是鐵手快刀王野霆裝扮,汪麗芳心驚懼,暗自叫苦不迭。王野霆知道面前這個小書生的武功甚是邪門,很不容易對付,因此沒有貿然動手出招,另外,剛才對方並沒有趁機偷襲他,說明小書生對他並無太大敵意,或許只想保護那妖婦,於是試探說:“倘若洒家定要捉拿這妖婦,想必足下又要再次護花了。”梅貞道:“正是。”王野霆道:“足下究竟與這妖婦是何關係?卻要如此袒護她。”不等梅貞開口,汪麗嬌聲說:“他是奴家未過門夫君,當然不會眼看着奴家受到傷害。”梅貞聽了她這話,心中甚是不悅,心想:“豈可用婚姻大事作擋箭牌?這要是傳揚出去,我將百口莫辯。”王野霆嘲笑道:“妖婦不知羞恥,似你這等狐媚賤貨,也不知引誘過多少男人上床,哪家正派公子肯娶你?小書生定然是中了你的迷魂術,色迷心竅,才會如此不明事理。”一番話說得汪麗面紅耳赤,羞惱成怒,恨不得一口將王野霆咬死,然後吞到肚子裡,卻又十分害怕,她色厲內荏地說:“你胡說,奴家從來賣藝不賣身,何曾勾引漢子上床?”王野霆哈哈大笑,叱罵道:“你這隻騷狐狸倒健忘得很,那日你難道沒有下毒色誘洒家?”汪麗就怕在梅貞面前揭露她那些下作勾當,急忙矢口否認道:“你…你信口雌黃,是你見色起歹意,企圖霸占奴家,奴家寧死不從,冒死逃出你的魔掌,你卻賊心不死,一路追蹤到此。”王野霆見她巧言令色,倒打一耙,反誣他是好色之徒,不由沖沖大怒,抽刀在手,咆哮道:“無恥妖婦甚是可惡,洒家今天若不一刀宰了你,難解心頭之恨!”梅貞手打問訊,勸道:“王道長莫要動怒,佛經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小生也是好善之人,見她遭到兇險,焉有不救之理?道經說:天道貴生,濟物度人,上善若水,無邊無量。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 王野霆平生最聽不得佛雲、道經、子曰,之類,被梅貞混合三教道理說得他頭昏腦脹,氣血失衡,連忙運功調息,過了片刻才平靜下來,正欲發招試探虛實,突見梅貞筷頭所指,乃是他胸前的神封、靈墟、幽門幾處要穴,大驚之下,急忙倒退兩步,門戶封住,心想:“適才他若趁機發難,洒家不死既傷。”梅貞繼續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凡為人者,合當心存善念,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佛門境界,超脫世俗,出家人持五戒,修十善,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又怎麼能輕易行兇傷人?道家也有這方面道規戒律,也講求善待生命,救人、度人,又怎麼能輕易行兇傷人?王道長今天穿道袍,那日披僧衣,看樣子非僧即道,但不知終日所念何經?”一番話說得王野霆更加神志昏亂,連聲大呼:“停,停,停。”他生怕梅貞突然發動攻擊,將身一縱,躍至門口,喝罵道:“兀那鳥書生迂腐之極,滿口子曰詩云,嘰嘰歪歪,厭煩死洒家了,洒家可沒有閒功夫聽你扯蛋,後會有期,洒家走也。”梅貞故意叫道:“哎,請道長留步,小生還沒有講完呢。”說着假裝要追過去,王野霆慌忙奪門而逃。 梅貞不費一招一式,說走王野霆,汪麗終於鬆了一口氣,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放下,但又非常感到奇怪,嬌聲說:“今晚若非弟弟護佑,姐姐又將大難臨頭。可是弟弟怎麼認出那黃臉道士便是王野霆裝扮呢?”梅貞道:“他雖喬裝易容,也改變了口音,但從他的體貌,神情,還有招式,仍可看出破綻。”汪麗又道:“王野霆是個非常難纏的殺人惡魔,為何聽了弟弟一番話,竟然不戰而走了呢?”梅貞淡淡一笑,說:“兵書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因為我知道他最怕聽子曰詩云,聽多了,便會頭昏腦脹,所以我就故意滿口孔孟之道,佛道經典,搞得他神志混亂,他怕我乘機出手,所以走為上策。”汪麗將信將疑地說:“姐姐還想多問一句,弟弟怎知他有這一弱點呢?”梅貞道:“你可曾聽說過武林有本傳記,名曰:名劍秘聞錄。”汪麗點頭說:“似曾有耳聞,卻未曾讀過。”梅貞道:“此書收錄各派高手生平事跡,據書中記載,王野霆自幼貪玩厭學,常在學堂里調皮搗蛋,欺負同學,捉弄教書先生,其父怒而笪之,強迫他背誦詩書,致使他頭痛欲裂,患有嚴重恐學症,而且留下病根,但凡聽見三教經典,便會頭昏腦脹,心慌意亂,其父乃作罷,只好讓他棄文習武。”汪麗歡喜道:“這下可好了,姐姐從今也要熟記幾段經書,下次再遇到他,姐姐也給他說一段之乎者也,暈死他。”梅貞笑道:“此計你卻用不得。”汪麗問道:“那卻是為何呢?”梅貞道:“因為他與我交過手,知我實力,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所以我便有了說與他聽的機會。若是換了你,他會毫不猶豫對你下手,你哪裡有時間背誦經書給他聽?”汪麗沮喪地說:“如此說來,姐姐再若遇到他時,仍然無力自救,這便如何是好?”梅貞安慰她說:“莫要擔心,還有小弟我呢。”汪麗滿心歡喜,嬌笑說:“有弟弟這句話,姐姐就放心了。”梅貞想起剛才她稱他作丈夫,正色道:“我幾時是你未過門的丈夫?今後休再亂講,你我只可姐弟相稱。”汪麗小小聲音說:“那好吧,姐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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