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月黑殺人夜驚魂 風高放火天定命 這天夜晚,天空烏雲密布,遮住了星月之光,凜冽的寒風吹動樹梢,時而發出陣陣嗚咽悲泣之聲,仿佛在向人們訴說着世間的悲涼和愁苦。 王野霆剛走出客店不久,徐如意、秀娥、廚子等人,不知從何處又都冒了出來。徐如意來到汪麗、梅貞面前,一邊揉着她那鼓膨膨的胸口,一邊一驚一乍地說:“哎呦呦,嚇殺俺咧,惡老道忒兇悍,韋公子那麼大能耐,居然也…”說着,口打唉聲,似乎很悲傷樣子,卻看不出汪麗有多少傷感,她對徐如意說:“麻煩你找口棺材來,將韋公子屍身收斂了。”徐如意面露難色,說:“城中居民全都逃光了,棺材鋪也早就關張了,卻到哪裡去找棺材?”汪麗道:“棺材鋪里木板總該還有吧?打發兩個夥計,找幾張棺材板來,釘吧釘吧,好歹造出一口棺材,也好裝殮韋公子的屍體,送回真定府去。”說着從兜囊里掏出一錠黃金,塞到徐如意手裡,問道:“五兩金子夠不?”徐如意說:“有三兩便足夠了。”汪麗說:“剩餘歸你。”徐如意滿心歡喜地說:“那就多謝金小姐啦!”收下金錠,吩咐夥計將韋公子屍體抬到後面,打掃地上血跡,忙亂了好一陣子,如意樓又恢復了平靜。 梅貞給車夫敷上金瘡藥,包紮好傷口。汪麗心神不安地說:“我總覺着王野霆還會回來,此地不宜久留,還是趕緊離開吧。”梅貞說:“他根本就沒走遠,此刻正蹲伏在對街一棟破屋裡,向這裡窺探呢。”汪麗聽了這話,芳心立刻又緊張起來,膽怯地說:“這可咋辦呢?姐姐害怕。”梅貞小聲說:“王野霆生性多疑,只要咱們談笑自若,量他不敢輕舉妄動。”汪麗眼珠一轉,嬌聲說:“弟弟可想聽姐姐清唱一曲?”梅貞道:“當然。”汪麗要來一盞清茶,潤了潤嗓子,又拿起一雙筷子,敲着茶盞,擊節嬌聲唱道: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人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 歌聲纏綿婉轉,曲調柔美動聽。一曲歌罷,餘音繞梁,聽者意猶未盡。梅貞心中稱讚道:“汪小姐不愧號稱北國花魁,果然名不虛傳,確實唱得好聽!”他心裡這樣想着,忍不住贊道:“這首【摸魚兒】詞曲甚美,作者是誰?”汪麗道:“乃是本朝大才子元好問。”梅貞頗為驚訝地說:“想不到北地也有如此高才,不遜南國名士。”汪麗不服氣地嬌哼了一聲,說:“弟弟休小看了北方人,自古燕趙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就連古今五大美女,姆們北人共占其四,可說占盡優勢了吧?”梅貞道:“都說是四大美人,怎麼卻又多出了一位?可否說來聽聽。”汪麗道:“她們是狠妲己,笑褒姒,病西施,醉楊妃。”梅貞道:“這才四位呀,那第五位呢?”汪麗妖嬈一笑,嬌聲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梅貞道:“莫非是你?”汪麗嬌笑道:“以姐姐的花容月貌,難道當不得這第五位美女麼?”梅貞哂笑道:“若臉皮夠厚,便也當得。”汪麗白了他一眼,嬌嗔道:“討厭!”汪麗滿心歡喜,問梅貞:“剛才姐姐唱得好麼?”梅貞道:“好聽。”汪麗越發高興,嬌聲嗲氣地說:“還想不想聽?”梅貞道:“想。”汪麗對車夫說:“黑牛,去馬車裡,將我的琵琶取來。”車夫黑牛應了一聲,一瘸一拐去到門外車中取琵琶,剛然推開店門想要出去,突然慘叫一聲,跌跌撞撞折返回來,手捂胸口,鮮血從指縫流出,斷斷續續地說:“外面…紅衣教…快逃…”說着便一頭栽倒,死在地上。汪麗倒吸一口冷氣,心裡咯噔一下,大感不妙。 門帘一掀,呼啦吵,闖進十幾名紅衣刀客,一個個橫眉立目,殺氣騰騰。徐如意轉身想溜,卻被從後院沖入的幾名紅衣刀客橫刀攔住去路。徐如意認得其中一位正是那個逃走的刀疤臉,她連忙滿臉堆笑地招呼道:“哎呀呀,這不是疤大爺嗎,是那陣香風又把您給吹回來啦?俺去後廚燙幾壺熱酒,好讓客爺們暖暖身子。”刀疤臉卻不吃她這一套,一晃手中明晃晃的鋼刀,兇狠地說:“誰都不許走開!否則格殺勿論!”徐如意只好退縮回去,嘴裡嘟囔着說:“人家好心好意,幹啥這麼凶嘛,俺又沒惹着你。”刀疤臉怪眼一瞪,罵道:“少他娘的廢話!再多嘴,切開晾着!”嚇得徐如意再不敢吱聲。 梅貞注意到,這些紅衣刀客之中有一個人裝束與眾不同,此人瘦高個兒,馬臉,高顴骨,八字眉,三白眼,鷹鼻,猴嘴,頦下一撮山羊鬍須,披頭散髮,頭上勒了一圈紅布條,外罩紅斗篷,內穿鐵甲背心,手提寶劍,劍尖淌血,看樣子是他殺了黑牛,他厲聲喝問道:“誰殺了長蟲和蝎虎?”刀疤臉手指汪麗說:“是那婆娘的同夥,一個錦衣小子殺的。”瘦高個子上下打量着汪麗和梅貞,猙獰一笑,說:“想不到在這荒僻野店,居然藏龍隱鳳,今晚不虛此行!”說話時不錯眼珠地盯着汪麗,接着又說:“原來是小娘子的同伴殺了本教門徒,殺人償命,兇手何在?”汪麗見多識廣,又有狐門妖術,專會撩撥男人,因此並不將他放在眼裡,只因梅貞在她身旁,不便使出妖媚手段,只是沖他輕輕一笑,啟朱唇,慢聲細語地說:“聽說紅衣教教規嚴明,最講道理,從不傷害百姓,真是這樣嗎?”她其實跟本沒有接觸過紅衣教,也不知道江湖上何時出現這一教派,但她故意給對方戴高帽,以緘其口。瘦高個兒聽了這話,面露喜色,回答說:“當然是這樣,本教一向愛護百姓,以理服人,法度嚴明。”接着又語氣激昂地說:“當今亂世,兵匪橫行,黎民塗炭,本教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匡扶正義,保家衛國,救民於水火。”汪麗問道:“那麼如果貴教門徒調戲婦女,又該當何論?”瘦高個斬釘截鐵地說:“就地正法,嚴懲不貸!”汪麗道:“如此說來,那兩位紅衣教徒便是該死,他們調戲奴家在先,企圖行兇殺人在後,他倆被奴家的護花郎殺死,純屬咎由自取。”瘦高個聞聽此言,呆愣片刻,懷疑地說:“居然有這種事?”汪麗道:“事實如此,奴家豈敢妄言?”瘦高個兒突然用帶血的劍尖指着徐如意鼻子,眼中射出兩股兇猛可怕的殺氣,惡狠狠地喝問道:“你看見啦?”徐如意嚇得縮了一下脖子,退後兩步,連忙矢口否認,說:“啊…我當時正忙手裡的活,什麼也沒有看見。”劍尖又指向夥計和秀娥,還沒等他發問,兩人戰戰兢兢地說:“俺們啥麼也沒瞅見。”瘦高個滿意地收回寶劍,又轉向梅貞,但語氣卻平和了許多,很有禮貌地問道:“請問這位小書生,你又看到了什麼?”梅貞如實陳述道:“我看見三個紅衣漢子圍坐在當中那張飯桌旁,吆三喝六,吃喝正歡,他們一見到金小姐,便開始借酒撒瘋,言語調戲,韋公子勸阻他們,反遭三人圍攻,韋公子拔劍反擊,連傷二命,這位刀疤臉當時也在場,還請刀疤臉說出實情。”刀疤臉脖子一梗,瞪眼不認賬,顛倒黑白地說:“稟告劉左護法,小書生與那婆娘是一夥的,當然向着姓韋的小子說話,事實上分明是那姓韋小子出言挑釁,兩位兄弟氣憤不過,上前與那廝理論,不料那廝突然偷襲,殺害兩位兄弟,請劉左護法明查,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紅衣教也稱紅衣會,關於這個教派的來歷,眾說紛紜,無一定論,有說是紅襖軍分支,又有說是波斯襖教支脈紅衣教,還有說是起源於吐蕃密宗紅衣教派。紅衣教遍布黃河兩岸,在各地設立分教,每個分教有一個法王,法王之下有左右護法,執法長老,傳法使,等等。這個瘦高個紅衣頭目名叫劉六,原是唐縣縣衙捕快,時逢戰亂,縣官逃走,劉六糾集一幫作奸犯科凶狡之徒,組成一支三四十人的隊伍,名義上保境安民,實則趁火打劫,大發國難財。有了錢糧,便開始擴充人馬。常言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遠近四鎮八鄉的地痞無賴,流氓閒漢,紛紛聞風來投,很快劉六手下聚集了三四百人,聲勢一天天壯大。後來劉六因為搶地盤,得罪了神劍門,被千面羅剎武月仙殺得大敗,率殘部投靠保州紅衣教法王恩善。當時恩善正在廣招教徒,積極傳教,見劉六武藝出眾,又有一百多嘍羅,於是舉行正式入教儀式,接收劉六等人入教,任命他擔任左護法,教名衛紅,取捍衛紅衣教之意。 劉六對汪麗說:“即使本教門徒觸犯教規,也該由本教執法長老處置,豈容他人隨意斬殺?”汪麗說:“人是韋公子殺的,人死不能復生,你想怎樣?”劉六道:“叫那姓韋的小子出來,本護法很想見識一下他的劍法。”汪麗輕嘆一聲,說:“只可惜你來遲了一步,再也見不到他了。”劉六問道:“小娘子此言怎講?”汪麗輕描淡寫地說:“韋公子已經死了。”劉六驚疑地問:“死了?怎麼死的?屍體何在?”徐如意在一旁插話道:“韋公子確實死了,被一個黃臉老道殺死了,屍首就停放在後院。”劉六越發不信,對刀疤臉命令道:“老疤,你去後院驗屍。”刀疤臉領命,帶領兩名紅衣刀客,跟隨店小二去往後院。 汪麗心裡非常厭煩與劉六這等粗野之人呆在一起,於是她對劉六妖媚一笑,一對會說話的杏核眼閃出迷人的光芒,妖里妖氣地說:“這位頭領大哥,奴家乏累了,恕不奉陪了。”又對梅貞嬌滴滴地說:“弟弟,我看你也睏倦了,咱們上樓歇息吧。”說罷,拉着梅貞的手,扭動腰肢上樓去了。汪麗剛才對劉六的那一笑,似乎把劉六的心竅給迷住了,他感覺全身麻酥酥的恰似過電一般,難以自持,不由得乜呆呆愣怔在當場,兩眼直勾勾看着汪麗上樓,整個人失魂落魄,卻好似正在夢遊一般。 店小二提着一隻燈籠在頭前引路,刀疤臉等三人緊隨其後。轉過幾間低矮的土坯房,便來到了一片漆黑的後院。 後院西北角是一間柴房,臨時作為停屍房,房內沒有點燈,黑乎乎的,寂靜無聲。借着店小二的燈籠光亮,刀疤臉看見屋內堆放着很多雜物和木柴,中央空地上並排躺放着三具屍體,屍身都蒙着白布。店小二膽怯地指了指右邊一具死屍,刀疤臉從懷中摸出一個小酒葫蘆,擰開塞子,喝了一口酒,然後,抽出腰刀,接過店小二手中的燈籠,彎下腰,用刀尖慢慢掀開蓋屍白布,壯着膽,舉着燈籠往死屍臉上一照,果然是那個華服公子屍體,呲牙咧嘴,面目扭曲,睜着一雙憤恨的眼睛,死僵僵地看着他,刀疤臉朝死屍臉上啐了一口,罵道:“你這死鬼!還敢拿白眼珠瞪俺,待俺挖出你的眼珠,當泡踩,砍下你的腦袋,當球踢,挖出你的心肝給俺兩個死去的兄弟祭靈!”說着,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就要動手挖眼、砍頭、挖心。恰在此時,門外吹進一股冷風,燭火搖曳,忽明忽暗,韋公子凌亂的頭髮飄動了幾下,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眨了兩眨,眼神也變得兇殘,邪惡,詭異,刀疤臉嚇了一哆嗦,卻見韋公子屍身忽地坐起,抬起僵直的右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他的左臉上,啪地一聲,將刀疤臉打了個趔趄,刀疤臉被嚇得魂不附體,手中的燈籠掉落在地上,與此同時,眼前黑影一閃,刀疤臉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在毫無反應的狀態下,轉瞬之間,臉上又挨了十幾記響亮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耳中蟬鳴,臉頰火辣辣地疼,刀疤臉倒退幾步,驚恐大叫道:“哎呀!不好!詐屍啦!”撒手扔刀,捂着臉,扭頭就跑,兩個紅衣刀客和店小二也被嚇得頭髮根倒豎,隨着幾聲驚恐呼喊:“俺滴娘唉!詐屍啦!屍變啦!快跑啊!”刀疤臉等人跟頭軲轆,連滾帶爬,逃出柴房,混亂之中,每個人的屁股上又被狠狠地踢了幾腳。 刀疤臉等人神色慌張,大呼小叫地從後院跑回飯堂,將正在色迷心竅的劉六從浮想聯翩的春夢中驚醒,劉六對刀疤臉高聲喝問道:“慌什麼?什麼情況?”刀疤臉驚恐萬狀地說:“詐屍了!詐屍了!”劉六叱罵道:“混帳東西!放你娘的屁!胡說八道!誰敢詐屍?!”他左右開弓,連抽了刀疤臉幾個嘴巴,刀疤臉這才定下神來,趕忙立正,抱拳行禮,心有餘悸地說:“稟告左護法,屬下親眼所見,姓韋的小子當真詐屍了,還打了俺一頓巴掌,踢了好幾腳,護法大人若不信,可以問問他們。”兩名紅衣刀客連忙作證,都說親眼看到韋公子詐屍,也都挨了打。劉六看着刀疤臉被打腫成豬頭的臉,以及幾個人驚恐萬狀的神情,心裡不免生出幾分恐懼,卻又故作鎮定,色厲內荏地教訓手下說:“教主早就教導過俺們,世間根本沒有鬼,如果有,也是有人裝神弄鬼。俺劉六從不信邪!定要查個究竟!”劉六留下八名紅衣刀客守在飯堂,親自帶領刀疤臉等人直奔後院柴房。 劉六跟隨刀疤臉來到停屍柴房,房門虛掩,裡面黢黑死寂,刀疤臉畏縮不前,對着門努了半天力,就是不敢推門進入柴房,卻被身後的劉六一腳踢在屁股上,同時叱罵道:“呆貨!死人有啥可怕!?你給我進去!”將刀疤臉踹得向前一衝,咣噹一聲,撞開房門,幾個人手舉燈籠、火把,跟隨在後面,戰戰兢兢地進入柴房。劉六問道:“死屍何在?”刀疤臉往地下一看,登時驚駭得說不出話來,地上空空如也,三具屍體不翼而飛。 就在此時,隱約聽見前院傳來幾聲慘呼,劉六、刀疤臉等人聞聲,急忙奔回客棧飯堂。剛才還是燈火通明的飯堂,此刻已是黑燈瞎火,卻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清香。眾人借着燈籠光亮看到地上橫七豎八躺着七八具紅衣刀客的屍體。劉六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番,八具屍體,每個死者面部表情都是同樣的怪怖,張嘴吐舌,瞪眼斜視,唯一致命傷,在脖子正中,喉結下方,傷口黑紫,有凝血。劉六曾在衙門抓差辦案多年,憑經驗得出結論,兇器是一件形狀類似月牙的利刃,而且塗有劇毒,殺人者出手極快,死者幾乎還沒反應過來,便在瞬間喪命。 劉六極力掩飾內心驚駭,陰沉着臉,在飯堂里仔細查看了一遍,當他來到櫃檯旁邊時,突然“啪”地一拍台面,喝道:“何人躲藏在櫃中?!給我滾出來!”刀疤臉等人聞聽,呼啦一下,迅速亮出刀劍,半月形包圍櫃檯,一個個提心弔膽地隨聲吆喝:“出來!快出來!再不出來,別怪刀上不長眼!”他們嘴上這樣喊叫,心中卻懼怕突然從櫃中竄出什麼怪物來。 櫃檯里立刻傳出女人顫抖的驚叫聲:“別動手,俺這就出來。”緊接着,一個婦人從櫃檯下面哆哆嗦嗦地爬了出來,眾人仔細一看,原來是徐如意。她神情惶恐,看樣子驚魂未定。 劉六審視着徐如意,突然厲聲發問道:“是誰殺了他們?!”徐如意帶着哭腔說:“俺也不知道呀,簡直太可怕了,俺只看到一條雙頭黑影,身子像螳螂,翅膀像蝙蝠,從門外一閃飛入,所有的燈燭隨即熄滅,然後就聽到幾聲慘叫,再然後護法老爺您就回來了。”劉六以兇狠而又狡猾的目光注視徐如意說話時的面部表情,覺得不像是在說謊,又問:“其他的人何在?!”徐如意道:“梅公子、金小姐回客房安歇了,夥計們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她高聲呼喚了兩聲:“小二,秀娥,王廚子,都出來吧。”只聽廚房裡間一陣響動,店小二、王廚子和女招待秀娥分別從麵缸,柴垛,櫥櫃裡鑽了出來。劉六逐個審問三人,都說當時聽到店門輕微響了一下,眼前突然一黑,然後便是幾聲慘叫,三人嚇壞了,跑到廚房裡,找地方躲藏起來,至於飯堂究竟發生了什麼,誰也沒看到。劉六眼裡不揉沙子,一聽就發現了疑點,問道:“飯堂距離廚房有三丈遠,既然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你們如何能迅速跑入廚房並且藏身隱蔽之處?卻為何不就近躲藏?”店小二連忙解釋說:“發案時,俺們與老闆娘正在櫃檯旁說話,本想鑽進櫃檯,可老闆娘搶先鑽進去,俺與秀娥無處可藏,便跑入廚房藏了起來。”劉六問王廚子:“你呢?你也從飯堂跑回廚房?”王廚子道:“俺不用跑,俺當時就在廚房。”劉六冷冷地說:“很好,我倒要看看你倆如何摸黑跑回廚房。”他一指櫃檯,說:“你倆站在櫃檯旁,我數三下,老疤你們立即滅燈,你倆跑給我看看。老疤,準備好,一、二、三,滅燈!”老疤等人迅速將燈籠、火燭吹滅,飯堂頓時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與此同時,耳聽幾聲慘呼,伴隨有人跌倒時撞動桌椅的聲音,繼而又恢復了寂靜。 “這麼晚了,誰還在樓下大呼小叫,叮咣亂響,這是在折騰啥呢?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一個慵懶嬌怨的女子聲音從樓上飄了下來,接着,聽到有人走下樓梯的輕柔腳步聲,俄頃,二樓樓梯口出現了兩盞燭光,梅貞、汪麗,一前一後,緩步走下樓梯,來到飯堂。聞到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梅貞心中甚感詫異:“怎麼會有這種香氣?” 飯堂空無一人,汪麗奇怪道:“剛才明明聽到很多人說話,怎麼轉眼間連人影也不見一個。”梅貞說:“他們都在地上躺着呢。”汪麗將燈燭向地上一照,嚇得她“媽呀!”尖叫一聲,扔掉燭火,整個人縮成一團,直往梅貞懷裡鑽,軟綿綿香噴噴的嬌軀不停地顫抖,搞得梅貞很是難為情,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口裡說着:“姐姐,你這是作甚。”心上卻有了某種從未有過的不可名狀的憐香惜玉的感覺。汪麗不管不顧,緊緊偎依在梅貞懷裡,似乎唯有如此,才有安全感。 地上的死屍,每個死者都是吐舌斜眼,面目扭曲,表情詭異,十分猙獰可怖。梅貞粗略數了數,總共十五具屍體。劉六及其所有手下,全部死在了地上。梅貞溫言細語地安慰了汪麗幾句,將她扶坐在櫃檯後面的木椅上,輕輕撫摸了幾下她的後背,使她感覺舒服了許多,嘔吐感也漸漸消失,她感激地看着梅貞,心頭升起一股暖意。汪麗並非膽小的女子,也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人,但她從未一次見到過這麼多死人,橫七豎八,奇形怪狀地倒在眼前,而且死相甚為恐怖。 梅貞蹲下身去,地上沒有發現血跡,他仔細察看每具屍體,與剛才劉六活着時候的驗屍結論有一點相同,那就是每個死者脖子上的傷口是由月牙形利刃刺入,除此之外,梅貞還得出了其它三點,第一,脖子上的傷口並非致死傷,而是身中劇毒死之後又被補上一刀,劇毒使得周身血液迅速凝結,傷口周邊有黑紫色瘀血,而地上卻無血跡;第二,刀傷力度,深度,傷口尺寸,以及切入角度,都有差別,說明不只一個人補刀,大概有四個人;第三,致命兇器是萃有劇毒的冰晶針,這種暗器發射無聲,見血融化,殺人無痕,但卻伴有一股清香。梅貞對這種冰晶針太熟悉了,因為那是梅莊三件鎮莊暗器之一,很快,他在劉六右耳根處找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血點,從而印證了他的判斷,再過半個時辰,那個微小血點將會溶解消失。如果將冰晶針射入頭皮,想要從頭髮中找出受傷部位,就不那麼容易了。梅貞判斷,細如牛毛的冰晶針是從背後射向劉六,說明真正的殺手一直隱藏在飯堂,趁着黑燈瞎火,摸到距離劉六等人一丈之內,發出暗器。冰晶針雖然令人幾乎無可防範,但有一個缺點,就是有效射程很近。 驗過屍體,梅貞慢慢站起身,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眉目,只是一時還想不通梅莊的冰晶針因何會出現在此地?他回到汪麗身邊,輕聲說:“很晚了,回房安歇吧,明早動身上路。”汪麗故意作出非常害怕的樣子,說:“姐姐好生害怕哦,好弟弟,今夜你陪姐姐睡,好麼?”梅貞想了想,道:“這樣吧,你睡覺,我守夜。”汪麗撒嬌弄痴地說:“不嘛,姐姐要與弟弟同床共枕,這樣方能睡得安穩。”梅貞正色道:“男女授受不親,豈可亂了禮法?”汪麗不敢強扭,跟隨梅貞上樓回房歇息。 時間不大,四條黑影從廚房鬼鬼祟祟悄沒聲地走了出來,在樓梯口交頭接耳了一陣,便分頭行動。 這時候,西北風颳得更加猛烈,狂風拍打在窗櫺、窗紙上,呼嗒嗒地響。汪麗斜靠在疊放在床頭的被褥上,梅貞坐在書桌旁,秉燭夜讀那本蔡真人送給他的圍棋譜。梅貞表面上是在看棋譜,實際上他正在調動周身感覺神經的觸角,伸向客棧各個角落,以他現在的道行,可以洞察方圓十丈之內的任何風吹草動,甚至更加細微的變化。汪麗一雙水汪汪的杏核眼只管在梅貞的臉上、身上不停地溜來轉去,看個沒夠,而且越看越愛看。都說燈下觀美人,越看越美,殊不知,燈下看美男,也會有同樣的感覺。見梅貞對她不理不睬,汪麗很是想不通,心說:“這人好生奇怪,放着如花似玉的絕色美人不來陪伴,卻躲到一旁讀書,莫非患上了冷情症?還有可能是性變態?”她心裡胡亂分析着,卻忍不住嬌聲對梅貞說:“夜已深了,弟弟怎麼還不睡覺呀?明天還要早起趕路呢。”梅貞道:“姐姐你先睡吧,我不困。”汪麗說:“還是早點安歇了吧,姐姐都快要睡着了。”梅貞扭頭看了她一眼,說:“你睡你的,我坐在這裡守夜。”對於梅貞的無動於衷,汪麗開始懷疑他究竟是不是男身?她心裡不由暗想:“看來想要獲取他的愛心,單靠色相還遠遠不夠,還要施加迷魂術,再輔以狐門媚功,不信老娘降伏不了你。”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汪麗終於打熬不過,已經昏昏欲睡。梅貞合上棋書,吹滅蠟燭,卻沒有回房,更沒有上床,依然端坐在那裡,心中默念道訣,調息養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梅貞察覺有兩個人躡手躡腳從一樓上到三樓,雖然腳步很輕,落腳很緩慢,但他仍能清晰感覺到樓板極其輕微的顫動,同時聽到鞋底與木地板細微的摩擦聲。那兩個人分別駐足於梅貞、汪麗客房門外,一動不動地貓在那裡。梅貞已經猜到他們下一步將會做什麼,他從腰間錦囊里掏出一隻小瓷瓶,輕輕擰開蓋子,將瓶口貼近鼻子嗅了嗅,復又蓋上瓶蓋,放回錦囊,然後將身隱藏在床榻帷帳後面。 果然不出梅貞所料,不多時,一股迷香從門縫飄進屋來,床上的汪麗嬌滴滴呻吟了兩聲,便沉沉睡去。門閂被門外之人用短刀從外面輕輕撥開,門被一點一點拉開,一條黑影側着身,從外面輕手輕腳踅進房間,然後蹲下身子,呆了片刻,見沒有動靜,便佝僂着腰,向床摸去。 床上的汪麗仍然沉睡不醒,顯然中了迷魂煙。黑影來到床邊,從後腰“噌”地抽出一把明晃晃、鋒芒利刃的剔骨尖刀,右手攥住刀柄,舉起刀,就要朝汪麗心窩刺下去。只要黑影拿刀的手往下一動,梅貞就會立即出手。但黑影卻沒有向下落刀,而是在半空停住,似乎猶豫了一下,接着又慢慢放下右手刀,嘴裡小聲嘀咕說:“這樣一個美貌風騷的小娘子,就這麼一刀殺了,實在太可惜,倒不如先奸後殺,讓大爺我好好享樂一回。”他嘴裡嘟囔着,兩手摸摸索索,掀開汪麗的白毛兔皮襖下擺,就要去解麂皮裙綬帶。 梅貞剛要動手,卻見那黑影突然哆嗦了幾下,然後渾身一僵,直挺挺仰面倒地,木地板發出一聲悶響。梅貞點亮蠟燭,揭開黑衣人的蒙面黑布一看,原來卻是王廚子。死屍臉色慘綠,臉上插着五根梅花針,分明是被毒針射殺。梅貞這才意識到,如意客棧原來是個黑店。 狐門弟子善使迷香,身上都帶有獨門解藥。汪麗將解毒散摻在香粉里,然後揉在白毛兔皮襖領子白兔皮毛中,只要嗅一嗅白毛兔皮襖領口的白兔毛,便可抵禦迷魂香。汪麗比狐狸還狡猾,她見多識廣,頗具江湖經驗,曾經受過銀狐大仙的真傳,也專門學習過使用各種暗器殺人的技巧,汪麗實際上根本沒有中迷魂香,而是故意假裝昏睡,主要想看看梅貞怎樣救她,卻沒想到梅貞直到危急時刻仍不出手,她再也沉不住氣了,急忙發射梅花針,殺死了企圖姦殺她的黑衣人。 通過剛才發生的一幕,梅貞對汪麗有了新的認識,她並非是一個只會逃跑的弱女子,她不但會避迷煙,還會殺人,而且殺人手法很老練,也很隱秘,顯然受過專門訓練,同時他也很想知道,她手裡怎麼會有梅莊製造的暗器梅花針?汪麗嬌聲埋怨梅貞道:“弟弟呵,你眼看姐姐就要遭毒手了,你為何還不出手相救呢?”梅貞說:“還沒到時候呢。”汪麗越發不悅,怪怨道: “還要等到啥時候?難道非要等到那個淫賊將姐姐姦殺了,你才肯出手?”梅貞說:“怎麼會呢,我才要出手,你卻先下手了,沒想到姐姐還真有兩下子呢。”聽他這麼一說,汪麗的怨氣解消大半,剛想再撒嬌弄痴地數落梅貞幾句,對面客房裡突然傳來一陣女人極度驚恐的尖聲喊叫:“有鬼呀!別殺我!饒命啊!”在寂靜的深夜,那聲音顯得異常恐怖,刺耳。緊接着,房門打開,跌跌撞撞,跑出一個婦人,襖裙不整,髮髻凌亂,發瘋似的往樓梯口跑。雖然由於異常恐慌,使得驚叫聲失真,但梅貞還是可以聽辨出那是徐如意的聲音。 徐如意摸黑跑到樓梯口,眼前忽然有了光亮,過道拐角的壁燈不知被何人點燃,發出昏黃弱光,一個紅衣人背對着她,站在面前,擋住去路,徐如意驚慌後退幾步,驚恐地看着他,喘息着,大着膽子,膽怯問道:“你…你是何人?”紅衣人慢慢轉過身,一雙賊眼淫邪而貪婪,徐如意一看對方這張臉,嚇得魂不附體,腿肚子轉筋,幾乎癱瘓,那人竟然是被韋公子殺死的塌鼻梁。徐如意 “嗷”地一聲驚叫,扭頭想逃,沒等移動腳步,肥臀上已被塌鼻梁重重地踹了一腳,徐如意一個狗吃屎,嗆撲倒地,懷裡一件硬物 “咣噹”一聲落在地板上,徐如意頗有些功底,她就地一滾,爬起身,還想掙扎逃命,卻被一個無頭瘦高紅衣人一腳踢翻,那人左手拎着自己的人頭,右手撿起硬木匣,正是被韋公子斬首的水蛇腰,徐如意抬頭看見那顆血淋淋的死人頭,簡直被嚇破了膽,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立馬昏死過去。 梅貞快步走出房門,聞聲追上前去,剛然轉過走廊拐角,眼前人影一閃,“嗖嗖嗖”迎面射來三道勁風,梅貞急忙側身躲過暗器,追到樓梯口,人影已消失在樓梯下面,借着壁燈微光,他看到趴在走廊地上的徐如意,這時汪麗也跟了過來,梅貞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急忙奔回到自己和汪麗的客房查看,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蔡真人交給他的棋具和棋譜全都不見了。 汪麗、梅貞並排坐在床沿上,房間裡燭火通明,徐如意已經甦醒,老老實實站在床前,接受梅貞和汪麗的審訊。梅貞面沉似水,冷冷地問道:“你偷偷摸摸溜進我的房間做什麼?又遇到了什麼人?”徐如意故作鎮定地說:“啊,沒做什麼,只想問問客爺您冷不冷,需不需要加床棉被。”梅貞冷哼一聲,道:“你倒蠻會編謊話的。”徐如意道:“俺不敢扯謊,句句實話。”汪麗早已耐不住性子,拿出梅花針筒,對準徐如意的臉,陰狠狠地說:“這種賤貨留她何用?我這就打發她去陰曹地府見王廚子。”說着就要按發射按鈕。徐如意被嚇得“窟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口裡哭喊着:“金小姐饒命!現在我說實話。俺去梅公子房間是想偷些錢財。”梅貞問道:“然後呢?”徐如意驚恐萬狀地說:“俺看見一個人躺在床上,起初以為是梅公子,可後來發現不像,俺湊近一看,俺娘耶,太可怕了,那人竟然是韋公子,俺當時就下尿了,後來的事,您二位都知道了。”梅貞心知徐如意有所隱瞞,但他並不感興趣那些無關細節,梅貞繼續問道:“你從我房間偷走了什麼?”徐如意道:“冤枉啊,俺什麼也沒拿。”梅貞道:“你盜走了一隻檀香木匣。”徐如意矢口否認,聲稱根本沒見到木匣。汪麗冷笑着,妖里妖氣地說:“梅四公子絕不會冤枉你。他說你偷了,你就一定是偷了,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說着又抬起手,將梅花針筒指向徐如意,徐如意生怕汪麗觸發機關,見隱瞞不過,只好承認,她哀告說:“金小姐饒命啊!現在俺說實話,俺確實瞅見床頭放着一隻雕花甚為精美的檀香木盒子,俺以為裡面裝有金銀珠寶,就抱走了。”梅貞追問道:“那隻木匣現在何處?”徐如意便將在過道撞見兩個紅衣死鬼的恐怖經過說了一遍,是那個瘦長無頭鬼水蛇腰奪走了木匣。 梅貞心想:“此事異常蹊蹺,何人移屍裝鬼?又趁我下樓,潛藏在我房中,而我居然沒有察覺,可見此人功夫了得。如果單是為了盜取棋譜、棋具,大可輕易得手之後一走了之,不必停留在房中,也不必扮鬼嚇人,看來另有圖謀。眼下我的毒症初愈,元氣尚未恢復,不可與之力敵,待我先查出竊賊來歷,待日後再作打算。” 梅貞問徐如意:“你是冥王府的人?”就把徐如意問得一愣,她馬上假裝糊塗地說:“什麼冥王府啊?梅公子說的可是地府?那裡只有死人,俺怎麼會是那裡的人呢?”汪麗一聽冥王府三個字,吃了一驚,她聽說過很多有關冥王府的傳聞,江湖盛傳,誰若得罪了冥王府,最多活不過三日,她心裡十分害怕,暗想:“徐如意若是冥王府的人,王廚子一定也是她的同夥,倘若冥王府知道我殺死王廚子,非把我剝皮,點了天燈,我怎麼這麼倒霉呀!?當時不殺王廚子就好了,事已至此,後悔也沒有用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徐如意滅口,教她死無對證。”汪麗心裡想着,不由又摸出梅花針筒,就要對徐如意下手,卻被梅貞拉住她的襖袖,又伸手按下梅花針筒,示意她不要動手。徐如意看在眼裡,害怕汪麗殺她,一邊慢慢移步後退,一邊把手摸向後腰。梅貞對徐如意說:“你不必緊張,我們不會殺你。我看那些紅衣刀客脖頸上的傷口,全都是被四個人以月牙刃刺傷,據我所知,北冥王麾下的殺手,皆善使一件獨門兵刃,名叫兔鈎,形狀好似彎月,若單是一個人使用月牙刃,還很難說一定是冥王府的人,但四個人皆用月牙刃,那就很有可能出自同一門派,這樣的門派,除了冥王府,恐怕再無別人。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的兔鈎就藏在後腰貼身的皮鞘里,平時以衣裙遮掩,是不是這一把月牙刀呢?”說着從衣袖裡拿出一件青鋼月牙刀,一尺二寸長,打磨拋光得閃閃發亮,月牙刀口鋒芒利刃,月牙刀身背面有一把手,外緣纏裹紅綢帶。汪麗好生奇怪,梅貞何時從徐如意身上搜出這樣一件古怪兵刃? 徐如意見身份被揭穿,兵器也不知何時被梅貞搜繳,她非但不再驚慌,反倒鎮定了許多,語調也硬氣起來,她說:“既然你知道我是冥王府的人,你想把我怎樣?”接着又以威脅的口吻說:“冥王府一向有仇必報,而且殺人手段十分恐怖,我想梅公子應該不想成為冥王府的敵人吧?”梅貞道:“我與冥王府素無恩怨,當然不想與之為敵。”徐如意聞聽此言,臉上緊張神情開始變得輕鬆起來,梅貞話鋒一轉,說:“但若冥王府與我為敵,或傷害我的朋友,也休怪我出手無情。”其實梅貞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意識到這不是一個修煉人應該說的話,但他卻偏就這樣說了出來,也不知今後會招惹來什麼麻煩。汪麗聞聽梅貞此言,心中暗挑大指:“別看梅四公子表面儒弱,骨子裡卻是傲骨凜然。”徐如意說:“梅公子說哪裡話來?冥王府怎會平白無故與梅公子為敵呢?”梅貞道:“今晚之事,分明是冥王府的人圖財害命,這難道不是與我為敵麼?”徐如意作出一臉很無奈的樣子,解釋說:“若非冥王府催促上繳銀子,俺見二位出手闊綽,也難免不會起貪心,俺若知道二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借俺幾個膽,也不敢打您二位的主意,萬望梅公子海量,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小婦人吧。”梅貞道:“實不相瞞,我便是淮陰梅莊四公子梅貞,我很想知道,那個殺死眾多紅衣刀客的人是誰?他怎麼會有我們梅莊的秘密武器冰晶針?”徐如意驚訝地看着梅貞,心想:“他居然就是梅莊四少爺,難怪樣貌如此俊美,本領那麼大。”徐如意連忙賠笑,說:“啊,俺說呢,原來是聲名遠播的梅四公子,都怪俺有眼無珠,不識高人。”說罷,徐如意向梅貞深深道了三個萬福,然後接着說:“俺這廂給梅四公子您賠禮啦。”梅貞說:“這也是不打不相識,今晚這一篇暫且翻過去了,我不會再追究,你還沒有告訴我,那個發射暗器殺死手紅衣教徒弟的人究竟是誰?”徐如意非常為難地說:“這是冥王府機密,請恕俺不敢說出來。”梅貞又問了兩次,徐如意還是不肯說,梅貞也拿她沒辦法。汪麗見狀,對梅貞嬌聲說:“可否讓姐姐試着問問她?”梅貞道:“那就有勞姐姐啦。”汪麗笑道:“自家人,客氣啥?”說着,她站起身,扭動腰肢,來到徐如意面前,從襖袖裡掏出一方香帕,在徐如意臉上一抖,徐如意聞到一股膩香,鑽入腦髓,神志立馬開始恍惚,汪麗心中默念咒語,眼中兩團綠光,有如鬼火般閃爍,嘴上問道:“說,那個人是誰?”徐如意此刻已經吸入迷幻香,又中了迷魂妖術,無法控制意識,隨口說:“毒蝙蝠,玉螳螂。”梅貞心中暗想:“原來是兩個人。”梅貞接下去問道: “他們的冰晶針是從何處得來?”徐如意道:“不知道。”梅貞繼續問:“既然用冰晶針殺死紅衣刀客,為何還要在脖頸補上一刀?”徐如意答道:“為了掩蓋真正死因。”梅貞又問:“因何殺死紅教教徒?”徐如意道:“因為他們殺死了韋公子。”梅貞問:“難道韋公子也是北冥府的人?”徐如意道:“是的。”梅貞問:“北冥王是誰?”徐如意道:“不知道。”梅貞問:“冥王府在哪裡?”徐如意道:“陰陽界。”梅貞追問:“陰陽界在何處?”徐如意道:“陰山,斷…”徐如意剛說到一半,梅貞隱約看到一道微弱的金光從窗外飛射進來,直奔徐如意後脖頸,徐如意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面部表情逐漸變得僵硬,臉色也隨之變綠,兩眼凸出,然後直挺挺向右前方倒下,汪麗慌忙避開,只聽“窟通”一聲,徐如意栽倒在地板上,身子痛苦扭動,四肢抽搐了幾下,然後頭一歪,死了。 梅貞猛然向對面格窗擊出一掌,一股無比陰毒綿柔的力道迅疾襲向窗外,之中夾着十幾根牛毛細針,只聽窗外“哎喲”一聲痛叫,梅貞身形一閃,瞬間人已在窗旁,他迅速推開窗扇,機警地向樓外四望,但見夜色沉沉,樓外空無一人,只聽見凜冽寒風長聲呼嘯,將格窗吹得撞在窗框上,噼里啪啦地亂響。梅貞見窗外之人已然逃走,便關上格窗,來到徐如意屍體旁,蹲下身,手舉火燭,細細查看。 暗器是從窗戶紙上的破洞射入,梅貞仔細查看徐如意的屍體,發現後脖頸有一個小血點,隱約有淡淡清香,又是被冰晶針所殺。殺手發射暗器相當精準,射入點緊貼着皮襖領口一圈皮毛,只要偏下半分,針尖就會射在皮襖領口上而折斷。在徐如意身後地上,找到了一根兩寸長的細竹絲,梅貞拿起竹絲仔細觀瞧,發現這根竹絲通體打磨、拋光得非常均勻、圓潤、細膩,又以桐油侵泡,顯然殺手已將冰晶針以及發射裝置作了改進,冰晶針以鰾膠混合金粉粘連在竹絲一端,由一種特製發射器射出,這種改造後的冰晶針雖然射程更遠,但也有缺點,就是飛行時會有細小破空聲,若非今夜風聲大作,梅貞一定可以感覺到冰晶針飛行時的細微變化。鰾膠混合金粉,目的在於略微加重暗器頭部分量,利於暗器穩定飛行,射殺效果也更準確。當冰晶針刺破皮膚,射入人體皮膚的時候,慣性衝力會使針體後部折斷,這樣,竹絲就會掉落在一旁,即便萬一不折斷,針頭遇血融化,竹絲照樣會斷落,如果驗屍之人不了解冰晶針是何種暗器,就算發現了竹絲,也想不到它的真正用途,因此很難查出真正死因。可梅貞偏偏是冰晶針的第一製造者和使用者,他對這種暗器可以說是瞭如指掌,所以再隱秘的手段,也瞞不過他。儘管當初以冰晶針作為殺器的目的只是為了對付那些聽覺異常敏銳的毒鼠,毒蝙蝠,還有毒蟲。 就在徐如意和王廚子在樓上企圖謀財害命的同時,秀娥和店小二也沒閒着,兩人按照老闆娘的吩咐,將許多劈柴堆放在一樓樓梯下面,澆上火油,只等老闆娘得手之後,一把火燒掉客棧, 焚屍滅跡,來他個死無對證,可是等了老半天,聽到樓上老闆娘幾聲呼喊驚叫,就是不見兩人下來。秀娥感到情況不妙,也不敢上樓打探,她和店小二商量了一陣,匆忙收拾了一些細軟,揣了兩包櫃檯里的散碎銀子,打算腳底抹油,開溜,剛走到門口,還沒等出門,只見門帘一掀,從外面走入一人,秀娥先是嚇了一跳,再等仔細一看,正是那個已死的韋公子,嚇得她“嗷”地一聲尖叫: “鬼呀!”扭頭就往裡面跑,才跑出幾步,又看見兩個紅衣人從樓梯上下來,一個是塌鼻梁,另一個是無頭水蛇腰,手裡抓着他自己的人頭,都是死鬼,秀娥幾乎要被嚇破了膽,她登時兩眼一翻,渾身癱軟,昏倒在地,小便失禁。那個店小二也早已被嚇得鑽進櫥櫃裡,渾身哆嗦個不停。三個死鬼相互對視了一眼,發出幾聲怪笑,卻又突然止住了笑聲,扭臉朝斜對面飯堂內牆角落望去,因為他們聽到那裡發出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黃臉老道斜側着身軀,坐在陰暗角落裡的一張飯桌旁,一邊舉杯喝酒,一邊旁若無人地說:“冥王府的人平日裡最愛裝神弄鬼嚇唬人,今天卻被活鬼嚇成這副膿包相,真讓洒家可發一笑!”說話之人正是鐵手快刀王野霆。 王野霆之所以沒有離開如意客棧,原因有二,這一,他不想輕易放過九尾狐金鳳,總想找機會將她捉拿歸案。第二,他很想弄清那個不但救下汪麗,而且還與她廝混一處的神秘小書生的來歷,此人究竟是男是女?是敵是友?因此他一直在客棧周圍轉悠,這裡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韋公子兩眼冒火,惡狠狠地盯着王野霆,喝道:“賊匹夫!小爺正要找你報仇,你卻自己送上門來,休走!看劍!”說罷,“倉啷”一聲,長劍出鞘,飛步上前,一劍罩頭劈下。王野霆不慌不忙,側身一閃,避開劍鋒,獰笑道:“來的好!洒家倒要看看你這死鬼的劍法有無長進?”說話間,已戴上鐵手套,彎刀在手,韋公子劍鋒疾轉,平削切脖,王野霆矮身縮頭,剛然躲過這一劍,韋公子反手一撩,兜襠一劍,這三劍一氣呵成,劍式連環相扣,氣勢如虹,快如閃電,王野霆急忙抬起左腿,同時擰腰轉身,飛起一腳,踢對方面門,姿勢猶如狗撒尿,十分不雅,卻能夠有效地轉守為攻,韋公子右掌橫切王野霆腳踝,左手劍回削他右腳,以攻對攻,毫不退讓,王野霆連忙撤腿,身形滴溜一轉,使了一招黃龍大轉身,騰空而起,讓過長劍,那口彎刀霎那間已從腋下飛出,旋轉着直奔韋公子脖頸,這一刀有名,叫做葉下飛花,出手十分隱蔽,韋公子身體後仰,上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以劍尖點地,支撐住身體,此乃金剛鐵板橋的功夫,待飛刀貼面而過,利用劍身的彈力,重新站立,但見那口彎刀繞了個弧線,又飛回來,韋公子感覺腦後生風,連忙縮頭藏腦,躲過飛刀,卻來不及避開王野霆當胸踹來一腿,韋公子萬般無奈,只好以右掌封住門戶,硬接了對方這一腳,耳聽“嘭”地一聲悶響,韋公子倒退七、八步,撞翻五、六張桌椅,才站穩腳步,深呼吸,調整氣血,王野霆也被一股巨力震得後退三、四步,拿樁站住,體內也是氣血翻騰,暗吃一驚:“這廝好功夫!”再不敢小覷對手。 韋公子吃了虧,一向爭強好勝的他不由得沖沖大怒,暴喝一聲,揮劍想要上去拼命,卻被無頭水蛇腰攔住,從脖腔里發出說話聲音,對韋公子說:“平時不努力,上陣徒傷悲!連個王野霆也鬥不過,丟人現眼!還不給我退下!我來收拾他!”說着,接過韋公子手中長劍,一搖三晃踱到王野霆面前,陰陽怪氣地說:“你小子雖然還算有那麼兩下子,可在老夫面前,卻還不夠看。” 王野霆雖然不信鬼神,但當他看到這麼一個項上無頭,手提人頭的怪物,向他步步逼近的時候,還是感到了某種難以言狀的恐懼,厲聲喝問道:“呔!你是何方鳥人?!膽敢在洒家面前裝鬼,洒家這就教你去見閻王!”王野霆說罷,先下手為強,飛躥上前,鐵手餓虎掏心,彎刀猛刺小腹,雙管齊下,招式兇狠毒辣。無頭水蛇腰腳步輕移,身形飄忽不定,左閃右躲,避其鋒芒,瞅準時機,突然發力,將手中長劍一抖,“嗡”地一聲,抖出十九朵劍花,只聽“叮鐺”兩響,震盪開王野霆的鐵手、快刀,“撲哧撲哧哧哧撲…”剩下十七劍幾乎在同一時刻,分別刺中王野霆腦門、雙頰、脖頸、雙肩、雙臂、雙手、兩胸、小腹、雙腿、雙腳,但出手力度拿捏得異常精準,極為有分寸,既重創了對方,又不傷及他的性命。王野霆渾身冒血,疼痛難當,卻又毫無還手之力,無頭水蛇腰突然拋出死人頭,正砸在王野霆的胸口上,“吭”地一聲悶響,將他撞飛出一丈多遠,跟頭軲轆滾到門口。無頭水蛇腰發出一陣怪笑,輕蔑地說:“就憑這點本事,也敢妄稱鐵手快刀?也敢跑到江湖上混?今晚你若不說出當年藏寶地點,以及南宋玉璽的下落,你就休想活着走出這座客棧!” 那麼厲害的一個王野霆,居然在這個無頭水蛇腰面前連一個回合也沒走過去,敗得如此之慘,簡直令人不可思議,這個無頭水蛇腰究竟是人裝扮,還是索命厲鬼?王野霆咬着呀,掙扎着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喘着粗氣,說:“閣下好功夫!洒家自愧技不如人,甘心認輸。但你卻休想從洒家口中得到任何有關藏寶的秘密,給洒家來個痛快死法,快殺了我!”“想死可沒那麼容易,我要一段一段砍下你的四肢,然後把你點天燈,看你招供,還是不招供?”無頭水蛇腰一邊說,一邊走向王野霆。王野霆眼看就要不得好死,他心一橫,想要自己了斷,拼出最後一點氣力,掉轉刀鋒,刺向他自己的心窩。無頭水蛇腰沒料到王野霆會有這麼一手,後悔剛才沒有挑斷他的手筋、腳筋。就在此刻,一道紅影突然從店門外閃電般飛入,抓起王野霆腰間絲絛,像拎小孩一樣,就要飛奔出門,此人往來速度之快,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無頭水蛇腰只是霎那錯愕,緊接着疾速搶步追了過去,向那個紅影瞬間連刺出十餘劍,擊出七、八掌,踢出五、六腿,轉瞬之間便將那一團紅影籠罩在犀利的劍氣和猛烈的掌風之中,耳輪中就聽“嘭”地一聲震響,紅影夾着王野霆飛竄出客棧,無頭水蛇腰被一股巨力震盪得連續倒退五、六步,方才站穩身形,無頭水蛇腰心想:“那個紅袍喇嘛的內力好深厚呵!其武功絕不在我之下。” 救走王野霆的正是紅衣教主麻梵。此番蒙古高手南下,木華黎密遣麻梵作為南下軍督後總接應史,專門負責策應各路人馬。王野霆沒有按照事先約定時間到達指定地點,麻梵認為必是出了某種意外狀況,於是沿着王野霆在沿途刻下的記號,一路跟蹤到此。正趕上王野霆身受重傷,命懸一線之時,麻梵豈能坐視不救?由於他的身法太快,只有無頭水蛇腰看清了他的尊容和裝束。 塌鼻梁和韋公子拔腿欲追,卻被無頭水蛇腰叫住,說:“窮寇莫追,讓他們逃命去吧。”其實他心裡明白,以塌鼻梁和韋公子二人的本領,若是放任他倆追出去,無異於是去送死。無頭水蛇腰忽然轉過身,對着樓上說:“二位看了半天熱鬧,也該下來跟咱們見個面,坐下來聊一聊。” 梅貞、汪麗一前一後,從樓梯慢步走下。汪麗見到三個死鬼,非常驚怕,提心弔膽地問:“三位到底是人是鬼?”梅貞說:“這還用問?當然是人。”無頭水蛇腰問道:“足下何以見得俺們是人?”梅貞說:“鬼沒有影,行走無聲。”汪麗借着昏黃燈光,向地面一看,三個死鬼皆有人影,她在心裡舒了一口氣,芳心稍安。無頭水蛇腰嘿嘿一笑,說:“嗯,說的不錯。你還算是個明白人。聽說梅公子乃半仙之體,能掐會算,你可知我是誰?”梅貞道:“如果在下沒有猜錯,閣下乃是真定府帥武神仙。”無頭水蛇腰吃驚地說:“梅公子果然慧眼如炬!名不虛傳!貧道佩服!”塌鼻梁湊過來問道:“梅公子可認識我麼?”梅貞道:“你是千面羅剎武小姐。”塌鼻梁驚訝地看着梅貞,聲音也變成了女聲,問道:“你是如何看破本小姐的行藏?”梅貞道:“江湖盛傳武小姐精通變化法術,化妝、易容術足可亂真,三位既然不是鬼,當然是人喬裝假扮,能在極短時間之內,將樣貌裝扮得與死者生前一般無二,又同武元帥在一起,除了武小姐,還能有誰呢?”塌鼻梁聽罷,豎起大指,贊道:“罷了!梅公子果然厲害!”韋公子也走過來,朗聲問:“還有我呢?你可說得出我是誰?”梅貞道:“足下對王野霆恨之入骨,急於為韋公子報仇,說明足下與死者非親即友,或是同門。武元帥對你說話的語氣,態度,表明你是武元帥的門生晚輩,加上閣下的劍法超凡,這樣的人在神劍門中似乎只有人稱快劍的少帥武毅。”韋公子對梅貞說:“久聞淮陰梅莊四公子儒雅秀美,很有道行,今日一見,的確不是浪得虛名,難怪就連北國的花魁娘子也對你傾心相伴,你倆堪稱俊男美女,天生一對,令人好生羨慕呵。”又轉向汪麗說:“金鳳小姐切莫有了新歡,便忘卻了舊情喔。”他的話里話外酸氣十足,說得汪麗粉面緋紅,卻又無法阻止武毅信口亂講,梅貞也被武毅說得甚感害羞。汪麗心中卻是美滋滋的,她巴不得越多人知道她與梅貞的曖昧關係越好,這樣一來,即便梅貞將來想甩掉她,也不那麼容易。武月仙一見汪狐狸就來氣,她用白眼珠斜了武毅一眼,斥道:“男子漢大丈夫,應該胸懷天下大事,而你整天卻是滿腦子兒女情長,真沒出息!難怪剛才險些敗給王野霆。”武仙接下去繼續教訓武毅,說:“月仙說得對,這個情字乃是習武者大忌,想要武功精進,必須拋開情慾,勤學苦練,方能有所造就。”武毅對武仙抱拳施禮,道:“義父、師姐教訓的極是。” 自從梅貞在玉清觀手談棋盤僧,立刻引起北武林各門派的高度關注。真定府帥武仙連續派出幾組密探,全天監視玉清觀,梅貞一動身南下,便有密探暗中盯梢、跟蹤,將他的行蹤及時報告給武仙,於是就有了神劍門弟子韋公子,以護花郎為名,暗中監視汪麗、梅貞的一舉一動。但武仙卻不知道,韋公子也是北冥府的頭牌殺手之一。 武月仙的出現,使得汪麗感到很不自在,既然梅貞說破了對方的身份,汪麗不得不上前一一拜見,寒暄幾句。武仙呵呵一笑,說:“既然咱家的真身已經被梅四公子識破,咱們也就別再繼續裝神弄鬼了。”武仙說着,脫下紅衣,還原本來道家裝束,武月仙和武毅也各自重新換好衣裝。 此時秀娥、店小二也都清醒過來,分別被武月仙和武毅從地上和櫃櫥里揪出來,垂手站立一旁聽命,伺候眾人。武仙問秀娥:“你的廚藝如何?”秀娥怯生生地說:“奴家雖然學得幾手家常菜,卻上不得席面。”武仙道:“但做無妨。先來一罈子好酒,你去做幾道下酒菜,本府要與梅四公子長夜共飲,談一筆交易,如果酒菜做得好,本府重重有賞。” 秀娥、店小二不敢怠慢,連忙收拾桌椅,下廚燒火做菜,不一刻,端上熱氣騰騰的上好酒菜。武仙主座落坐,武月仙、武毅左右打橫,梅貞在武仙對頭坐下,汪麗站在梅貞身後。武仙道:“金鳳小姐因何不入席呀?”汪麗道:“在武大帥面前,哪兒有奴家的座位?”武仙做了個請她入座的手勢,呵呵一笑,親切地說:“都是自家人嘛,金鳳小姐不必拘禮,但坐無妨,一同進餐。”梅貞拉過一把椅子,對汪麗說:“武元帥發話了,姐姐請坐吧。”汪麗對武仙深深道了一個萬福,嬌聲說:“恭敬不如從命,奴家謝過武元帥!”便坐在梅貞身旁。武月仙譏嘲一笑,打趣說:“喲,梅四公子嘴還蠻甜的啊,一口一個姐姐,你倆這姐弟之稱,卻又是從何論起的呀?可否說來聽聽?”梅貞淡淡一笑,說:“此事說來話長。”武月仙訕笑道:“能有多長呀?你倆才認識幾天呀?難不成相見恨晚,已經…?”梅貞解釋說:“慚愧得很,那日小生與金鳳相識之時,妝扮成女子,因此以姐妹相稱,如今我還原男裝,卻對金小姐未改稱呼,只是我這個妹妹,卻要變成了弟弟。”武月仙道:“原來如此啊,聽梅四公子這麼一解釋,感覺勉強也能夠說的過去。”武仙作出很感興趣的樣子,說:“聽起來很像是一段奇緣佳話,梅四公子可否說來讓吾等聽聽?”梅貞實在不願意談論這些,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說:“恕在下直言,吾以為,武元帥關心之事,並非我倆私事,武元帥可否直言相告,欲與在下談何交易?”武仙哈哈一笑,說:“一聽梅四公子說話,便知梅四公子是個爽利人,很投本府的脾氣。來來來,把酒杯滿上,本府要與梅四公子暢飲通宵。”說着端起酒盅,一飲而盡。武月仙拿起酒壺,給梅貞滿上一杯,然後自己也斟上一杯,她舉杯齊眉,笑盈盈地說:“梅四公子,可否賞臉,你我幹了這杯?”汪麗看在眼裡,心中暗自罵道:“臭不要臉的死賤人!處處與老娘作對!你欺負我也就罷了,卻又來招惹我的心上人,梅四公子啊,千萬莫要理睬她這個掃把星。”梅貞對武月仙歉意一笑,說:“很抱歉,我從不飲酒。”武月仙略顯尷尬,仍舊淺笑道:“抿一小口,總該可以吧?”梅貞道:“小生向來滴酒不沾,請恕我我可奉陪。”汪麗聽了,芳心竊喜道:“燒雞大窩脖,活該!你這是自找沒趣,看你還得瑟不?”武月仙碰了一鼻子灰,甚覺無趣,心想:“我好意敬他酒,他卻一口回絕,這個姓梅的小南蠻真不識抬舉。”她臉上不悅,沒好氣地說:“既然這樣,那好吧,梅四公子請便。”梅貞道:“還請武元帥直說吧,否則在下心裡不踏實。” 武仙道:“也好!本府就開門見山,有啥說啥。”武仙說着,從懷中掏出一本書,又從背後的背囊里拿出一副圍棋棋具,往桌上一放,說:“這本棋書,還有這副棋具,梅四公子想必應當認得吧?”梅貞一看,正是蔡真人所贈棋經、棋具,梅貞問道:“此乃在下隨身攜帶之物,卻如何到了武元帥手中?”武仙說:“是那個貪財的店東徐氏盜走了棋具,本府又從她那兒奪了過來,又順手拿了這本棋書,現在可以物歸原主了。”他嘴上這麼說,卻沒有付諸行動,看得出根本沒有歸還之意。梅貞道:“武元帥剛才說要談一筆交易,是否指棋書、棋具?”武仙一邊捋着鬍鬚,一邊笑眯眯地看着梅貞,說:“梅四公子真聰明,又被你說中了。本府不善對弈,留着這些棋譜、棋具沒甚大用,但它卻是令堂遺物,又是當年琴棋派的鎮山之寶,據說也是武學秘籍、修煉至寶,其中暗藏許多玄機,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梅貞道:“那就請武元帥開個價吧。”武仙道:“好!爽快!那本府可就說啦,本府想以此棋書、棋具換取梅莊三種火器之一,震天雷的製作方法,對於本府這一點小小的要求,梅四公子應該不會拒絕吧?”梅貞淡然一笑,說:“武元帥真會做買賣,以我的棋經、棋具,換我梅莊的火器圖,好一筆無本萬利的大買賣,請問武元帥,這與強取豪奪有何分別?”武毅聞聽,立刻翻臉,瞪眼喝道:“你這小南蠻,甚是無理!俺家大帥好言與你商量,你怎敢口出不遜?!”梅貞冷笑道:“這也叫好言商量?你們偷了我的棋經,還不許我說話麼?”武仙自知理虧,厚着麵皮嘿嘿笑道:“梅四公子不要把話說的那麼難聽嘛。本府也是出於無奈,才行此下策。梅四公子請想,韃靼鐵騎橫掃黃河以北,占領我大金大片國土,眼看河北全境不保,以我金軍現有軍力,很難抵擋蒙古虎狼之師。大金、南宋唇亡齒寒,兩國即為伯侄關係,如今金國有難,南宋理當相助。蒙古人一旦占據中原,下一目標必是南宋。如果金軍裝備了具有強大殺傷力的震天雷,無論守城還是攻堅,定能有效遏制住蒙古人的攻勢。再者說,本府只想與梅四公子商量嘛,梅四公子若執意不同意,本府還是願意歸還你的棋譜、棋具,只當同梅四公子開了一個玩笑,從今你我交個朋友,這樣總可以吧?” 突聽樓梯口有人說話:“恆山公說了半天,總算說出一句人話。”此人聲如洪鐘,底氣十足,震得在場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眾人聞聲,轉目觀瞧,皆暗吃一驚。不知何時,樓梯口站立兩人,一男一女,皆為道士打扮,男道士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五綹長髯,頭戴純陽巾,穿一件灰色道袍,白襪雲鞋,懷抱一床烏黑透亮七弦瑤琴,女道姑身材高挑,薄紗遮面,隱約可見面容清秀,頭戴荷葉巾,身穿白色道袍,白襪白鞋,手裡拿着一支七孔玉簫,雖然看不真切五官,但從她的雪白肌膚,纖纖素手,以及優雅姿態,不難想象,必定是容貌出眾,氣韻超凡。 武仙先是愣怔半晌,忽然笑了起來,說:“鐵琴客、勾魂簫,江湖盛傳,二位早已駕鶴西去,貧道一直不信,今夜卻在此地重逢,十幾年未見,別來無恙乎!快請入席,貧道迫不及待要與二位喝上千杯,敘一敘這些年的境遇。”原來居然是昔日琴棋派兩位高人,鐵琴客宋光明、勾魂簫林晚風。 林晚風和聲漫語對武仙說:“多年不見,武道長不但學會了偷盜、耍賴,還擅長欺負小孩,但不知武學有無長進?我今晚很想領教一下。”武仙厚着臉皮說:“貧道只不過想跟梅四公子開個玩笑,不曾想卻被兩位道友撞見,現在就將棋譜,棋具物歸原主,至於比試武功嘛,我看就免了吧,貧道甘拜下風。”說着將棋經、棋具推到梅貞面前,又說:“貧道方才所言,還希望梅四公子仔細考慮一下,哪怕在火器方面略微指點一二,武某也是感激不盡。”梅貞收下棋經、棋具,嘴上謝過武仙。 武仙原本打算先以棋書交換火器機密,如果談不攏,便將梅貞扣為人質。誰知鐵琴客、勾魂簫突然出現,他倆之中任何一人的武功都不在武仙之下,若真動起手來,再加上一個梅貞,武仙毫無勝算,武仙不得已,只好就坡下驢,歸還棋經、棋具。 武仙乃是場面人,心裡惱恨宋光明、林晚風,臉上卻作出一副老友重逢的樣子,煞有介事地說:“一晃闊別十多年,貧道十分想念你們,二位去了何處?坐下來與貧道暢飲幾杯,如何?貧道就此給二位接風洗塵。”林晚風道:“我可沒這閒工夫,梅貞,快隨我們走,遲了就要變成燜鍋燒鴨了。”梅貞道:“我與二位素不相識,為何跟你們走?”宋光明道:“你我雖不相識,犬子宋雙你總該認識吧?”梅貞仔細觀看了一眼宋光明,相貌與宋雙頗有幾分相似,特別是鼻子、嘴,梅貞滿心疑惑,正不知是去是留,突聽樓外噼里啪啦一陣亂響,而後忽地一聲,窗外火光沖天,同時聞到一股濃烈火油味,接着傳來一陣陰森森的怪笑,叫罵道:“呔!裡面那幾個狗男女聽着!爾等狗膽包天,竟敢跟冥王府作對,今夜一個也走不了!燒死你們!”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眨眼工夫,火苗竄起一丈多高,整幢客棧籠罩在烈焰濃煙之中。林晚風道:“方才將外面十幾個冥王府門人打昏,沒想到他們還有接應人馬,這下可壞了,怎麼辦?”“怎麼辦,衝出去!”宋光明嘴裡說着,一腳踢開房門,卻被門外射來火箭封死出路,他一邊掄轉鐵琴撥擋箭矢,一邊拉動琴弦向門外射出一串暗器,聽到幾聲慘叫,射入的火箭更密集,更猛烈,宋光明見難以衝出去,高聲叫道:“快用桌椅堵門!煙有毒,趕快閉氣!”七八張桌椅飛向店門,瞬間將門堵住,但很快被外面人潑上火油,烈焰飛騰。 眾人急忙閉氣防毒煙,汪麗功力最弱,雖然白兔皮襖領子皮毛里揉進了狐門獨家解毒藥粉,能夠化解煙中毒氣,卻不能抵禦煙熏,不多時便被嗆得不停咳嗽。武仙想從後院衝出去,剛一拉開後門,便有幾十支火箭從對面屋頂迎面射來,他急忙關閉後門,遮擋火箭,耳聽“奪、奪、奪”數聲連響,火箭射在門板上,立刻騰起火焰。武仙見前後門都被封死,想問秀娥、店小二,有無第三條出口,這才發現,兩個人早已不見蹤影。 林晚風說:“方才那二人一直在廚房轉悠,此刻忽然不見,廚房裡必有秘道出口。”眾人也都覺得她此言有理,於是翻箱倒櫃尋找秘道。 火勢迅速蔓延,不多時,整幢客棧猶如一座火焰山,樓里眾人已經感到煙熏火燎,灼熱難耐。此時已將廚房翻了個底朝天,但秘道仍然沒有找到,眼看火勢已經迅速蔓延到樓內。汪麗被毒煙熏得透不過氣來,暗自叫苦不迭,她悲哀地想:“我好命苦呵,剛與梅四公子相聚,本欲共效於飛,卻遭此災難,看來我福淺命薄,劫數難逃。”心中正在絕望,又被毒煙悶住心竅,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翻,便昏死過去。 前、後門都被封殺,樓頂也被火箭點燃,火勢兇猛,火苗亂竄,武仙使出渾身解數,硬沖了幾次,皆被熊熊烈火燒了回來,眉毛、鬍子燒掉了一半,他已經沒有了平日裡悠然鎮定的神態,更失去了裝腔作勢的做派,此刻,真可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再也沒咒念了,眾人好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亂轉,心裡都明白,若不冒死衝出去,只有等死。梅貞抱着汪麗躲避煙火,時不時嘴對嘴,給她輸送真氣,宋光明、林晚風見狀,直皺眉,宋光明說:“似這等狐門淫婦,救她何用?賢侄快隨我倆突出去!”梅貞說:“她雖出身青樓,好歹也與我姐弟相稱,焉能棄之不救?”武毅在一旁看得眼熱,心裡很不舒服,卻又無可奈何。武月仙看在眼裡,滿心羨慕、嫉妒、恨,心想:“那賤貨幾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危難之時,還有如意郎君捨命保護,我若遇到兇險,會有誰來相救?” 梅貞無計可施,抱着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汪麗,心中不停祈求神佛保佑。武月仙進入半瘋癲請神狀態,她手掐咒訣,嘴裡胡亂唱念着:“天靈靈!地靈靈!王母娘娘顯神靈!托塔天王擂戰鼓,玉皇大帝發號令!天兵天將從天降,東海龍王作先行。借來東海碧波水,滅火救災救我命!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六丁六甲十二護法快顯靈!”鐵琴客,斷魂簫聞聽這些唱詞,心中好笑:“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武毅,閉住呼吸,四處搜尋,尋找出路。武仙見無路可逃,即將葬身火海,他絕望地仰天長嘆一聲,大聲說:“無上天尊!我武仙今夜葬身此地乎?!”說罷,憤憤然,一掌拍在牆壁上,武仙乃是當時高道,頗具神通功能,這一掌打出去,掌力甚是駭人,竟將厚厚的磚牆震開幾道裂縫,幾乎與此同時,突然間耳聽轟地一聲巨響,地動房搖,原來包圍在外面的北冥府陰兵調來拋石機,可近距離拋投千斤巨石,這招夠狠的,火燒還不夠,還要將整幢客店連同裡面的人砸個稀巴爛。正是武仙拍牆的那一掌,加上巨石砸入房屋瞬間產生的巨大衝擊力,引起強烈震動,造成牆體出現裂縫,牆面灰土撲啦啦往下掉,燒斷的木樑裹着火苗從頭頂直落下來,店內眾人遭受着火燒火燎,一個個頭暈目眩,站立不穩,幾乎跌到,還要隨時躲避砸下來的火柱和巨石。廚房內濃煙瀰漫,對面不見人,汪麗被煙嗆得劇烈咳嗽着,梅貞茫然四顧,他突然注意到煙氣朝着牆壁飄動,梅貞立刻意識到牆後面很可能有空洞,他走到那堵牆前仔細觀察,發現原本看似鑲嵌在廚房側牆牆體裡的碗櫥已經脫離牆體,隱約露出後面有一個洞口,原來秘道口卻是設在這裡。有一種說法,所謂的巧合,其實乃是天意的顯現,正常情況下,神佛不會顯現在凡人眼前,而是通過某種神跡或巧合來救助或警示眾生,只有妖魔鬼怪可以附體人身。如果在關鍵時刻有一件,甚至幾件巧合同時發生,這絕非是簡單的運氣或巧合可以解釋通的,而是代表着某種天意,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天顯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