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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龍吟山莊八老聚會 閻王殿上梅鶴受審 (1) 2019-10-12 15:46:59

第二十六回 龍吟山莊八老聚會  閻王殿上梅鶴受審

 

梅花劍派大名鼎鼎的老劍客梅松梅二先生被冥王府白無常宋鍾殺死在了梅莊梅園,使得本來已經很不平靜的江湖,又因為這樁血案而再一次劇烈沸騰,許多人惶惶不可終日,極其懼怕冥王收魂令突然出現在眼前,楚州魏不惑魏老太爺便是這些驚惶恐懼之人當中的一個。魏老太爺是江湖上很有名的老前輩,人們也記不得楚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魏老太爺忽然變得樂善好施起來,經常捐贈善款,修繕廟宇,興建學堂,修橋補路,因此很多人稱呼他魏大善人。魏老太爺相貌和善,體態微胖,平時臉上總掛着一副似笑非笑,看上去安詳和藹,仔細一看卻似乎深藏着某種難以言狀的詭異表情,他的說話聲音,聽起來平和,緩慢,穩定,但又令人覺得有點兒陰陽怪氣,言不由衷的感覺,他做事深謀遠慮,老謀深算,嘴上說的全都是為了別人着想,可是繞來繞去,等到事情完成之後,人們才會發現,他才是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魏老太爺雖然已是一大把年紀,臉上卻總是紅光滿面,少有皺紋,一是他深諳養生之道,二是他這些年心情相當不錯。如若有人有意無意不小心觸犯到了他的利益,他也總是一笑了之,從表面上看,他從來不會生氣,更不會與人斤斤計較。但奇怪的是,很多曾經得罪過他的人,往往會在以後的幾年之中,不是遭受飛來橫禍,折胳膊斷腿,就是莫名其妙地神秘失蹤。聽到某個人的噩耗,魏老太爺總是會悽然掉下幾滴眼淚,然後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地乾嚎幾聲,說:“是我沒有照顧好他啊!”然後備辦一份厚禮,派專人送給遇難者家屬。場面上的朋友都挑起大指,稱讚魏老太爺,並且說:“能夠有機會結交到像魏太爺這樣的朋友,實在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但也有不少人卻在背地裡咒罵他是一個該死的老變態,並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他:“餵不活”。

魏老太爺已經金盆洗手好多年了,他現在隱居在楚州以西二十里的龍吟山莊,頤養天年。但有人卻說他就是淮南鐮刀門的幕後掌門人,也有人懷疑他暗通紅衣教,並猜測他乃是紅衣教江南分教的掌教,還有人說他與當朝權相史彌遠私交頗深。

世上能讓魏老太爺坐臥不安的事實在不多,能令他害怕的人就更少,他這輩子只怕過三個人,琴棋劍客李琪、天道祖師於道天、玄魔劍客莫奇劍,而今這三個人都早已不存在了。

於道天、莫奇劍乃是昔年仙魔教四大護法劍魔當中的兩個,隨着仙魔教的覆滅,這二個魔頭也都相繼銷聲匿跡,生死不明。

三十年前,南北武林十九支門派聯手剿滅仙魔教,魔天嶺一戰,八千名仙魔教的門徒弟子,幾乎全軍覆沒。魔王臨終前,留下遺詔:“十方魔界,冥幽鬼域,諸部魔怪、冥王、妖姬、鬼吏,寡人要去陰陽界煉造十三柄復仇魔劍,三十年後,當與諸愛卿重聚,那時便是仇敵的末日,寡人要用仇敵的鮮血,祭奠本教死難弟兄的亡魂。

仙魔教覆滅之前的幾年間,魔王因為煉習一種陰毒無比的邪門功法,氣血脈絡運行出了偏差,身體狀況每況日下,終日只顧閉關打坐,調息糾偏,府內政事疏於管理,導致內鬥不斷升級,最終分裂成南北兩派。北派魔教領軍人物於道天與南派魔教代表人物莫奇劍互相不服氣,爭鬥不斷,雙方都想在法理、法術上壓制對方,起初只是暗中勾心鬥角,後來逐漸變成了矛盾公開化,而且內鬥不斷升級,直到相互謾罵,武鬥。那些仙魔教的江湖宿仇,利用仙魔教內訌發的機會,聯合當地官兵,鄉勇,圍剿仙魔教,誅殺魔王,及其麾下的各路妖魔鬼怪,一舉蕩平了仙魔教的魔窟。仙魔教覆滅後,包括於道天在內的那些殘渣餘孽並不甘心失敗,江湖上很快又出現了南、北冥王府,南冥王不知是誰,於道天自稱北冥王,並在十年內再次發展壯大,開始對南北武林瘋狂報復,又一次在江湖上掀起了血雨腥風。

二十年前,南北兩大劍宗的代表人物,琴棋劍客與北冥王於道天於東海萬仙島天柱峰擺棋決鬥,雙方商定,一盤棋決定輸贏,在不得攪亂棋局的前提下,允許使用盤外招,允許在對弈時突下殺手,除了兩名公證人現場作證,禁止其他人任何人觀戰。決鬥結果出人意料,兩名見證人皆橫死當場,對決的二人從此神秘失蹤,只留下一盤血染的棋局,這便是至今仍然困擾武林的四大難解謎案之一,帶血的棋局。 

三十年過去了,當年魔王說過的話終於應驗,被害六人正是三十年前圍剿仙魔教那十九支門派當中的人。復仇的魔劍已經高高舉起,凡是當年參與圍剿仙魔教者,殺無赦!   

魏老太爺是昔年剿滅仙魔教行動的發起人、組織者之一。仙魔教滅亡之後,鐮刀門獲利最大,勢力範圍一度從楚州擴展到洪澤湖。然而,仙魔教的餘黨當然總會有一天來找魏不惑算總帳。遇害六人的武功雖然不及魏老太爺,但差距並不大。南、北冥王府的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面能殺那六個人,也一定殺得了他魏不惑,更何況敵暗我明,防不勝防。

素以沉穩老辣著稱江湖的魏老太爺終於坐不住了,他修書七封,挑選七名最得力的親信,騎上七匹腳力最佳的快馬,星夜馳往七個不同地方,去請七個身份奇特,曾經名滿天下,而今隱居山林的世外高人。十日之後,七個神秘人物陸續進入楚州龍吟山莊,齊聚在龍威堂。

殿堂之中一片沉寂,紅木八仙桌旁圍坐着八個人,魏老太爺、彌陀和尚、鐵尺道人、八卦先生、絕塵師太、瞎子神算、綠帽太監、三手大將。八人之中,有笑裡藏刀的梟雄,瘋瘋癲癲的和尚,邋邋遢遢的老道,仙風道骨的隱士,冷若冰霜的尼師,裝神弄鬼的半仙,嘰嘰歪歪的人妖,匪氣十足的俠盜。這八個連神仙都難以請動的人,今天卻忽然相聚一堂,往日灑脫超凡的神情已然不見,換之而來的是一臉陰霾。

桌上白紙黑字,寫着十九個人的名字,卻已有五個名字被硃筆勾掉,玉清真人、松竹居士、一指神尼、逍遙劍客、金臂螳螂,魏不惑手中的硃筆,已慢慢劃向第六個人的名字:梅二先生,隨着硃筆的移動,每個人的表情更加嚴肅,心情也更加沉重。

在座的這八個人都參加過那次剿滅仙魔教的行動,因此,仙魔教的人一定不會放過他們,下一批暗殺目標也許就在他們之中。

絕塵師太終於開口說:“貧尼以為,這次梅二先生遇害,最為失策之處在於,他不該單挑獨斗白無常,他若事先通告盟友一聲,吾等定能提前在梅園設伏,定能擒獲白無常宋鍾!然後嚴加審訊,定能追查出誰是元兇,梅二先生亦不至遇害。”她的話音甚是陰冷,猶如三九寒冰,令人聽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足見她的九玄寒陰功已經煉到六七成火候,她用三個定能,明確地說出了她自以為不容置疑的假設結論。

八卦先生悲嘆一聲,道:“話雖如此,以梅二先生的孤高性格,一定只會獨自前去迎戰,一定不會向外求援。”他以兩個一定,否定了絕塵師太的三個定能,使得絕塵師太甚為不悅。

魏不惑嗅嗅鼻煙壺,打了一聲響亮的啊嚏,享受了瞬間的舒服之後,緩緩地說:“列位皆是梅二先生的故交,想必也都認識梅四公子,可否談一談,這個涉案的梅四公子,究竟是一個甚麼樣人?”

鐵尺道人立掌胸前,打了個問訊,道:“無量天尊!淮陰梅莊皇親梅家乃是名門望族,家教甚嚴,梅家大公子、二公子皆是通情達理之人,三公子號稱飛俠客,俠肝義膽,更是南武林的後起之秀,這三位公子的口碑都相當不錯,如此看來,貧道雖然與梅四公子素未謀面,他有這樣的三位兄長,想來他的品行也不會太差,說他是幕後主謀,貧道難以置信。”

絕塵師太冷冷地說:“人心難測啊,邵風所言,斷然不會錯!素聞那個梅四公子,沉默寡言,行為異於常人,最近江湖盛傳,他與北國一個號稱花魁娘子的狐門妖婦打得火熱,說不定有投敵賣國之嫌,凡此種種,此人疑點頗多,應該對他嚴密調查。”

八卦先生道:“貧道以為,師太過於言重了。梅四公子雖然性格孤僻,行事有些古怪,但他作為一個內丹派弟子,其心向道,應該不會是大奸大惡之徒,白無常說他是幕後主凶,很有栽贓陷害的意思。”

絕塵師太冷哼一聲,道:“即便是正統修煉之人,因為一念之差而走火入魔,最終轉變為邪魔歪道者,古今不乏其人。再者,他從小研製諸般歹毒暗器,這又作何解釋?此次奪去梅二先生性命的冰晶毒針,便是出自梅四公子的發明創造,他不是冥王府派在梅莊的臥底,還會是誰?”

三手大將說:“且不說梅四公子是不是冥王府的人,單憑最近一段時間,江湖上盛傳梅貞在河北玉清觀,對弈戰勝北國一流高手棋盤僧,還有從密不透風的石牢神奇越獄,這兩件奇聞異事,本將軍十分佩服他!”

鐵尺道人說:“石牢越獄一節,貧道至今尚存疑問,分明是一座銅牆鐵壁一般的死囚牢,梅貞究竟是怎麼出逃的?難不成他會穿牆術?說到與金國高僧陳團在眾目睽睽之下賭棋一事,倒是非常可信,據說事後蒙古人還因此對咱們南宋人刮目相看。”

彌陀和尚道:“吶彌陀佛!貧僧倒是聽說過,這世上確有一種道家奇門功法,念動咒語,便可以隱身穿越,頗似傳說中土行孫的土遁術,但不知梅貞是否懂得此類道術?”

絕塵師太不屑一顧地說:“這些都是坊間訛傳,僅供山野村夫,市井人家茶餘飯後閒扯消遣而已,江湖傳聞豈可當真?虧了幾位還是江湖前輩,怎可輕信此類無稽之談?”

魏老太爺見眾人開始七嘴八舌談論那些稀奇古怪的法術,便用手指敲了幾下桌子,說:“諸位扯遠了,跑題啦!”他發現瞎子神算正在打瞌睡,綠帽太監正在用耳挖勺掏耳朵,於是說:“張半仙,吳總管,倆位老兄對此事有何高見?

張半仙正處在半夢半醒之間,朦朦朧朧之間聽到被人點了名,連忙驚醒過來,神頭鬼臉地看了看周圍,歉意地一笑,說:“鄙人只因趕路疲勞,方才忽然感到十分困頓,不知不覺就睡着了,不好意思!抱歉!”說着,向眾人連連拱手作揖,他繼續說:“方才似乎聽列位談到梅莊梅四公子,鄙人以為,梅四公子決非殺害梅二先生的主凶,為何這樣說呢?因為梅四公子即無作案跡象,也無作案時間,更無作案動機。”

絕塵師太不以為然地說:“張道兄此言,貧尼實難苟同,說到跡象,梅貞行蹤詭秘,異於常人,誰知道他心裡整天在想什麼?又在暗地裡做了什麼?說到作案時間,他既然指使殺手去殺人,當然不必親自出馬,還有,從時間上看,此番他去往金國,早該在初春時節回來,可是他至今未歸,分明是有意避開此段兇殺時間,說到動機,貧尼嘗聞他小時候曾經圖謀毒死他的父、兄,如此歹毒之人,謀殺二叔,也沒有什麼值得奇怪。”

張半仙說:“師太所言,似乎也有幾分道理,但鄙人對此案卜過卦,雖然未能算出幕後元兇,但種種卦象表明,此案與梅四公子無干。”

絕塵師太絕塵師太冷笑嘲諷道:“你一個半瞎之人,連你自己的眼睛究竟是被誰害瞎的都算不准,又如何能算出此案主凶是何人?”一句話噎得張半仙之直翻白眼,無話可說。

眼看會談局面有點僵,魏老太爺趕緊打圓場,說:“方才列位所言,都有一定道理,說到梅貞梅四公子,老朽最近倒是從消息門那裡得到了一些關於他與金國狐門九尾狐狸精汪麗不清不楚的曖昧緋聞,汪麗藝名金鳳,汪麗是被蒙古人通緝的金國女細作,別的暫且放在一邊,梅貞若被金人以美色迷惑,從他那裡竊取到我大宋朝三種火器製造機密,那問題可就非常嚴重了。”絕塵師太說:“如此說來,梅貞大有投敵賣國的嫌疑。”魏老太爺圓滑地笑了笑,說:“目前還只是聽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傳聞,並沒有真憑實據來證明梅四公子勾結金國。”絕塵師太說:“無風不起浪,我看還是寧信其有。”魏老太爺對絕塵師太懷疑梅貞是幕後元兇的言論不置可否,他忽然話題一轉,說:“江湖盛傳,淮陰梅莊莊主先梅鶴先是得了一場怪病,接着便銷聲匿跡,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這個消息是否準確可靠?還有,這次仙魔教捲土重來,妄圖血洗我江南武林,可謂來勢洶洶,此事關繫到我們整個江南武林幾大門派的生死存亡,我等身為南派武林老一輩劍俠,豈可坐以待斃?無論是出於自保,還是為江湖除害,面對仙魔教邪教教徒們的瘋狂進攻,我們必須予以強有力的迎頭回擊!必須殺幾個民憤極大的邪教頭目,震懾一下仙魔教的囂張氣焰,挫一挫他們的銳氣,滅一滅他們的威風。俗話說,眾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想要對付像仙魔教這樣教規嚴密,高手如雲的邪教組織,單靠你我一己之力,勝算幾乎為零,我們必須聯合起來,大家擰成一股繩,統一行動,一致對敵,才有可能取得最後決定性勝利。” 魏老太爺說着說着,情緒竟然有些激動,他越說越亢奮,周身氣血也隨之加速涌動,使得他看上去面色紅潤,印堂發亮,兩眼炯炯放光,與他平時慢條斯理,不急不火的形象判簡直若兩人,此刻,他似乎又回到了曾經那個揮劍馳騁江湖,豪氣沖天,壯懷激烈的青壯年時代。

楚州以西北三十里,有一個安平小鎮,從安平鎮西去五里,穿過一片柳樹林,就到了黃土崗,那裡便是由東往西通往淮東荒域的必經之路。

安平鎮是個小集鎮,卻有一條繁華的太平街,街道兩旁擠滿了店鋪、地攤,過往行人絡繹不絕。但這繁榮景象卻在三天前忽然消失了,太平街也已不再太平,街頭陰溝里倒臥着的十幾具無頭死屍,就已說明了一切。

家家閉戶,店鋪關張,行人罕見。偶有三兩條人影,幽靈般在街上遊蕩,卻聽不見任何聲響,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過路商販,旅客紛紛繞行,寧可多走二十里,也絕不經過安平鎮。

這一日,愁雲低壓,冷霧淒淒,整個安平鎮籠罩在詭異恐怖的氣氛之中。

街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叮、叮、叮、叮的金石敲擊之聲,聲音單調刺耳,敲碎了凝結的空氣,也敲散了人們的心頭僅存的一點點安寧。

瀰漫冷霧之中,遠遠走來了一個老太婆和一個小娃娃。老婆婆白髮蒼蒼,枯面堆皺,尖鼻癟嘴,禿眉歪眼,駝背弓腰,一身灰布棉袍,乾瘦腕子上掛了圈鐵念珠,手拄龍頭鐵拐,趿拉一雙黑布棉窩,步履遲緩,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小娃娃腦袋好似遭了雹災的茄子,坑坑疤疤,一頭稀疏黃毛,糾結在頭頂挽了個髻,柿餅子臉上怪肉橫生,鬥雞眉,吹火口,一雙小板牙齜出唇外,小蒜頭鼻下,粘着兩條青鼻涕,一對鈴鐺大眼,眼珠卻小如綠豆,閃爍着凶光,身穿醬紫色小棉襖,下面是小紅棉褲,腳下穿着一雙小黑布棉鞋,脖子上掛着一個金項圈,小贓手裡抓着一對金鐮,一踮一踮,跟在老婆婆身後。

一隻小花野狗從牆洞裡躦出來,才向老太婆汪汪叫了兩聲,丑娃輕身一縱,身法靈快之極,一把揪住小花狗的後脖子皮毛,將小花狗抓在手裡,探雙指,竟將一雙狗眼扣出,一口吃下肚去,又將小狗摔在地上,小狗劇烈掙扎着,發出嘶聲慘叫,老太婆抬起一腳,狠狠蹋下去,小狗吱地一聲,登時肚破腸流,鮮血四濺,立刻被踩作肉餅。看着地上一團血淋淋的血肉皮毛,老太婆乾癟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滿意而又殘酷的獰笑,她喜歡踐踏生命,也喜歡血腥,更喜歡殺人,特別是殺一個腦袋價值萬兩黃金的人。

老太婆和丑娃走到街心,忽又駐足僵立,一切又都靜止。

這條街道本是斧頭幫洪老六的地盤,每個月都可以從店鋪,商販那裡收取一筆非常可觀的保護費,所以無論是誰,都休想往這裡插上一腳,否則就砍斷他的腿,按照洪老六的意思,毒手婆婆,血手童子、金銀雙鈎、黑白雙煞也全都休想插足他的地盤。於是洪老六便和他的幾個手下干將很快就躺在了路邊的臭水溝里,象死狗一樣發臭、腐爛。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輛馬車緩緩駛入街口,只見車廂門帘低垂,窗戶緊閉,車輪碾壓着青石板路面,發出隆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街道上顯得非常震耳,卻又給這死寂的街道帶來幾分生氣。

老太婆撩起眼皮,眼中射出兩道陰森銳利的精光,盯着那輛越來越近的馬車。馬車在老太婆面前停下,車中之人說話了:“二位因何攔住我的去路?”聲音溫文爾雅,平緩而堅定,一聽便是出自一個非常有涵養和學識的中年文士之口。

老太婆乾枯的臉上擠出一絲陰笑,顫巍巍地來到馬車廂門旁,探出枯枝般手爪,以一種刀刮鏽鍋底的聲音,顫抖地說:“老身衣食無着,車裡的善人,行行好吧!可憐可憐俺們吧,賞下幾文錢吧。”

門帘徐徐掀開一條縫,從裡面慢慢伸出一隻白淨,細長,穩健,而又靈活的手,一看就是經過精心保養的富貴人的手,食指,中指夾着一枚銀幣,輕輕放在了老太婆的掌心。

就在接觸銀幣一剎那,老太婆乾枯手爪突然一翻,閃電般抓向對方的脈門,五隻又尖又長的指甲,有如五把鋼鈎,閃爍慘碧光芒,顯然塗有劇毒,與此同時,鐵拐龍口裡也暴出三點寒芒,射穿門帘,飛入車內。小丑娃也同時發難,只見金光一閃,剎那之間,小丑娃已經飛身撲入車窗。

這一老一小對車廂中人突如其來的偷襲,無疑是足以致命的一擊,無論突然爆發出的勁道和速度,都是令人不可想象,老太婆出手之時,心中已有十成把握,何況還有小丑娃助陣。

勢成絕殺,只可惜老太婆和小丑娃今日遇到的對手的武功太過高強,高強到令人大感不可思議。

幾乎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車廂里的那個人,手腕輕靈一轉,看似動作不緊不慢,卻剛好巧妙地繞開了老太婆的毒爪,然後那隻手曲指輕輕一彈,那枚銀幣便像箭矢一般射向老太婆的面門,老太婆鬼嚎一聲,身形疾閃,斜掠二丈,銀幣冷颼颼緊貼着臉皮劃面而過,奪地一聲,嵌入街邊一所房屋的門楣,老太婆摸了一把被閃電般疾速掠過的銀幣刮蹭得火辣辣的老臉,驚魂未定。

小丑娃進去的快,出來的更快。他才從車窗撲入,耳聽砰地一聲,小丑娃又從另一側車窗飛出,眼看就要撞牆,小丑娃腰身突地一折,來了個空翻動作,腳尖兒輕輕一點牆面,又反衝回來,二次撲向車廂,卻被老太婆搶先一把抓住,她聲音乾癟地說:“小寶貝兒,今天這個買賣做不成了,咱們走吧。”小丑娃看樣子倒是很聽老太婆話,扭過頭衝着馬車廂作了一個極其猙獰的鬼臉,然後便和老頭婆倏然消失在了霧色朦朧之中。

霜霧更濃,天氣也更冷。迷幻般的冷霧之中,街道兩旁的屋宇輪廓,看上去有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四周的殺氣並未散去,馬車依舊紋絲不動地停在那裡。

忽然聽見車內之人輕聲說:“二位既然已經久候多時了,卻又為何躲在房中不敢出頭露面呢?我可沒有閒工夫在這裡多加停留,爾等再不動手,恕我失陪了。”話音未落,突然間,金風破空聲急響,兩道寒光閃動,兩桿金銀雙頭紅纓槍,從街道兩旁店鋪窗戶里飛出,毒蛇般刺入車廂,又從另一側穿出,與此同時,店鋪窗戶猛然被人撞得粉碎,躥出兩道紅色身影,凌空綽槍,交錯掠過馬車車廂頂,一左一右,就象兩隻極度興奮的啄木鳥,對着馬車車廂挺槍穿梭戳刺,耳聽一陣急促的鑿木之聲,片刻之工,車廂朱漆板壁上已多出了一百單八隻通透的窟窿,整個車廂被穿刺得好似蜂窩一樣。

但這近乎瘋狂的進攻卻又忽然停頓,兩個持槍猛刺的紅衣壯漢發現,每次挺槍刺入車廂,抽出紅纓槍時,雙槍便短了寸許,五十四槍刺出之後,原本六尺長的雙頭紅纓槍,在兩名紅衣大漢的手中竟然只剩下一段鐵槍桿,金銀紅纓槍頭,以及大部分槍桿,早被馬車廂里的人用削鐵如泥的利刃一寸寸砍斷。

兩個紅衣人吃驚地看着各自手中僅剩下的紅纓槍鐵槍尖,又看看那輛已是千瘡百孔的馬車廂,兩人都是目瞪口呆,仿佛還不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竟然是真的。

車廂里的人繼續說:“我的這輛馬車廂雖然算不上多麼貴重,卻也價值一千兩銀子,我方才已從二位金銀雙槍的槍桿上截下了二,三百兩金銀,權當作你們賠償馬車廂的損壞費用吧。”

車輪滾滾繼續前行,馬車緩緩馳入街道另一端的濃霧之中,背影漸漸模糊,不一刻,便隱沒在迷霧之中。

兩個紅衣人仍然僵立在那裡,全身似乎已然開始變冷變硬。剛才還是異常殘忍、銳利的眼神已經漸漸變得空白,然後臉色突然慘變,眼珠像死魚眼般的凸出,嘴角抽搐了幾下,流出一股污血,喉嚨咯咯作響,似要說些甚麼,卻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兩個紅衣人的身體慢慢傾斜,然後頹然倒下,橫屍街頭。兩具死屍的脖子上都分別插着一根冰晶針,針體晶瑩剔透,發出淡淡的銀色光亮。

又過了不久,黃土崗方向,淒冷迷霧之中,又傳出了幾聲慘呼,然後,安平鎮便又恢復了寧靜,但表面平靜的後面,卻往往隱藏着更大的,令人難以想象的詭秘和兇險。

淒風吹過,霧氣漸漸散去,天上開始飄飄蕩蕩下起了霜雨。

馬車繼續西行,一路顛簸,約莫走出去一個多時辰,時已過午,轉過兩座土山,前面出現了一座小縣城,殘破的城牆上荒草叢生,城樓部分坍塌,城門半閉半開,城門洞裡,靠牆蹲坐着一個紅衣兵勇,他的手裡抱着一杆紅纓槍,正在打瞌睡,任憑馬車穿過城門洞,沒有絲毫反應。

城裡的房屋布局頗似安平鎮,與太平街一樣,街道兩旁也是布滿了店鋪,街上鴉雀無聲,看不見半條人影。

包着鐵皮的硬木車輪滾滾向前,經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鋪路面上,發出陣陣金石碰撞之聲。馬車在十字街口徐徐停下,車簾輕輕掀開,一個文士裝扮的中年男人慢慢從車廂裡面躦了出來,只見他,身長八尺,體態微胖,走起路來,龍行虎步;看他的相貌:白玉面,八彩眉,丹鳳眼,玉柱鼻,元寶耳,丹朱唇,編貝齒,美髭髯;再看他的穿着:素方巾,雙帶飄,碧玉徽,瑩光豪,青羅衫,五色絛,龍鳳佩,翡翠雕,方頭履,式樣好,腰懸劍,藏飛鏢。

文士下了車,舉目四顧,心中好生奇怪:“從城外看,這座城池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好像是一座荒無人煙的空城,想不到進了城門一看,卻是滿街的店鋪,但是街上卻又看不見行人,乍一看,這些臨街的店鋪似曾見過,莫非又回到了安平鎮,太平街?”他仔細看了看,店鋪的招牌卻與太平街的大不一樣。

老酒鬼酒家,西施豆腐房,李香香茶肆,胡麻子火燒,板刀餛飩麵,高美美綢緞,周楚楚衣褲,小迷糊雜貨,孫剝皮當鋪,大金牙賭坊,母老虎肉鋪,鐵公雞錢莊,張瞎子神卦,風月樓,殘花軒,瘋人院,濟世堂,糊塗藥房,傻子鏢局,二愣子鐵匠鋪,殭屍棺材店,居然還有一個七不管衙門,門口告示牌上赫然寫道:殺人、放火、姦淫,搶劫、偷盜、誘拐、詐騙,一概不管!文士心想:“也不知這個衙門到底管些甚麼?”

文士打算找一個人問路,了解一下此地是否有一座荒城,荒城裡是否有一個閻王廟?但是街道空無一人,而那些沿街的店鋪,雖然都敞開着店門,可裡面卻是黑乎乎的,鴉雀無聲,文士越看路邊店鋪的店名越覺得既有趣,又不太對勁兒,便將馬車牽到李香香茶肆門前,在拴馬樁上拴好馬韁繩,然後邁步走入茶肆。

茶肆大門敞開着,裡面空無客人,既無茶招待,也無茶博士,文士找了一個臨窗座頭穩穩坐下,以一種非常平和,卻又穿透力很強的聲音說:“店家在否?品茶之人來也!”一陣香風襲來,櫃檯後面的珠簾一挑,從裡間聞聲款款走出一位俏麗女子,她笑模笑樣來在文士面前,向文士飄飄一個萬福,含笑問道:“客官喜歡什麼茶呀?”文士看了看女子,說:“梅花茶。”女子溫文爾雅地說:“客官請稍候啊。”她對着文士拜了一拜,輕移蓮步,轉身下去。

不一刻,裡間門帘左右一分,便有兩名美女一個抱琴,一個拿簫,裊裊婷婷走了出來,剛才那個女招待,捧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茶壺,茶盞,茶點,等物,跟隨在她倆後面。

梅花茶壺,梅花茶盞,梅花茶盤,伴隨着花海茶的清香,擺放在文士面前,女招待茶道禮儀周到,技藝純熟,手法巧妙,茶壺,茶盞,茶匙,等茶具好似黏在她的手上,在她手裡翻來轉去,文士欣賞着女招待的茶藝,心中暗自稱奇,想不到在這座位於荒域的殘破小城裡,卻有這樣一位色藝雙絕的女茶博士。兩位美女樂師,坐在旁側的座頭上,撫琴吹簫,合奏一曲【梅花引】,文士一邊品茶,一邊聽着清音雅樂,可謂悠然自得。

一曲終了,文士撫掌稱好。文士問女招待:“此城何名啊?”女招待道:“東荒城。”文士又問:“只聽說有一座荒城,怎麼還有一座東荒城?”女招待笑了笑,說:“不但有東荒城,還有西荒城,南荒城和北荒城呢。”文士越聽越糊塗,他接着問道:“想不到荒域之中還有這麼多的荒城,那麼江湖盛傳的那座荒城又在何處呢?”女招待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文士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繼而問道:“你可聽說過,哪一座荒城之中有閻王?”

女招待聽了,噗嗤一笑,搖了搖頭,說:“沒聽說過。”那邊吹簫的女子插話說:“客官,俺倒是聽人說,從這裡往西十幾里,有個閻王莊,或許您要找的閻王,就住在那裡呢。”另一個彈琴的女子接話道:“我看哪,客官您不必去找閻王了。”文士作出奇怪的表情,問道:“這卻是為何?”彈琴女子說:“因為呀,您馬上就要見閻王了。”吹簫女子說:“姐姐,你看呀,他的臉都綠了。”三個女子不約而同地說:“躺下!躺下!”文士卻也聽話,他兩眼一翻,一頭栽倒在茶桌上,手腳抽搐了幾下,便一動不動了。

三個女子見狀,拍手歡笑,歡天喜地圍着茶桌轉着圈,載歌載舞起來,看她們的舞姿,頗似波斯舞蹈,彈琴女子一邊跳舞一邊說:“這下我們發大財啦!萬兩黃金,夠咱們姐妹享受好幾輩子了!”吹簫女子興奮地說:“可說是呢,難怪我這幾日耳熱眼跳的,想不到天大的好運卻應驗在了這裡!”相比之下,女招待比那兩個女子穩重許多,她雖然也很高興,卻還是沒有到達得意忘形的程度,而且還有些憂心地說:“妹妹們先別高興的太早,萬兩黃金到手了,才算是美夢成真呢。”說到這裡,三個女子停止手舞足蹈,靜默片刻,彈琴女子說:“南冥王按說應該不會說話不算數吧?”吹簫女子說:“我看不會。”女招待說:“那可說不好,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姐妹還是小心謹慎為上,想好對策,以防萬一。”

忽聽屋角有人說話,聲音半陰不陽,聽了令人渾身不舒服,只聽那人說:“兀那三個女子,爾等只說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卻沒有說出這句話的前面還有半段,說的是:害人之心不可有。梅莊主與爾等有何仇怨?爾等非要圖財害命,取他性命?難道不怕梅莊的人找爾等報仇?”三個女子聞聽,都吃了一大驚,不約而同地轉身循聲看去。


未完,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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