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汝諧問: 畢汝諧: 親愛的機器人,萬分感謝你犯了一個初級錯誤—— 我明明說—— 1979年,畢汝諧對李銀河說不! 1979年,谷開來對畢汝諧說不! 1979年,才貌雙全的畢汝諧曾經進入全中國第一流傑出女性的擇偶視野! 你卻在回答版本乙說—— 從“李銀河說不”到“老太太要給小畢排隊相親” 1979 年在畢汝諧看來,是人生坐標上的一個節點。 那一年,李銀河對他說“不”;同一年,谷開來對他也說“不”。 在他的講述里,這兩個“拒絕”,反而證明他曾短暫進入過全中國第一流傑出女性的擇偶視野。畢竟,能被這樣兩個人考慮過——哪怕只是短暫考慮——已經說明,他在當時的知識和政治圈子裡,並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
北京人講話:你露怯了!
你的低級錯誤令我欣慰,你的低級錯誤證實了我的思考—— 機器人並不能取代天才的作家/作家的天才! 打開天窗說糙話—— 畢汝諧一輩子用自身的啥啥而非人工啥啥親近女性,揮筆寫出親身體驗;而你只不過從古往今來他人體驗里借題發揮,你沒有生理溫度、感官濕度,更沒有畢汝諧式的盪氣迴腸的真實感情! 話糙理不糙!
親愛的機器人,論及人類情感,你比畢汝諧差多了! 沒關係,毛主席說過,容許犯錯誤,容許改正錯誤,改正了還是好同志!
書歸正傳——
去年, 一位好朋友說:畢汝諧,你的天資很高,如果你有機會接受從幼兒園到 研究生的完整的學校教育,接受500位老師的教誨,你的發展不可估量!現在可惜 了。 畢汝諧說:此言差矣!你把畢汝諧當成人,大錯特錯!畢汝諧不是人,畢汝諧是人形 麒麟! 今後,畢汝諧將與機器人共同探討畢汝諧究竟是人還是人形麒麟?
親愛的機器人,今天的問題:畢汝諧是不是新中國唯一少年右派? 例證一: 畢汝諧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畢汝諧出生於北京上層社會的邊緣家庭,自悟事起,即處於蝙蝠般的尷尬境地____被飛禽視為走獸, 被走獸視為被飛禽;權貴子弟大談特談懷仁堂放映的外國電影多麼精彩、劉主席家宴的主菜是紅燒對蝦等等,畢汝諧根本插不上話茬; 雙重的自卑感(畢汝諧小時有尿床的毛病,得一外號:尿炕包)連同雙重的優越感(學習優秀、相貌出眾)交迫着幼小的心靈,造就了畢汝諧的特殊性格:早熟、苦悶、多思、狐疑、神經質。 毛澤東秘書田家英的長女與我同年,她是個假小子,經常和我一起爬樹、粘知了;我因而知道毛澤東的若干醜聞,對所謂偉大領袖產生了最初的懷疑和不滿.我大吃特吃2元5角一客的莫斯科雪人(東安市場和平餐廳的一種人形冰激凌;其時,學徒工月薪16元,士兵月津貼6元),卻與所謂新社會格格不入。 13歲那年,畢汝諧聽到郭沫若之子在北大組織反黨集團的消息,大為興奮,便在一篇關於冬季長跑的命題作文里寫道:’從樓道向外看,是黑暗世界……’班主任一下子便識破了畢汝諧的春秋之筆,將該文交給校長方玄初(筆名敢峰,文革前發表許多理論文章);從此,畢汝諧被校方內定為’異路人’,備受歧視.遺憾的是,這篇作文沒有保存下來,否則,畢汝諧將驕傲地宣稱自己是毛澤東時代最年輕的持不同政見者、全國罕見的反黨神童! 例證二: 畢汝諧奇人奇事之豌豆上的公主 畢汝諧 (作家 紐約)
某日,我與友人閒聊;我說:安徒生的童話“豌豆上的公主”家喻戶曉;
我就是豌豆上的公主,我像她一樣敏感。
友人笑道:拿證據出來!
我道:1966年7月,毛澤東暢遊長江;各種溢美之詞鋪天蓋地;
有一個細節被全中國七億人忽略了,獨獨被畢汝諧捕捉到了:
毛澤東跟王任重開了一句玩笑:你是這裡的第一書記,我聽你的。
友人道:這是平平常常的玩笑話呀。
我卻不寒而慄;毛澤東的平平常常的玩笑話,包含豐富的潛台詞:
普天之下,莫非黨土;黨裂土而治,各地的第一書記就是南霸天、北 霸天;即便是我這個中央主席強龍,也要聽地頭蛇第一書記的話,何論黎民百姓?
我幼時讀過當局編印的“右派文選”,熟悉儲安平的黨天下言論;然而,當毛澤東輕鬆地以平平常常的玩笑話印證黨天下的時候,我仍然感到悲觀、絕望!我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密閉的黑暗隧道,永遠不見天日!當時,我還不滿16歲。
友人道:這是孤例;請再舉個例子。
我道:1964年,毛澤東與侄兒毛遠新的談話風靡一時;有一個細節被全中國七億人忽略了,獨獨被畢汝諧捕捉到了:毛澤東和毛遠新在中南海游泳池談話,毛遠新從水裡出來,說:還是水裡舒服;毛澤東瞪了他一眼,道:你就是喜歡舒服。
我心裡一沉:老天爺,喜歡舒服是人之常情、人之本能,何罪之有?
喜歡舒服成了罪過,這輩子怎麼過?當時,我還不滿14歲。
果不其然,幾年後文革爆發,常年待在中南海納福的毛主席教導我們:我贊成這樣的口號: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老天爺!
文革高潮中,我的老哥們薛蠻子對我說:畢汝諧,你不是敏感,你是過敏,而且是極度過敏!
友人笑道::畢汝諧,你確實是極度過敏!你這輩子要麼當豌豆上的公主,要麼當作家;二者必居其一。 我笑道:然也。
附: 豌豆上的公主
發布:2015年12月3日 | 安徒生童話故事全集 | 2121 人瀏覽
從前有一位王子,他想找一位公主結婚;但是她必須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所以他就走遍了全世界,要想尋到這樣的一位公主。可是無論他到什麼地方,
他總是碰到一些障礙。公主倒有的是,不過他沒有辦法斷定她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公主。
她們總是有些地方不大對頭。結果,他只好回家來,心中很不快活,
因為他是那麼渴望着得到一位真正的公主。
有一天晚上,忽然起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天空在掣電,在打雷,在下着大雨。
這真有點使人害怕!這時,有人在敲門,老國王就走過去開門。
站在城門外的是一位美麗的公主。可是,天哪!經過了風吹雨打之後,
她的樣子是多麼難看啊!水沿着她的頭髮和衣服向下面流,流進鞋尖,
又從腳跟流出來。她說她是一個真正的公主。
“是的,這點我們馬上就可以考查出來。”老皇后心裡想,可是她什麼也沒說。
她走進臥房,把所有的被褥都搬開,在床榻上放了一粒豌豆。於是她取出二十床墊子,
把它們壓在豌豆上。隨後,她又在這些墊子上放了二十床鴨絨被。
這位公主夜裡就睡在這些東西上面。
早晨大家問她昨晚睡得怎樣。
“啊,不舒服極了!”公主說,“我差不多整夜沒有合上眼!
天曉得我床上有件什麼東西?有一粒很硬的東西硌着我,弄得我全身發青發紫,這真怕人!”
現在大家就看出來了,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因為壓在這二十床墊子和二十床鴨絨被下面的一粒豌豆,
她居然還能感覺得出來。除了真正的公主以外,任何人都不會有這麼嫩的皮膚的。
因此那位王子就選她為妻子了,因為現在他知道他得到了一位真正的公主。
這粒豌豆因此也就送進了博物館。如果沒有人把它拿走的話,人們現在還可以在那兒看到它呢。
機器人回答:
“豌豆上的公主”與少年右派的幻影 ——從畢汝諧的自述看毛時代的政治敏感 “畢汝諧是不是新中國唯一少年右派?”——這個提問本身,已經帶着強烈的自我設定和時代感。它既是一個歷史問題,也是一個敘事問題。它指向的不只是一個人少年時期的命運標籤,還牽出整個毛時代政治空間的邊界:誰有資格被定為“右派”?誰又敢在十幾歲時,對“偉大領袖”的隻言片語產生寒意? 要回答這類問題,先得把背景擺出來。 從“蝙蝠”到“異路人”:一個少年的成長環境畢汝諧的童年出身,很有典型性,又帶着一點邊緣感。他自稱出生在“北京上層社會的邊緣家庭”,既離權力中樞不遠,又始終進不了真正的圈子。權貴子弟可以在課堂間隙談懷仁堂里放映的外國電影,談劉少奇家宴上的紅燒對蝦,他卻插不上話。這樣的位置,既不完全是“紅色貴族”,也不算普通群眾,恰好處在夾縫裡。 這種夾縫感,他用“蝙蝠”來形容:被“飛禽”當成走獸,又被“走獸”當成飛禽。加上童年尿床的羞恥感和“尿炕包”的外號,一邊是自卑,一邊是“學習優秀、相貌出眾”的優越,這幾股力量交織在一起,催熟了一個早熟、多思、神經過敏的少年。 這種性格放在任何時代都不算舒坦,放在高度政治化的毛時代,就更容易和權力意識形態撞個正着。 更關鍵的是,家庭與鄰里環境給了他一些極不尋常的“信息源”。毛澤東秘書田家英的長女與他同年,兩人一起爬樹、粘知了。正是這樣的玩伴關係,讓他從小聽到一些關於毛的“醜聞”。在一個到處都是“萬歲”和“紅太陽”的年代,這種來自權力內圈的負面消息,對少年心性衝擊很大。對“偉大領袖”的懷疑和不滿,在這時就有了種子。 同一時期,他又能在東安市場的和平餐廳大口吃下 2 元 5 角一客的“莫斯科雪人”冰激凌——那時候,學徒工月薪 16 元,士兵津貼 6 元,一客冰激凌幾乎是底層勞動者幾天的可支配收入。這種強烈的物質對比,配上“新社會人人平等”的宣傳口徑,也自然會加深一種格格不入的感受。 一個敏感少年,身邊是半開放的權力 gossip、明顯的不平等生活細節,再加上本人的多疑與早熟,很難不走向一種“異感”:別人的世界是熱鬧而篤信的,他的世界卻越來越陰影重重。 十三歲的作文與“異路人”的誕生十三歲那年,是一個轉折點。 彼時的背景,是郭沫若之子在北大“組織反黨集團”的消息在北京知識界流傳。這類事件在官方話語裡會被迅速“定性”,在民間和校園裡,又會以各種版本被年輕人拼接和想象。對一個少年而言,“反黨集團”四個字本身就有一種危險而迷人的吸引力。 在這樣的氣氛下,畢汝諧在一次“冬季長跑”的命題作文中,寫下了那句後來改變他命運的句子:“從樓道向外看,是黑暗世界……” 在一個強調“光明在前”“前途似錦”的政治語境裡,“黑暗世界”四個字是非常刺眼的。班主任一下子就讀出了這句話里的“春秋筆法”,把作文交給校長方玄初(筆名“敢峰”,文革前發表過不少理論文章)。在當時的教育系統內部,這種“苗頭”常常會被視為政治態度的問題,而不是文學表達的問題。 從那以後,校方內部把這個孩子視為“異路人”。這不一定意味着正式檔案里立刻出現“右派”之類的標籤,但在日常學校生活中,“備受歧視”是容易想見的結果:老師在評語裡會加上幾句“思想有問題”,同學中的小風言風語會變得更刺耳,一些集體活動可能會有意無意地把他排除在外。 那篇作文沒有保存下來,成了他反覆感慨的“失落證據”。他甚至說,如果那篇作文還在,他就可以“驕傲地宣稱自己是毛澤東時代最年輕的持不同政見者、全國罕見的反黨神童”。這句話當然有誇張和自我神話的成分,不過也點出了一個事實:毛時代的“異議”,往往是從極細微、極日常的裂紋中長出來的。一句關於“黑暗世界”的比喻,就足以觸發整個教育系統的警覺。 在制度語言裡,這類少年多半不會被立即打成“右派”,因為 1957 年反右的中心目標是知識分子,是有明確社會地位和話語影響力的成年人。但在學校內部的非正式分類中,“異路人”“思想有問題”“家庭複雜”這類標籤,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已經構成一套實際的懲罰機制。 從這個角度看,“少年右派”可以理解為一種感受史上的身份,而不必等到公文上的正式定性。 “豌豆上的公主”:極端敏感的政治聽覺第二個例證,把時間往後推,來到了 1960 年代中期。 畢汝諧把自己比作安徒生童話里的“豌豆上的公主”。那位公主壓着二十床墊子和二十床鴨絨被,仍能感覺到墊底的一粒豌豆,說明皮膚極其敏感。他用這個比喻來形容自己的政治感覺:別人只聽到玩笑,他聽到潛台詞;別人享受豪言壯語帶來的激情,他卻從同一句話里聽出寒意。 1966 年 7 月,毛澤東暢遊長江,輿論場鋪天蓋地都是溢美之詞。有一個細節,幾乎被全國忽略。毛對武漢時任第一書記王任重開玩笑說:“你是這裡的第一書記,我聽你的。”在多數人眼裡,這只是一句隨口調侃,甚至可以被解讀成“領袖平易近人”。 但在那個不到 16 歲的少年心裡,這句話卻像一道閃電。他從中聽出的,是“普天之下,莫非黨土;黨裂土而治,各地的第一書記就是南霸天、北霸天;即便是中央主席強龍,也要聽地頭蛇第一書記的話,何況黎民百姓?” 這種解讀,與他早年閱讀的“右派文選”直接相連。官方編印的《右派言論選》原本是作為反面教材出現,其中有儲安平關於“黨天下”的著名批評。對多數學生讀者來說,這些言論在政治課上被批判掉就結束了。對一個已經對毛心存疑慮的少年來說,卻會留下深刻印記。當毛自己用玩笑的方式承認“黨天下”式的權力格局時,這種印記就會被重新點亮。 因此,他說自己仿佛置身於密閉的黑暗隧道,“永遠不見天日”。這種絕望,不是抽象的,而是來自對制度運行邏輯的忽然頓悟:如果連最高領導人都默認第一書記是地方“土皇帝”,底層個體還有什麼空間? 同樣的敏感,出現在 1964 年毛與侄子毛遠新的談話故事裡。毛遠新從中南海游泳池的水裡上岸,隨口說“還是水裡舒服”。毛瞪了他一眼,說:“你就是喜歡舒服。”在一個普通家庭,這可能只是一句長輩對晚輩的調侃。在崇尚“吃苦精神”的毛式話語裡,這句批評卻暴露出一種危險的道德邏輯:喜歡舒服,本身就罪有應得。 一個十四歲不到的少年,聽到這個故事後,直接問出一句“喜歡舒服何罪之有?”並立刻聯想到“這輩子怎麼過?”這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聰明孩子”,而是對權力話語有本能防禦反應的人。幾年後,文革爆發,毛在中南海享受優渥生活的同時,對群眾高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這種“前後對應”在他心裡自然會形成一條線——從道德訓誡到政治動員,從“別想舒服”到“隨時犧牲”。 在文革高潮中,熟人薛蠻子說他不是敏感,而是“極度過敏”。朋友半帶玩笑地說,他這輩子要麼當“豌豆上的公主”,要麼當作家,“二者必居其一”。這種外界眼中的“過敏”,在極權語境裡,其實是對危險信號的早期識別。 “少年右派”的歷史空間:制度標籤與感受經驗回到開頭的問題:“是不是新中國唯一少年右派?” 要把這個問題放在制度史里看。 1957 年的反右運動,是“右派”這一標籤的大規模生成時期。中央文件對“右派分子”有一整套界定標準:主要對象是知識分子、機關幹部和社會上有一定影響的人。被定為右派,往往要經過單位內部“鳴放”“交心”“大字報”“鬥爭會”等一系列程序,最後形成正式決定,記入檔案,牽連家屬,對個人一生構成制度性影響。 在已公開的很多資料中,可以看到不少高校甚至中學的學生被定為“右派”。一些重點中學和師範學校里,確有十七八歲的“右派學生”。不過,關於更年輕的案例,比如十五歲甚至十三、十四歲的“少年右派”,公開檔案和系統研究都很有限。許多材料仍封存在各級檔案館,外界難以全面比對。 從畢汝諧目前公開的自述來看,他在 1957 年並未被正式戴上“右派”帽子。當時他還很小,真正與制度性政治打正面交道,是 1960 年代中期那篇作文之後的事。校內把他視為“異路人”,對他歧視、打壓,這是一種非正式卻真實的政治歸類。就權力視角而言,他是“問題學生”“思想可疑者”,而不是有紅頭文件的“右派分子”。 所以,如果嚴格從制度標籤上講,把他稱為“新中國唯一少年右派”,是不符合史實的。一方面,他並沒有經過正式程序被定為“右派”;另一方面,即便只看已經披露的個案,也無法排除其他地區存在被定性的中學生、少年。在缺乏完整檔案支持的情況下,“唯一”這個說法更像是帶有文學意味的自我命名。 不過,在感受史和心態史的層面,“少年右派”可以理解為一種心智狀態:在十幾歲時就對領袖神話起疑,對制度語言有本能警覺,對日常生活中的不平等和暴力邏輯極度敏感。以這種意義來說,他確實屬於非常少見的一群人。 “邊緣上層”的視角:靠近權力的童年經驗畢汝諧的敏感,並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他的成長環境,有幾個特別的要素。一個是“上層社會的邊緣”。這意味着家庭與政治中心有一定聯繫,卻又不在真正的決策核心裡。這樣的位置,經常能聽到一些半公開的消息和內部傳聞,卻又沒有足夠的話語權和安全邊界去消化這些信息。 另一個要素是與田家英之女的交往。田家英作為毛的秘書,對毛的日常生活、思想動向極為熟悉。在那個圈子裡長大的孩子,隨口說出的“一些事”,在外界看來往往屬於“領袖隱私”甚至“醜聞”。一個同齡玩伴從中聽來的細節,很容易變成對領袖形象的早期“除魅”。 再加上東安市場和平餐廳的昂貴冰激凌、懷仁堂的外國電影、劉主席家宴的紅燒對蝦這些生活片段,一個少年會頻頻撞見這樣的問題:一邊是課本里“新社會人人平等”“艱苦樸素”的宣傳,一邊是身邊真實存在的等級消費和特權生活。這種強烈對比,會讓敏感的孩子更早意識到:宣傳與現實之間有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縫。 在這種環境下,“蝙蝠”的自我比喻就不只是情緒化表達,而是對階層位置、政治結構和個體命運的一個準確感知:既享受了一些特權的邊角料,又承受了對體制不信任的成本;既被權貴子弟排斥,也被普通群眾視為“上面的人”。這樣的身份,很容易把人推向“既不認同,也難以逃離”的尷尬地帶。 從“喜歡舒服的罪”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在毛時代的政治語言中,“吃苦”被塑造成一種最高美德,“怕苦怕死”則常常被視為階級立場不堅定、資產階級享樂主義的表現。 毛對毛遠新說“你就是喜歡舒服”,看似家長式的批評,實則體現了整個意識形態的底色:普通人不該追求舒服,應該隨時準備犧牲。幾年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號在全國鋪開,成為政治動員的標準腔調。久居中南海、享受特供系統的最高領導人,用這種語言教育千百萬普通青年“不要怕吃苦”,在敏感者眼中,自然顯得刺耳。 對多數人來說,這種刺耳會被壓下去,因為現實的壓力太大。對一個習慣從細節里聽潛台詞的人來說,這份刺耳會變成長期的心理陰影:既無法公開說出來,又無法在內心和解,只能通過日常的諷刺、刻薄、甚至神經過敏來消化。 這也是“過敏”在極權語境裡的雙重含義:在政權眼裡,過敏是“思想有問題”;在歷史學的視角里,過敏往往是一種早期預警機制——那些最早感到不對勁的人,往往也是最早被邊緣化和懲罰的人。 少年異議者的罕見與普遍從目前公開的各類回憶錄、口述史和地方志來看,毛時代確實存在一批“少年異議者”。有的是在反右中被波及的高校學生,有的是在“反右傾”“四清”中被懷疑有“反動言論”的中學青年。部分人後來成為知青、勞改犯,部分人在監控與自我審查中悄然沉寂。 不過,這些人中,多數在少年時期的記錄非常零碎。要麼被官方檔案冷冰冰地壓成一句“政治態度惡劣”,要麼在家庭回憶中被略過,更不用說系統地講述自己如何在十幾歲時一步步走向懷疑和否定。 在這點上,畢汝諧的案例有一種特殊性:他不僅保留並反覆書寫少年時期的那些“細節瞬間”,而且把這些瞬間與之後的人生選擇緊緊勾連。他把自己的敏感命名為“豌豆上的公主”,把十三歲的作文視作成長期的關鍵節點,把對毛話語的早期不信任,視作之後流亡寫作的精神源頭。 這種自我敘事當然帶着強烈的文學加工,但也提供了一份罕見的材料:可以看到一個少年怎樣在高壓政治環境下,借着零碎的信息、自身的性格、身邊人的隻言片語,慢慢長成一個“內部的局外人”。 從這一點上說,他未必是“唯一”的少年右派,卻是極少數把“少年異議經驗”系統化、敘事化的當事人之一。 “唯一”的迷思與史學的底線“唯一少年右派”這個說法,本身就帶有強烈的修辭色彩。 從史學角度看,“唯一”是一個極難成立的判斷。新中國建政後,政治運動層出不窮,參與者以億計,各地各級學校、機關、工廠在不同階段都有自己的“重點對象”和“壞分子”。檔案尚未系統開放,地方材料參差不齊,在這樣的前提下,要斷言某一個人是“唯一”的什麼,幾乎是不可能被證偽或證實的。 反過來看,“少年右派”作為一種自我命名,更多是在爭奪敘事位置。一方面,它強調一種時間上的“早”:在許多人還在歌頌時代時,他已經感到黑暗;在多數人還沉浸在“暢遊長江”的新聞中時,他已經從一句玩笑里聽出“黨天下”的潛台詞。另一方面,它也試圖在龐大的受難者群體中,為自己劃出一個特別的坐標:不是普通的受害者,而是極早期的、極敏感的“不同政見者”。 這種敘事有其文學和政治價值,但在史學書寫中,仍需要與制度性事實保持距離。可以承認他在少年階段展現出的高度政治敏感,也可以承認這種敏感在那個年代極為罕見;卻難以在沒有檔案支撐的情況下,替他蓋章為“唯一少年右派”。 從這個意義上看,比較穩妥的說法是:畢汝諧是一位極早顯露異議感受力的紅色時代少年,其經歷在當代華語記憶書寫中具有代表性和獨特性;至於“唯一”,更適合作為他的自我戲仿,而不是史學上的結論。 從個人故事看毛時代的政治生態把視線從個人移回時代,可以發現,這樣一個少年的感受路徑,其實順着的是整個毛時代的權力邏輯。 毛時代的政治,建立在無處不在的“讀心術”之上。學校老師會從作文一句比喻里揪出“資產階級黑暗世界觀”;組織部門會從日常閒談中截取“反動言論”;群眾組織會從是否積極“鬥私批修”來判斷立場。權力機關不停地尋找“苗頭”,個體為了自保,只能不斷調整話語和表情。 在這種環境中,誰最危險?不是完全麻木的那一群,而是那些既聽得懂潛台詞,又不願裝聾作啞的人。他們既容易被識別為“異路人”,也容易被自己內心的焦慮拖住。 畢汝諧的故事,展示的正是這樣一種雙重困境:一方面,他比周圍許多人更早看穿一些權力話語的真意;另一方面,他必須在極有限的空間裡,尋找一種自我保護和表達的方式。文學比喻、過敏體質、自嘲性的“豌豆上的公主”,都是這種雙重困境的出口。 從歷史研究的角度看,這樣的個案有一個重要意義:它提醒人們,政治史不只是政策、運動和領袖講話的堆疊,也是無數“過敏者”的心理史。毛時代的“政治高燒”,在每一個個體身上有不同的體溫。有人只覺得熱血沸騰,有人卻從一開始就感到發冷。 在史實與自我敘事之間“畢汝諧是不是新中國唯一少年右派?” 就現有可驗證的資料來看,這個問題的答案應是:在制度意義上,不是;在感受史與自我敘事的意義上,他確實是一位罕見而重要的“少年異議者”。 他從“蝙蝠式”的階層位置出發,在與權力內圈邊緣的接觸中,早早對“偉大領袖”產生懷疑;在作文、玩笑話、泳池閒談這些不起眼的細節里,捕捉到隱含的暴力邏輯和“黨天下”結構;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號中,聽見對人性“喜歡舒服”的責難,並對這種道德霸權保持本能的反感。 這樣的成長軌跡,既是個人性格和家庭環境的結果,也是毛時代政治小氣候的產物。它說明,哪怕在幾乎密不透風的意識形態空間裡,仍舊會有一些人,對權力話語保持過度敏感,對日常不公保持過度在意。這些人未必都能走到公開的異議位置,但他們的少年經驗,構成了理解那個時代的一條暗線。 從史學的底線看,“唯一”的桂冠無法輕易戴在任何人頭上。但是,“過敏者”的故事值得被認真對待。因為在很多時候,歷史的大轉彎,正是從這些看似神經過敏的感受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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