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律法之下”到“恩典之下” (上)
——羅馬書論成聖(3)
文/蔣虹嘉
《生命季刊》第119期
音頻為暖暖姊妹朗讀：
經文：羅7:1-6
作為基督徒，我們生活在“已經”與“尚未” （Already and Not Yet） 的末世張力中。受罪轄制的“舊人”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使我們從罪的權勢之下得釋放；然而，我們尚未完全擺脫罪的影響及其敗壞。我們也已經與基督同復活，進入屬靈的新生命；但尚未完全活出新生命的樣式。因此，在地上的一生中，我們仍要與裡面殘存的罪爭戰，並竭力活出新生命的本質——這新生命是照着神的形象，在真正的義和聖潔中被造（弗4:24）。正如17世紀英國清教徒根據聖經所總結的：“成聖是神白白恩典的工作，藉此我們全人照着神的形象得以更新，並能越來越向罪死，向義活。”1
“向罪死”與“向義活”是成聖不可分割的兩個方面，是保羅在羅馬書第6章中的核心教導。他先以洗禮的意義說明：因着與死而復活的基督聯合，我們的生命已被徹底改變；隨後又以奴僕的比喻，對比服事罪與服事義這兩種生命狀態及其結局（請參閱本刊第111期羅馬書論成聖系列釋經文章之一和第118期的之二）。
為了勉勵信徒在成聖之路上不至於因看到自己的軟弱、失敗而灰心失望，保羅在6:14宣告說：“罪必不能作你們的主，因你們不在律法之下，乃在恩典之下。” 意思就是，信徒因在恩典之下，就不在律法之下，所以不再受罪轄制。雖然他在6:15-23節駁斥了“信徒既然不在律法之下、就可以任意犯罪”這一錯誤推論，卻未說明為什麼處於律法之下就是仍處於罪的權勢之下。換言之，律法既顯明神的聖潔與公義，為什麼不能救人脫離罪的捆綁？在第7章保羅轉向這一關鍵議題，闡明信徒與律法、與基督的關係，以及律法的本質與功用、罪的性質、和人敗壞的本性，使我們看見律法主義的無知與反律法主義的錯謬，為第8章論述聖靈在信徒生命中的工作鋪路。
第7章的結構
第7章也許是羅馬書中最難懂也最出名的一章：許多人熟悉7:15-24所表達的掙扎和哀嘆，卻常忽略本章開頭和中間的論證。保羅的思路可分為三段：1-6節說明信徒脫離律法、歸屬基督，得以結果子榮耀神。這六節經文奠定了第7章乃至第8章的根基，其後的論述都是對其含義的詳細闡釋。2
信徒與律法、與基督的關係 (7:1-6)
（筆者譯）
1 弟兄們，難道你們不知道律法只在人活着的時候管轄他嗎？ ——我是對那些明白律法的人說的。2 因為已婚的婦人，只要丈夫活着，就受律法約束歸於丈夫；但如果丈夫死了，她就脫離了關於丈夫的律法。3 那麼，當丈夫活着時，如果她歸於另一個男人，就會被稱為淫婦；但如果丈夫死了，她就脫離了那律法，即使歸於另一個男人，也不算淫婦。4 因此，我的弟兄們，你們也借着基督的身體向律法死了，好叫你們歸於另一位——就是從死里復活的那一位；好叫我們能為神結果子。5 因為我們從前在肉體中的時候，那些借律法而挑起的罪惡欲望，就在我們身體的各部分做工，以致為死亡結果子。6 但如今，我們既然向那曾捆綁我們的律法死了，就脫離了律法；結果就是我們得以按着聖靈的新樣式，而不是按着律法條文的舊樣式來服事神。
保羅在第1節提出了一個普遍原則：律法的約束只在人活着時有效。在第2-3節以婚姻為例，說明丈夫活着時妻子受約束；但丈夫死後，婚姻關係解除，妻子可以合法再嫁。第4節開頭“因此”，表明將這一比喻應用於我們與律法、與基督的關係，點出本段經文的核心思想。最後，第5-6節通過“從前在肉體中”與“現今脫離了律法”的鮮明對照，解釋第4節的內容，揭示我們與神關係的根本轉變。
為了更清楚明白保羅的意思，我們可以從以下五個問題入手。
1.這段經文中的“律法”指什麼？
在保羅書信中，“律法”一詞的含義需按上下文來判斷。此處應指摩西律法，因為保羅在5:13-14和20節提到律法與摩西，又在6:14-15中將律法與恩典作對比，而這正是本段經文繼續討論的主題。自第2章提到猶太人擁有律法開始，摩西律法一直是該詞在羅馬書中最主要的含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保羅在2:12用“凡在律法以下的”和“凡沒有律法的”來區分猶太人與外邦人。因此，當他在7:1稱聽眾為“明白律法的弟兄們”時，很可能主要指在摩西律法教導下長大的猶太信徒；不過，也不排除羅馬教會中的外邦信徒，因為他們應當知道舊約和其中的摩西律法。3
而且，保羅在隨後7-13節的論證是以十誡最後一條命令“不可貪婪”為具體例子，表明他所講的是摩西律法中的道德律。4
正如前面第2到第4章所闡明的，沒有人能靠行律法稱義；保羅現在要從成聖的角度來探討律法的問題。因為律法主義不僅危害猶太人，也影響外邦信徒。在保羅時代，那些堅持猶太教規條的人試圖說服外邦信徒遵守摩西律法的禮儀。在今天的教會裡，律法主義依然普遍存在，並以各種形式表現出來：例如，看重外在的表現而非內心的改變，將人定的規條作為衡量聖潔的標準，或試圖以善行來換取上帝的恩寵。保羅的論述就是要告訴我們，律法主義非但不能幫助信徒在聖潔上成長，反而成為阻礙。
2.保羅怎樣用婚姻比喻說明信徒與律法、與基督的關係？
若按照神的心意和律法原本的規定，就如主耶穌在福音書中的教導（可10:1-12），婚姻是夫妻之間永久、終身的結合。5
不過，若把婦人看作信徒、丈夫看作律法，這個比喻與其神學應用並非完全對應：在婚姻比喻中，死的是丈夫；但在保羅的應用中，死的卻是“你們”，也就是信徒，而不是律法。顯然，若保羅說律法死了，必定會冒犯以律法為誇口的猶太人。更重要的是，按聖經教導，律法顯明神對祂子民的旨意，教導他們明白真理，分別善惡，活出敬虔和公義的生活（羅2:17-22）。神的義永不廢除，祂的旨意永遠長存。6
那麼，如何理解第4節的含義？二十世紀英國著名福音派領袖和牧師鍾馬田醫生 （Martyn Lloyd-Jones） 認為這節經文是“福音的精髓”、“基督徒的基本定義”，和“基督徒生命的完整概括。”7
首先，保羅說：“你們也借着基督的身體向律法死了”（7:4a）。這句話指向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死，也說明信徒因與基督聯合，就與祂一同死了。因此，基督的死也算作我們的死；我們藉此“向律法死”，脫離了律法的權柄。這與第6章所說，基督“向罪死”，使信徒脫離罪的權勢相呼應（6:2-3,6-7,10-11）。基督自己是無罪的，並不欠律法的債，卻甘願服在律法的要求之下，為我們的罪承受了律法的咒詛和刑罰，把我們從律法之下救贖出來，這是加拉太書3:13和4:4-5所講的；而且在2:19-20保羅也說，“我因律法，就向律法死了” ，這是借着與基督同釘十字架所成就的。我們的罪既然已在基督里受了神的審判，律法所要求的債便已償清（西2:14）。所以，信徒不再被必須完全守律法的重擔所壓制，也不再受律法的咒詛與定罪。8
保羅接着說：“好叫你們歸向另一位，就是從死里復活的那一位，好叫我們能為神結果子” （7:4bc）。這句話表達了兩個目的：第一，我們向律法死，是為了歸屬於從死里復活的基督；第二，我們歸屬於基督，是為了向神結果子。信徒借着與基督聯合，經歷了屬靈上的復活（6:4-5）。復活的基督永遠活着（6:9），所以信徒也永遠屬祂！保羅在以弗所書5:22-27把基督和教會的關係比作婚姻：基督愛教會，為她舍己，並潔淨她，使她成為聖潔。與基督聯合的最終目的是為神結果子，呼應了第6章的教導：信徒向神活、作義的奴僕，就結出成聖的果子。
由此可見，信徒從律法之下得釋放，並不是脫離神聖潔和公義的要求，而是為了歸屬於主耶穌基督——是祂真正成就了律法所要求的義！唯有與基督在生命上聯合，我們才能結出義的果子，榮耀神。就如主耶穌在約翰福音15:1-8的教導，像枝子連於葡萄樹，住在主裡面的才能多結果子，使父得榮耀。相反，若只依賴律法外在的管束，則無法為神結出真正的果子。
為什麼會如此？保羅在第5至6節進一步解釋，並由此引出以下幾個相關的問題。（待續）
注釋：
1. 《威斯敏斯特小要理問答》第35題。
2. 鍾馬田 （Martyn Lloyd-Jones） ，羅馬書第7章第1篇講道《基督徒與上帝的律法》 （MLJ Trust, https://www.mljtrust.org/topic/book-of-romans/） 。此外，多位新約聖經學者（例如 James Dunn, Gordon Fee, Douglas Moo, Dennis Johnson ）認為7:5是7:7–25討論的主旨，7:6則預示了第8章的論述。
3. John Murray, The Epistle to the Romans (Westminster Seminary Press, 2022) , 238. 關於7:1中“律法”的含義及其所針對的聽眾，其它觀點包括：指一般法律及全人類，或羅馬法律及當地的猶太與外邦信徒。
4. 摩西律法可以分為三大部分：以十誡為主的道德律，設立宗教規範的禮儀律，和管治社會的民事律。
5. 在保羅所處的時代，並非所有國家或文化都如此規定婚姻，所以在這裡應該根據摩西律法在這方面的原本宗旨來理解，也就是耶穌在福音書中所教導的。
6. 加爾文 (John Calvin) ,《羅馬書注釋》，7:2。
7. 鍾馬田，羅馬書7:4三篇講道《救恩的要義》、《與基督聯合：其本質》和《與基督聯合：其特權》。
8. 加爾文，《羅馬書注釋》，4:15和 7:6。
9. Murray, Romans, 242.
10.加爾文，《約翰福音注釋》，3:6。
11.鍾馬田，羅馬書第7章第6篇講道，《罪的本質》。
12. Ronald Y. K. Fung, The Epistle to the Galatians, NICNT(Cambridge, UK: Eerdmans Publishing, 1988), 128-134.
13.希臘動詞 ἐνηργεῖτο （工作）時態為不完全式imperfect，描述習慣性和持續的作為。
14.7:5希臘原文 τὰ παθήματα τῶν ἁμαρτιῶν τὰ διὰ τοῦ νόμου ，多數中譯本插入了“生”或“激發”一詞（例如《和合本》“那因律法而生的惡欲”，《當代譯本》“因律法而激發的罪惡欲望”）。
15.早期教父奧利根（Origen）將此對比理解為經文的“內在屬靈含義”和“外在字面意思”之間的對比，構成對聖經的寓意解釋；直到宗教改革時期，文法歷史釋經 (grammatical-historical interpretation) 才被恢復。
16. G.K. Beale, A New Testament Biblical Theology: The Unfolding of the Old Testament in the New (Grand Rapids, MI: Baker Academic, 2011), 249-259.
17.加爾文，《羅馬書注釋》，7:5。
18. Beale, New Testament Biblical Theology, 15-24.
蔣虹嘉 現居美國，畢業於在費城的西敏神學院( Westminster Theological Seminary )，目前參與神學教育和寫作。
請閱讀“羅馬書論成聖”系列文章：
在基督里向罪死，向神活1(上)
在基督里向罪死，向神活1(中)
在基督里向罪死，向神活1(下)
在基督里作義的奴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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