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晝夜之間荒城巨變 臨安城中名花鬥豔 北宋末年,金兵南下,攻占北宋京城汴梁城,擄走了徽、欽二帝,皇親國戚,朝廷大臣,以及後宮嬪妃,總共三千多人,北宋就此滅亡,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靖康之變。北宋皇室的漏網之魚,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趙構,逃到南方,建立了南宋王朝,與金國隔淮對峙。 歷史上,曾經發生過多次黃河奪淮,導致淮河泛濫成災,造成淮東流域遍布沼澤,給當地百姓帶來了巨大災難。淮東流域地處南宋、金國交界地帶,百餘年來飽受戰火摧殘,淮東流域可說是天災人禍俱全的災禍之地。在這個災禍地區,城郭坍塌,房屋殘破,田野荒蕪,人口稀少,景象十分悲慘淒涼,因此,被稱之為荒域,常有盜匪出沒其間,周邊官府四處張貼告示,警告過往商賈、旅客,勿要冒險進入荒域。出於安全避險原因,絕大多數商旅寧可多走百里,也要繞道避開淮東荒域這一危險地帶。南宋朝廷數度派兵圍剿此間盜黨,然而,那些匪幫盜黨都在官府中安插了眼線,對官軍一舉一動,瞭如指掌,每當官軍即將到來之時,各路賊寇聞風而逃,有的偷渡到淮北,有的躲入洪澤湖,等到官軍一撤,卻又紛紛冒了出來,繼續嘯聚山林,搶劫作亂。所謂淮東荒域,一般指洪澤湖以東地區。 荒城位於荒域東部,西去楚州大約四十里,幾十年前,這座城池在金帝海陵王完顏亮興兵伐宋之時毀於兵火,之後一直荒廢。但見城樓崩損,遍地荒草,城中滿眼蕭街僻巷,衰宇破廟。由於地處南宋與金國兩國邊界的夾縫緩衝地帶,兩國都沒有派兵駐守,久之便成為匪寇的巢穴。兩年前,楚州斧頭黨與洪澤湖鐮刀門之間發生了激烈衝突,雙方人馬在荒城一帶連日血戰,最後兩敗俱傷,都無力再戰,只得罷兵,退回各自老巢,從此,荒城更是人跡罕至。等到山東紅襖軍南下投宋,幾路紅襖軍占據了淮東幾座重鎮,為了擴張地盤,更是為了爭奪極其缺乏的糧食,紅襖軍驅除了當地幾十股盜寇,迫使他們向西南壓縮領地。淮東盜匪幫派之中,段七率領的斷指幫在與紅襖軍交戰慘敗之後,段七帶領斷指幫的殘部幾百號人馬,逃到荒城暫時駐紮,同時又有來自金境的大批流民,散居在荒城郊野荒村。 早春時節,春寒料峭。荒域的夜晚,淒風,冷月,寒星。 荒城北城殘破的城牆之上,一胖一瘦兩個賊寇哨兵正然蜷縮在城牆垛口之下,一邊喝着燒刀子,一邊閒聊着道聽途說來的春宮佚事,談到淫穢之處,兩人都是淫意濃濃,不時發出陣陣齷齪淫笑。對他倆來說,唯有烈酒和下流段子,方能驅走刺骨入肌的寒冷,暖體提神,幫助熬過這寂廖無聊的苦寒之夜。兩人正然聊得興致勃勃,瘦子忽然住嘴,瞪大雙眼,凝視遠方,眼神中充滿了怪異和驚懼。矬胖子見狀,不由探頭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只見遠郊夜色里有一串忽明忽暗的燈光,搖曳閃爍,仿佛是鬼火,掠過荒野,飄過墳地,轉眼之間,已至城牆坍塌處的缺口,然後又象幽靈一樣輕飄飄飛上城牆來。 兩個賊寇哨兵登時驚惶失措,瘦子慌忙抓起弓,卻又不知箭在何處,急得他原地轉圈。殊不知剛才他將箭袋當做座墊,還在上面鋪了兩片麻袋,情急之下竟然想不起來,也找不到。矬胖子胡亂抓出信炮,打算放炮報警,但也不知道他是被凍的,還是被驚嚇的,他的雙手哆哆嗦嗦,怎麼也擦不着火石。二人正在恐慌錯亂之時,但見眼前媚影晃動,濃香撲鼻,隱隱約約覺得幾屢陰風襲來,吹在周身上下幾處麻穴上,兩人當下四肢酥軟,莫能動轉,想要呼喊,嗓子卻又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干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二個賊哨定睛一看,只見倩影娉婷,十三個絕色姿容的美艷妖姬,手裡拿着閃爍着幽幽磷光的冥燈,一個個嬌嗲俏立在他倆面前,透過她們身上穿的飄飄蕩蕩的薄紗霓裳,可以隱約看見裡面半遮半掩,雪白嬌嫩的胴體。 若是在繁華喧囂的鬧市看見這樣一群尤物,正常男人都會情不自禁砰然心動,十個過客之中大概會有九人頻頻回顧。然而在一片荒蕪廢墟,又是空冷寂靜的風霜黑夜,突然遇到十幾個妖里妖氣,表情曖昧詭異的漂亮女郎,而對於她們那種過分迷人的妖艷,以及極具誘惑力的性感嬌軀,都大大超出了常人美感的極限,往往會使人不禁聯想起傳說中那些狐精兔怪之類的靈異故事而毛骨悚然,在這種充滿了未知恐懼的情況下,男人恐怕很難產生對美色勃勃然心動的衝動快感。 此刻二個剛才還喝得半醉的賊寇哨兵已全然清醒,感覺被封住的穴道有所緩解,身體也能夠動彈,然而面對這麼一群由超級尤物組成的紅粉肉香陣,兩人居然全都沒有了邪淫念頭,而是被嚇得趴在地上,一面磕頭,一面不停聲地求告:“列位仙姑饒命啊!”心裡十分後悔不該吃飽喝足了瞎扯一些淫亂臊事,要不然也許不會招來這些鬼狐異類。 一個年紀稍長,身穿白色衣裳的婦人輕聲道:“小青,你去。”便有一個青衣女子款款走出隊列,挨近二個賊寇哨兵,她嬌羞一笑,柔聲道:“姆們乃是九天仙女下降到凡間,為的是拯救黎民苦難。你二人只要乖乖聽姆門的話,保管讓你倆日後大福大貴。”說着,她將翠袖一揚,拋出一方香帕,在空中飄飄悠悠旋轉了一圈,然後又飛回到她的衣袖中。香帕經過二賊寇頭頂上方時,兩人聞到一股濃濃的麝香氣味,之中還夾雜了些許狐臊味道,聞起來感覺怪怪的,然後就覺得那臊香氣味鑽入鼻孔,慢慢進入到頭腦里去,緊接着,思維開始錯亂,心口微微一陣發麻,二賊寇仿佛中了魔法,不由自主地盯着在半空裡飛轉的香帕,眼珠隨之團團轉,而且越轉越快。青衣女子右手掐訣,左手托着右手,口裡嘟嘟囔囔念了三遍不知是什麼邪門咒語,再看二賊寇哨兵,臉色變得越來越灰暗,接着兩眼一翻,直挺挺撲倒在地,昏迷不醒。 翌日清晨,當兩個賊寇哨兵甦醒過來的時候,感覺恍若隔世,昨夜裡那一場驚魂落魄的艷遇春夢,依稀都還記得。令兩人非常奇怪的是,當他倆分別說出夢中經歷的情節,竟然驚人相似。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城中斷指幫的賊寇們居然都不約而同地在夢中遇到了一群美若天仙的妖艷美女。從此之後,所有駐紮在荒城的斷指幫匪眾,記憶中的往事一概變得模模糊糊,甚至有人連自己的姓名也不記得了,現在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要無條件聽命於閻羅王的閻王令。 斷指幫主段七搖身一變,成為荒城城防團練使,城頭那兩個放哨的賊寇哨兵,李瘦子和馬大胖官升兩級,依舊負責巡邏放哨。 荒城突然之間繁榮起來,城中建起了閻羅廟,主要街道重新鋪砌,兩旁店鋪櫛比鱗次,城中設立官署、衙門,等等,凡是城裡該有的和不該有的,這裡全都有。荒城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座頗具規模,相對繁華的城池,但卻又讓人感到有許多地方很不對勁,比如,路上行人表情麻木,攤主店家鬼鬼祟祟,巡街差官呆若木雞,守城土兵傻頭傻腦。 遠望荒城,依舊是殘垣斷壁,看不到人煙,殊不知城郭內部已經發生了質變,原來城牆的夯土泥磚不知何時已被堅硬的磚石代替,但外表依舊貼上黃泥作偽裝。箭樓、牆垛、門洞隱伏着滾木雷石、強弓硬弩、鐵炮火銃,護城壕溝里原本渾濁的黃色河水逐漸變成了慘碧色,之中潛藏着怪魚,毒蠍,吊橋、城根遍布機關陷阱,城郭塌陷處密布火網。 起初,荒城以及周邊地區的這些變化並沒有引起南宋朝野和淮河北岸金人的矚目,甚至很少人知道它的確切位置,直到荒域突然連續發生幾樁驚天巨案,緊接着,一天之內,數十名江湖豪客命喪荒城,人們才把注意力聚焦在了這片飽受戰火摧殘的荒墟之上。 這第一樁大案要數紅魔門的三千擔糧草在押運途中,經過荒域東部,楚州和漣水之間地區時,忽然間失蹤了。三千擔糧食是個啥概念?一擔按照一百二十斤計算,三千擔糧食夠一千人馬吃上大半年的,在那兵荒馬亂糧食奇缺的年代,這三千擔糧草可謂萬金難買。要知道,有本事無聲無息地劫走武裝押運三千擔糧食的劫匪,絕對具有很強的作戰實力和計謀。 提起紅魔門,就要從紅衣教江南分教紅魔門掌門人皮浩晨說起,皮浩晨在江湖上知名度並不算高,在許多人眼裡,皮浩晨以及他組建的江南紅衣教似乎是一夜之間突然出現在淮東荒域,而且時隔不久,他手下的教眾迅速發展壯大,短短兩三個月,江南紅衣教人數便足有一萬人之多。究竟紅魔門與紅襖軍之間是何種關係?沒有人說的清楚,但江湖盛傳,皮浩晨與紅襖軍領軍人物李全是磕頭把兄弟。皮浩晨年輕時曾經在私塾里做過教書先生,後來投筆從戎,再後來雲遊天下,訪仙求道,得到兩位吐蕃高僧的真傳,一位是密宗紅衣教麻梵,另一位是薩迦派法王班智達。皮浩晨苦練十餘載,左手練就赤焰火龍掌,右手煉成玄陰寒冰掌,這兩種至陽至陰的奇門武功的威力,與陰陽教主莊道玄所修煉的的玄陰幽冥功和太陽火神功堪有一比。據說從皮浩晨的左手掌心能夠發出一股熾熱的火氣,不消片刻,便可將一塊硬木燒烤成焦炭,這一掌若是打在人身上,便會在體表留下一個黑紅色掌印,而體內早已五臟俱焚,而他的右手掌心能發出陰毒無比的寒氣,瞬間便將一缸熱水凝結成冰。人到中年,皮浩晨不遠千里前往漠北蒙古汗國都城大斡耳朵,以門徒身份拜謁紅衣教正副教主麻梵、恩善,深得密教功法精髓,並接受兩位教主灌頂,使他的內功造詣突飛猛進。平日裡,皮浩晨給人的感覺是:穩健、謙和、風趣,但戰場上的他卻判若兩人,有如凶神惡煞附體,變得異常兇狠,近乎瘋狂,每次作戰,他的戰袍沾滿敵人的鮮血,因此贏得紅魔稱號,他的隊伍也被稱為紅魔軍。皮浩晨是個永不服輸,有仇必報之人,恐怖的復仇方式和殘酷的殺人手段足以令任何敵人心驚肉跳,乃至江湖中人談起紅魔門之時,無不顏色更變,黑白兩道人物輕易不敢冒犯紅魔門。紅魔門勢力的迅速擴展,已經使淮東各股割據勢力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第二樁大案是淮陰梅莊火器作的十車船載赤鐵在荒域五河口不翼而飛。淮陰梅莊原本就是一個讓江湖豪強們感到非常忌憚的地方,特別是他們研製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獨門暗器,更足以震懾武林各派。即便黑道上那些敢於殺死朝廷官差,劫掠皇家貢品的悍匪,巨寇,也都會畏懼紅魔門和梅莊的威名,一直不曾有少許觸犯。究竟是哪路強盜吃了熊心豹子膽,膽敢同時捅了紅魔門和梅莊這兩個馬蜂窩? 一貫以精明強幹著稱的梅莊二公子梅強直至案發十天后竟然還是想不通,由他押運的十車赤鐵礦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被何許人掉包的?而最糟糕的是,那些丟失的赤鐵礦乃是製造鐵將軍神威大炮必不可少的材料。 若要炮彈射程更遠,就要有更強勁的推動力,這樣的話,就需要研製更猛烈的炸藥,炮膛也就必須能夠承受更巨大的爆炸力,因此對製造炮體的鑄鐵強度也就有更高要求。熔煉普通鐵礦石鑄造的鐵炮容易爆膛,只有淮南西路壽州霍邱縣(今屬安徽)出產的一種深紅色鐵礦經過特殊處理之後冶煉出來鋼鐵鑄造的鐵炮能夠達到要求,但這種赤鐵礦產量非常少,一年只能採掘一千斤,出爐七百斤優質鐵,按照一門遠程鐵炮耗兩千斤鐵計算,三年才夠製造一門鐵炮,而且價格非常昂貴。為了生產第一批兩門新型雌雄火炮,南宋淮東火器作已經足足苦等了六年。然而,當火器作的官員興沖沖地查驗盼望已久的赤鐵礦時,卻驚愕地發現,所有的赤鐵礦石竟然變成了塗上深紅色顏料的石頭塊。 連這麼重要的貨物都在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走了,這使得一向自視甚高的梅強在武林同道面前丟盡臉面,更是梅莊全體梅姓族人的奇恥大辱。梅強內疚地等候着爹爹從臨安府回來,心裡已經準備好了接受家法嚴厲處置。但出乎意料,爹爹這次不但沒有嚴厲責罰他,甚至連一句埋怨他的話也沒有。正如江湖中人所說,越是事關重大之時,號稱梅花劍客的梅鶴就越能穩得住心神,沉得住氣。正所謂:雷霆起於側而不驚,泰山崩於前而不動。這也是他能夠在武林獨樹一幟的主要原因之一。 梅莊議事廳里,莊主梅鶴端坐在太師椅上,兩眼微閉,右手托轉着兩隻七層鏤空鬼工鐵毬,左手慢條斯理地捻捋着五綹長髯,看似靜坐養神,實則正在認真聽取垂頭喪氣站立面前的二兒子梅強講述着護送赤鐵礦全程的每個細節。 運送赤鐵礦屬於南宋朝的頭等軍事機密,從鐵礦區提貨,驗貨,裝車,送往碼頭,裝貨上船,沿着淮河靠近南岸南宋國境一邊順流而下,走五河口,進入洪澤湖,然後走旱路,途經淮東荒域,最後抵達淮陰清河口,一路之上風平浪靜,梅強和十六名各懷絕技的梅莊鏢師,寸步不離那十輛偽裝成裝載石料的四輪貨車。 那麼這批赤鐵礦石怎麼就會不翼而飛了呢?梅鶴一時之間也聽不出押送赤鐵礦石途中有什麼破綻,當然也就想不出如何破案,但是豐富的江湖經驗告訴他,越是似乎表面一切正常的案件,另一方面卻包藏了更多的詭異和兇險。就沖能夠在眾目睽睽之下使用偷天換日奇妙手段盜走幾千斤赤鐵礦卻又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這一點看,還真讓他有點佩服這伙賊人的過人計謀和高超技藝,可以斷定,竊賊決非泛泛之輩,而是一支具有超凡實力的嚴密組織,他們的頭領也必然是一個非常狡詐的危險角色。“勁敵終於出現了,這事來得好蹊蹺啊,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膽敢向梅莊挑戰?!”想到這裡,梅鶴微微睜開眼,從一雙鳳目中射出兩道精光,語氣平穩而堅定地對梅強說:“強兒,挺起胸,抬起頭,這點挫折算得了甚麼?咱們梅家人從不氣餒,更不退縮。”梅強聽了爹爹這番話,立刻鼓足了勇氣,拔直身板,昂首挺立,語調也恢復了幾分自信,他急切地問道:“爹爹,您看下一步怎麼辦?”梅鶴淡淡地說:“先不忙,容為父考慮一下,你先回去好生休息,也許平靜下來之後,你會想起一些有價值卻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三日之後,來這裡見我。”梅強拜別父親,轉身下去,他暗自長出了一口氣,心裡的壓力也減輕了不少。梅鶴目送次子離去,慢慢起身離座,打算回到書房,就在他踱出廳堂之時,卻看見管家梅福手裡拿着一封書信候在門外。 據梅福說,信是由一個過路商販捎到梅莊的,信封上用硃筆寫着:淮陰梅莊莊主梅鶴親啟。梅鶴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心中贊道:“好字!魏碑體,古樸蒼勁。”他拆開臘封,抽出信紙,展開一看,上面既無標題,也沒有落款,只寫了四句詩文,卻又變成了瘦金體,文字清秀,似乎是出自女子手筆,寫道:紅日墜五河,掀起軒然波;欲問端詳事,荒城見閻羅。梅鶴將信反覆看了三遍,又眯縫着眼望了望天空,自語說:“究竟是哪一座荒城?誰又是閻羅?”他感到這樁赤鐵礦丟失案的背景非常離奇複雜,也越發產生了早日破案的濃厚興趣。 幾乎就在荒城發生巨變的同時,南宋朝的京城臨安府也是暗流涌動,正在發生着一些看似正常,實際上卻又是很不正常的事情。
經過一百年的經營和發展,南宋朝的國都臨安府已然成為一座經濟繁榮,人口多達一百餘萬的繁華都城,城內城外各種店鋪到處皆是,青樓楚館,勾欄瓦舍更是隨處可見,之所以稱為瓦舍,即“來時瓦合,去時瓦解”,易聚易散之意。若講吃、喝、玩、樂,臨安府無疑是一個絕好的去處。臨安城內外總共約有二十處瓦舍,瓦子內又分為許多勾欄,少者一兩座,多者十餘座,比如北瓦子內設有勾欄十三座最盛。勾欄又叫勾肆,設在瓦子中,有時也互為同義詞。其原意為欄杆,是固定的演出場所,內設戲台、戲房(後台)、腰棚(觀眾席),四周以欄杆圈圍起來,用意大概一是圈定場地,二是免得有人混票。勾欄上面還張有巨幕,以蔽風雨寒暑,因而也喚作游棚、樂棚,簡稱為棚。這些瓦子勾欄也有專門的管理機構,城內隸修內司,城外隸殿前司。瓦子勾欄既是娛樂場所,也是商業最興盛的地方。很多藝人,名妓在這裡登台表演,吸引了眾多遊客,極大地促進了周邊地區各類商鋪、作坊、酒肆、茶樓、客店、飯館、娛樂、青樓,等等相關行業的興旺發展。 南宋臨安府最著名的瓦舍有清冷橋西熙春樓下的南瓦子,市南坊北三元樓前的中瓦子,市西坊內三橋巷的大瓦子,眾安橋南羊棚樓前的北瓦子,鹽橋下蒲橋東的東瓦子,其中以北瓦子規模最大。娛樂項目除雜劇外,還有說書、小唱、相撲、傀儡、說經、打謎等,應有盡有。 似熙春樓這樣的臨安府一流私營酒樓,內部都設有十幾個小閣子,一律使用極其精美奢華的銀製酒器,以炫耀其高貴的身價。每座酒樓各有幾十名私家名妓,都穿着華美的時裝,一個個花枝招展,巧笑爭妍,以供小閣子裡的酒客隨時點喚。至於那些官家酒庫經營的酒樓,每個酒店設有官妓數十人,來頭似乎更大,酒客登樓,就拿着名牌,點喚官妓陪酒,稱作“點花牌”,這些官妓的出台費往往是非常高的。而其中大牌名妓還故意“深藏邃閣,未易招呼”,大擺其身價。臨安府十三座官辦的酒樓,都有自己的“官名角妓”。當地風流紈絝子弟“欲買一笑”,就直接到閣子裡去點花牌,為了隨心所願,必須是“親識妓面”,又擔心店老闆隱瞞推託,有時還必須“以微利啖之”,即給店家塞上些許銀子。 那些大酒樓里的妓女們,簪花盈頭,笑容滿面,等待着閣子裡酒客的招邀,時人稱之為“賣客”。另有一種賣唱女子,“不呼自至,歌吟強聒”,討點小錢,人們稱作“擦坐”。還有穿梭於各酒樓茶肆之間吹彈說唱的藝人,當時叫作“趕趁”,類似趕場子。 臨安城有一條御街貫串南北,全長十里,御街兩旁集中了數萬家商鋪,臨安城一半的百姓都住在附近。十里御街可分為三段:首段從萬松嶺到鼓樓,靠近皇宮,是臨安府的政治中心,朝廷中樞機關,皇親國戚的府第,文武百官宅院,集中於此,因此,消費與購買力最強,這裡的店鋪大多經營金銀珍寶等高檔奢侈品;第二段從鼓樓到眾安橋,以羊壩頭,官巷口為中心,是商業中心,經營日常生活用品,這裡的名店、老店雲集,足有上千家之多;最後一段從眾安橋至武林路、鳳起路口結束,形成了商貿與文化娛樂相結合的街段,這裡有都城最大的娛樂中心北瓦,通宵達旦表演雜劇、傀儡戲、雜技、影戲、說書等多種戲藝,當然也是妓女接客的主要場所,每天有數千當地居民,還有各地遊客,在這裡遊玩休閒,尋歡作樂。 早春二月初二龍抬頭,是臨安府北瓦子香艷宮開張大吉的日子,場面甚是熱鬧,當朝一位親王和三位權臣或派專人捧場,或送喜帖以示祝賀,足以令人感到這座香艷宮的背景很不一般。香艷宮給人們的感覺好象是一夜之間突然從平地里冒了出來,她的位置與北瓦子即接壤又相對獨立,三層樓內磚外木結構,飛檐斗拱,雕梁畫棟,氣派不凡。一樓中央是一座大型舞台,二層是藝妓宿舍,三層是宮主內室。香艷宮宮主,是一位令人難以捉摸的神秘女子,她眉目如畫,肌膚雪白,體態豐盈,婀娜多姿,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她如何認識那麼多皇親國戚,達官顯貴,更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人們只知道香艷宮裡的宮女們一個賽一個的漂亮,而且吹拉彈唱無一不精,歌舞表演更是令人嘆為觀止,痴迷陶醉。 很快,每天來到香艷宮觀看艷舞表演的遊客趨之若騖,幾乎場場爆滿,為了控制入場人數,以免太過擁擠,防止發生意外,香艷宮的門票價格一漲再漲,儘管門票費高到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價格,一轉眼的工夫,門票便被搶購一空,真可謂是一票難求。 有錢人大多去了香艷宮,使得北瓦子勾欄院的生意一落千丈,許多勾欄院觀眾寥寥,頭牌名妓無人問津,只好終日獨坐空閣,百無聊賴,收入直線下降,這種現象甚至影響到了臨安城其它地區的勾欄瓦舍,這便造成了當地勾欄瓦舍與香艷宮之間的嚴重矛盾和敵視。 對於香艷宮搶了許多勾欄院的金飯碗一事,在臨安大牌名妓之中,也有一位花魁娘子白牡丹不但不生氣,反而暗自高興,因為她除了偶爾應酬一下幾位地位顯赫的老主顧,卻有了更多屬於她自己的時間,她要好好休養,籌劃一下,準備好了,等到春暖花開之時,會見那個令她心儀已久的心上人,梅四公子。 面對香艷宮的嚴重挑戰,各大瓦舍勾欄也不能被動應付,坐以待閉,於是臨安城裡一些老死不相往來的同行鴇母和頭牌名妓,開始聯手行動,為了拉回顧客,陸續推出了一些新奇特的表演。比如說,一些勾欄,在某些描寫男歡女愛的劇目中,增加了許多對男人極具生理刺激和性慾挑逗的情節,而且還在演出節目的空檔里,安排那些專門從事吸引觀眾眼球的引客女子,開始上演大尺度裸露香肩和大腿的葷段子,來最大限度地滿足男人們對女人的窺私慾望,加入這些賣弄色相的情節,必然會招來男性觀眾的陣陣叫好,甚至引發一陣騷動。諸如此般,利用此類傷風敗俗和極其下賤的表演,的確能招攬來不少觀眾,也搶回了一些回頭客,但是她們很快又發現,儘管她們費盡了心力,豁出去沒羞沒臊不要臉,但是比起香艷宮裡的那些淫歌艷舞對觀眾的吸引力,仍然還有不小的差距。究其根本原因,那是因為凡人不可能戰勝妖精,無論從哪個方面,都不可能戰勝。人若想戰勝妖魔鬼怪,只有藉助神佛的力量。神佛的力量蘊藏在慈悲之中,這種慈悲的力量,看似軟弱可欺,實際上卻是無比的堅忍,而且廣大無邊,既能夠抵抗住各種妖精的色慾誘惑,也能降服邪靈妖魔的狡詐,兇惡和殘暴。很顯然,住在香艷宮裡的那些個冶艷尤物絕非凡品,她們是一群專門誘惑男人,吸取男人元陽精華的狐狸精。 於是,臨安城幾位頭牌名妓聯名向香艷宮發出挑戰書,她們既不比美艷,也不比歌舞,而是要與香艷宮裡面的狐狸精們比賽琴、棋、詩、書、畫。要知道,宋、金時代的名妓可不是光憑臉蛋吃飯,文化素養也相當高,尤其是名妓,都寫得一手好詩詞,彈得一手好琴,下得一手好棋,這也正是名妓為何能夠吸引文人士大夫和風流才子。 在世人眼裡,香艷宮裡那些來自北方的狐狸精們雖然一個個冶艷迷人,媚態撩人,身段誘人,香氣襲人,歌喉動人,舞姿醉人,凡此種種,加上以色相勾引男人的手段,江南名妓無人可比,但是若論寫詩,對聯,下棋,操琴,就該輪到香艷宮的狐狸精們甘拜下風了。但出人意表的是,對於臨安城幾位名妓以己之長克彼之短的公然挑戰,香艷宮裡的狐狸精們居然毫不猶豫地接下了挑戰書,雙方約定,各自選出三位代表,十日之後,三月十五日,在臨安城著名的酒樓熙春樓一決高下,屆時當場抽籤決定比賽內容,三局兩勝者為贏家,輸者歇業半年。 這可是一個不論是對文人騷客,還是對平頭百姓,甚至對達官顯貴,都極具吸引力的轟動性消息,一時間,臨安城裡,酒肆茶樓,街頭巷尾,幾乎都在議論此事,人們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這場名花爭風鬥豔時刻的到來。 臨安城御街中段,從清河坊到羊壩頭一帶,擠滿了酒樓,茶肆,錢莊,珠寶店,等等,號稱臨安城十八名樓之首的熙春樓就坐落在此間的熙春橋旁,三元樓、五間樓和雙鳳樓等高檔酒樓,以及南瓦子和中瓦子,也都在附近。熙春樓日夜張燈結彩,觥籌交錯。而南瓦內說書、小唱、相撲、傀儡、說經、打謎等應有盡有。 熙春橋是一座單孔半圓形石拱橋,其橋堍有熙春樓。三月十五這天一早,熙春橋橋上橋下人如潮水,只見人頭攢動,熙熙攘攘,都在翹首等待江南名妓對決香艷宮裡的北國狐狸精。 巳時剛過,熙春橋東邊的人群突然開始騷動起來,有人喊道:“看!來了!”但見紅、黃、藍三頂二人抬小花轎,每個小花轎旁邊緊跟着一個小丫鬟,沿着御街由北向南,緩緩而來,所到之處,人們紛紛向街道兩旁退讓出一條通路。三頂小花轎在熙春樓前停下來,小丫鬟掀開轎簾,三位花容月貌的美人款款走出小花轎,在小丫鬟的攙扶下,輕移蓮步,裊裊婷婷,走入熙春樓。驚艷的人群發出一陣陣喝彩。有人認得那三個臨安城頭牌行首,董紅蓮,潘小娘子,周二姐。但一直等到巳時三刻,也沒見到香艷宮的狐狸精們前來應戰,人們不由議論紛紛,更有人作出大膽猜測,因為香艷宮的狐狸精們自知才疏學淺,所以臨陣退縮,主動放棄今日比賽,以免當眾出醜。隨着時間推移,仍不見香艷宮狐狸精們的蹤影,人們越來越等得不耐煩了,正當人們都失望地認為香艷宮將放棄今日決賽,橋西那邊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有人喊道:“看呀!來了,來了!”只見三頂二人抬青色銀花軟轎,由北向南順着御街急步而來,軟轎過處濃香撲鼻,聞到香氣的人們,起初感到有點嗆鼻,但隨即那香氣便進入頭腦,然後下竄到腳底,伴隨而來的就是渾身麻酥酥,飄飄欲仙的異常感覺,舒服至極。每頂軟轎旁都前後簇擁着十幾名黑衣護轎健壯小伙,一個個精神飽滿,兩眼放光,身穿匝巾箭袖,打着綁腿,足蹬快靴,健步如飛,顯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一看就知道都是練家子,一身好武藝。有些看客來不及向街道兩旁避讓,便被那些護轎的壯漢推搡到一邊。三頂青色軟轎在熙春樓前齊刷刷停下來,每個小轎門帘前挺立兩名護轎小伙,其餘小伙們分列兩旁,那兩名小伙將轎簾掀開,從裡面走出三位絕世美人,眉目如畫,身材高挑,體態豐盈,身穿大紅綢緞襖面,立領右衽半長裘皮襖,襖面上用金銀絲線繡着蓮花圖案,黑色羊皮百折襞積裙,錦緞綬帶,足下一雙尖翹翹的牛皮軟靴,滿頭珠翠,渾身珠光寶氣,走起路來猶如春風擺柳,扭動腰肢,嬌嗲顧盼,搔首弄姿,一個比一個妖艷迷人,衝着兩旁圍觀人群頻頻飛眼媚笑,看得周圍的觀眾凝目張口,好似一大群木雕泥塑,人們何曾見到過這般絕色尤物?全都看傻了眼。在進入熙春樓大門口的時候,三位妖冶迷人的北國名妓還特意轉過身來,向着門外的觀眾行了三個萬福禮,然後轉回身,嬌模嬌樣,款款步入熙春樓,呆若木雞的人群這才醒過夢來,情不自禁地發出一陣陣讚美之聲。 熙春樓一層廳堂經過精心布置,已經變成臨安城名妓與香艷宮狐狸精名花爭艷的比賽場地,只見廳堂里環繞擺放着兩圈紅木太師椅,坐滿了幾十位臨安城以及周邊四鄉八鎮的鄉紳名流,文人騷客,風流才子,紈絝子弟和富商巨賈,還有百十名有些名氣的龜公,鴇母簇立在後面,當中丈方空場,擺放着一張紫檀木雕花八仙桌,桌上放置一樽極品孔雀綠玉花瓶,花瓶里插着十三支做工精美的檀香木籤,木籤上面分別用朱漆,黑漆,或綠漆寫着一行蠅頭小楷。八仙桌東西兩側的紅木官帽椅上坐着兩男兩女四位裁判官,南北兩端的繡墩上分別坐着臨安城和香艷宮的六位參賽名妓。 臨安城與香艷宮的名花鬥豔比賽如期準時開始,首先由東道主熙春樓店主王老吉扯着南腔北調的破鑼嗓子致辭說:“今天是個好日子!為何這樣說呢?因為,咱們臨安府的頭面人物,以及周邊地區的名人豪客,俊男美女,齊聚一堂,在這裡共同欣賞南北名花爭奇鬥豔,這可是風月場中百年不遇的最美麗的奇葩美景呀,機會非常難得呀!比賽雙方將決賽地點選在了咱們的熙春樓,鄙人對此深感榮幸之至。我估摸着,大概諸位觀眾已經等不及啦,咱們閒話少扯,現在鄙人宣布:第一局,由南瓦子頭名行首周二姐對陣香艷宮名角白菊秀,現在抽籤確定比賽內容,先來搖骰子猜先,誰猜到先,就由誰來抽這第一簽。兩位大美女,準備就緒否?” 不等周二姐回話,白菊秀對着王老吉妖媚一笑,搶先說:“王老闆,比賽之前,可否能讓奴家向前來捧場的老少爺們說幾句話?” 王老吉呲牙一笑,說:“好啊,很好嘛!白小姐請講。” 白菊秀妖妖嬈嬈地向四方來賓請了四個萬福,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南方話,嬌聲嗲氣地說:“奴家白菊秀這廂給列位來賓大爺請安啦!”這便引起了觀眾席上一陣騷動,白菊秀接着說:“姆們香艷宮的姐妹們皆來自北國,現如今,北國狼煙瀰漫,滿眼瘡痍,姆們為了躲避戰禍,流落到江南,借臨安府貴方一塊寶地,安身立命,萬望各位大爺有空多去香艷宮捧場,奴家在這裡深深謝過各位爺啦!”說完,又衝着四方觀眾,嬌滴滴拜了四拜,觀眾席上又是一陣不小的騷動。周二姐看在眼裡,心裡這氣,她心想:“看那騷貨的下賤樣子,真噁心!”突聽有人大聲說:“白小姐說得好!俺史通一定會去香艷宮拜訪你!”眾人聞聲看去,原來卻是史彌遠的乾兒子金槍小霸王史通在眾潑皮的簇擁下,一邊走入廳堂,一邊吆三喝六地嚷嚷着,立馬就有趨炎附勢之輩隨聲附和叫好,更有善於溜須拍馬的馬屁精不知從哪兒搬來一張高腳虎皮朱漆大椅,放在了觀眾席坐北朝南的中央位置上,史通也不謙讓,鴨子腿擰擰着,大搖大擺地坐在了觀眾席首席座位上,剛才還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臨安府商行會長陳清早就被史通的手下爪牙趕到了側席位置上,就連旁邊坐着的幾位豪紳,巨商,也一併被轟走了,唯有如此才能凸顯史通高人一等的身份。白菊秀衝着史通嫵媚一笑,飛了一個媚眼,嬌聲說:“史公子可要說話算數哦,奴家只等史公子您來啦。”史通見到白菊秀妖艷迷人的模樣,又聽了如此一番嬌嗲溫柔的話語,頓感身子酥麻了半邊,心裡痒痒的,越發慾火難耐,嘴裡說:“好說,好說,史某定當備下重禮,登門拜訪。”史通說完,又色迷迷地看着周二姐,心裡暗想:“周二姐雖然比不得白小姐冶艷風騷,卻也生得秀美淡雅,她的歌喉婉轉,唱得幾首很好聽的京詞,我也喜歡她。”於是他對着周二姐嘻皮笑臉道:“周二姐唱的京詞在咱們臨安府可說占着一絕,但不知可否擇日專門為咱爺們彈唱幾首濃詞艷曲?”周二姐從心裡雖然膩煩史通,但又不敢得罪眼前這個花花太歲,於是勉強笑了笑,說:“史公子您若是愛聽奴家唱的曲兒,就請常來北瓦勾欄院,給咱家姐妹們捧個場吧,奴家求之不得呢。”史通聞聽此言,心中大喜,一拍大腿,說:“好!咱倆一言為定!”那邊白菊秀聽了他倆這一番對話,心說:“那個姓史的傢伙,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瞅他那副臭無賴損缺德性樣兒,還整天介見一個愛一個,滿世界得瑟,也不怕哪天被熬了乾鍋,不過從他擺出的霸道架勢來看,以及看客們對他好似老鼠見貓的懼怕樣子,可以斷定,他家很有勢力,一準兒是哪位高官或重臣府上的紈絝子弟。” 史通衝着王老吉喊道:“老王頭兒,快點兒往下繼續呀,我都等不及啦!快些讓兩邊的名花一決高下。”王老吉是個公認的老江湖,老油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啥陣仗沒見過?可是今天遇見似史通這樣的混蛋加三級,一點規矩都不懂的青稞愣,他也只有退避三舍,不招惹麻煩為上。王老吉對着史通笑嘻嘻地討好說:“哎呀呀,史公子大駕光臨,鄙酒店真是蓬蓽生輝啊!有史公子在此,哪裡還用得着鄙人主持呀?今日名花決賽,理當由史公子主持。”史通一聽,甚是高興,心想:“這個王老吉倒也識趣兒。”史通也不謙讓,他邁着鴨子步,一搖三晃,來到白菊秀和周二姐面前,他呲牙一笑,說:“依我看哪,你們倆也用不着投骰子猜先了,待本少爺替你們倆抽上一簽,你們倆看如何呀?”還沒等到兩位名妓回答,史通便迫不及待地叫魔術李去抽一支簽來,魔術李從瓶中抽出一支檀香木籤,遞給史通,史通拿過木籤,瞪大眼睛,繼而又眯縫起眼睛,開始給木籤相面,又將手中木籤翻過來掉過去,裝腔作勢地反覆仔細看了十幾遍,突然怪聲怪氣地說:“嗚呼哀哉呀!簽上的字認識我,我卻不認識它們,這便如何是好?”此言一出,立馬引起一陣鬨笑,史通也覺得很有些丟面子,連忙自找台階下,繼續說: “各位賓朋,休要取笑俺史通不識字哦,俺不認識的那些字,估計在座列位也不一定認識,不信你們就試試。”史通說着,來到南瓦錢莊掌柜胡守禮面前,將木籤遞過去,說:“老胡,這上面的字,你可認識嗎?”胡守禮看了看簽上寫的字,被嚇了一跳,他幾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了又看,心想:“這些字我當然認識了,但卻不能說出來,只有裝作不認識。”於是說:“慚愧!鄙人也不認識。”史通滿意地笑着說:“你們看,我說什麼來着,並非只有我一個人不認識這些字。”說着,他又將木籤遞給其他幾個人看,也都是搖頭表示不認識。史通扭頭對身後隨從的馬師爺說:“馬福山,全場人當中,我看就數你學問大,這些字你肯定認識,快來念念木籤上寫的是什麼?”就有一個乾癟小老頭聞聲來到史通面前,他接過木籤,扯着公鴨嗓高聲朗讀道:“這一局,比賽脫衣服,誰的衣服脫得越多,越徹底,誰就獲勝。”此言一出,滿堂譁然,誰也沒有料到居然會出現這樣一支簽,也有人懷疑這是史通故意搗鬼,欺瞞眾人,簽上實際上根本沒有寫那些字,但卻又沒人敢提出驗查簽上的文字。 看着周二姐和白菊秀既羞臊,又難為情,還很尷尬的表情,史通得意地笑了,他嘻皮笑臉地淫笑着說:“二位姐姐,你倆誰先脫衣服啊?”周二姐紅着臉說:“說好的,比賽琴棋詩詞書畫,怎麼卻變成了這樣?奴家可否看看簽上的文字?”史通說:“本公子今日只是應邀按照規則主持比賽,其它之事,我一概不問,馬師爺,把抽到的簽呈遞給兩位小姐過目,先請周二姐驗看。”周二姐從馬師爺手裡接過木籤,仔細看了兩遍,內容還真的是比賽脫衣服,“怎麼會是這樣?”周二姐一臉茫然,怎麼也想不通。輪到白菊秀驗看木籤,白菊秀看罷,隨手將簽丟在桌上,對周二姐說:“好吧,脫就脫,現在就來比賽脫衣服,你我誰先脫?”周二姐猶豫了好一會兒,說:“還是請白小姐先脫吧。”白菊秀妖嬈一笑,道:“也好,說起來姆們香艷宮乃是外來戶,借江南臨安府這塊寶地討生活,希望各位爺們日後多來香艷宮捧場。今天我白菊秀客隨主便,先脫為敬。”說着,嬌模嬌樣,以極其柔美的動作,將紅錦緞銀蓮花白毛羊皮襖的衣襟紐扣慢慢解開,然後輕輕脫去皮襖,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月白色繡花團衫,豐滿的前胸凹凸有致,十分性感,滿場看客都是兩眼直勾勾地盯着白菊秀。 眼看着白菊秀脫下皮襖,周二姐也不得不脫下她身穿的那件銀灰色繡花半長絲棉旋襖,也搭在椅背上,周二姐裡面穿着偶紅色繡花襦襖。又輪到白菊秀脫第二件衣服了,只見她嬌羞一笑,更添幾分冶艷妖姿,輕聲柔氣地說:“奴家雖然乃是青樓女子,卻也懂得羞恥二字,今日為了香艷宮能夠繼續開張,這一回奴家也豁出去了。”她嘴裡說着,鼓足勇氣,便將團衫脫掉,搭在椅背上的皮襖上面。這下可好看了,粉紅色絲棉繡花抹胸在雪白肌膚的映襯下是那樣的鮮艷搶眼,那可是滿園春色的最後一道防線,裡面傲然高聳着兩團鼓膨膨的酥胸呼之欲出,使得全場觀眾十有六七愣目垂涎,其餘的一個個渾身麻酥酥,酸脹脹,幾乎不能把持住褲襠里那個悄然雄厥厥硬氣起來的小弟弟。周二姐欲脫又止,猶豫再三,終於說:“這一回合奴家認輸了。”她說完,拿起旋襖,重新穿上。在場觀眾之中有人不無遺憾地想:“可惜呀可惜,周二姐若是也將襦襖脫掉,白菊秀不見得敢繼續脫去抹胸,那樣的話,最壞也是打個平手。”當然也有不少人因為沒有看到赤身露體的白菊秀和周二姐而甚感失望。 史通繼續主持比賽,他怪聲怪氣地宣布說:“第一局,香艷宮白菊秀小姐獲勝。第二局,由大瓦子名角潘小娘子對陣香艷宮迪蓮娜。” 迪蓮娜綽號花狐狸,她是擀羅斯人,金髮碧眼,肌膚雪白,體態高挑豐盈,模樣甚是性感風騷,性格外向,能說一口略帶一些生硬,卻也算得上比較流利的中原話,樂曲舞蹈是她的拿手好戲,床上功夫更是了得。迪蓮娜穿着一件大紅綢緞襖面,襖面上精工刺繡着銀蓮花,雪白兔毛里的白毛兔皮襖,下身穿一條黑色百褶長裙,足蹬棕色長筒鹿皮靴,她一邊微笑着搔首弄姿,一邊用一對迷人的大眼睛含情脈脈地掃視着觀眾。 潘小娘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嫩,一頭烏黑油亮的秀髮,體貌略顯單薄,一副弱不禁風,文文靜靜的樣子,很是招人憐愛,琴棋詩書畫是她的強項,幾年來結交了不少南宋朝上流社會的文人騷客。 魔術李再次奉史通之命,從簽筒之中抽出了第二簽,然後馬福山接過木籤,他又扯着公鴨嗓子念道:“第二局,由香艷宮名角白菊秀和大瓦子行首潘小娘子比賽相撲。”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潘小娘子提出要求驗簽,馬福山便將木籤遞給她,潘小娘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木籤上真就用金漆寫了一行字:相撲比賽,先出圈者判負。 迪蓮娜迫不及待地脫去白毛兔皮襖,裡面穿着銀灰色絲棉團衫,上面繡着牡丹花圖案,兩大團肉奶奶鼓膨膨的酥胸將團衫前襟高高頂起,她捋胳膊挽袖子,撅着豐腴的美臀,擺出一副模仿相撲比賽的姿勢,活像一隻待要撲捉獵物的波斯貓,只等着跟潘小娘子上前應戰。那邊可愁殺了潘小娘子,明擺着,以她自身那樣纖弱柔細的嬌軀,如何能是眼前那個人高馬大的北國擀羅斯名妓花狐狸的對手?與其被對方打敗蒙羞,還不如現在就服軟認輸,免得當場受辱,至於臨安府幾大瓦子勾欄院與香艷宮較量的結果,愛怎樣就怎樣吧,也管不了許多了。想到這兒,潘小娘子轉過身去,對史通說:“相撲乃是男人較力的比賽項目,我等女流之輩,焉能當眾揪扯撕打,成何體統?似這等不堪入目的粗魯比賽,請恕奴家不便參賽。”說罷,轉身離場。史通當即宣布,第二局又是香艷宮不戰而勝。 按照事先定下的比賽規則,香艷宮連勝兩局,可以說勝局已定,第三局比賽實際上已經沒有必要,但史通卻堅持要進行第三局比賽。然而,令眾人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這回卻輪到史通和魔術李倒大霉了。直到史通和魔術李各自挨過十記響亮的耳光,他倆這才有些明白,並且切身感受到了什麼叫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既然魔術李能夠使用小能小術,以魔術障眼法將從抽籤筒中抽出的木籤上面的文字改變成史通想要看到的內容,那麼也會有法術更高的高人,將魔術李事先預備好的替換木籤暗中替換成第三支木籤。原本是臨安府名妓董紅蓮和香艷宮小妲己胡媚兒比賽填詞,結果竟然變成了由馬師爺扯着他那破鑼嗓子當場喊出的第三局比賽內容:第三局,由董紅蓮和胡媚兒各扇史通,魔術李十記耳光,誰扇得越狠,越響亮,誰就獲勝。 史通一聽就不幹了,經過驗看木籤上的文字,的確是要抽他與魔術李每人十個響亮的大嘴巴子。史通大怒,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滿口污言穢語地喝罵道:“這他娘的是哪個縮頭烏龜王八蛋搗的鬼?!有種的你他娘的給我滾出來!你敢站出來嗎?我日你祖奶!”他越罵越難聽,而且沒完沒了,既骯髒又下流,祖宗八輩都罵遍了,簡直不堪入耳。 史通罵得正歡,突聽人叢中有人喝罵道:“呔!吃屎長大滿嘴噴糞的小野雜種史衙內,你休要在此撒野!你這個潑皮無賴!無知蠢貨!竟敢在你佘老太爺面前吆三喝六,罵大街,裝你娘的什麼大瓣蒜?!我看你是活膩歪了!快來給你家佘老太爺跪下,恭恭敬敬地給我磕一千個響頭,說一千遍佘老太爺饒命,我若高興,興許饒了你。”隨着陰森森的聲音,一個打扮成文士模樣的老儒生慢慢悠悠從圍觀人叢中踱了出來,他頭戴逍遙巾,身穿銀銷袍,相貌很是奇特,螳螂臉,蝌蚪眉,鬥雞眼,獅子鼻,毛驢耳,鯰魚嘴,虎狼牙,蜥蜴舌,蚯蚓頸,梟鳥肩,水蛇腰,猿猴臂,鷹爪手,鴨子腳,渾身筋骨緊縮,肌膚冰冷粘滑,站立時全身三道彎,行走時悄然無聲,怎麼看都象是一個鳥獸魚蟲的混合體,卻單獨少了人類的成分,若是讓具有天眼透視特異功能的修煉人觀察他,他就是一個蛇精附體。 那個相貌奇怪,自稱是佘老太爺的老儒生,身形有如蝮蛇一般,眨眼之工,便毫無聲息地蠕行到史通跟前,一雙灰色渾濁的小圓眼裡,是一團綠豆大小的眼珠,瞳孔中閃爍着瑩瑩綠光,仿佛能夠攝人魂魄,就把史通嚇了一跳,才要向對方問話,卻被從佘老太爺的嘴裡吐出來的,又黏又滑又冰涼,猶如蜥蜴的長長舌頭,倏地伸出鑽入到史通的口中,然後又倏地縮回。再看史通,就像中了邪術,一下子面色如土,渾身哆嗦,兩腳一軟,癱倒在地,人事不省。慌得那群相府的保鏢打手,忙不迭地將史通從地上救起,誰也不敢惹佘老太爺,只想着儘快溜之大吉。“想就這麼樣走掉啦?可沒那麼便宜,先要嘗嘗被抽十記耳光是什麼滋味,也好教爾等多長點兒記性,看爾等小兔崽子們日後還敢不敢胡鬧了?然後把你的乾爹宰相史老頭給我叫過來,俺有話問他。”佘老太爺說着,又走到魔術李面前,陰陰地一笑,說:“你小子以為憑着你那點偷雞摸狗的小伎倆就可以來這裡詐騙胡鬧?你知道我老人家與這裡的幾位行首是什麼關係嗎?”魔術李知道今天遇到了魔道絕頂高人了,他的內心充滿了驚恐,他連忙結結巴巴地討好說:“老老前輩在在上,俺學學的這點兒小小戲法,只只不過是為了勉勉強討生活,混混口飯吃,俺若知知道您老在在場,借借俺一一千個膽子,打打死俺也也不敢在您老面面前獻醜。您老大大人不記小小人過,宰宰相肚肚子裡跑跑大船,您就就把俺噹噹作一個屁,放放了俺吧。”佘老太爺聽罷,咯咯一笑,說:“你小子狗屁不是,連話都說不利落,難怪史衙內賞識你,可謂臭味相投,我老人家今天可以放了你,但也要好好教訓你,賞你小子十個耳光,那是絕對不可以減免的。”佘老太爺將董紅蓮和胡媚兒叫過來,命令董紅蓮打魔術李,胡媚兒打史通,各抽十記響亮的耳光。兩個青樓女子見佘老太爺厲害得邪乎,聽他說出的話,似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魔力,因此兩個女子不敢不聽從,同時也想藉機狠狠懲罰一下這兩個使她們姐妹當眾蒙羞的攪屎棍,於是二女遵命,分別狠狠地扇了史通和魔術李十個耳光,現場眾人絕大多數都覺得非常解氣。 這時候,已經有幾個上了年紀的看客認出了這個佘老太爺就是昔年冥君麾下十二郎君之中的銀蛇郎君佘靈鋒,據說當年他不是同冥君一道覆滅了嗎?怎麼現在居然不但活着,而且還竟敢公開露面,難道三十年前的那個令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冥王府又捲土重來了?
關於瓦舍勾欄的參考文獻: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都城紀勝;夢粱錄。
未完,請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