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逢兇險小白鼠救主 殺薩仁汪狐狸潛逃 梅貞仔細觀察薩仁的屍體,發現她的臉上有抓痕和掌印,脖子上扎了一根毒針,傷口黑紫,潰爛,顯然是中了劇毒,右手腕上有細小的齒狀傷痕,像是被鼠類小動物咬傷。剛才還充滿青春活力,健美矯捷的蒙古女官薩仁,現在已是一具餘溫尚存的屍體。那根插在薩仁脖子上的毒針,一看就是出自梅莊獨有暗器七星針或梅花針筒,而汪麗身上就藏有這種毒針的發射筒,梅貞沒有想到汪麗居然殺死了薩仁,他回想起前個夜晚,在如意客棧,汪麗用梅花針殺死王廚子一節,覺得她絕非是一般的柔弱女子,在她美麗風騷的後面,還隱藏着某種神秘可怕的東西。梅貞心想:“蒙古女官薩仁被殺,汪麗嫌疑最大,我與她同行,必然脫不開干係,若被帥府的人知道了,定然糾纏不清,那時想走也難了,我還有許多事要辦,豈可在此耽擱,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這樣想着,一眼看到放在炕邊小几上裝有兩件火器的包裹已然不見,他對董玉說:“小生這就去找娘子,問個究竟。”董玉說:“按時間估計,尊夫人已經出城很遠了,現在天色已黑,難辨方向,行路多有不便,城外荒郊野地,狼蟲時常出沒,非常危險,不如明天天亮再去尋找。”梅貞道:“若是等到明天,就更加難以找到她了,若立即去追趕她,或許還來得及。多謝董小姐!後會有期!”說罷也不走院門,輕身一縱,人已站立在頭,一貓腰,飛檐走壁而去。董玉急得連連跺腳,任憑她怎樣叫喊,央求他回來,梅貞早已不見蹤影。 追捕汪麗的人馬已經分頭出發,但董文炳對於抓獲汪麗卻不報太大希望,一個時辰的車程,馬車可以駛出百里,那裡已是金朝真定府帥武仙管轄的地盤。薩仁在中山城被殺,後果非常嚴重,女嫌犯逃走,燕京行省必定追查問罪,父帥也難免會受牽連。賈明與那個女嫌犯王夫人是夫妻,自然難脫干係,待要傳賈公子來帥殿問話,卻早已不知所蹤,董玉告訴哥哥,賈公子已經出城去找娘子了。此刻,董文炳認為賈明和王夫人很可能是金軍奸細,遂命令將賈明的名字也列入追捕名單,封鎖各個南下路口要道,帥府所有鏢師,教頭各帶兵丁連夜出動,四處緝拿兩名殺人在逃嫌犯。 這時候,汪麗嬌軀慵懶鬆軟地斜倚在馬車車廂里,她鼻青臉腫,渾身酸疼,經過那場殊死搏鬥,加上連夜顛簸逃跑,已經使她非常疲勞。昨天傍晚汪麗死裡逃生,驚心動魄一幕,仍然歷歷在目。 梅貞隨同董玉,薩仁等人離開菊園之後,汪麗芳心稍安,但已感覺到很不安全,她暗自叫苦:“老娘真是晦氣之極,菊花夫人已對我構成嚴重威脅,眼下又突然出現死敵薩仁,我該怎麼辦?立刻逃走,還是等梅四公子回來?”她正胡思亂想,寂靜的菊園外響起了腳步聲,她預感不妙,急忙穿上白毛兔皮襖,開門打算出屋,去園中躲藏,卻撞見薩仁迎面走來,嚇得她趕忙縮身回房,剛要把門閂上,房門被薩仁一腳踢開,薩仁走進屋,反手關上門,上好門閂,防止汪麗逃竄。薩仁堵住門口,一雙傲慢而又冷酷的眼睛盯着汪麗,冷冷地說:“果然是你這隻狡猾的臊狐狸,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你罪惡累累,死有餘辜,今天,你的死期到了!”汪麗渾身一哆嗦,但又勉強鎮定下來,她看到只有薩仁一人,她並沒有帶幫手,內心盤算着如何對付薩仁,逃過眼前這一關。 原來,菊園空氣中飄蕩的那股似曾聞過的香氣,使薩仁想起了九尾狐狸汪麗身上散發的那種特有的濃香,她開始懷疑和賈公子結伴同行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金國女奸細汪麗,但她一時還不能完全確定,她本想將此猜測告知董文炳,讓他協助調查,但走到半路又擔心遲則生變,因為剛才去到菊園時,她隱約感覺到禪房內隱藏着一個女人正在從格窗後面偷偷向外窺視,“我審問過她,她一定會認出我。”薩仁這樣想,她擔心那隻狡猾的九尾狐妖汪麗有可能會乘隙逃跑,於是她便獨自折轉回來,她相信以一己之力,足可以對付汪狐狸,加上她立功心切,所以沒去叫來手下隨行蒙古女兵,便迫不及待徑直往菊園查個究竟。 汪麗眼中發出兩團綠瑩瑩妖光,鬼火般閃爍,她開始施展勾魂術,突然間,她的香肩略微抖動了一下,便有一塊迷魂香帕旋轉着飛向薩仁,卻被薩仁手疾眼快,伸手接住,瞬間撕成碎布條,扔在地上,汪麗見狀,倒抽了一口涼氣,不由倒退了兩步。薩仁對着面露驚怕之色的汪麗冷笑一聲,得意而又傲慢地說:“你這個淫賤妖婦,還有什麼卑鄙手段,盡數使出來吧!我已服下解毒散,定心丹,百毒不侵,我身上帶有避邪符咒,任憑你使出何種勾魂手段,也奈何不得我。”汪麗急忙掏出七星針筒,這是貨真價實的梅莊製造,她曾經拜託一位江湖豪客,花了二千兩銀子才買到手,一按機簧,嗖嗖嗖,疾如閃電,連續射出七枚毒針,撲面疾射薩仁。薩仁乃是蒙古監國公主的貼身保鏢女官,受過嚴格系統格鬥訓練,武藝精湛,身手異常矯捷,作戰經驗非常豐富,曾經幾次在危急關頭,力挫強敵,護主立功,她使用的招式,簡捷實用,講求穩准狠,沒有多餘的令人眼花繚亂的複雜套路,一招一式皆取自不同武術門派的技擊精華,經過反覆實踐,對練,攻擊力非常強悍,不遜於一流劍客。薩仁迅速摘下暖帽一擋,七根銀針按照北斗七星排列順序,依次插在暖帽之上。七星針的射速雖然比不上梅花針,但也屬於極具殺傷力的暗器,能夠躲過七星針者,絕非等閒之人。勾魂法不起作用,兩件暗器又都被對手破解,汪麗驚慌失措,正要掏出五毒瘟癀煙幕彈,薩仁已像一隻母狼一樣兇狠地撲了過去,兩個女人立即廝打在一處。 禪房內狹窄,使得汪麗無法有效施展軟骨綿囊術和泥鰍功,雖然僥倖滑過薩仁幾手凌厲攻勢,還是被薩仁一把抓住她的白毛兔皮襖領子,一團綿軟柔膩的白兔毛皮抓在手中,若換成男人,這種手感或許會使之產生憐香惜玉之心,但薩仁乃是一個具有狼性的凶野蒙古悍婦,對眼前這個金國妖艷淫婦恨之入骨,因此出手毫不留情,她狠狠抓住汪麗的白毛兔皮襖領子,用力往後一拉,同時腳下使絆,將汪麗仰面朝天摔翻在地上,此乃蒙古摔跤法套路之中非常簡單有效一式,叫做引領潑腳,薩仁雖是女流,卻因職責需要,受過蒙古摔跤高手全心傳授,幾手經典蒙古跤法被她練得爐火純青,她順勢騎在汪麗身上,左右開弓,幾記耳光打得汪麗眼冒金星,嘴角淌血,汪麗拼命抵抗,卻敵不過薩仁力大,汪麗被薩仁死死壓在下面,動轉不得,自從那次被寧氏以毒拐杖插入汪麗肛門,破除了她的狐嗅煙,汪麗一直沒有換上新的狐狸嗅腺腸衣,要不然,放出毒煙熏薩仁,也不至於落得如此被動挨打。 薩仁死死掐住汪麗的脖子,任憑汪麗用手狠抓薩仁的臉,薩仁不顧臉上傷痛,依然死死掐住汪麗的脖子不放,汪麗被憋得滿臉脹紅,喘不上氣,手抓腳蹬了一陣,漸漸虛脫乏力,薩仁手上毫不放鬆,惡狠狠地罵道:“你這隻狐門臊狐狸,下賤娼妓淫婦,今天我要掐死你!”汪麗不停地掙扎着扭動嬌軀,兩手抓住對方手腕,卻怎麼也掙脫不開,汪麗兩眼翻白,嘴角吐出白沫,掙扎也逐漸減弱,眼看就要進入瀕死狀態,恰在這時,從汪麗白毛兔皮毛襖袖口一圈柔軟白兔皮毛里慢慢鑽出來一隻小白鼠,兩隻紅紅小圓眼,粉嫩的小鼻子一聳一聳地嗅來嗅去,樣子煞是可愛,牠不緊不慢爬到薩仁手腕上,突然咬了一口,只這一口,立見奇效,薩仁感到手腕微微一陣麻疼,頓時頭暈目眩,渾身脫力,然後眼前一黑,昏倒在汪麗身上。薩仁雖然事先服下解毒丹,化毒散,能夠抵禦各種毒藥,但小白鼠從小食用幾種世間罕見的麻醉毒藥混合食物,利用不同毒性相剋原理,將幾種毒素逐漸添加在鼠糧中,從極微量到微量,又從微量到少量,這樣循序漸進,常年餵養,又經過特殊馴練,飼養長大,牠的體液,血液,唾液,都含有很強的毒性,而且這些混合毒藥,在小白鼠體內抗體的長期作用下已經發生了毒性變異,幾乎沒有解藥可以化解。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汪麗逐漸緩過氣來,她將壓在身上的薩仁用力推開,掙扎着站起身,揉揉粉頸,撣了撣身上的塵土,看着昏死在地上的薩仁,汪麗扭曲的臉上露出了妖邪的一笑,陰狠狠地咒罵道:“韃靼母狗,你不是百毒不侵嗎?你的那些能耐都到哪兒去了?你有種起來打老娘我呀?怎麼裝起死狗來了?我叫你耍死狗!”汪麗說着狠狠在薩仁的胸脯和肚子上跺了幾腳,又惡毒地照着她的襠里猛踢了幾腳,覺得還不解恨,又拔下插在暖帽上的一根毒針,惡狠狠地刺入薩仁的脖子。薩仁儘管中了小白鼠的奇毒,又被汪麗連踢帶打,卻並沒有死,這枚七星針上淬有混合了取自於南蠻部落的某種罕見毒蛇、毒蛙、毒植物,等等多種奇毒配製而成的毒液,非同一般毒性,見血封喉,至今還沒有人能夠發明化解此類劇毒的特效解毒藥,這才是殺死薩仁的致命一針,加上小白鼠的絕世奇毒,就算薩仁預先服下再多極品解毒丹藥,也回天乏術。 汪麗發泄了一陣,便渾身無力地坐在炕沿上,她從襖袖筒里掏出小白鼠,撫摸着牠那毛茸茸的頭,嘴裡喃喃地說:“謝謝你呵,我的心肝寶貝救命小神鼠,你若能早點出來,那就更好啦。”小白鼠似乎聽懂了她說的話,用毛茸茸的頭和鼠須蹭着她的手心,汪麗把牠輕輕放回襖袖裡,她知道事態非常緊急,沒有片刻時間可以耽擱,當務之急,趕緊逃命要緊。 殺死薩仁,汪麗總算出了一口惡氣。她扒下薩仁的羊羔皮襖,棉帛長裙,然後穿在自己身上,雖薩仁然皮襖上有股膻香之氣,汪麗也只好暫時忍受,薩仁身體健碩,衣裙寬大,所以汪麗雖然穿了兩層皮襖,外裙,不但不顯得緊繃和臃腫,反而更符合薩仁的體形,她又將暖帽上的毒針拔出,小心翼翼放入針筒里收好,然後戴上暖帽,取出一小瓶專治跌打外傷的藥粉,用水和勻,敷在臉上受傷部位,又將胭脂混合眉煙,在手心揉開,塗擦在臉上,白嫩皮膚立刻變成了淡黃略帶紅暈之色,這正像薩仁的臉色,汪麗又取出小銀鏡,照了又照,反覆塗抹均勻,最後用輕紗半遮面,只露出雙眼,從薩仁懷裡搜出金、玉兩面令牌,分別是通行令牌和傳旨令牌,看到薩仁胸前一對鼓膨豐滿的乳房,汪麗淫邪一笑,罵了幾句下流話,然後使出吃奶力氣,把薩仁的屍體拖起來,搬到炕上,蒙上棉被,偽裝好現場。汪麗不敢多停留,也顧不得等梅貞回來,抓起梅貞那件暗藏火器的包裹,借着夜色掩護,急匆匆溜到後院馬廄,她手舉金牌令,模仿薩仁腔調,命令馬倌套好馬車。暮色昏暗,她又是輕紗遮面,馬倌不辨真偽,也不敢多問,唯有按照命令行事。汪麗駕駛馬車從帥府後門出去,直奔北城門,守城門軍兵看到她這副打扮,手裡又有監國公主頒發的特別通行令牌,誰敢盤查?二話沒說,開城門放行。 汪麗慌不擇路,連夜驅車奔逃,夜晚路黑,分不清方向,奔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估計已然遠離中山城,人困馬乏,汪麗實在打熬不過,不知不覺竟然睡着了,信馬由韁,轉來繞去,也不知要去往何處? 晨曦初露,霜霧瀰漫,遠遠望見影綽綽一座城池,城門旗杆上高挑一面旌旗,雖然看不真切,但旗幟色彩和式樣告訴汪麗這裡仍然是蒙古漢軍占領區。這時節正值早春,氣候依然寒冷,才下了兩場春雪,四下裏白茫茫一片。汪麗催馬奔向城門,隨着距離縮短,逐漸看清城門洞上方寫着恆州二字,汪麗這才知道,原來卻是走錯了方向,一夜西行至此。這恆州城就是以前的曲陽縣,過了曲陽便是真定府金軍管轄的地區。時間緊迫,後面追兵或許已近,穿城而過無疑是最省時省力的選擇,時辰尚早,城門口,護城河吊橋高懸,城門關閉。汪麗下了馬車,嬌模嬌樣來在吊橋旁,拿出通行金牌,向城上晃了晃,嗲聲嗲氣向城樓上喊話:“喂,守城官兵大哥,俺這裡有通行令牌,快放下吊橋,打開城門,放俺進城。”城門將官見城外有一個紅妝女子,體態豐盈婀娜,嗓音甜美婉轉,又有通行令牌,連忙命令手下兵卒落下吊橋,開啟城門。城門官盤問汪麗姓名、身份,汪麗詐稱她就是蒙古女官薩仁,要去前敵探查軍情,城門官又驗看過通行令牌,確認無誤,也不敢多問,向手下擺了擺手,橫在城門口的軍兵往兩邊一分,讓開一條通路,汪麗趕車進城。 曲陽縣地處河北金軍與蒙古漢軍兩大武裝勢力的交界,幾經易手,現在暫時被蒙古漢軍占領,更名為恆州,守城將領邸順,乃是蒙古漢軍一員猛將,深得蒙古太師國王木華黎器重,封他為鎮國上將軍,恆州都元帥。城內房屋多遭兵火焚毀,大部分居民舉家南遷,城中居民不多,大清早街道上更是行人寥寥。 汪麗在金朝護國軍中的身份比較特別,不但暗中直接聽命於護國公主完顏蘭的調遣,還兼任金軍南下游擊軍前部副先鋒。金朝護國軍是一支非常隱秘的特殊軍隊,編制也很特別,軍中網羅了江湖上五行八作,各門各派的高手、能人,也有雞鳴狗盜之徒。汪麗執行的任務屬於頭等機密,所以聯絡方式也十分隱蔽。河北幾乎每座城鎮中心地段,都會有一個不起眼的攤位,賣一些諸如木雕,泥人,飾件,糖果之類的東西。這些攤位混雜在其它攤位中,只有同道中人,方能看出某種特殊標記。 晨霧漸漸散去,恆州府衙門前不遠處十字路口街角上,沿街一字排開十幾個賣糕點、小吃、雜貨的攤位,當中有一個攤位引起了汪麗的注意,這個攤主賣糖餅、火燒、滷雞蛋之類的早點,同時也兼賣面人、泥人之類的手工藝品。汪麗從車簾空隙看到了那個賣泥人老漢的推車把手上掛着一頂黑色雪笠和一隻刻有吉祥字樣的酒葫蘆,她停下馬車,先假裝走到另一個燒餅攤前,花了四文錢,買了兩張芝麻火燒,然後又在旁邊一個玉器攤位上挑來撿去,花了二十文錢,買了一隻雙喜玉佩,最後來到泥人攤位旁。攤位上擺放着幾個製作十分粗陋,但價格卻又十分昂貴的泥人,人們一般都是來買糖餅、火燒的,這些泥人、面人從來無人問津,而這種泥人卻正是金國細作專門用來傳遞消息的載體。接頭暗號看似簡單,實際上卻很複雜,汪麗掏出三枚金朝大定銅錢,品字形擺在攤位左下角,然後拿起最右端一個泥人,賣泥人老漢說:“錢不夠,這個泥人五文錢。”汪麗把泥人放回原處,順手取回品字形上端那枚銅錢,又在攤位右下角疊摞放置三枚金朝正隆銅錢,她嬌聲說:“現在呢?夠了沒?”老漢笑着點點頭,卻從另一端拿起一個樣子又丑又怪的泥人遞給她。老漢顯然懂得如何從剛才汪麗所作出的種種身態語言,包括她拿捏銅錢的手式,動作軌跡,銅錢年號,以及擺放銅錢形狀,順序,和位置,將這些觀察到的表象排列組合起來解讀,便可大致勾勒出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內容,然後給出載有不同信息的一個或多個泥人、面人。汪麗回到車廂里,從老漢提供的泥人肚子裡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消息:金真定府帥武仙屯兵黃、堯兩山,與蒙古漢軍對峙,狐門已從保州遷到邯鄲,護國公主現在冀州水寨,半月後回真定。 汪麗雖然非常疲乏,卻不敢在城中客棧歇宿,她趕着馬車出了南城門,總算鬆了一口氣,心中盤算:“先回狐門,還是去向護國公主密報請功?這次殺死薩仁,帶回兩件梅莊研製的火器神兵,偵查清楚蒙古漢軍各個駐地的虛實,這些都屬於頭等功,獎金少說也有白銀千兩,官升三級,只是無端連累了梅四公子,還拿走了他兩件火器,心裡感到實在對不起他,也不知他現在情況怎樣,會不會有危險?”汪麗生平第一次感到她對別人的歉疚,但轉而又一想:“我今天虎口逃生,實屬萬幸,哪兒還管得了別的?梅四公子武功高強,智謀過人,應該不會有危險,如果他是真心喜歡我,就一定會原諒我的。”汪麗正然左思右想,突聽後面蹄聲大作,回頭一看,卻見二、三里外大道上,追來許多馬軍,汪麗大驚失色,急忙加鞭催趕馬車。一來馬車跑不過騎兵,二來那馬奔跑了一整夜,已是精疲力竭,實在跑不快了,因此,時間不大,便被馬隊追上。汪麗心中絕望哀叫:“這下完了!我命危矣!”她暗自將五毒瘟黃煙幕彈抓在手裡。 原來,蒙古漢軍恆州都元帥邸順為了防範金軍偷襲和金軍密探混入城中,下令城門官嚴格盤查過往行人,凡有可疑者,必須扣押,及時上報。城門官雖然不敢過多查問手持特別通行令牌的假薩仁,但卻將薩仁的名字歸入上報的名單裡。邸順也同往日一樣,坐在帥府帥殿帥案後面的虎皮金交帥椅上,查閱各種上報文本,當他查閱北城門官呈報的登記名單時,一眼看到薩仁這個名字,心想:“奇怪,蒙古女官薩仁現在我帥府之中,如何又來了一位薩仁?莫非重名?”轉念一想:“不對,沒有這樣巧事,其中定有蹊蹺。”遂將兄弟邸常叫來,命他帶領帥府衛隊速將這個一早進城的蒙古女官薩仁請到帥府來,為了穩妥起見,叮囑邸常不可動粗。邸常得令,帶領騎兵四處打聽那個不久前進城的蒙古女官薩仁下落,尋了一大圈,得知已經出了南門。邸常料想馬車必走大路,這才打馬加鞭,向南追了下去。 二十餘騎將汪麗的馬車團團圍住,為首一個身穿鑌鐵盔甲的黃臉虬髯將軍對車內汪麗一抱拳,問道:“敢問車中可是大蒙古國三公主府女官薩仁小姐麼?”汪麗盡力克制住內心的慌亂,嬌聲答道:“本官正是薩仁,這位將軍有何指教?”邸常說:“末將邸常,奉恆州都元帥之命,特來請薩仁小姐回城。”汪麗頓感不妙,連忙說:“本小姐有要務在身,正緊着趕路,明日待我返回時,再到城中拜見你家元帥不遲。”邸常道:“末將只是奉命行事,請薩仁小姐務必隨末將回恆州城。”汪麗更覺得事情將要越來越糟糕,她壯着膽子高聲訓斥道:“你好大膽!耽誤了太師國王的軍機大事,你吃罪得起嗎?”她原以為身帶特別通行令牌,又抬出蒙古太師國王木華黎,眼前這個職位卑微的蒙古漢軍將官一定會恭恭敬敬讓開道路,但事實卻正好相反,對方非但不讓路,反而將南去道路徹底封住。汪麗看了這種形勢,心裡越發恐慌,知道非要跟他們回去不可,同時從他們並未對她動手來看,她斷定自己的假身份還沒有完全暴露,她心下已打定主意,絕不能跟隨邸常回恆州,那樣等於自投羅網,但也不能就這樣僵持下去,一直耗在這裡,遲早會被識破,她雖然心慌意亂,卻又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作出嬌羞樣子,說:“讓本女官跟你們回城也可以,不過本官現在內急,要下馬車方便,然後再跟你們回城,這樣總可以了吧?”見邸常等人無動於衷,她掏出傳旨玉牌,舉在手中,帶着哭腔,色厲內荏地喝叱道:“你們難道沒有聽見?!還想對監國公主府女官非禮嗎?!速速離開本女官一箭之地等候!本女官到時候自會駕車隨你們回恆州。”蒙古漢軍也是軍令森嚴,見到傳旨玉牌如見監國公主,邸常不敢抗命,心想:“不管她耍什麼花招,也逃不過我的快馬。”便率馬軍退回半里地,在路旁等候。汪麗將馬車掉頭,停在路邊一棵枯樹旁。 邸常等了好半天,也不見薩仁的馬車過來,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多時,不由焦躁起來,心說:“這個蒙古女人也忒能磨蹭,即便是生孩子也該完事了,這卻教俺等到何時?”又過了半刻,他實在不耐煩了,也不顧冒犯蒙古女官,以及男女有別的禮數,便要催馬過去看個究竟,正當此時,卻見那輛馬車先急後緩,沿着大道行駛過來,車簾搖動之中,隱約看見薩仁倚靠在車廂角落裡,一聲不吭,似乎很生氣的樣子。邸常心說:“不管怎麼樣,你也得跟俺回去交令。”遂催馬走在隊列前面,馬車居中,軍兵壓後,回到恆州帥府門前。邸常對車廂里的薩仁說:“請薩仁小姐下車。”連叫了幾聲,沒人答應,他心中納悶道:“莫非她還在鬧氣?不肯出來。”忍不住輕輕掀開一角車簾,大着膽子向車廂內一看,只見薩仁半蓋着棉被,暖帽遮臉,看樣子像是睡着了,他不得已碰了碰又拉了拉她的襖袖,說:“薩仁小姐,請你醒醒,到地方啦,請下車吧。”這一觸摸薩仁的襖袖不要緊,感覺襖袖裡面空無一物,他心知不好,急將暖帽往上一掀,那裡有薩仁?卻看見一隻黑乎乎的鐵西瓜,耳聽“噗哧”一聲,薩仁脖腔里噴發出一股黃色毒煙,邸常大叫一聲:“不好!中計了!快散開!”他急忙屏住呼吸,抽身倒縱出二丈,還沒等他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耳聽轟隆一聲巨響,有如驚天動地的一聲炸雷,硝煙,碎木,鐵釘橫飛,被炸碎的破爛棉被,破暖帽,破皮襖,破皮裙,連同車廂頂棚都飛上了天,然後散落在周圍,車旁幾名軍卒也被炸得人仰馬翻,一根鐵釘在空中折着跟頭,迎面呼嘯疾飛過來,撲地插入邸常頭戴的帽盔,嚇得他急忙就地臥倒,一動也不敢不動。再看那匹拉車的馬,半邊屁股被炸沒了,躺倒在血泊之中,正然垂死掙扎。 這下子帥府內外全亂了套,都元帥邸順聞聲帶領親兵侍衛奔出府門,看到現場慘狀,驚駭愕然,想不到世上會有如此威力巨大的炸雷。就在此時,帥府門口走出一位相貌健美,體形健碩的蒙古女官,與被汪麗在中山府殺死的那個薩仁幾乎一個模樣,閃動一對單鳳眼,看到散落在路面上的破羊羔皮襖,破羊皮裙,破暖帽,不由潸然淚下,卻又眉頭緊鎖,牙關緊咬,一臉悲痛的表情。她是誰?難道蒙古女官薩仁又復活了? 原來,方才汪麗在車廂里脫掉穿在外面的那件從薩仁身上扒下來的羊羔皮襖,羊皮裙,摘下暖帽,又將車內的毛毯捲成卷,再用布條纏綁結實,然後把薩仁的皮襖,皮裙裹套在毛毯卷外,又將小西瓜大小的震天雷輟放在皮襖領子裡的毛毯卷頭上,用布將震天雷和毛毯卷上端包裹結實,使之不會被行車時的顛簸震動滾落,將暖帽扣在震天雷上,最後將一隻五毒瘟黃煙幕彈的風火帽鬆開,塞在震天雷下面,利用震天雷的重量,壓住風火帽,汪麗又將白毛兔皮襖反穿,白兔皮毛在外,頭上束好白兔皮毛抹額,拿了突火槍,偷偷從車簾底下爬出,從馬屁股後面鑽到車下,用突火槍頭使勁捅了捅馬屁股,那馬負痛,便向前奔去,而後被帶回城中帥府。 汪麗反穿白毛兔皮襖,在雪地上行走,從遠處很難發現。至於後來江湖盛傳九尾狐汪麗機智過人,精心計劃了恆州城馬車爆炸案,這些純屬坊間主觀臆造和添枝加葉。實際上汪麗當時順手把震天雷裹上布,放在薩仁的羊羔皮襖領子上主要是想要偽裝成一個腦袋,然後再給假腦袋戴上暖帽,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製造一個假象,讓人乍一看以為薩仁還在馬車之中,放置煙幕彈也只是為了製造混亂,以便給她多爭取一些逃跑時間,沒想到震天雷一直被藏在馬車車廂角落裡,由於一路上不斷顛簸、震動,保護點火引信的鐵蓋子鬆脫,部分引信露出,當煙幕彈燃燒爆炸的時候,竟然意外點燃了震天雷的點火引信,引爆了震天雷,造成蒙古漢軍數人傷亡。 邸常拿掉暖帽,觸動震天雷,被壓在下面的煙幕彈風火帽瞬間彈開,煙幕彈體裡的特製硫磺焰硝混合毒粉、火藥遇到足量空氣便會自燃引爆,產生大量毒煙,這就是五毒瘟黃煙幕彈的爆炸原理。無巧不成書,煙幕彈燃爆的同時,恰好將震天雷的引信點燃,因此發生了第二次極為劇烈的爆炸。 而就在此刻,白兔皮毛束髮,反穿白兔皮襖和淺棕色麂皮裙的汪麗,已同周圍茫茫雪野融為一體,即使追兵距離她很近,只要她一動不動,也極難發現她的芳蹤。 說到此處,簡單介紹一下震天雷。有人對震天雷的威力表示懷疑。實際上南宋時期的科學技術已經相當先進,南宋江南火器作已經能夠製造出多種結構精巧,極具殺傷力的武器,比如專門用於對付騎兵或集團衝鋒步兵的一窩蜂火箭,用於攻城或守城的開花炮彈,還有射程達到百步以上的突火槍,等等,都是現代武器的鼻祖。只是那時的震天雷性能很不穩定,經常在鐵炮體內炸膛,即便從炮膛中射出,要麼不爆炸,要麼剛出炮口就炸,經常給己方炮手造成傷亡,突火槍也是如此,射程和準確度都存在着相當大的誤差,因此這些先進的火器並未大批量用於軍事。震天雷雖然沒有廣泛被用作鐵炮炮彈,卻常被用於守城,當敵人攻城之時,守城軍兵點燃震天雷的點火引信,將其拋下城頭,轟隆一聲巨響,不但具有強大殺傷力,而且能夠起到震懾敵膽的作用。 蒙古漢軍河北恆州都元帥邸順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着蒙古女官薩仁,說:“你說你是薩仁,你有監國公主府令牌,還有太師國王頒發的監軍委任狀,通行證,應該不會有假。那個乘馬車的女子也自稱薩仁,也有公主府令牌,兩個薩仁,裝束相同,又都持有兩京行省特別通行令牌,這卻作何解釋?監國公主身邊究竟有幾個薩仁?”薩仁知道不能再隱瞞實情,否則誤會越鬧越大,於是說:“此話只能對邸元帥一人說,請屏退左右。”邸順做了一個手勢,左右退下。薩仁說:“監國公主女官之中只有一個薩仁,我是她的替身,我的真名叫敖登,事情就是這樣。”她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雖然是薩仁的替身,但所傳達的命令,卻都是真的,是出自監國公主親口所說,或親筆所寫,我倆負責執行的任務也一樣,只是分管州府不同。”邸順感覺聽得有些糊塗,不解地問:“這樣做用意何在?”敖登說:“我只是奉命做薩仁的替身,傳達監國公主和太師國王的旨令,至於其中原因,恕我無可奉告。”邸順心裡說:“搞什麼名堂?故弄玄虛。”他對敖登說:“本帥查看爆炸現場,只有被炸爛的衣帽,據你親眼辨認,證明確實是薩仁的衣服,但真正的薩仁又去了哪裡?”敖登道:“那個假冒之人竟然得到了薩仁姐姐的衣裳,還有公主令牌,看來薩仁姐姐凶多吉少,但願長生天保佑她。”正當此刻,報事官進來稟報:“啟稟元帥,中山府的信使正在帥堂等候。”邸順來到帥堂,敖登緊隨其後。中山信使呈上緊急公文,邸順拆開火籤,拿出信紙閱讀,信上寫道:女主犯王氏,男從犯賈明,於中山帥府殺害蒙古女官薩仁,兩犯現正在潛逃,特此通緝,務請協助緝拿兩犯。後面描寫了王氏,賈明的相貌特徵,穿着,口音,等等細節。敖登在旁邊看到薩仁遇害消息,放聲痛哭,她悲傷過度,一口氣沒上來,昏死了過去,邸順命人將她抬下去搶救。邸順寫了一紙回文交給信使,信使告辭出府,飛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繼續去別的城鎮送信。邸順找來邸常,說:“那個假薩仁是個在逃女兇犯王氏,她現在沒有馬車,估計還沒有逃遠,你速帶一支輕騎兵,向南追蹤,務必將該女犯王氏擒獲,不得有誤!”邸常說了一聲:“得令!”扭頭跑下去,整隊出發。 那麼,為何會出現兩個薩仁呢?原來蒙古監國公主阿刺海別吉一心想要讓金人信奉吐蕃紅教,以此來化解兩國百姓之間的世代仇怨,但卻遭到廣大金人的反抗和抵制,派往金地的傳教蕃僧,接連被殺,究其原因,是因為蒙古與金之間存在着很深的國讎家恨,對於金人來說,絕不可能輕易接受一個來自敵國的教派,於是監國公主與吐蕃紅衣教主麻梵經過周密謀劃,決定由麻梵在金地創立紅衣教,娜仁和薩仁分別被授予紅衣教左右傳音使之職,實際上紅衣教就是吐蕃紅教一個支派,只不過改頭換面,融入了一些金國當地風俗而已。阿刺海別吉認為,想要讓金人信仰紅衣教,就必須做出一些神奇的事情,於是便給娜仁和薩仁每人都安排了三個容貌相似的所謂法身,實際上也就是替身,這樣就造成一個傳音使者同時在幾個不同地方出現,使得世人相信紅衣教徒分身有術,神通廣大。另外,監國公主也確實需要許多傳音使者去許多城池為她傳遞命令和消息,單靠她的兩個親信女官娜仁和薩仁顯然不夠,於是塔娜,敖登,銀珠,等幾位樣貌、個頭頗為相似的蒙古女官就易容裝扮成娜仁和薩仁模樣,這樣安排,也可說是一箭雙鵰。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誰也沒有料到薩仁的真身會被汪麗殺死,結果使得這一出分身術的戲法演露了餡。 汪麗不敢走大路,穿過路旁田野,鑽入一片枯樹林,辨認了一下方向,向南急行下去。這一帶都是低山和丘陵,冰天雪地,路滑難行,汪麗深一腳淺一腳,走出大約十幾里,途中還摔了兩跤,但她卻不敢停歇,專走那些人跡罕至的僻靜小路,翻溝越坡,一路連滾帶爬,累彎了腰,但是為了逃命,她拼盡全力,咬牙堅持着,決不停住腳步,到後來,汪麗一手撐腰,一手拄着突火槍,嬌喘吁吁,實在走不動了。一路奔逃,空手尚且乏累,何況手裡還拿着一支突火槍,若非此物乃是神兵火器之一,汪麗早就把這個沉甸甸的鐵傢伙扔掉了。 天色已漸擦黑,舉目四望,除了雪野就是荒山,她不由害起怕來,心想:“若是遇到虎豹豺狼,那就死定了。”繼續前行一里多地,透過枯樹枝丫,隱約看見西南方二里之遙有幾簇火光,不由得芳心大喜,以為那裡有人家居住,汪麗顧不得乏累,徑直向火光奔了過去,等到距離漸近,發現並非住家燈光,而是從一片黑松林里燈籠,火把發出的亮光,“初春寒夜,黑燈瞎火,誰會在松林里?”汪麗心裡想着,貓下腰來,輕移蓮步,躲躲藏藏,小心翼翼摸到松林邊,伏在一株粗大黑松樹後面,向火光之處望去,但見黑松林里松枝蔽日,即便是在白天,林子裡也是非常昏暗,到了黃昏,有如黑夜一般。 卻見十幾名頭扎紅巾的紅衣壯漢,手持刀槍棍棒,扇形排列站立,當中幾個人手舉燈籠,火把,將黑松林中央一片空場照亮,剛才那幾點亮光,就是這些燈籠,火把的火光透過周圍茂密松枝照射出去的。陣列前面,一個中年瘦高紅袍番僧,比比畫畫,嘰哩哇啦,也不知正在說些什麼。不一刻,兩個紅衣蠻漢架着一個七、八歲猴頭猴腦的瘦小男孩從松林外奔入,來到番僧門前,撲通一聲,將小孩丟在地上。紅袍番僧嘿嘿獰笑着,抓住處於半昏迷狀態小男孩的髮髻將他從地上拎起,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話說:“你這個小猴崽子,小小年紀,刁頑惡毒,竟敢逼迫俺們少掌教喝屎湯,害得俺們少掌教至今上吐下瀉,昏迷不醒,你真是膽大包天,簡直壞透了,今天按照紅教教規,將你這個潑皮無賴,萬惡的小猴崽子,扒皮抽筋,然後點天燈!這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俺們意狠心毒。”汪麗借着火光定睛一看,驚得差點叫出聲來,原來卻是猴兒。那個紅袍番僧嘰哩哇啦又說了幾句吐蕃腔調的中原話,便有兩個紅衣教徒走出隊列,將猴兒雙手反綁在一棵小松樹上,又聽紅袍番僧說:“馮一刀,你來主刀。趙疤瘌眼,你打下手。”又有兩個紅衣漢子應聲而出,其中一個胖老頭,端着一隻木匣,裡面裝了幾件鋒芒利刃,專門用於扒皮抽筋的刀具,另一個眼眶周圍長滿癩瘡疤的漢子,左手拎着一隻木桶,右手拿着一卷白布。汪麗心想:“不能眼瞅着猴兒被他們殺害,得想辦法救他。”若是對付一群男人,這正是汪麗的拿手好戲,此時她又正值妖氣充盈,足可施展她的狐媚邪術,迷惑這些紅衣教的蠢漢。汪麗是個十分愛美之人,現在這種怪樣子如何見得人?於是便躲在松枝陰影里,將白毛兔皮襖脫下來,重新正穿停當,掏出小銀鏡,借着火光,用香帕將臉上塗擦的顏料擦掉,然後整理髮髻,塗脂抹粉,描眉畫鬢,補好艷妝,從懷裡摸出一粒白色丹藥,放到櫻桃口裡吞下,然後將玉筍般尖尖瑩白十指,在腰間裝有斷魂香粉的鹿皮香囊里插一插,指甲縫裡便沾附了毒粉,又從隨身兜囊里拿出一隻摺疊紙燈籠,拉展開來,用火摺子點燃裡面的蠟燭,這可並非一般蠟燭,製作時混合了迷魂散,一切準備停當,她這才扭動腰肢,輕移蓮步,款款走了出來。 此刻也正是猴兒性命攸關之時,他已被冷水澆醒,見一個胖老頭正然手裡拿着一口寒光閃閃的牛耳尖刀,怪笑着向他走來,心知大事不好,拼命掙扎哭叫道:“師父啊!你在哪裡呀?你再不來,猴兒就要沒命啦,快來救我呀!”任憑他怎麼哭喊,卻無濟於事。紅衣番僧嘿嘿獰笑道:“原來你這個小猴崽子也知道害怕呀,現在後悔不?”猴兒十分害怕地點點頭,番僧更加得意,但突然臉色一變,眼光陰狠兇惡,厲聲喝道:“後悔也沒用!晚啦!馮一刀,動手行刑!” 馮一刀將刀子橫咬在嘴上,慢慢解開猴兒衣褲,又突然快速幾把扯下,他拍了拍猴兒的瘦小的胸脯,臉上露出一種陰森怪異的表情,趙疤瘌眼用白布在木桶里蘸了蘸特製的剝皮藥水,塗在猴兒腦門髮際處,看樣子先要從這個部位下刀,馮一刀拿着尖刀,變態地笑道:“小猴崽子,乖,別害怕,很舒服的。”口裡說着,左手按住猴兒小腦瓜,右手伸過刀來,就要在他額頭上開刀。卻聽見女子嬌聲說:“慢着!等一等。” 眾教徒聞聲扭頭一看,只見從一株盤根錯節的歪脖松樹後面轉出一個美若天仙的絕代美人,她眉目如畫,手提一隻黃色燈籠,嬌模嬌樣來在眾人面前,嬌滴滴請了一個蹲安禮,啟朱唇,嗲聲嗲氣地說:“各位大爺吉祥!”眾紅衣教門徒嗅到一股濃香,又看見這麼一個千般妖嬈,萬種風情的絕色尤物,嬌語婉轉,盪人心魂,秋波含情,媚態撩人,又被迷香熏着,一時被她迷住了心竅,一個個乜呆呆,嘴角流出哈喇子,褲襠里濕漉漉,黏糊糊,麻成一堆,癢作一團,好似中了邪祟,又像喝了蒙汗藥,站立不穩,搖搖欲倒,但意識上卻還要強掙扎着保持站立,眼看那些個紅衣莽漢愚夫,初時還能勉強晃晃蕩盪站在那裡,隨即變成了一動不動地傻愣木立。那個紅衣番僧卻還有些定力,他雖然也被迷惑得心動神搖,卻還勉強能夠挺住,他已然覺察出眼前這個妖艷女子來路不正,心說:“不好!”剛要念動密宗咒語,準備運功抵抗迷魂術,卻冷不防被汪麗探出蘭花指,食指輕輕一彈,一縷斷魂香迎面襲來,別說他只是一個紅衣教的小頭目,法力尚淺,饒是紅衣教主麻梵聞到斷魂香,也休想輕易全身而退。只見紅袍番僧面部肌肉一陣痙攣抽搐,露出一副極其不心甘情願,卻又無法抗拒的古怪表情,痛苦萬分地掙扎了片刻,繼而兩眼一翻,口吐白沫,頭重腳輕,跌翻倒在地上。汪麗妖媚一笑,得意地說:“你中了我的斷魂香,馬上就會喪失心神,如同昏迷一般,我勸你還是省省氣力為好,你若是現在運用內功抗拒藥力的時間越長,以後昏睡的日子就越久,沒有十年、八年,休想恢復神智,到時候即便你能夠甦醒過來,恐怕魂魄都沒有了,連白痴都不如,也只是剩下一具猶如行屍走肉的臭皮囊。”再看那個趙疤瘌眼,早已色迷心竅,和其他教眾一樣,渾身酥麻,癱軟在地,動彈不得。只有馮一刀卻還能夠勉強支持,此中原因尚且不得而知,但已是慾火難禁,卻又無處發泄,四肢也不聽使喚,他心知中了邪門妖術,被嚇得哆哆嗦嗦跪地磕頭求饒,口中不停地說:“狐仙阿姨饒命啊!”汪麗妖媚一笑,嬌聲說:“你起來吧,我不殺你,我又不是狐狸精,瞧把你唬成這個熊樣,還是大老爺們兒呢,你抬起頭來,仔細看看奴家,美不美?”說着,念動咒語,施展狐門迷魂妖法,杏核眼中似乎有兩團黃綠色鬼火旋轉,發出瑩瑩妖光。馮一刀痴痴地看着她,意亂情迷,喘着粗氣,眼中流露出貪婪而又迷茫的神色,像是被妖魅附體。汪麗嬌聲嗲氣地命令道:“去將猴兒的綁繩鬆開,解開他的穴道。”馮一刀得令,走過去,解下猴兒綁繩,然後在他後背拍了一掌,又用解穴手法解開了後腰兩處被點住的穴道,猴兒登時清醒過來,一見馮一刀,怒從心頭起,從地上抓起牛耳尖刀,照着馮一刀胸口一刀戳去,馮一刀中了邪術,行動遲緩,來不及躲閃,只好用手一擋,正刺在小臂上,刀傷及骨,他痛叫一聲:“啊!”轉身跑到汪麗身後哀求道:“狐仙阿姨救命啊!你說過,不殺我。”汪麗嬌笑道:“沒錯啊,我說我不殺你,但我沒說猴兒不殺你。”馮一刀一邊躲閃猴兒追殺,一邊向汪麗連連求饒,他雖對迷香有一定抵抗力,但終於還是一頭栽倒,昏迷不醒。汪麗對猴兒說:“猴兒休鬧,看在阿姨面上,且留他一命,此人說不定以後還有用呢。”猴兒倒也聽她話,果然不再去殺馮一刀,卻還不解氣,跳過去,咬牙切齒,對着倒在地上正然渾身不停抽搐的紅袍番僧連捅十幾刀,那還活得了?番僧血流滿地,橫死當場。汪麗來不及阻攔,心裡暗自叫苦:“罷了,鬧出人命了,這下與紅衣教結下深仇了。”猴兒也真夠狠,一時殺得興起,還要將那些呆若木雞的紅衣教徒全部殺死。汪麗連忙叫猴兒住手,但猴兒此刻殺紅了眼,根本不聽,汪麗拿着燈籠在他臉前晃了兩晃,猴兒頓時被一股濃烈迷香熏着,突覺心口憋悶,思維麻木,眼前一黑,昏倒在地。汪麗給猴兒服下解藥,猴兒漸漸甦醒,汪麗虎着臉對他說:“再不聽話,阿姨再也不理你啦!趕快離開此地,追兵很快就到,那時想跑也難了。”猴兒一聽這話,害了怕,三竄兩跳跑出黑松林,不一刻,牽回那頭小毛驢,又從紅袍番僧屍身上搜出幾張梅貞臨別時給他的銀票,往番僧死屍臉上啐了一口,罵道:“你算哪國的出家人?貪財好色,無惡不作,死了活該!”說罷,還對死屍作了一個鬼臉。兩人不敢在黑松林多停留,汪麗騎驢,猴兒牽驢,急急忙忙出了黑松林,專走林木隱蔽的羊腸小路,向南急行,去投奔武仙的老巢真定府。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邸常率領騎兵追蹤到黑松林,見紅衣教門徒橫七豎八躺倒一片,還有一個紅袍番僧被殺死在地上,邸常分出一小隊騎兵救人,自率餘眾繼續向南追蹤。 路上汪麗問猴兒:“你咋得罪了紅衣教?卻被他們抓住,還要將你扒皮抽筋。”猴兒摸摸小腦瓜,說:“因為俺給紅衣教的少掌教灌屎湯喝。”汪麗忍不住笑道:“你小小年紀,卻膽大包天!那紅衣教甚是神秘恐怖,豈是好惹的?據說紅衣教里有許多番僧精通法術,非常厲害,他們的少掌教你也敢捉弄?”接着又問道:“為啥給他灌屎湯喝?”猴兒道:“因為當時那個紅衣教的小屁孩兒少掌教帶了一伙人正在挖墳掘墓,聽他們說,俺問他們為何挖墓?他們瞪着眼睛罵俺說,小猴兒崽子,關你屁事?!滾遠些!否則活埋了你!俺師父曾經說過,世上有十大罪惡,其中之一就有挖墳掘墓,屬於罪不可恕。”汪麗有點驚詫地說:“小屁孩兒?你說紅衣教少掌教是個小孩童?”猴兒道:“嗯,他看上去歲數比俺還小呢。”汪麗說:“原來真的是個小孩子,難怪江湖上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什麼殭屍小鬼兒,那廝小小年紀就知道挖墳盜墓,一定不是什麼善類,但他小小年紀怎麼做了紅衣教少掌教?”猴兒道:“阿姨你問俺,俺卻去問誰呀?”汪麗又說:“你看到他挖墳,所以就懲罰了他,但他怎肯喝屎湯呢?卻又從哪兒弄來的屎湯給他喝呢?”猴得意地兒笑道:“那可由不得他了,當時俺和他說翻臉了,俺先下手為強,他中了俺的毒鏢,痛得滿地打滾兒,他手下人多,抓住了俺,逼俺交出解藥,俺騙他們俺乃是藥王嫡孫,從小喝解毒藥長大,只有喝下俺的屎尿湯才能解毒,那個龜孫子活命心切,真就要喝俺的屎尿,當時俺正好憋了一肚子屎,便拉了一大垺屎,用尿攪拌,然後俺裝模作樣,哼哼唱唱,說是給那碗屎尿施了法術,結果那個龜孫子才吃喝幾口,就昏死過去了。”汪麗聽了,噁心得直想吐,再不繼續問他詳情。 原來那個綽號殭屍小鬼的紅衣教少掌教名叫楊連真迦,他是吐蕃高僧薩班法王的徒孫,若論輩份,紅衣教主麻梵是他的師叔。說起薩班也許許多人不熟悉,但若提起他的門徒八思巴,在歷史上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吐蕃高僧,被後來的蒙古國王忽必烈封為蒙古國師,他還創造了蒙古文字,史稱八思巴文,還有蒙古曆法等等。 麻梵正在傳授楊連真迦一種密宗玄陰功法,需要吸納陰毒寒氣,然後通過演練功法,將其在體內轉化成為一種極其陰柔綿毒的超常內力,據說古墓中充滿陰毒之氣,越是年代久遠的墓穴,裡面的陰毒之氣越盛,因此楊連真迦便帶領門徒四處打探千年古墓,一方面利用陰氣練功,同時還能挖出金銀財寶,可謂一舉兩得。 猴兒自從離別師父,他並不急於趕路,一路東遊西逛,走走停停,餓了就買好吃的,累了就住店歇息,倒也逍遙自在。由於他天生是個猴精,使那些看走了眼,自作聰明,想占小孩便宜的蠢漢們吃盡了苦頭。 那個楊連真迦當時正帶着一夥紅衣教徒在曲陽以南,大清河以北地段挖掘唐朝墳墓,那座唐朝墳墓建築得異常堅固,無論怎樣用鎬刨,用錘砸,卻絲毫也撼不動那些建墓青石,挖掘了一整天,毫無進展,楊連真迦正打算收工回城,卻看見猴兒騎着毛驢溜溜達達從旁邊路過,猴兒多嘴,問那些人為什麼挖墓?卻吃了挖墓人的一頓臭罵,猴兒見對方人多,正要走開,也是活該楊連真迦倒霉催的,當他看見毛驢屁股上馱着兩個包裹時,便起了搶劫念頭,好歹搶些值錢財物,也比空忙活一天強。猴兒見對方人多,假裝害怕得要命,藏在驢肚子下面邊哭邊求饒。楊連真迦不知是計,見那猴兒怕成那樣,便毫無防備之心,只管去取那兩件包裹,哪曾想猴兒對他突然襲擊,飛出一支毒鏢,角度刁鑽,又疾又准,雙方距離又非常近,楊連真迦來不及躲閃,毒鏢正打在他的肚子上。那幫紅衣教徒有幾個去搶救少掌教,余者十餘人一擁齊上,將猴兒抓住。於是才有了黑松林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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