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不做東郭先生

在通勤車上，我一路都在囑咐自己，要對考生仁慈些。其實潛意識是不想再給已經負荷沉重的學生們再加砝碼，得過且過便是。我真鐵不下心來像其他老師那樣，冷冰冰的嘴裡瀉出寒風般的冷酷：

“別浪費你的同情心，他們的潛力無窮呢。”

也許是我始終都以為考試只是手段，平時多讓學生們掌握知識，學到本領，培養複合型人才才是教書育人的目的，所以才庸人自擾，心存困惑。

但一邁進考場大門，在那種嚴肅的氛圍里，一定讓我的臉上自然流露出少有的不怒自威的包公相，理智即刻占了上風。我是個考官，這普通卻神聖的意念便開始左右我的言行。頭上三尺有神明，婦人之仁要不得，此地不相信眼淚等類似的口號，春雷似的在我的胸腔內反覆炸響。。。。。。

我在空曠但被肅殺氣氛籠罩的考場裡踱起步來，並非裝模作樣，不過是讓自己儘快適應的策略，以此掩飾內心的糾結。一百五六十人的計算機考場，似嚴整以待的衛士，到處殺氣騰騰。我讓在場的教輔老師最後檢查一下電腦上安裝的考題是否正常和網絡暢通與否。在得到滿意的答覆後，便對守在門口的老師低聲說道：“放人。”

就聽那個老師大聲吆喝道：“按學號順序，一班班的進考場。”

話音未落，便見表情略帶莊重的學生們魚貫而入，然後各就各位。事先我已經在會上反覆強調過，考前一定要把考場紀律交待明白，而且不妨說的嚴重些，敲山震虎，把冒天下之大不韙，頂煙上之違反考試紀律的動機扼殺在搖籃中。我真不想那種逼不得已的殺一儆百現象出現。而只有事先唬住考生，才可防微杜漸，以免到時亡羊補牢，誰都被動。

“。。。。。。把書包放在前面，手機關上，不准拿U盤，不准交頭接耳，違反紀律者一律取消考試資格。。。。。。”

老師們在大聲宣布考試紀律，不怒自威的表情中找不到一絲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我忍住笑，滿意地走到隔壁的考場裡巡視，情形類似。我正躊躇滿志地準備走出考場，突然一個教輔老師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說：

    
“網絡突然不通了，可能是。。”

“某某，快去檢查交換機，另外讓學生們先答不需要在線的考題。”

考前我就對新交換機不放心，據說是通訊公司為做成買賣免費配置的，平時穩定性就不好。我跟在那個老師後面，很快來到機房。那個老師略加思索說道：“這種情況平時也出現過，我按這個東西就好了。”

我看了看，是復位鍵，這種排錯法雖然籠統，卻直接，便對她說：“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就這樣做。”

    
謝天謝地，看似笨拙的方法此刻卻手到病除，網絡幾分鐘後便回復了正常。

一場考試結束了，總算有驚無險。第二場考試前，準備備份的老師突然發現桌面目錄里的考題不翼而飛了，目錄里變得空空如也。我立即讓他們採用第二套方案，用U盤傳考題，幸虧這時網絡是通的，很快就大功告成。看到依次進考場的第二批學生，我的心卻不再輕鬆。在大學裡，考試不是小事，搞不好就會出教學事故，而機器是死的，根本不會考慮我們的擔憂和焦慮，說壞就壞。

再有就是接二連三的考試作弊現象，儘管我們考前三令五申地強調考場紀律和作弊的嚴重後果，可是還是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頂風作案，比如就有人竟明目張胆地拿出手機抄襲作弊，被抓現形後我們考慮到做學生的不易，沒有取消他的考試資格，只是勒令他退出考場，該學生卻用腳猛踹考場大門，還口出污言穢語，簡直無法無天，人格缺失。有人交換座位替考，有人試圖用U盤抄襲，交頭接耳者更不在少數。當然我們只是口頭批評，沒有採取進一步懲戒行動，只是及時發現，及時制止了。

我一直以為懲罰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讓學生知道廉恥。學校的50場考試在我讓老師們做好總備份後終於落下帷幕。我們19人的共同努力總算有了功德圓滿的結果。我從心裡為教研室19名老師感到驕傲，為他們認真負責的精神所感動，同時也為個別考生寡廉鮮恥的行為感到惋惜。

在做出懲罰決定前，不能說我沒有惻隱之心，我也曾猶豫掙扎過，但最後理智還是讓我硬下心，做了權宜的決定。給他們機會，但同時懲戒他們蔑視考察紀律的行為。

我是巡考，又是總負責，職責所在，不能帶頭徇私枉法。這也算是身在江湖吧。即便如此，在回家的路上，心還是翻江倒海，一直很痛，因為那些不得已的決定，雖非我所願，卻可能給明知故犯的考生心裡帶來一輩子的陰影！我知道考生們不易，但德行和是非又關乎整個文明社會的次序和個人的道德操守，我現在高抬貴手，將來他們可能會犯大錯，那才真害了他們。如果單從對他們負責的角度出發，我罰的已經輕了。

我恨考試，但不能做東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