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菊花夫人怒斥汪狐狸 梅貞打傷攔路趙鐵牛 卻說梅貞和汪麗乘坐馬車,跟隨蒙古河北漢軍都元帥張柔部將張世俊所部打狼輕騎兵,回到中山府的時候,已經是將近中午。張世俊傳令,軍馬駐紮在城外,他只帶十餘名護衛,跟隨在梅貞和汪麗乘坐的馬車後面一同進入中山城。 車馬在府衙門前停下,門衛進去通報。馬車車廂里的汪麗一路上可沒閒着,她一邊不停地和梅貞閒聊,一邊忙不迭地改換穿戴,汪麗摘掉白兔毛皮抹額,從隨身包袱里取出一方白色紗巾,拔下頭上玉簪、金釵,將紗巾邊角鈎掛在簪、釵上,然後又將簪、釵插在髮髻四周,這便做成了一個半圈形面紗,再重新將白兔皮毛抹額圍在簪、釵下面,綁紮結實,接着又用青色絹帕包裹髮髻,然後拿出小銀鏡,隔着面紗自我端詳了一陣,調整幾下簪釵,她感到頗為滿意,最後又拿出一件寬大的褐色繡花半長絲棉襖,罩在白毛兔皮襖外面,扣好紐扣,側頭看着梅貞,嬌聲問:“姐姐這般穿戴,好看嗎?”梅貞看了她一眼,說:“好看。”汪麗又問:“怎麼個好看?”梅貞笑道:“真羅嗦,好看就是好看。”汪麗撒嬌說:“再好好看看嘛。”梅貞便又多看了她兩眼,說:“嗯,的確好看。”汪麗聽了非常高興。梅貞知道汪麗戴上面紗,換上外衣的目的是想避人耳目,眼下這裡是蒙古人地盤,不是她當眾顯美的地方,她當然懂得安全第一,小心為上的道理,該收斂時就要全方位收斂,但若遇到目光如電的武林高手,即使是高超的易容術,也不一定能夠矇混過關,何況只是一層薄薄的面紗。 張世俊見梅貞、汪麗從車中下來,他略微一愣,心中納悶,暗想道:“賈王氏怎麼換了妝扮?”卻也不好多問。 不一刻,便有一員小將軍出門迎接,只見他,面如銀盤,龍眉鳳眼,身穿銀盔甲,外披白戰袍,英姿挺拔,氣宇軒昂,張世俊向梅貞介紹說:“這位少將軍便是鎮守中山府的少帥董文炳,其父乃是赫赫有名的蒙古漢軍上將軍,中山府知府,董俊元帥。”又向董文炳引見梅貞,說:“這位是賈公子。”梅貞抱拳一揖,說聲:“幸會。”董文炳叉手還禮,說:“賈公子請!”說罷,領引眾人入府。 雖然整座府第也是高門大院,青石牆,綠瓦頂,但從門前的石獅子形態,以及牆面、迴廊等處鏤刻花樣、彩繪圖案,可以看出並非原建官衙,而是由大戶人家的宅院改建而成的臨時行署。 正趕上吃午飯的時候,董文炳吩咐總管董祿準備午宴,招待張世俊、梅貞等人。席間,兩個少年將軍推杯換盞,談笑甚歡。幾杯酒落肚,張世俊便開始炫耀他的打狼戰果,董文炳豎起大指連聲稱讚,卻又不無遺憾地說:“若非俺爹嚴命俺不得擅離駐地,俺也很想率領一支人馬去剿滅群狼。”張世俊一指坐在旁邊的梅貞,對董少帥說:“要說打狼,誰也比不上賈公子。”接着張世俊便把梅貞獨身力戰群狼的事跡說與董文炳聽。董文炳聽完,頗為驚訝地重新打量梅貞幾眼,顯然不敢全然相信,但又對張世俊所言不能不信,不免對這個來自南國的秀雅儒生刮目相看。張世俊傳令部下,將獵獲的頭狼和狽的死屍抬來給董文炳觀看,以助酒興,然後又將狼狽交給董文炳處理,董文炳遂傳令將狼狽死屍高懸城門之上示眾。 吃過午宴,董文炳邀請張世俊和梅貞到廳堂敘話,汪麗則被安排到後宅歇息,分派服侍汪麗的婢女覺得這個王夫人有點奇怪,非但一句話不說,而且用餐時還戴着面紗。梅貞從張、董二人談話中得知,張柔和董俊正在大清河流域大戰金軍。董文炳談吐不俗,時而兼顧與梅貞談論詩、詞、書、畫,聽他所言,也是精通文墨。張世俊告訴梅貞,董俊元帥非常敬重學士,特意請來當時金朝名儒王若虛,專門教導幾位公子文章、詩賦,以及為人之道。兩個少年將軍正然談得投機,忽有傳令官進來稟報張世俊:“張元帥將令,前方戰況緊急,召令張將軍即刻率領本部兵馬,火速增援保州。”張世俊接令,不敢怠慢,起身告辭,又託付董文炳代勞款待梅貞和汪麗,董文炳道:“張兄放心,兄台的朋友就是俺的朋友,理當奉若上賓。”叫來管家董祿,吩咐道:“速將東院菊園清掃乾淨,供二位貴客居住,一切按照上賓待遇,不得有絲毫怠慢。還有,找人將馬車修好,從馬廄選一匹上好腳力的駿馬。”又對梅貞道:“董祿是中山府總管,賈公子需要甚麼,只管找他,時逢亂世,條件粗陋,望勿見怪。”梅貞深施一禮,拜謝道:“多謝董將軍。”諸事安排停當,董文炳親自送張世俊出府,董祿指派幾名家僕去打掃東院菊園。 梅貞和汪麗跟隨董祿來到後院,繞過一處假山,穿過一道松林牆,眼前霍然一亮,卻見一個白色月亮門洞,上書兩個翠綠色古篆:菊園。字體蒼勁古樸。步入門洞,滿眼枯菊殘花,似乎久無人居,一株千年古柏拔地參天,虬枝錯結,掩映着一排青灰色禪房,房前藤蘿架下,石桌、石椅一應俱全,院中一泓清水,有小橋聯絡兩岸,整個院落雖然不很大,但卻布局疏密得當,錯落有致,使人有小中見大,簡中生繁之感。梅貞見此雅致景象,神情為之一爽,問道:“吾感覺此園之中道氣森然,昔日何人在此居住?”董祿道:“十餘年前,這裡是紅春堂堂主楊萬忠的宅第,他的妻子柳落花愛菊成癖,建此菊園。前年,俺們大帥領兵攻下中山府,見此宅院無人居住,遂在此設立帥府,其它院落皆翻新改造,唯獨這座菊園,大帥傳令不得擅動一草一木。每年秋季,菊園菊花盛開,景色甚是幽美。”但他卻沒有告訴梅貞有關菊園的另類異事,楊堂主遇害之後,柳落花也不知所蹤,只留下這座偌大的宅院,隨着歲月流逝,房舍、庭院日漸破敗。前些年,有個吳姓大戶盤下了這所宅子,只住了半載,便舉家驚惶離去,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本縣一個劉姓財主也看上了這所院落,花重金從中都請來一位很有名氣的風水先生,那先生托着羅盤四處一測,說這座宅院不乾淨,主凶,有鬼氣,嚇得劉財主只好作罷。對於北國這些江湖軼事,梅貞知之甚少,但汪麗卻有所耳聞,想起有關柳落花的那些詭異傳說,她隱隱感覺庭院中有點陰森可怖,她拉了拉梅貞的衣袖,膽怯地說:“奴家感覺這個花園內有一股陰冷寒氣,住在這旮不會出事吧?”未等梅貞答言,董祿笑道:“夫人請放寬心,帥府戒備森嚴,保管平安無事。”汪麗聽了,心下稍安。梅貞想道:“據【名劍秘聞錄】上記載,還有聽蔡真人所說,上輩武林劍俠之中有四位色藝雙絕的傳奇女劍客,她們分別是林晚風,柳落花,龔梅雪,蕭霜月,人稱風、花、雪、月,可嘆天妒紅顏,她們皆芳年早謝,空留下一些殘香遺韻讓後人追憶,原來這裡就是柳落花的故居。”想到這裡,不由肅然起敬,但轉念又一想:“既然林晚風、蕭霜月皆尚在人世,可見書中記載不實,那麼其她二人柳落花和母親龔梅雪會不會也都健在呢?”想到這裡,未免心情有些激動,因向董祿問道:“帥府房舍甚多,少帥因何安排我倆在此間歇宿?”董祿道:“少帥說,菊園清雅別致,非常適合文雅儒士住宿。”梅貞道:“承蒙少帥關照,這裡確是個好所在,甚合吾意,順便問一下,貴府之中可有瑤琴?”董祿略微一愣,問道:“賈公子認識瑤琴?”梅貞道:“當然。”董祿道:“公子請稍候,我這就去把瑤琴帶來。”不多時,董祿領着一個小巧玲瓏清秀丫鬟來到菊園,對梅貞道:“賈公子,瑤琴來了。”梅貞問道:“瑤琴在哪裡?”董祿眨了眨眼,手指丫鬟,說:“她就是瑤琴。”汪麗在一旁笑道:“哎呀呀,這個誤會鬧大了。”梅貞自責道:“都怪我沒說清楚,我說的瑤琴乃是七弦琴,是一種樂器,並非指人。”董祿如夢方醒,撓了撓腦袋,笑道:“嘿,原來是七弦琴,俺上了些歲數,腦子沒轉過來,誤會了,這可咋辦?”轉向瑤琴道:“賈公子所說的瑤琴,非是你這個瑤琴。”瑤琴白了他一眼,埋怨道:“俺說不來嘛,你硬拉俺來,害得俺白跑一趟,玉小姐那邊還等着俺呢。”董祿瞪眼斥道:“白跑怎地,咧咧個啥?”又向梅貞賠笑道:“府里下人缺少調教,沒大沒小,讓公子見笑。”瑤琴卻不理他,向梅貞盈盈一笑,說:“俺家玉小姐有一張寶貝七弦琴,公子若想彈琴,俺去向玉小姐說,她一定會借琴給公子。”梅貞道:“如此多有不便,還是不要打擾你家小姐,多謝姑娘美意。”瑤琴卻說:“俺家玉小姐最喜歡彈琴啦,也喜歡聽琴,俺這就去告訴玉小姐。”說完,一溜煙地去了。汪麗在一旁酸溜溜地問道:“哪兒又冒出來個什麼玉小姐?”董祿道:“她是俺家大帥的千金,名叫董玉,人稱玉小姐。” 菊園禪室之內一塵不染,陳設華貴典雅,靠牆一通暖炕,上鋪嶄新絲綿被褥,屋內飄散着一股麝香,沁人心脾,火炕和火牆早被僕婢燒得熱烘烘的,屋內溫暖如春。 汪麗在炕沿上款款坐下,拉着梅貞的手,嬌滴滴地說:“官人呵,奴家乏累了,甚感睏倦,想要睡覺了。”梅貞聽她這樣稱呼自己,雖然頗感不習慣,但轉而一想,也只好接受,於是關心體貼地說:“汪小姐一路奔波,徹夜未眠,應當好好歇息一下。”汪麗聽他仍叫她小姐,糾正道:“從今往後,官人應該稱呼奴家娘子才是。”梅貞臉一紅,沒作回答,心想:“都怨我一時糊塗,沒有把握住,着了她的道,才惹下這等麻煩,忽然多了一個風情萬種的娘子在身邊,從今再沒有逍遙自在的日子過了。”見他沉吟不語,汪麗柔聲問道:“官人因何悶悶不樂呀?難道奴家不稱官人的心意?”梅貞輕輕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地說:“那倒沒有,只是你我之事,唯恐日後無顏面對家父、恩師,還有親友、族人,也必為家門,師門所不容。”汪麗說:“官人休要多慮,到時候奴家自有話對他們說,保管官人無事,他們不但不會怪罪官人,還要都說官人娶了一個好媳婦呢。”梅貞苦笑道:“恐怕沒有汪小姐你想象的那般樂觀、容易,但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候再說吧。”汪麗嬌嗔說:“怎麼還叫我小姐?”梅貞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笑了笑,羞澀地說:“娘子。”汪麗芳心大悅,撒嬌說:“官人快來陪奴家一起睡覺嘛。”說着,兩條柔軟的手臂又像蛇一樣纏繞上來,梅貞連忙說:“娘子先睡吧,我還要打坐調息,但願儘早恢復功力。”汪麗聽他這麼說,雖然不情願,也只好說:“那好吧,官人靜心調養,奴家先自睡了。”說罷,嬌模嬌樣,拔掉簪釵,脫去絲棉襖、白毛兔皮襖,搭在椅背上,又脫掉麂皮襞積裙,蹬掉鹿皮軟靴,只穿貼身團衫、襯裙,上炕擁被而臥。經歷了客店兇殺,驚馬狂奔,顛鸞倒鳳,巫山雲雨,大戰群狼,汪麗徹夜擔驚受怕,顛簸疲累,加上縱慾虧陰,眼下剩下的只有嬌軀酸軟,精神疲憊,汪麗倒頭便睡,很快便沉沉睡去。 梅貞本打算靜心調息,養氣,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滿腦子都是煩惱和自責,於是便在園中四處走動,也順便熟悉一下周圍環境。他發現菊園西廂房有一間浴室,室內布局陳設很是奇特,中央有一座漢白玉八角平台,檯面上以放置浴缸位置為中心,按照八卦圖形方位布置,這裡是一個非常清潔的所在。梅貞感到頗為疲乏,渾身有些不得勁,便找到董祿並告訴他,他想在一個時辰之後洗浴,董祿立刻吩咐下人按時準備熱湯。梅貞回到禪房,見汪麗睡得正香,便去到暖炕另一邊,盤膝趺坐,雙手結印,念動道訣,儘量排除雜念,將心境放空,閉目調息。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六個府衙僕役拎着木桶、抬着木盆,兩名丫鬟手捧衣盒來到菊園。梅貞知道是董祿派人來燒熱湯,其中一個駝背老者來在門外,必恭必敬對屋裡梅貞說:“老奴周安,奉總管之命備好熱湯,還有新衣裳,供賈先生、王夫人換用。”梅貞開門,對周安拱手謝道:“有勞周老伯。”僕人、丫鬟七手八腳將桶、盆、浴巾、衣物送入西廂浴室,周安突然發現,原本空無一物的浴室中央八角形漢白玉石階上,此時卻多出了一隻半人多高的白玉浴缸,周安奇怪問道:“這浴缸是誰抬來的?”眾僕婢皆言不知。周安也沒多想,招呼僕人、丫鬟架起大鍋,生上爐灶,烘熱火牆,待屋暖湯滾,先以冷水注入浴缸,再加入熱湯。諸事辦妥,周安回來稟告梅貞,說:“賈公子,浴水準備好了,老奴還要去隔院辦事,幾個下人留下來伺候賈先生,王夫人,賈先生如果有事差遣,老奴隨叫隨到。”梅貞取出十幾塊散碎銀子,遞與周安,說:“多謝周老伯!我這裡有些許碎銀,權當請各位吃茶。”周安起初不接受,梅貞執意給他,周安只好謝領,幾個僕人、丫鬟分得些許銀子,心中自是高興。 梅貞回屋,從行囊中取出兩件換洗衣、襪,剛要轉身往外走,忽聽汪麗嬌聲問道:“官人慾往哪裡去?”梅貞回頭一看,見汪麗已經睡醒,正然擁着棉被,手托香腮,斜靠在枕邊,一雙水靈靈的杏眼,正含情脈脈看着梅貞。梅貞說:“我現在去隔壁浴室洗浴。”汪麗道:“奴家也想洗浴,奴家與官人一起洗個鴛鴦浴,可好?”梅貞道:“這怎麼可以?好不害羞,成何體統。”汪麗撒嬌道:“不嘛,奴家想同官人一同洗嘛,既然你我已是夫妻,何需拘泥陳規俗理?”梅貞道:“你我尚未完婚,焉能放蕩若此?有玷風化,是何道理?昨夜苟合,已是玷污門風,我怎可一錯再錯?”汪麗見他態度堅決,言語冷淡,感覺拒人千里,,也不敢勉強,卻在心中怪怨道:“驢性!我好意親近他,卻遭到他一頓搶白,何苦來哉!真是應了那句話: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梅四公子,你是一個冷漠無情的迂腐怪人。”梅貞見她不悅,也感到剛才那樣對她說話有些不妥,便坐到汪麗身邊,拉過她的手,好言對她說:“我適才說話有點重,娘子莫怪呵。”汪麗聽他這麼說,轉嗔為喜,依偎在他身上,嬌聲說:“奴家一刻也不願與官人分離。”梅貞說:“以後你我在一起的日子長着呢,不在這一朝一夕。”汪麗說:“奴家不敢奢望日後,只想過好眼下和官人在一起的每一天,再者說,再長的時間,也是由一天一天加起來的。”梅貞被她這番話所打動,忍不住又和她親熱一番,梅貞說:“娘子所言在理,小生遵命便是,我還有一事想和娘子商量。”汪麗柔聲說:“官人請說。”梅貞道:“你我正式完婚之前,還是不要互稱官人、娘子為好,聽着彆扭。”汪麗溫柔地說:“奴家聽從官人的。其實那只不過是一個稱呼,只要官人心裡有奴家,奴家就心滿意足了,稱呼什麼,並不重要。”梅貞聽到有人從浴室那邊往禪房走,知道是僕婢來伺候洗浴,他對汪麗說:“還是姐姐先去洗浴吧,熱湯已備好,久了便涼了。”汪麗說:“那好吧,奴家先去洗浴。”她穿上白毛兔皮襖、襞積麂皮裙、牛皮軟靴,罩上面紗,拿了幾件換洗衣裳,獨自去到浴室洗浴。 兩個丫鬟跟隨汪麗來到浴室,才要替她寬衣、脫靴,卻聽汪麗說:“我喜歡獨自洗浴,不習慣別人服侍,你們回房休息吧。”丫鬟樂得清閒,拜謝退下。丫鬟不知道,汪麗因為害怕她們看清她的臉,以免暴露身份,有意將她們支開。 汪麗號稱北國花魁,一向被男人們嬌寵慣了,從來都是男人對她百依百順,死乞白賴討好她,為了博得她歡心,有不少男人甘願赴湯蹈火,只要她說一句話,哪怕遞一個眼神,男人們無不百般迎奉,甚至相互決鬥。銀狐大仙蕭妃曾經教誨狐門弟子說:“世上有三種女人,愚蠢、聰明、智慧。愚蠢女人只知道一味付出,忍受,卻換來痛苦。聰明女人懂得把握分寸,取捨情感,她們擁有幸福。智慧女人善於征服男人,所以能夠主宰一切。如能做到智慧這一層,她已不是女人,是女神,狐仙派弟子就是男人心中的女神。”汪麗在心中自問道:“以前都是男人主動討好我,甚至為我而死,我很開心,如今正好相反,我是否變得越來越蠢了呢?” 汪麗將浴室房門閂好,思前想後,內心既充滿矛盾,又滿懷對與梅貞在一起的美好期望。她一眼看見浴台中央有一口白玉浴缸,浴缸通體雕刻飛鳳圖案,晶瑩剔透,缸底邊緣雕有龍頭泄水,只要同時按下一雙龍眼,便會打開龍嘴,龍口泄水下接石階上環形水槽,石階八角探出八隻龍頭泄水,與周圍青石地面上的八卦形水道相連,蜿蜒通向室外。汪麗雖然過慣錦衣玉食的奢華生活,洗浴用具也都十分講究,但似這樣精美絕倫的白玉浴缸,她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汪麗依次脫掉白毛兔皮襖、襞積麂皮裙,牛皮軟靴,以及內衣,襯裙,內褲,隨手將這些脫下的內外衣服放在浴室里的條凳上,然後從攜帶的香囊中取出幾個裝有各種洗浴香料的瓶瓶罐罐,她來到浴缸旁,打開一隻細長白玉瓶,將國色天香粉灑在浴巾上,用水調勻,擦拭玉體,國色天香粉乃是狐仙派獨門美容秘方,其成分極其複雜,主要有甘松、山奈、香薷、白芨、白芷、防風、蒿本、白僵蟲、白附子、天花粉、零陵香、綠豆粉、黃柏皮、木瓜根、棗仁、珍珠粉,等等,洗臉或洗澡時使用,可使肌膚會變得嫩如凝脂,紅顏艷若桃花,嬌軀散發奇香。進入浴缸後,汪麗感覺浴缸里的浴水浮力甚大,使他可以隨意飄浮水中。 這正是:凝脂軟玉弄清波,飛瀑流香照後庭。美人沐浴舞艷影,春光無限醉紅塵。青蓮出自污泥水,道心無我乃是真。 汪麗將渾身上下仔仔細細反覆揉搓擦洗了三遍,卻不急於出來,她想泡在水中更多享受一番,她微合雙目,靜浮水中,汪麗在浴缸里舒舒服服泡了多時,感覺周身氣血舒暢,似有甘甜暖流滋潤心肺,使她飄然若仙,煩惱盡消,意趣適然。過了半晌,浴水漸涼,她緩緩睜開美目,卻突然驚恐地看見水面上倒映一張女人面孔,那女人臉色慘白,目光陰冷,口鼻歪斜,披頭散髮,身穿喪服,僵立在她身後,正凝目注視着她,隨着水波蕩漾,那張女人臉逐漸扭曲變形,支離破碎,越發顯得猙獰可怖,汪麗被嚇得魂不附體,她“嗷”地一聲驚叫:“啊!鬼呀!”“不許喊叫!再亂叫,我就宰了你這淫婦!”一個陰森可怖的聲音自汪麗背後傳來,汪麗只覺得頭皮發麻,脊梁溝冒冷氣,嬌軀在水中抖作一團,小便失禁,一泡尿全都尿在了浴缸水裡,汪麗不敢再叫嚷,她顫聲哀告說:“大仙饒命啊!”白衣女人語氣冰冷地說:“誰是大仙?俺乃菊花夫人是也。這白玉缸原是為梅四公子預備的,沒想到卻被你這隻騷狐狸沾污,你且休討饒,你給我出來,俺有話問你。” 汪麗渾身顫抖着爬出浴缸,她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了。忽聽屋外腳步急促,梅貞在門外問道:“娘子因何驚叫?小生來也。”汪麗方欲呼救,後心卻被一件冰冷利器抵住,菊花夫人低聲命令道:“告訴他,你沒事,讓他回去。你敢亂講話,俺就在你身上添幾個血窟窿。”汪麗怕死,只好含淚顫聲說:“奴家無事,官人請回吧。”梅貞這才放心,回到禪房。 汪麗兩腿一軟,癱坐於地,不停抽泣。菊花夫人喝罵道:“你休要在俺面前耍死狗,穿好衣裳。”汪麗爬起身,渾身顫抖着,將抹胸、下衣、絲襖、襯裙一一穿上,在穿白毛兔皮襖時,開始時,還穿錯了襖袖子,當她拿起百褶麂皮裙的時候,一眼看見系在絲帶上的香囊,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道:“香囊中藏有斷魂香,迷魂散,斷魂香乃天下奇毒,只要聞見一絲香味,神仙也難逃一死。”她剛一伸手要去摸香囊,只覺眼前白光一閃,還未看清怎麼一回事,香囊早落入菊花夫人之手,菊花夫人冷然一笑,說:“斷魂香,迷魂散,皆是狐門慣用毒藥,今天,俺要叫你自己品嘗一下,這是你自作自受。”汪麗聞聽罷此言,嚇得面無人色,撲倒跪在地上,磕頭如同雞啄米,連聲哀泣道:“菊花夫人饒命啊!奴家再也不敢了。”菊花大仙冷哼一聲,叱道:“你不敢?還有甚麼壞事你不敢?別的且不論,俺只問你,你使用狐媚伎倆,百般勾引梅四公子,壞他道行,究竟是何居心?!”汪麗作出一副十分哀憐的樣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嬌聲哭泣道:“菊花夫人在上,奴家對梅四公子是一片真情,絕無半點惡意。”菊花夫人低聲斥罵道:“住口!似你這等娼妓出身的下賤騷貨,狐門妖婦蕭妃調教出來的淫蕩狐狸,從來就是水性揚花,專會放臊氣誘惑害人,你哪裡懂得真情是何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利用狐媚手段,迷惑梅四公子,欲尋機竊取火器圖機密,是也不是?”“汪麗嬌軀一顫,繼而眼珠一轉,哀聲辯解道:“什麼火器圖呵?奴家從未聽過,再者說,奴家乃是一個女流,火器圖對奴家來說,毫無用處,奴家要它做甚?”菊花夫人冷笑道:“火器圖對你無用,卻對你的主子有用,完顏蘭早就對火器圖垂涎三尺,欲得寶圖挽救金朝頹勢,她指派狐門要不擇手段騙取寶圖,你身為蕭妃的得意弟子,又是南下金軍副先鋒,怎能與你無干?”這些話,說得汪麗心驚膽戰,目瞪口呆,她接到這項任命不到半月,對於這些軍中機密,菊花夫人怎麼會得知呢?莫非她真的是鬼?或者能掐會算?再或者就是在狐門中藏有奸細?她越想越怕,不由得心一慌,眼一僵,她嬌軀癱軟,虛汗順着面頰流淌下來。 菊花大仙冷笑說:“怎麼了?說破了你們的詭計啦?今天看在梅四公子的份上,我暫且饒你不死,但是你給我記住了!從今天起,不許再糾纏梅四公子,否則,定殺不饒。”汪麗哀泣叩拜道:“奴家與梅四公子已經有了雲雨之情,並且發下海誓山盟,永不離棄,菊花夫人您若不信,我這裡有梅四公子的信物為證。”她說着,從腰間香囊里取出龍鳳玉環,雙手呈上。 菊花夫人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認得確是龔梅雪遺物,睹物思人,她輕嘆一聲,將玉佩交還給汪麗,語氣稍轉緩和,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可私定終身?梅四公子乃是正統道學,若非受你誘惑,焉能行此荒唐之事?更不會將玉佩給你。不管怎樣,他與你非是同道中人,苟合一處,終釀禍端,限你三日,將你倆之間的關係作個了斷,三日之後,若再見你和梅四公子廝混一處,即便俺不殺你,也會有別人取你性命,你好自為之吧。”說罷,白影一閃,消失在北牆陰影里。 菊花夫人飄然離去,過了一會兒,汪麗才敢略微抬起頭來,汪麗瞥見菊花夫人的身影在牆角一閃即逝,心中不禁駭然,她眼着望牆角,心想道:“她絕對不是人,一定是鬼,不然怎會穿牆而去?她若要殺我時,根本無法防範。”她越想越怕,嬌軀一軟,癱軟在地,竟連門外梅貞呼喚聲音也沒聽見。 梅貞見汪麗洗浴了很長時間仍未出來,頗感奇怪,又不便去探看,只好耐心等待。其間周安來了兩回,問是否需要燒熱湯換浴水,聽說王夫人洗浴已有一個時辰未出,周安笑道:“賈公子請放寬心,帥府里的夫人、小姐們,沐浴一回皆需一兩個時辰,老奴暫且退下,過一刻再來。” 聽周安如此一說,梅貞心下稍安,但轉而一想:“不對,她進去了一個時辰,浴水早該涼了,如何還能沐浴?”他越想越覺不對頭,疾步來到浴室門前,輕聲喚道:“娘子,娘子!”裡面無人答應,便放大聲音連呼數聲,仍無回應,梅貞心中更疑,生怕汪麗有意外,也顧不得男女有別,用小刀從外面撥開門閂,進入浴室,卻見汪麗披着白毛兔皮襖,下身只穿着絲襖襯裙,手裡拿着龍鳳玉佩,愣怔怔地斜坐在地上發呆。 梅貞攙起汪麗,問道:“汪小姐你這是怎麼了?因何呆坐在地上?當心受涼。”汪麗淚眼汪汪看了他一眼,抱住梅貞,裂開嘴大哭起來,口中斷斷續續驚恐叫道:“鬼!有鬼!”梅貞舉目四顧,什麼也沒發現,他給汪麗穿好白毛兔皮襖,百褶襞積裙,穿上鹿皮軟靴,又將金銀首飾收於兜囊之中。汪麗抽泣道:“奴家腿腳酥軟,行走不得。”梅貞便將她抱起,抱回禪房,放在炕上。汪麗依舊哭泣不止,埋怨說:“都怨你,奴家求你相伴,你偏不肯,害得奴家撞鬼,險些送命。”梅貞見她神情恍乎,似乎真的遇到了什麼可怕之事,亦有點後悔不該太拘泥禮法,心想:“若是我在場,應該不會發生此事,看來帥府之中確有妖邪,待她情緒穩定,再慢慢問她。”梅貞安慰了好一陣,汪麗才漸漸止住悲聲,蜷縮側臥炕上,仍然不時抽泣。 周安又回來,見浴室門開,知道王夫人洗浴完畢,遂喚家僕重新燒湯換水。梅貞將周安拉到隔壁禪房,壓低聲音問道:“老人家,我問你,府里是否鬧過鬼?”周安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哇。”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說:“不過帥府後花園西牆外有一所小院落,曾經是楊家祠堂,旁邊柳林中有一丘孤墳,據說紅春堂主楊萬忠埋葬那裡,墳前石龜托着一塊無字石碑,四周有半人多高圍牆,人言這兩個地界兒有鬼,每年新年剛過,總有那麼幾日,半夜三更,從墳塋那邊傳出女子哭聲,卻從來沒有見到過有人出現在那裡。原先後花園有個角門可通祠堂,後來被封死了,貼有法師寫的符咒。說到帥府鬧鬼,老奴來此半年,從未遇見鬼怪。” 梅貞心想:“眼下正是年初,莫非汪麗方才真的撞鬼了?”梅貞復又回到隔壁,汪麗正斜靠在衾枕上思前想後,見梅貞進來,便要坐起,卻被梅貞止住,說:“莫要起來,好生躺着休息,感覺是否好些?”汪麗拉住梅貞手,又撲簌簌落下淚來,心想:“我好命苦,天賜良緣遇見這麼一個可心意的人兒,卻又要被生生拆散。”轉念又一想:“菊花夫人乃是府中鬼怪,自然不能遠離此地,三日後我倆離開中山府,她卻去哪裡尋我?至於所提到其他人,我怕他做甚?想教老娘將到口的肥羊吐出來,沒那麼容易,只要我能夠迷住梅四公子,杜絕他移情別戀,然後尋機脫離狐門,與他遠走高飛,同效於飛之樂,快活此生,豈不美哉!”汪麗如是一想,心情順暢了許多,嬌聲言道:“奴家已無大礙,四公子去沐浴吧,以奴家看來,那白玉浴缸絕非凡品,浴後使人周身血脈通暢,十分解乏。四公子昨晚力敵群狼,晝夜未眠,想必已十分疲倦,正好以那白玉浴缸的神奇功效調理一番,豈不甚好?”梅貞道:“小生唯恐一旦離開,那鬼怪又來作祟。”汪麗嬌怯怯地問道:“四公子難道不怕鬼麼?”梅貞道:“不怕,我若遇見那鬼,定要問它因何驚嚇娘子?”汪麗道:“四公子呵,若那鬼說奴家的壞話,你千萬莫要信她。”梅貞笑道:“鬼話豈可輕信?”汪麗道:“如此便好,四公子快去沐浴吧,否則水涼了。”見梅貞口裡答應,腳卻不動,汪麗知他仍放心不下,因道:“不如奴家隨四公子同去浴室,奴家只在一旁坐等候,奴家有四公子相伴,心裡就不害怕了,四公子看見奴家時,自然心安,如此一舉兩得,豈不很好?”梅貞道:“好雖好,卻有諸多不便。”汪麗嬌嗔道:“我倆已做恩愛夫妻,有啥不便?”梅貞紅着臉解釋道:“小生獨處慣了,洗浴時旁邊多了一個娘子,讓人怪難為情的,既然情況特殊,也顧不得許多,娘子不許偷看。”汪麗心想:“他真是個小男孩,竟然害羞若此。”心裡越發喜歡梅貞,卻又裝作嬌羞模樣,妖冶一笑,嬌嗲斥道:“自作多情,誰希罕看你洗澡?羞人答答的,若非有鬼作祟,你用八抬大轎請我去,我還不稀罕看呢。” 兩人來到浴室,汪麗心有餘悸,戰戰兢兢跟在梅貞身後,梅貞拉着她的手走入浴室,梅貞問汪麗:“那鬼生得什麼樣子?”汪麗神情恐懼地說:“奴家沒有看真切,只從水中看見她的倒影,是個女人,嘴歪眼斜,身穿喪服,嚇殺人也。”梅貞接着問道:“她怎地你了?”汪麗不敢實說,支支吾吾地說:“嗯,她倒也沒把奴家怎樣,她自稱是菊花夫人,她還威脅我說,咱們若是三日之內不離開此地,她就要尋咱們的晦氣,說完便在牆角一閃就消失。四公子呵,咱們還是趁早離開這旮吧,太可怕了。”梅貞走到北牆下,仔細觀察一番,伸手在牆上摸了摸,又敲了敲,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汪麗嬌聲道:“奴家給四公子寬衣好麼?”梅貞道:“不勞娘子,我自己來。”汪麗道:“奴家理應服侍四公子。”說着替梅貞寬去外衣,又作出羞怯的樣子,嬌羞說:“四公子自己解脫裡衣吧,奴家在一旁坐等。”她輕移蓮步,在門旁一張木椅上款款坐下,把眼看了窗外,梅貞見她溫柔嬌美的模樣,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愛憐。 梅貞入得缸內,感覺有一股清涼之氣自缸壁滲出,徐徐透入肌膚,滋潤心肺,浴水裡好像潛藏無窮吸力,將體內濁物不斷吸出,他心想:“此缸果然神奇,似乎可以吸納並轉化天然之氣。”他於是雙目微合,正住心念,凝神斂氣,五心朝天,浮於水中,採氣歸元,意念導引進入體內之氣,經過千百條經脈匯入丹田,未到一個時辰,便覺體內真力充盈,精神煥發,周身氣血暢通無阻,稍一發念,真氣隨意而動,出丹田,上神封,走天池,過天泉,轉曲澤,下內關,承勞宮,力達掌根指梢,略一收念,萬流歸綜,氣歸丹田。梅貞心中大感神奇,暗想道:“奇哉怪也,昨夜施用元功大法,導致內力巨損,按理需養氣百日方可復原,而在此缸內只消片刻之工,便恢復如初,若再多呆幾時,功力豈非加倍?”他心裡這樣想着,正欲更多採納天地之靈氣,卻又覺得體表猶如生出一層堅壁,天然之氣再也不可進入體內,連試了三次,內力不增反虧,梅貞尋思道:“原來此浴缸只能助人恢復功力,卻不能用於長功。”轉念又一想:“能將內功迅速恢復原本的初始狀態已是造化,怎可貪心不足,功力要靠修煉得來,怎可投機取巧?修煉之人當杜絕非分之想。” 汪麗偷睛睨看梅貞,見他通體白皙光瑩,宛若美玉無暇,不由芳心愛悅,淫慾紛至,邪念蟄起,心中暗想:“似這等如意郎君,教老娘怎捨得離他而去?”一時忘情,痴情地看着梅貞。 梅貞掙開眼睛,看見汪麗一雙秋波正含情脈脈注視着他,不好意思地對她笑了笑,說:“讓娘子久等了,實在抱歉得很。”汪麗嫣然一笑,說:“不妨事,四公子感覺如何?”梅貞道:“這浴缸果然神奇。”汪麗關心地問:“水涼了麼?要不要喚夥計加熱湯?”梅貞道:“正合適,小生這就洗浴,娘子請再稍等片刻。”他拿過浴巾,胰皂,在浴缸中噗噗嚕嚕洗將起來。汪麗柔聲說:“奴家給四公子搓背好麼?”說着就要起身過去,梅貞一見,慌忙說:“使不得。”汪麗嬌笑道:“四公子莫慌,奴家不過去就是。”梅貞不敢怠慢,施展一招本門絕學之一,妙手千幻,陡見白光一閃,好似化作千百條玉臂,瓊漿翻騰,巾皂紛飛,瞬間便將周身上下洗了個乾乾淨淨,再看那浴水,透出慘綠之色,心知體內毒素已被吸出了不少,更覺這白玉缸絕非凡品。 汪麗看得眼花繚亂,暗自驚奇道:“這又是什麼洗浴手法?如此神速?”她自衣盒中取出一套白色棉絲胡服,裊裊婷婷來到浴缸前,故意作出忸怩作態的樣子,粉面含羞,眼波睨流,輕輕將衣服遞與梅貞,然後輕轉腰肢,背過身去,梅貞接過衣衫穿上,長短、寬窄還算合身,較之宋服更顯利落。 梅貞洗浴完畢,泄去浴水,和汪麗手拉着手,走出了浴室。那白玉浴缸忽然緩慢旋轉起來,吱吱嘎嘎地沉入底座,一塊厚重白玉石板從下面徐徐升起,嚴絲合縫封閉洞口,只剩下空無一物的平台。 梅貞和汪麗回到禪房,汪麗嬌模嬌樣脫掉白毛兔皮襖,隨手丟在炕頭一邊,才在炕沿邊坐定,正要與梅貞親熱,忽聞園外一陣喧譁,大呼小叫從院外走進來四個人。頭前一個皂袍黑大漢,活象戲台上的猛張飛,他聲如巨雷,叫道:“賈公子何在?”震得窗櫺嗡嗡作響。旁邊一個白面書生連忙拉了他一把,壓低聲音說:“休要高聲喧譁,若驚擾了賈先生和王夫人,少帥可不饒你。”皂袍大漢裂嘴一笑,大刺刺地說:“賈公子乃是打狼的勇士,豈能輕易受驚?”汪麗從窗紙縫隙向外窺視,但見院中來了三男一女,面前一個黑大漢,咋咋唬唬,認得是太行山黑風寨寨主趙鐵牛,旁邊一個藍衣書生,乃是曲陽逍遙書生南郭望,都投靠了蒙古漢軍元帥董俊,他們身後跟着一黑一紅兩位女俠,汪麗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大吃一驚。 當中一個紅衣女子,雖然身穿中原服飾,但汪麗一眼認出她竟然就是那個曾經審訊過她的蒙古女官薩仁,汪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心想:“壞了!這個韃靼悍婦,蒙古母狼,她因何來到了這旮?莫非跟隨她的主子,蒙古監國公主阿刺海別吉巡視河北?真是冤家路窄啊,我怎麼這麼倒霉?怕什麼,來什麼。這便叫我怎生是好?”梅貞見汪麗變顏變色,忍不住問她:“你這是怎麼了?”汪麗小聲說:“不好了也,這幾個男女,都是奴家的仇人,若被他們發現奴家在這旮,奴家死定了。”梅貞來不及多問,安慰她說:“娘子莫怕,有我呢,決不會教他們傷你分毫,待我把他們支開,再作道理。”一聽梅貞這麼說,汪麗如同吃了一粒定心丸,芳心充滿暖意和安全感,她溫婉而又感激地看着梅貞,忍不住柔情地靠在他懷裡,剛要向他訴說些貼心話,卻被梅貞豎起食指在她嘴前,示意她不要出聲。 此時門外的趙鐵牛早已等的不耐煩了,見半晌既沒人答應,也無人出來,不由得急躁起來,山大王脾氣又上來了,他粗聲大氣地說:“呔!屋裡到底有沒有人在屋哇?”說着抬腿邁步,就要上前拍門,只聽屋內有人咳嗽一聲,說:“何人在院中喧譁?攪擾俺無法安歇。”話音聽似不大,卻一字字非常清楚地在院中每個人耳畔響起。房門一開,梅貞踱出屋門。 梅貞來到屋外,對眾人躬身一揖,說:“小生賈眀,列位找在下何事?”趙鐵牛哈哈一笑,大聲說:“原來打狼的勇士竟然是個小白臉子,就憑足下這副身子骨,也能打狼嗎?”南郭望連忙將他拉到一邊,示意他不要亂講話,然後向梅貞抱拳拱手說:“在下南郭望,奉少帥之命,特來請賈公子去帥府大殿敘話,趙兄說話魯莽,賈公子莫怪。”梅貞道:“無妨。”那個容貌端秀的黑衣女子上下打量梅貞幾眼,大大方方上前見禮,含笑道:“賈公子請了,俺乃董元帥之女,董玉是也,聽丫鬟瑤琴說,賈公子欲尋一張瑤琴,俺這裡正好有一張前朝的名琴,不知賈公子是否中意?”丫鬟瑤琴懷抱一張琴,從她身後轉到梅貞面前,雙手將琴捧上。梅貞一躬到地,對董玉拜謝道:“多謝董小姐登門送琴,小生卻之不恭,明日定當完璧奉還。”說罷,接過琴。董玉說:“不用急着還,俺也愛彈琴,只是苦無良師,不知賈公子可否指點一二?”汪麗在屋中聽了這番話,恰似打翻了醋罈子,心中罵道:“臭不要臉的賤騷貨,分明是想以學琴為名,設局勾引梅四公子,元帥女兒有何了不起?似你爹這等賣國叛將,人人得而誅之!我豈能袖手旁觀,讓她的詭計得逞?”只聽梅貞說:“原來董小姐也好撫琴,小生只是粗通琴理,豈敢誤導董小姐?”汪麗聞聽,甚為高興,心裡暗想:“如此回答甚好。”董玉道:“賈公子氣度不凡,必是琴道高手,今日有幸得見,俺又怎可錯失求教良機?”汪麗心裡越發嫉恨,繼續在心中咒罵道:“該死的小賤人,純屬狗皮膏藥,粘上就甩不掉。梅四公子千萬別搭理她。”轉而埋怨梅貞:“沒來由借甚麼琴?”又聽梅貞說:“實在抱歉,小生此行匆忙,以後有機會,再與董小姐探討琴藝。”汪麗聽了,暗自高興,這才放下心來。董玉臉上略帶不悅之色,說:“既然賈公子急事在身,那好吧,就依賈公子,哎,怎麼不見王夫人?”梅貞道:“她路途之上偶感風寒,正在屋內休息。”董玉關切地說:“帥府有名醫,可叫來給她診治。”梅貞道:“多謝董小姐關心,拙荊只是略感不適,睡一覺就好了。”紅衣薩仁冷眼觀察梅貞,一語不發。薩仁有一種特殊本領,她的嗅覺堪比獵犬,她已嗅到這個院落空中飄散着一股殘餘香氣,似曾聞到過。 薩仁此番來到中山府的主要任務是選拔一批對蒙古大汗忠心不二的中原俠客,以擴充蒙古漢軍南下軍團的實力,確保順利實施荒城計劃,另外,她也負責暗中監視董俊所部漢軍將領的一舉一動,以及搜集金軍動向和最新戰況。她剛剛得到消息,那個逃跑的九尾妖狐汪麗,幾天前夥同一個華服公子在滿城附近出現,後來又與一個南國俊秀書生廝混一處,根據種種跡象表明,賈公子和王夫人的來歷頗有可疑之處,薩仁想要核實眼前這個賈公子的真實身份,同時也很想見一見禪房裡的那個王夫人。薩仁將瑤琴拉過一旁,低聲問道:“那個王夫人長啥模樣?”瑤琴想了想,說:“她蒙着白色面紗,看不真切。”薩仁追問道:“身材,體形,啥樣?”瑤琴道:“身材高挑,體形豐滿,對了,她的頭髮是栗色。”薩仁心想:“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八成就是她—九尾狐,汪狐狸。” 薩仁像一個發現獵物的獵手,內心滿是激動和興奮。 梅貞對董玉等人說:“列位請稍侯,在下回房交代兩句就來。”他捧着瑤琴回到禪房,將琴放在書桌上,他告訴汪麗,去應酬一下就回,汪麗雖然不願意他離開她,但也知道梅貞只有同意前往帥府大堂,這幾個人才會一同走開,她輕聲再三叮囑梅貞早點回來。 帥府大堂寬敞明亮,北牆上橫掛一面字幅,上面筆走龍蛇大書四個斗大行書:鵬程萬里。落款:中山董俊。下面帥案上插着幾支金漆大令,後面虎皮交椅空着,殿內聚集了許多江湖人物,董文炳向梅貞一一介紹,這些人之中,有幾位勉強稱得上是北國名劍,比如太一道人朱九長,鐵臂羅漢殷光正,一指神尼王玉蓮,鐵爪神鷹張大鵬,另外還有雷電手孫雲龍,追風劍項鼎,神棍馬俊傑,等等,都是帥府門客,梅貞一一見禮。 董文炳坐在帥案旁邊一張豹皮交椅上,其餘人等,按照身份尊卑,依次兩旁入座,每個座位前設一張茶几,上面擺放酒杯,果脯,糕點,雖然算不上美食珍饈,在此戰亂年代,亦可謂來之不易。董玉在哥哥右邊一張熊皮交椅坐下,董文炳請梅貞在他左邊一張紅木太師椅落座。 董文炳先給梅貞斟滿一杯清酒,又自滿一杯,起身舉杯說:“河北百姓苦於狼患久矣,今日賈公子力殺三十餘只狼,又擊斃頭狼,為本地百姓除了一大害,立下大功,根據蒙古燕京行省頒發的命令,各地帥府都要重獎殺狼勇士,我在此代表中山府百姓,先敬賈公子一杯!”言罷,一飲而盡。梅貞推辭說:“小生從不飲酒,萬望少帥見諒。”董文炳也不勉強,又與在座俠劍舉杯同飲。 眾人看到董文炳給予賈公子最高禮遇,心裡已然不服,又見那個姓賈的小南蠻居然拒不與少帥喝酒,分明是目中無人,不識抬舉,更是來氣。張大鵬調侃道:“嘗聞南宋朝民風頹靡,多無病呻吟之人,少激昂慷慨之士,北國人性格豪爽,孔武威猛,因此南北交戰,南人屢敗,賈公子以為然否?”梅貞說:“據我所知,南人雖不如北人強健勇悍,但卻知書達理,足智多謀,不知昔年岳飛,當今孟宗政,算不算閣下所說的慷慨激昂之士?兵法云: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非是本朝缺少能人異士,概因吾朝皇帝喜歡天下太平,不忍征戰殺伐,以使百姓能夠安居樂業,我朝僅孟將軍一人,便足可捍衛半壁北疆,否則的話,若是窮兵黷武,昔年岳武穆豈不早已直搗黃龍了?”張大鵬聽了,嘿嘿冷笑道:“大言不慚,一派謬論。昔年開禧北伐,南宋朝可謂傾全國之力,結果卻被金朝打得大敗,主帥被殺。現如今我蒙古大朝的軍力尤勝金朝十倍,若是與南人交戰,我們蒙古鐵騎豈不是如入無人之境,所向披靡?!”梅貞微微一笑,說:“咋一聽閣下所言,我還以為出自蒙古人之口,敢問一句,閣下究竟是金人還是蒙古人?”一番話問得張大鵬面紅耳赤,無言以對。在場很多人聽了梅貞的話,也都感到尷尬,畢竟原本都是金人,如今投靠了蒙古人,無論怎麼說起來,也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馬俊傑說:“賈公子以文弱之軀,力敵群狼,足令吾輩對南人刮目相看,但不知那匹頭狼被何種火器爆頭?”未等梅貞答言,項鼎說:“賈公子身懷絕技,可否施展兩手絕活,也好叫俺們這些山野粗人長長見識。”朱九長隨聲附和道:“貧道也正想開開眼。”眾人聞聽,也都七嘴八舌,要求梅貞當場獻藝。梅貞淡然一笑,說:“在下略懂得些許小能小術,豈敢當眾獻醜,當時若非張將軍揮軍殺到,在下性命堪憂,列位高看小生了。”南郭望說:“賈公子過謙了,若無驚人武藝,怎能力敵群狼?”梅貞沉默不語,趙鐵牛大聲說:“賈公子好生的不爽利,隨便演練兩手,卻又何妨?”梅貞從小潔身自好,性格有些偏僻,不善逢場應酬,也不喜歡與粗俗之人過話,又聽這些人說起南人,話語之中充滿譏嘲鄙薄之意,心中甚為不悅,更因昨夜破了色戒,心中一直懊悔,性情變得易怒,他感覺體內氣血有點異樣,不似往常舒緩平靜,為了避免因情緒失控而引發衝突,遂起身向董文炳一抱拳,陰沉着臉說:“多謝少帥盛情款待,小生頗感乏累,需要回去休息,恕不奉陪,告退。”說罷,離席就往外走,卻被趙鐵牛擋住去路,喝道:“你這小南蠻甚是無禮!俺家少帥好意厚待你,你卻敬酒不吃吃罰酒,想走沒那麼容易,須得罰酒三杯,再向俺家少帥賠禮,如若不然,休想過俺鐵牛這一關。”梅貞冷笑道:“憑你也想阻攔我?我若想走,誰能攔得住?讓開!”徑直往前走,趙鐵牛大怒,待要出手揪扯,突覺右邊腋下第三條肋骨縫一陣酸痛,右半邊身子頓時抽筋,站立不住,跌翻在地。趙鐵牛雖然稱不上名劍,但在河北綠林豪傑之中也有他那麼一號,身懷十三太保橫練功夫,刀槍不入,兩膀一晃,也有七、八百斤勇力,即便遇到一流高手,至少也要斗上十幾回合,方見分曉,誰知在梅貞面前竟連對方怎樣出手都沒察覺,便中招落敗,究其原因,一是趙鐵牛輕敵,沒把眼前這個南國文弱小書生放在眼裡,二是雙方實力過於懸殊,梅貞手法太快,隔空打物,認穴精準,又從蔡真人那裡學得了摘星手,漫說一個趙鐵牛,就算有三個趙鐵牛,在他面前,也是不堪一擊。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在場眾人一個個以驚異的目光看着梅貞,再無一人敢站出來阻攔,眼睜睜目送他走出帥殿。董文炳心裡不是滋味,想道:“我本以為家裡這些鏢師、刀客們的功夫了得,今日一看,簡直可以說是不入流,賈公子,真乃高人也,難怪能夠力殺群狼,這回我算是完全信服了。”另一個心中暗自高興的是董玉,她心想:“帥府這些教頭,鏢師,都是些井底之蛙,平素自吹自擂,目中無人,今天撞上賈公子,正好滅一滅他們的驕狂之氣。”於是更加高看梅貞。等到看不見梅貞背影,殿內眾人開始憤憤然議論紛紛,項鼎拍案而起,叫嚷道:“小南蠻欺人太甚!當着少帥面,打傷咱鐵牛兄弟,簡直視吾等如同無物。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定要跟他論個高下!”便有幾個人隨聲附和:“對!找他算賬!跟他沒完!”嘴裡這麼吵吵,卻沒有一人付諸行動。董文炳說:“我看還是算了吧,賈公子的武功深不可測,我們不但不能與之結仇,還應結交他這個朋友。”吩咐手下將趙鐵牛抬下去醫治。 此時天色已暗,梅貞回到菊園禪房,輕輕推開房門,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嘴裡說:“娘子,小生回來也。”連續說了兩遍,卻無人答應。屋裡光線昏暗,只見汪麗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蒙頭蓋着錦被,他估計汪麗睡着了,小聲說:“也不脫掉皮襖就蒙頭大睡,想是睏倦極了。”卻又感覺地上似乎少了一件東西,但他一時也沒去多想。梅貞怕打擾汪麗睡眠,抱起瑤琴,輕手輕腳來到隔壁房間,這是一間書房,梅貞掌上燈,將琴放在書桌上,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勾,琴音松潤清亮,知道是琴中上品,他理好琴弦,校準琴音,凝神定氣,開始撫弄琴弦,吟、揉、綽、注,彈了一曲【風雷引】,初起時,琴音悠閒徐緩,似雲捲雲舒,繼而風雨欲來,仿佛聽見雷聲隆隆,體內經脈之中的氣血,隨着曲調起承轉合,周天循環,由慢轉快,往復涌動,全身內力萬流歸宗,聚集於右手指端,當彈奏到暴風驟雨,電閃雷鳴一節之時,已看不清手式指法變化,但見幻影疊出,琴曲奇縱突兀,只聽得撥刺兩聲,琴聲嘎然而止,一股陰柔無匹的勁道隨着琴弦疾速震盪,激射而出,竟將窗紙嚯地劃開一條一尺多長的裂縫,就聽外面“啊!”地一聲女人驚呼,梅貞連忙起身疾步來到門外,卻看見有一個隔窗聽琴之人已經倒在地上,定睛一看,原來是董玉,看樣子尚然驚魂未定。梅貞心想:“方才撫琴之時,心神太過投入,以致有人進入菊園也未察覺,不知是否傷了她。”男女授受不親,也不好近前攙扶她起來,只有趕忙作揖賠禮,面帶歉意,道:“小生不知董小姐在此,小姐受傷沒有?”董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爬起來,稱讚道:“還好俺躲閃得及時,沒有傷着,賈公子的琴技,世所未見,俺今晚有緣目睹聆聽,實乃三生之幸也。”梅貞謙虛地說:“董小姐獎譽太過了,小生實不敢當啊。”董玉優雅一笑,說:“過分謙虛就是驕傲哦,賈公子的琴技之高妙,超乎常人想象,已然通神了。”梅貞道:“雕蟲小技,何足掛齒,董小姐是來聽琴的嗎?”董玉道:“不是啊,俺原本是在尋找薩仁,卻被賈公子的琴聲深深吸引,這才駐足窗外聆聽。”梅貞道:“薩仁,聽這名字不像是中原人,可是那個和董小姐你在一起的紅衣女子?”董玉點頭說:“賈公子好眼力,正是她,她是蒙古監國公主的貼身女官,論官品,比俺家少帥哥哥還高兩級呢。”梅貞道:“她好像沒有去帥府大殿。”董玉道:“她本來說是要一同去的,可是半道上卻失蹤了,丫鬟瑤琴對俺說,她曾向她打聽過尊夫人,所以俺到這裡來看看。”說話間,瑤琴跑來對董玉說:“小姐小姐,薩仁天擦黑的時候出城了。”董玉道:“誰說的?”瑤琴道:“帥府門衛,還有城門官,都看見了,她輕紗遮面,駕駛一輛馬車,手裡拿着監國公主令,急匆匆出了北城門,大概有什麼緊急情況吧。”董玉舒了一口氣,說:“謝天謝地,這個蒙古女人總算走了。”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又欲言又止,但從她話語裡,梅貞能夠聽出她對薩仁很是反感。 梅貞忽然想起來,剛才覺得地上少的那樣東西是汪麗的靴子,汪麗身為名妓,很愛乾淨,怎麼能像莽漢一樣,不脫鞋就上炕睡覺呢?再者,火牆,火抗燒得那麼熱,室內很暖和,上炕睡覺怎麼不脫皮襖和靴子?他向瑤琴問道:“薩仁何時離去?”瑤琴說:“據城門官說,少說也有半個時辰了。”梅貞思忖片刻,對董玉說:“也許出城之人,並非薩仁。”他走到禪房門口,拍打門環,叫了幾聲:“娘子。”連喊幾聲,仍不見回答,梅貞感覺不妙,推門而入,急步來到炕邊,將蓋着的被子掀開,雖然已經猜到幾分,但還是吃驚非小,被子底下果然不是汪麗,而是薩仁,只見她大瞪兩眼,口微張,臉色鐵青,脈搏停止跳動,看樣子已經死了一段時間,她頭上戴的紅氈羊羔皮毛暖帽,身上穿的紅錦緞羊羔皮襖,棉帛紅裙都已被脫去,腳上的褐色牛皮軟靴還在。此時董玉也跟隨梅貞進屋,一見此情景,嚇得她捂住嘴,倒退兩步,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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