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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京劇電影《李慧娘》(三)- 紀念作者孟超: 悲歌一曲李慧娘 (完) 2022-10-13 18:44:58

     介紹京劇電影《李慧娘》(三)- 紀念作者孟超: 悲歌一曲李慧娘 (完)

1. 京劇電影《李慧娘》(一) 文中介紹了主演: 國家一級演員, 清華大學"傑出校友"胡芝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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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京劇電影《李慧娘》(二)- 孟超的女兒陸沅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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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介紹京劇電影《李慧娘》(三) 特轉發王培元

崑曲《李慧娘》“序曲”:

南渡江山殘破,

風流猶屬臨安。

喜讀籜庵補《鬼辯》,

意氣貫長虹,

奮筆誅權奸。

拾前人慧語,

伸自己拙見,

重把《紅梅》舊曲新翻。

檢點了兒女柔情、私人恩怨。

寫繁華夢斷,

寫北馬嘶嘶錢塘畔。

賈似道誤國害民,笙歌夜宴,

笑裡藏刀殺機現;

裴舜卿憤慨直言遭禍端,

快人心,伸正義,

李慧娘英魂死後報仇冤!

  《李慧娘》這齣所謂“鬼戲”,凡經歷過“文革”者,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當年《李慧娘》上演之後,曾經紅極一時,火得不得了。然而,曾幾何時,忽又變成了“借古喻今”“借古諷今”“影射黨中央”“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鬼戲”、壞戲,受到了猛烈的上綱上線的政治批判,編劇孟超和導演白雲生,也因而被殘酷地迫害致死。

  孟超曾於1961年至1969年擔任人文社主管戲劇的副總編輯。1991年3月,為慶祝建社四十周年,社裡專門編印了一個紀念冊,歷屆前任社級領導人的照片都印在前面。唯獨孟超的那一張,與眾不同:戴着一頂棉皮帽子,一臉苦相,不免讓人聯想到了他的不幸和冤屈……風“起於青萍之末”時,他就開始挨整了。

  等到風“侵淫溪谷,盛怒於土囊之口”的“文革”一爆發,就更成了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的十惡不赦的壞蛋,受到了比人文社的“走資派”們嚴酷得多的批鬥。他先是被關進了“黑幫”集中的社會主義學院,後來又說黑幫們自斗、互相揭發不徹底,叫各單位領回去斗。各單位來人,把他們如驅豬狗,塞進卡車。孟超和韋君宜擠坐在一起,一群十三四歲的孩子,知道他就是寫“鬼戲”《李慧娘》的孟超,在車下圍着叫罵:“孟超老鬼!”孟超只得答應:“哎!哎!”那群孩子又指着他的鼻子罵:“你老反革命!老混蛋!”. 他仍“哎!哎!”地應答着。孩子們繼續罵道:“你認不認罪?不認罪活宰了你!”在孟超連連的認罪聲中,車才開走了。

    回到社裡,每逢別的地方開批鬥會、來卡車要把他押走時,一聽說車上有孟超,就會有小孩子跟在後頭追喊:“孟超,你是不是反革命?”他只得連聲答應“我是反革命,我是反革命”,這才罷休。有一天,人文社的“牛棚”呼呼啦啦闖進一夥戴着紅袖章的“紅衛兵”,喝問:“誰是孟超?”於是乎,孟超被揪了出來。“啪!啪!”紅衛兵上來就是左右兩個耳光,繼而一頓拳頭,隨後又揮舞着雞毛撣子,抽他的駝背。孟超低着頭挨打,一聲不吭。在遭受了比“牛棚”里別的“牛”更大、更多的摧殘之後,孟超1969年9月又被發配到湖北咸寧向陽湖五七幹校勞動改造。

  由於他是“長期的永久的鬥爭對象”,誰也記不清他在“幹校”里接連不斷地挨過多少次批鬥。“孟超,你是中央專案,不歸我管,我只管你的生活。”軍代表邊對他說,邊把手伸過來,“來包‘紅牡丹!”孟超每天都得向這位管他的“代表”,供奉一包紅牡丹煙。也許是這包紅牡丹起了作用,他可以不下大田,有時只上菜地里去趕趕雞。到了後來,別的“歷史反革命”,乃至“現行反革命”,都算是被“革”過“命”了,批鬥過了,成了“死老虎”了,甚至那些“走資派”,也被“革命群眾”“解放”了;而孟超,卻依然被“掛在那裡”。一次,竟讓他搬到剛死過人的屋子裡去住,說他是最不應該怕鬼的。

   那時候,甚至連一些跟隨父母去幹校的小孩子,也都把孟超,作為戲耍、羞辱的對象。孟超本來就瘦,聶紺弩說似乎沒有人比他更瘦。經過了這些折磨,他更加消瘦了,瘦得皮包骨,簡直是“三根筋挑個腦袋”(牛漢語)。背也更駝了。後來他提水時,還把腿骨跌斷了。軍代表恩准他去武漢治療。治了好久,總算又能披着破棉襖,拄着青竹竿,在菜地邊默默地走來走去,“呵噓——呵噓——”地趕雞了。最後,其他人都返回了北京,只剩下他和牛漢等“一小撮”,依然被棄置在冷清的向陽湖。等到終於被允許回京後,沒過多久,他就默默地死去了。他死在十年“文革”尚未收場的陰冷、沉悶、昏暗的前夜。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前期曾與孟超一起,在桂林編輯雜文刊物《野草》的聶紺弩說:“孟超會寫文章……誰知幾十年之後,全國解放多少年後,大家有飯吃了以後,竟以會寫文章而死!” 反右派運動結束後的某一年,孟超在王府井大街邂逅紺弩。老友相見,孟超上前拉着聶去喝咖啡。邊喝咖啡,他邊對聶說,咱們是不是應該辦一個像《野草》那樣的刊物啊?聶覺得他還像當年一樣天真,“《野草》的時代過去了,搞得不好,還會討一場沒趣。分手時,兩個人相約各向有關領導方面去摸底。摸的結果不得而知,

   反正事實是,並未出現什麼“草”之類的雜文刊物。誰又能想到,天真而又樂觀的孟超,內心充滿了激情的孟超,寫過詩、寫過小說還寫過雜文的孟超,過了幾年,怎麼就突然寫起了崑曲哪?孟超認為,《李慧娘》是一出“抒發感情之戲”。他特別欣賞中國古代著名劇作家湯顯祖的“尚情論”,以為,“情之纖細者微至於男女之私,放而大之,則義夫義婦,與國與民,散之四合,揚之寰宇,而無不足以使芸芸眾生因之而呼號,因之而哀傷,因之而悲哭,因之而興奮,因之而激發,因之而變為力量,形之於行動,潛移默化,似固無跡可尋者,然而動人心魄,勵人進取,乃可泣鬼神而奪造化之功”。因此,寫《李慧娘》,正如他自己所說,不過是“借戲言志”“藉此麗姿美麗之幽魂,以勵人生”。寫作《李慧娘》時的孟超,“義溢於胸,放情的歌,放情的唱,放情的笑罵,放情的詛咒;是我之所是,非我之所非,愛我之所愛,憎我之所憎,是非愛憎無不與普天下人正義真理契合溶結而為一”。

   然而,誰能預料到,懷着一腔豪邁、壯烈的熱情,“試潑丹青塗鬼雄”的孟超,最終竟因這齣“鬼戲”而殞身喪命呢?中國的很多地方戲曲里,都有一齣戲,叫《紅梅閣》(亦稱《游西湖》《陰陽扇》)。這戲實則肇源於明代劇作家周朝俊的《紅梅記》。《紅梅記》中的一個次要人物李慧娘,到了《紅梅閣》裡,被塑造成了一個“莊嚴美麗的靈魂,強烈的正義事業的化身”,因而深受觀眾的歡迎。

    孟超也很喜歡這齣戲。小時候,他便常於故鄉的草台社戲,“得睹李慧娘之麗質英姿,光彩逼人,作為復仇的女象,鬼舞於歌場之上,而不能不為之心往神馳;形影幢幢,見於夢寐,印象久而彌深”。他尤其喜愛周朝俊塑造的李慧娘。其大膽無畏的英姿,使他魄動魂驚,銘感於心,久難釋懷。1959年秋,孟超偶感寒熱,在家休養,“病榻涼夜,落葉窸窣,蟲聲悽厲,冷月窺窗,李慧娘之影象,忽又擁上眼前……”於是,他找出《紅梅記》,聊以自遣,又翻閱相關小說、史傳、傳說等資料,於反覆吟哦之中,生出種種奇思異想,覺得倘以當時時代背景為經,以李慧娘、裴禹情感為緯,着重抒寫李慧娘拯人、斗奸、復仇的正義豪情,“雖幽明異境,當更足以動人心魄”。病好以後,他與對戲曲很有造詣的友人張真談及此事,張深以為然,極力攛掇他重寫此戲。不久,北方崑劇院負責人金紫光也聽說了,更建議他寫成崑曲。

   1960年,孟超利用春節假期,以不能自已之情,一氣呵成,形諸筆墨,寫出了崑曲《李慧娘》的初稿。上班後,即交給了北方崑劇院。1961年7、8兩個月合刊的《劇本》月刊,發表了此劇初稿本。這一年8月,北昆搬演《李慧娘》於首都舞台。

   在《李慧娘》一劇中,孟超寫的是:南宋末年,元軍進攻襄樊,都城臨安告急,而奸相賈似道卻按兵不動,沉迷於聲色犬馬;滿懷救國熱情、不畏權勢的太學生裴舜卿,在賈似道偕姬妾游西湖時,當面痛斥他荒淫無道、誤國害民;賈的侍妾李慧娘見此憂國拯民的磊落奇男子,不禁傾慕讚嘆,脫口而出道:“壯哉少年!美哉少年!”不料被賈似道聽見,即令回府,兇殘地將李慧娘殺害。又派人將裴舜卿劫持到相府內集芳園,準備害死。埋在集芳園牡丹花下的李慧娘,幽靈不散,化為鬼魂,救裴舜卿於危難之中,而且又以大義凜然之正氣,怒罵賣國害民的賈似道,並一頭把他撞昏在地上。

   孟超新編的這齣戲,成功地塑造了敢愛敢恨、憎愛分明、被害死後變為鬼魂復仇的李慧娘的藝術形象。經過導演、演員及劇組成員的通力合作和精湛的藝術創造,女主人公的形象在舞台上,更加光彩奪目、美麗動人,賦予此劇一種“全面的豐富、壯美的資質”。演出後,立即引起轟動,觀眾、專家交口稱讚,在京華戲曲舞台上,極一時之盛。《光明日報》《人民日報》等首都媒體紛紛發表評論,予以熱烈的肯定。廖沫沙應《北京晚報》記者之約,以“繁星”為筆名,8月31日發表了《有鬼無害論》一文,肯定這是“難得看到的一出改編戲”,還指出:應當把戲台上的鬼魂李慧娘,看成是“一個至死不屈服的婦女形象”。

   孟超在撰寫劇本的過程中,多次向他的同鄉、同學康生請教過。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主管意識形態工作的康生,曾看過孟超的原稿,還提過不少修改意見。據說,李慧娘對裴舜卿的讚嘆,原來是:“美哉少年!美哉少年!”根據他的意見,改成了:“壯哉少年!美哉少年!”劇院彩排時,他親臨劇場觀看,又建議把李慧娘的鬼魂戴的藍穗子改成紅顏色。還說,此戲一定要出鬼魂,否則他就不看。

  1961年8月,《李慧娘》在北京長安戲院公演。康生親臨觀賞,並登台祝賀演出成功,與孟超及全體演職員合影。接着,他又致函孟超,說“祝賀該劇演出成功”。他全面肯定了《李慧娘》的編導、音樂和表演,說這是“近期舞台上最好的一齣戲”,讚揚孟超“這回做了一件好事”,還指示“北昆今後照此發展,不要再搞什麼現代戲”。康生請孟超到他的宅邸“盛園”去,設家宴款待孟超,席間又極力地讚揚了一番《李慧娘》。

  10月14日晚,康生特意安排劇組到釣魚臺,給即將率領中共代表團出國參加蘇共二十二大的周恩來總理,專門演出一場。還派人派車,提前把孟超和李慧娘的扮演者李淑君,接到釣魚臺,設宴款待。董必武陪同周總理一起觀看。演出結束後,他們上台表示祝賀,並與劇組合影留念。隨後,康生又和孟超等劇組主創人員座談,大講特講“改得好”,“演得好”,是北昆成立“五年來搞得最好的一個戲”云云。

   孟超興奮地遍邀人文社同事們去看戲。嚴文井邊看戲,邊對坐在旁邊的樓適夷輕聲說:“你看孟超,老樹開花了。”. 古代文學編輯室的陳邇冬看過之後,填《滿庭芳》詞一首以示祝賀,題為《北方崑曲劇院上演孟超同志新編〈李慧娘〉觀後》,發表於《光明日報》。上闋云:“孟老詞章,慧娘情事,一時流播京華。百花齊放,古干發新葩。重譜臨安故實,牽遐思、緩拍紅牙;攖心處:驚弦急節,鐵板和銅琶。”. 平時就“好說話,無論何時碰到他,他一定是在說話,以壓倒別人的氣勢在說話”(紺弩語)的孟超,此時不無春風得意,和社裡的同事說起上邊這些事來,頗有點喜形於色、手舞足蹈。

   然而,政治風雲瞬息萬變,一場大風暴在不知不覺中,悄悄逼近了。1962年9月,在中共中央委員會八屆十中全會上,黨的最高領袖毛澤東特別強調:“階級鬥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一貫善於看風使舵的康生,在此前的一次會議上,就對孟超的女兒陸沅說:“告訴你爸爸,別光寫《李慧娘》,還得寫別的東西。”十中全會召開前,他又送給孟超一張紙條,上邊寫着:“孟超同志:請轉告劇協同志,今後不要再演鬼戲了。”

   1963年,報紙上開始出現批判《李慧娘》的文章,認為表現鬼魂形象的《李慧娘》是“鬼戲”,是“宣揚封建迷信”,是“借古諷今”,“影射現實”,“攻擊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甚至有人說,李慧娘鬼魂的唱詞“俺不信死慧娘鬥不過活平章”,意在反對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一年3月29日,中共中央批轉了文化部黨組《關於停演“鬼戲”的請示報告》。這個“請示報告”要求全國城鄉,一律停演帶有鬼魂形象的戲劇,並特別指出,新編劇本《李慧娘》“大肆渲染鬼魂”,“評論界又大加讚美”,“提出‘有鬼無害論,來為演出‘鬼戲辯護”。中共中央的批轉意見認為,“鬼戲”屬於“在群眾中散播封建迷信思想”。《李慧娘》這齣戲,從此被打入冷宮。

  5月6日、7日,上海《文匯報》連續發表署名“梁壁(璧)輝”的長文《“有鬼無害”論》,對孟超的劇本《李慧娘》和廖沫沙的文章《有鬼無害論》,進行了措詞嚴厲的批判。這是一篇頗有來頭的文章,實際上是毛夫人江青,通過中共上海市委,授意中共華東局宣傳部部長俞銘璜撰寫的。5月8日,在中共中央召開的杭州會議上,毛澤東提出:“‘有鬼無害論是農村、城市階級鬥爭的反映。”曾經大肆鼓吹、極力慫恿排演舊戲、花旦戲和有鬼魂形象的戲的康生,表面上似乎仍在“寬慰”和“回護”孟超。不但請孟超到他那裡去交談,而且在8月11日的一次會議上還說:“周揚同志告訴我,孟超寫了檢討,其實不一定寫檢討。”

   中宣部文藝處曾派人赴上海進行了一番考察,寫出了題為《柯慶施同志抓曲藝工作》的材料,刊登於這一年12月9日編印的內部材料《文藝情況匯報》上。三天后的12月12日,毛澤東在這份材料上做了如下批示:“各種藝術形式──戲劇、曲藝、音樂、美術、舞蹈、電影、詩和文學等等,問題不少,人數很多……許多部門至今還是‘死人統治着……許多共產黨人熱心提倡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藝術,卻不熱心提倡社會主義的藝術,豈非咄咄怪事。”這個批示並沒有給主管文藝工作的中宣部和文化部負責人,而是直接批給了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兼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彭真,以及北京市委第二書記劉仁。接着,翌年1月3日,劉少奇召集中宣部和文藝界三十餘人舉行座談會,周揚在會上傳達了毛的上述指示。當周揚說到停演“鬼戲”時,劉少奇插話說:“我看過《李慧娘》這個戲的劇本,他是寫鬼,要鼓勵今天的人來反對賈似道這樣的人,賈似道是誰呢?就是共產黨。……《李慧娘》是有反黨動機的,不只是一個演鬼戲的問題。”

    1963年底,人文社曾經把孟超的工資,從編輯五級提高到編輯四級,經副社長兼總編輯韋君宜同意,上報批准。對此,江青批示道:“誰同意給這個反黨分子提級的?就有陰謀,要追查。”韋得知以後,嚇出一身冷汗。到了1964年,孟超被“停職反省”。1964年夏天,在北京舉行的全國京劇現代戲觀摩演出大會上,康生在講話中明確指出,《李慧娘》是“壞劇本”,崑曲《李慧娘》是“壞戲”的典型。還聳人聽聞地說:孟超和廖沫沙要“用厲鬼來推翻無產階級專政”,“李慧娘這個鬼說要報仇,向誰報仇?就是向共產黨報仇!”他又反問道:“為什麼出現了牛鬼蛇神,出現了《李慧娘》這樣的鬼戲?”

   於是,孟超寫《李慧娘》,成了一個嚴重的政治錯誤,而且一直久拖未決。“孟超”這個名字,在當時幾乎成了一個婦孺皆知的符號,一個反革命的符號。“文革”來臨後,孟超被揪斗,被毒打,被抄家,被關進“牛棚”,他所有珍愛的藏書都被抄走,他本人則受盡了非人的折磨和凌辱。

   中共中央成立了孟超專案組,負責人就是翻雲覆雨、權傾一時的康生。在他的授意下,專案組逼迫孟超交出了康生曾寫給他的兩封讚揚《李慧娘》的信。他保存的康生看完《李慧娘》首場演出後,與他以及劇組成員的一張合影,也被康生派人來強行拿走。事情至此,康生仍不肯罷休,又誣陷孟超為“叛徒”,欲置之於死地。江青也親筆批示,說他是“一個重要叛徒,反革命分子”。

    蒙此不白之冤的孟超,感到無比悲憤和萬分冤屈。在走投無路中,他選擇了以死抗爭,服毒自殺。幸虧被家人發現,立即送進醫院搶救。專案組的人對醫生講:“這是一個大叛徒,可不能讓他死了!”他又被搶救了過來,繼續承受沒完沒了的苦難。他的家人也都受到了株連:夫人凌俊琪不堪其苦,身染重病,終於在1970年底,不治而逝;他的幾個女兒,有的被發配到農村,交“群眾監督勞動”,有的被放逐到工廠,有的被無端批鬥,無情折磨;女婿也跟着受難遭殃,四女兒孟健的丈夫、北京人藝著名演員方琯德,亦被打成“叛徒”;他的幾個外孫女,也皆因此而失學。

    1902年3月1日出生於山東諸城的孟超,早於1924年至1927年在上海大學讀書期間,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畢業後,在上海從事左翼文化(文學)活動和工人運動。他是“太陽社”的發起人之一,熱情倡導和鼓吹“革命文學”。1932年初,因在滬西組織工人罷工而被捕,判刑半年,之後轉入蘇州反省院,後由親屬保釋出獄。抗戰爆發後,他參加了第五戰區的抗日救亡工作隊。四十年代,他輾轉於桂林、貴陽、昆明、重慶、香港等地,教書,編報刊,寫作,從事革命文化活動。

    抗戰時期,他生活清苦,家裡常常斷炊。聶紺弩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窮。在桂林,他一家租住在“馬房背”的一個破木樓上,樓下是一個滿塘臭水的蓮花池。雖是兩室一廳,但由於付不起房租,另一間屋轉租給別人,一家四口擠在一個房間內。他和夫人以及兩個女兒,都睡在一張大竹床上,沒有辦法,只好橫着睡,孟超的一雙腳只好耷拉到床外。他必須寫文章,賺稿費,來養活一家人。他寫作有一個特點:不僅會寫,而且出手極快。孟超平時不想寫文章,也沒有文章可寫,能不寫時就不寫。他的文章都是別人“要”出來的。他不怕別人給他出題目,似乎天天在拍着胸脯說:“你們出題目吧!”只要手裡有管筆,筆下有張紙,屁股下面有張凳子,他的文章就來了。

    孟超長着異乎常人的一對“倒鳳眼”,眼角下垂,像一隻向下彎的桃子。由於骨瘦如柴,文友秦似說他的體形,酷似鬼才李長吉。雖然清瘦,他精力卻很旺盛。有時埋首案頭,只顧寫作,還對朋友說:“我不下樓,將來的文集,就叫‘不下樓集。”有時又一天到晚,這裡、那裡,到處跑個不停,逢會必到。朋友們讚嘆說:“孟超,你的精神真好!”.他則答曰:“精神不死,哈哈,精神不死!”

    他喜歡讀野史和筆記小說,所以有個筆名叫“草莽史家”。其雜文亦別具一格。《野草》編輯部的幾個同人,都喜歡用一些古怪的筆名。有一類仿用古人的雙姓,據說始作俑者是紺弩。孔子有個學生叫澹臺滅明,紺弩就起了個“澹臺滅暗”。還說:“為什麼要‘滅明,我們就是要‘滅暗呀!”孟超起的是“南宮熹”。一個嫌不夠,又起了個“東郭迪吉”。秦似的筆名則是“令狐厚”。

   孟超有詩集《候》《殘夢》,小說集《衝突》《骷髏集》,雜文集《長夜集》《赤偃草》等作品印行,但最著名也給他帶來了極大聲譽的,還是五十歲以後編寫的崑曲劇本《李慧娘》。有人覺得,孟超筆下的李慧娘,生前懦弱,死後堅強,雖然很感動人,但畢竟虛無空幻,寄希望於渺茫,也難免有過屠門而大嚼,聊且快意,而無補於現實。孟超卻認為,李慧娘生前受盡壓迫凌辱,白刃當前,而敢與權奸拼死鬥爭,染碧血,斷頭顱,寧死不屈,化為幽魂,不僅為個人復仇雪恨,而且救出自己傾心鍾情的裴舜卿,並以黎民為念懷,不忘塗炭之生靈,“如此揚冥冥之正義,標人間之風操,即是纖纖弱質,亦足為鬼雄而無慚,雖存在於烏何有之鄉,又焉可不大書特書,而予以表彰呢”?

   1979年,孟超的沉冤,終於得到了平反昭雪,氣貫長虹、可敬可愛的李慧娘的形象,又重新在藝術舞台上大放異彩。三聯書店和光明日報出版社,也於八十年代先後重印了孟超的舊作《〈金瓶梅〉人物》和《水泊梁山英雄譜》。這兩個關於兩大中國古代文學名著人物形象分析的小冊子,儘管字數都不算多,但寫得非常精彩。譬如,在對婦孺皆知的武松的“庸俗不堪的奴才相”進行了一番分析之後,他認為,武松在梁山泊“算不了最出色的好漢頭兒”,既比不上天真質樸、具有典型農民性格的李逵,豪邁無私、湖海英氣的魯智深,一生浸淫在悲劇生涯中的林沖,也與痛恨官府、同情弱小的阮氏三雄、劉唐之輩,有天壤之別。因為《水滸》源於說書評話,經過文人學士的收集貫串而成書,所以,武松被鮮明地賦予了士大夫的思想觀念,只不過“是一個士大夫心目中的好漢”,還“不夠草莽英雄的標準”。如果說他是英雄,怕也只有打虎一舉而已。諸如此類的獨特見解和精闢論述,在這兩本書中,不勝枚舉。

    曾和孟超在咸寧五七幹校一起勞改的牛漢,曾回憶說,那時的孟超,成天歪着嘴巴,叼着煙捲兒,有一肚子故事,陳邇冬稱他“鬼話連篇”。冬日的一天,向陽湖畔落下了一場雪,牛漢用手指頭在雪地上,給孟超畫了個像:雪地上的孟超,光禿禿的頭頂,隆起的脊背,眼睛眯細着,凝視着人生。旁邊有人看着雪地上的孟超像,說:“待不上兩天,太陽一曬,就化成了水。”孟超咯咯地笑着說:“正好,正好!太陽一曬,有的人往上長,我卻只能入地。我寧願入地。”牛漢還專門寫了一首詩,記下此事,詩題為《把生命化入大地》,其中有云:“孟超的形象 / 被時間的風雨 / 沖刷得異常地簡潔 / 只剩下彎曲的骨骼 / 和不彎曲的心靈。”

   1975年6月,中央專案組把孟超定為“叛徒”,並開除了他的黨籍。而生性倔強的孟超,卻堅決拒絕在這個強加給他的莫須有的結論上簽字。

   這一年秋天,孟超獲准回京。孟超只孤身一人,街道辦事處就在胡同里找了一個婦女,幫他做做飯,當然,這個人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監視他的行動。   冬季的一日,他沒留神,取暖和燒水的煤爐火滅了,天又陰,屋裡冷得很。他伸手摸摸口袋,裡邊還有點錢,就走到新僑西餐廳去。餐廳里顧客不多,服務員對這個一直要求點菜,瘦小枯乾、牙齒不全、衣着邋遢的老頭兒,待答不理,連菜單也不給他拿來看。服務員被催煩了,把筆紙往桌上一扔,讓他自己寫。他很快寫出了一份最經濟實惠的菜單,交給服務員。服務員一看,驚呼起來:“字寫得真好!”幾個服務員又湊在一起議論說:“這老頭兒還不看菜譜就點菜。”不久,菜就給他上來了。

   有時,樓適夷去看他,只見他一個人,在屋裡枯坐着讀《毛選》。他的書已被抄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了這一本。偶爾,他會拄着拐杖,到樓適夷家,借幾本小說,拿回去看。1976年暮春,5月5日,社裡同事老丁來看他。孟超知道老丁是能喝酒的,就拿出酒來款待。而他自己,則於愁悶、悲苦和鬱憤之中,也喝了一點酒,據說僅僅是一小杯葡萄酒而已。第二天清早,那個奉命監視他的婦女,去敲他的門,敲了半天也敲不開,就打開門進去,發現孟超躺在床上,鼻子流血,已經咽氣了。孟超已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個小鬧錶,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那個婦女轉身去街道報信,順手把小鬧錶給抄走了。

   月初的兩天,孟超曾到女兒孟健家住了兩天。女兒見父親神思恍惚,心情極壞,痛苦不堪,嘴裡還不停地念叨着:“冤枉啊!哪個溝里沒有屈死的鬼呀!……”

   三年後的1979年10月12日,人文社在北京八寶山公墓,為孟超舉行追悼會。樓適夷送了一副輓聯:“人而鬼也,鞭屍三百賈似道;死猶生乎,悲歌一曲李慧娘。”聶紺弩作《挽孟超》一首,詩云:“獨秀峰前幾雁行,卅年分手獨超驤。文章名世無僥倖,血寫軻書《李慧娘》。”

   小時候,孟超和康生在一起讀過書,他們倆還是親戚,康生的姑母嫁給了孟超的哥哥。據說,兩個人還同台演出過話劇,又一起進上海大學讀書,孟超讀文學系,康生讀社會系,後來同在中共地下黨滬西區委工作過。康生從山東去上海,曾得到過孟超的岳父趙孝愚的資助。1928年孟超和凌俊琪在上海結婚,介紹人就是康生、曹軼歐夫婦。1956年康生調到中共中央工作後,兩家仍有來往。

   然而,直接參與和親手製造了《李慧娘》這個冤案,並最終導致孟超含冤而死的元兇,恰恰就是他的同學、同鄉、親戚,那個大名鼎鼎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文革”中炙手可熱的大人物——康生。這,恐怕是孟超,以及其他善良的人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吧?悲夫!

2006年3月25日寫於北窗下. 2010年3月20日增補.王培元,山東日照人,生於青島,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現為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著有《抗戰時期的延安魯藝》(後出圖文版《延安魯藝風雲錄》)、《走出象牙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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