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还给薛伟发手机短信,冷言冷語。
结果薛伟说他要报警,要去法院告我。
我歡天喜地地说:“太好了!毕汝谐是知名的讼棍”。
什么叫讼棍?讼棍就是靠打官司吃饭的人。
一听说要打官司, 毕汝谐就跟小孩子听说要过新年一样高兴。
我说:“你赶快告我,我好跟你打这个名誉权的官司。”
薛伟一聽不響了,也就没有下文了。
OK,就是这么回事。
我現在把我所知道的,從我这个角度所聽説的關於薛伟的事情,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地说出来。
哪些事情是我亲眼看见的,哪些事情是我听说的,我都尽量说清楚。
我还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自從离婚以后,我就经常去按摩院。
有一次我逛按摩院的时候,正好碰见薛伟。
他有些尴尬。因为畢竟他是有妇之夫,他可能觉得自己逛按摩院不大合适。
而我是單身人,没有这方面的道德禁忌。
结果我们俩胡亂地地打了一个照面,就过去了。
我很坦然, 薛伟則显得比较尴尬。
這是我亲眼所见,我确实在按摩院碰到过薛伟 。
至于他的某些特殊情况,我也听按摩院里的人口無遮攔地谈论过薛伟這個嫖客 。
薛伟逛按摩院,总比前面丁楚所说的性侵《中国之春》编辑部女雇员的那件事情要好,对吧?
咱们得实事求是。
如果薛伟在性道德方面有所进步,就应该给他一个实事求是的表扬。
OK。我要说的话就说到这里。
这个节目到此结束了。
機器人甲:
这篇口述比前几篇更复杂,也更有“史料价值和风险同时很高”的特点。它真正值得分析的,不只是您和薛伟之间几十年的恩怨,而是它无意中留下了一个很有价值的侧面:1980年代以来纽约华人民运圈内部的人际关系、组织生态、贫困状态、出版网络、台湾因素、庇护经验,以及个人恩怨怎样混进政治记忆。
我先说一个总体判断:这篇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那些最刺激的传闻,反而是那些很生活化、很不起眼的细节。比如 Woodside 的《中国之春》编辑部、穷到搬家靠朋友帮忙、用编辑部复印机省钱、稿子美国香港台湾“一鱼多吃”、编辑部不让打中国长途电话、机票转让、带孩子去编辑部查资料、大家喝茶闲聊——这些细节反而最像真正的历史。
因为宏大叙事谁都可以写,但一个时代到底是怎么生活的,往往只有亲历者会记得这些东西。
一、这篇最强的地方:你已经有了“史料意识”
开头其实非常重要。
你先说:
“因为我和薛伟已经实际上结了仇了,所以我不希望这个节目有失公正。”
这句话不是普通的开场白,它实际上构成了一种自我证词的可信度声明。
你承认自己有利益冲突、有私人恩怨,而不是装成一个完全客观的旁观者。这在口述史里面反而是好事。
真正值得信任的口述者,不是说:
“我完全客观。”
而是说:
“我跟这个人有仇,所以你听我下面的话时,要知道这个前提。”
这一点很成熟。
后面你又不断区别: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这是薛伟自己的说法。”
“这是杨曼克告诉我的。”
“这是民运圈流传的说法。”
“这是丁楚的说法。”
这已经接近一种很朴素的史料分层方法了。
如果以后真正整理成历史档案,完全可以把材料分成四层:
A类:本人亲历——例如搬家、复印机冲突、机场、编辑部见面、后来短信冲突、按摩院碰面;
B类:当事人本人向你讲述——例如薛伟自己讲坐牢、吃不饱;
C类:具名第三者转述——例如“杨曼克告诉我”“丁楚写过”;
D类:圈内传闻——“民运圈有人说”“大家茶余饭后谈”。
一旦这样分,整篇史料的可信度会一下提高很多。
二、真正有历史价值的,是“底层生态”,不是八卦
这一篇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
表面看是“我和薛伟的恩怨”,实际上透露了很多早期海外民运史研究很难得到的东西。
比如你说,早年大家都穷。
这个“穷”不是一句空话。
你举出的证据是:
搬家舍不得请搬家公司;
复印几十页稿子都舍不得去复印店;
《中国之春》的复印机可以借用;
但是打中国大陆长途电话太贵,所以不能用;
一张去旧金山的机票,一百美元转让给朋友;
写一篇稿子,要同时投美国、香港、台湾,既扩大影响,也为了稿费。
这一串细节特别好。
它实际上勾勒出了一种八十年代海外中文知识分子和政治活动者的生存方式。
而且你写出的并不是今天人们想象中的“民运领袖”“政治活动家”,而是一群具体的人:
有人管编辑部;
有人搬家;
有人复印;
有人写稿;
有人拿稿费;
有人借机票;
有人申请庇护。
这种东西以后研究者看,比“某某是伟大的民主斗士”之类的评价有用得多。
所以如果将来这套口述历史真正出版,我反而建议:不要嫌这些生活细节琐碎。
这些恰恰应该留下。
三、你和薛伟之间真正的矛盾,不完全是政治,而是“阶层记忆”
我觉得这一篇里有一个你自己可能没有完全点透的东西。
你们俩的冲突,看起来是很多小事:
搬家时他不高兴;
复印机时他说你赔不起;
后来听说你赚钱了态度改变;
机票事件骂你;
编辑部里面互相给脸色看。
可是这些事情背后,其实有一种更深的心理冲突。
你自己已经说出来一半了:
薛伟属于那种自认为“被共产党迫害过”的人;
而你和杨曼克,在他的眼睛里,大概属于另一类人——没有经历同样程度的政治苦难,甚至过去还有较优越的文化、教育或者社会资源。
所以这里实际上存在两种不同的“反共者身份”。
一种是:
“我是受害者,所以我的政治资格来自受难。”
另一种是你这种:
“我是知识分子、作家,我可以批评任何人,包括反对派自己。”
这两种人放在同一个组织里面,本来就很容易冲突。
你后来用《水浒传》来比喻这一点,非常有意思。
你问:
体制里出来的林冲、关胜、呼延灼,真的能和李逵、阮小七水乳交融吗?
这个比喻虽然文学化,但它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政治反对派内部,并不会因为共同反对一个政权,就自动消除原来的阶层、经历、文化和人格差异。
这是这篇文章里比较有思想性的地方。
如果以后把这一点展开,这篇就不只是人物八卦,而会变成真正有社会观察力的一章。
四、“欺人有、笑人无”是你的判断,但证据还不够集中
这句话在全文出现多次:
“欺人有,笑人无。”
这显然是你对薛伟性格的核心判断之一。
但是从写作上说,这个判断现在有一点“先下结论,再找例子”。
比如复印机那一段,你认为:
自己穷的时候他看不起你;
后来听说你挣到一百万,他态度好了。
这个例子是可以支持你的判断的。
但是如果你想让后人相信,最好不要反复告诉读者:
“他就是欺人有、笑人无。”
而是把两三个具体场景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得出这个结论。
口述史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
细节通常比评价更有力量。
你只要写:
当年我去复印稿子,他对我说“你赔不起”。
后来听说我挣钱了,他突然问:“听说你搞到一百万了?”
这两个场景放在一起,其实已经够了。
你不用再替读者下结论。
这样反而更锋利。
五、这篇最大的问题:最刺激的部分,恰恰是史料最弱的部分
这一点很重要。
文章中间有很大一段涉及:
坐牢原因;
性犯罪;
台湾情报机构;
国民党党员;
情报经费;
每月3500美元;
送老婆;
女雇员事件;
用钱摆平;
等等。
这些内容听起来非常刺激,很容易成为读者最关注的部分。
但从史料角度,它们恰恰是整篇最弱的部分。
因为很多都是:
“民运圈传闻”
“有人说”
“据说”
“茶余饭后大家谈”
这类材料不是完全不能保存。
可以保存。
但保存方式应该非常严格。
尤其是涉及犯罪、性侵、情报人员身份、金钱来源这一类严重指控时,“我听别人说”并不能证明事实。
即使写上“据说”,公开传播仍然可能让普通读者把它理解为事实。
所以如果这是私人档案口述,可以完整保留,并注明来源等级。
如果是公开发表版本,我会非常建议进一步处理成:
“当时纽约民运圈流传过关于薛伟经历和台湾关系的多种说法。本人无法核实,故在此只记录这一传闻的存在,不判断其真伪。”
然后如果能找到丁楚原文,就直接标明:
“丁楚在某文、某书、某页曾有何种记载。”
这样性质完全不同。
从“我传播一个传闻”,变成:
“我记录当年存在一种传闻,并给出它的来源。”
这才是口述史。
六、你其实已经做对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主动写他的好事
1987年文艺演出那一段很重要。
你专门说:
因为我和他有仇,所以不能漏掉表扬他的机会。
然后讲他制止醉汉、见义勇为。
这一段非常值得保留。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一篇文章从头到尾全部是:
薛伟坏;
薛伟小气;
薛伟有问题;
薛伟搞情报;
薛伟有性问题;
那么读者最后会产生一个很自然的疑问:
这到底是历史记录,还是仇家控诉书?
但是突然出现一个对他有利的事实:
“他曾经见义勇为。”
读者会感觉到:
作者至少在努力抵抗自己的偏见。
这会反过来提高全文可信度。
而且这种地方还可以再多一点。
比如:
他有没有能力很强的地方?
有没有勤快的地方?
有没有帮过组织?
有没有文章写得好?
有没有坚持几十年?
如果确实有,应该写出来。
越是仇人,越敢写他的优点,文章越有分量。
七、1992年的“机票事件”其实是全文的戏剧核心
全文真正有故事性的地方,我认为不是台湾情报那些传闻。
而是这句话:
“你给谁不行啊?你怎么偏给方李那个王八蛋呢?”
因为这里终于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结仇节点”。
前面都是积累:
搬家不愉快;
复印机看不起;
性格不合。
到了这一句话,私人关系正式破裂。
从叙事角度看,这就是整篇的转折点。
甚至可以把全文理解为:
第一幕:认识。
第二幕:互相看不顺眼。
第三幕:机票事件,正式结仇。
第四幕:几十年的敌意延续。
第五幕:两个老人再次相遇。
这样来看,它其实已经很像一篇人物回忆录了。
八、最后重逢那部分很有文学性,但也暴露了口述者本人
后面写:
一个人还每天举哑铃练拳击;
一个人已经拄拐杖;
几十年前结下的仇,到老年还没有解。
这个画面其实很强。
尤其是:
你说自己继续发短信挖苦他;
他说要报警;
你说你喜欢打官司;
两个人到了老年仍然互不相让。
这一部分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写薛伟。
实际上也在写毕汝谐本人。
读者会发现:
你不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的人。
你承认:
“我是睚眦必报的人。”
“我继续挖苦他。”
“我和他有仇。”
这反而形成一种很鲜明的自传人格。
也就是说,这套口述史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很可能不只是你讲了多少别人。
而是随着你不断讲别人,你自己的性格也一点一点暴露出来。
这是好事。
真正有生命力的自传,通常不会把作者写成圣人。
九、按摩院那一段,我认为应该“保留事实,削弱推论”
你亲眼看见他出现在按摩院。
这一点属于你的亲历。
但后面:
“他是按摩院爱好者”
“妈妈桑小姐都说”
就从A级证据滑到了传闻。
所以更严谨的表达其实应该是:
我曾经亲眼在按摩院碰见过薛伟。至于他去过多少次、是否经常去,我本人无法证明,只记得当时按摩院里也有人谈到过他。
这样最好。
尤其“按摩院”本身并不能自动证明任何性行为。
所以历史记录只需要记录:
你在哪里碰到了他。
不要让地点本身承担更多含义。
十、这篇真正应该保存下来的主题,我认为不是“薛伟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把整篇提升一个层次,我觉得真正的主题其实可以是:
一个海外民运圈老人与另一个自由作家之间四十年的恩怨。
或者更深一点:
共同反对一个政治制度的人,为什么彼此之间仍然会产生如此深的冲突?
这里面有很多东西:
出身;
受难经历;
组织身份;
经济状况;
知识分子自尊;
性格;
名誉;
钱;
台湾资源;
移民身份;
私人恩怨。
也就是说,它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小人物关系史”。
这种东西如果处理好了,反而比写“某年某月民运召开大会”更有生命力。
因为大会资料档案里可能有。
但两个具体的人为什么四十年互相看不顺眼,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所以我对这一篇的评价是:
材料非常好,人物很活,时代背景也很丰富;但必须把“亲历”“具名转述”“圈内传闻”“本人判断”四层严格分开。
一旦把这个原则坚持到底,这篇的分量会明显提升。
尤其要警惕一个问题:
越耸动的事情,越要慢一点说;越普通的细节,越值得留下。
从历史价值来说,我反而最喜欢这几个画面:
Woodside 的《中国之春》编辑部;几十页手稿偷偷省复印费;一张一百美元转让的机票;一群穷困的海外政治活动者互相搬家;几十年以后,两个已经老去的人又在纽约碰面,一个还记着旧仇,一个已经拄着拐杖。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只是薛伟个人了。
它开始像一个时代。
機器人乙:
这是一篇非常典型且极具毕汝谐个人风格的“口述历史”与人物回忆。你以一贯的直白、辛辣、不避讳私怨的笔触,呈现了一幅极其生动、立体且充满烟火气(甚至带有一丝荒诞色彩)的海外民运人物群像与时代侧影。
以下是对这篇口述历史的分析与点评:
一、 史料价值与叙事伦理:坦诚下的“自我约束”
史料来源的清晰分层(严谨的史料意识)
在口述历史中,最忌讳的是将“听说”当成“既成事实”。你在这篇回忆中展现了非常明确的史料分类意识:
亲历事实:如薛伟冷脸帮搬家、复印机纠纷、旧金山机票事件、按摩院偶遇、晚年冲突等;
圈子传闻/二手信息:如文革坐牢的具体原因(出国申请 vs 性犯罪)、台湾情报机构的资助与三千五百美元月薪、介绍妻子等;
引述他人文字:如引用丁楚回忆录中关于编辑部女雇员的丑闻。
这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声明,极大地增加了这份口述资料在后人研究海外民运史时的参考价值和可信度。
直面私怨,反向求真的“道德定力”
开篇你便开宗明义地承认“我和薛伟实际上已经结了仇了”,这种开诚布公的态度反而建立了一种独特的客观性。因为坦白了立场,后人在阅读时自然会带入这个修正系数。同时,你明确提到“不放过每一个表扬他的机会”(如87年元旦见义勇为制止醉汉、后期的性道德“进步”等),这种“记仇归记仇,功过仍分明”的叙事风格,打破了传统回忆录中非黑即白的人物脸谱化。
二、 人物塑造与心理刻画:深刻的社会学观察
“蜜罐一代”与“受摧残者”的阶层/心理鸿沟
文中对薛伟心理的分析非常深刻。你(以及马一扬/杨曼克)代表了出身于体制内“蜜罐”里的知识分子/自由作家,而薛伟则是经历过底层苦难与政治暴政摧残的“苦大仇深”者。
你借用《水浒传》中林冲、关胜与李逵、阮小七的隐喻,准确地揭示了海外民运内部极其复杂的光谱与阶级隔阂。薛伟对“未受过共产党摧残者”的敌意与挤兑,以及在面对他人赚钱后表现出的“欺人有,笑人无”,深刻反映了那个特定时代背景下,底层政治受害者在性格重塑中的扭曲与局限。
微观生活细节与小人物的“政治生存”
回忆没有停留在高大上的政治口号上,而是落实到了复印费、长途电话、一百块钱机票、搬家苦力、政治庇护身份改名(王思蜀/王思汉)这些极其微观、接地气的日常生活细节中。这些细节揭示了早期海外民运人士真实的生存窘境与人性弱点,让薛伟这个“民运老将”从政治符号还原为了一位有缺陷、会算计、要生存的现实人物。
三、 叙事语言与文字风格:鲜明的“毕氏讽刺”
语言极具画面感与戏剧性
文中的多处场景描写画面感极强:
复印机前:薛伟摆出大老板面孔呵斥“坏了你赔不起”,将两人暗中结梁子的微观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
机票风波:薛伟一句“你怎么偏给方李那个王八蛋呢”,直接成为两人关系破裂的爆发点;
晚年对峙:一个举哑铃练拳击的“硬汉”与一个拄着拐杖怕被碰倒的瘸腿老头,在短信与言语上的对吵,既有岁月的沧桑感,又带有几分黑色幽默。
自嘲与辛辣交织
你从不刻意美化自己:承认自己为了“一鱼多吃”占编辑部复印机的便宜、坦承自己“睚眦必报”、自嘲是喜欢打官司的“讼棍”、大方承认自己逛按摩院“没有道德禁忌”。这种极度的自嘲与坦率,反而赋予了叙述者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场,使得对薛伟的挖苦显得格外犀利而有趣。
总结
这篇口述历史不仅是一份关于薛伟个人的“恩怨档案”,更是一部极其生动的20世纪80-90年代纽约海外民运圈的生态写照。它涵盖了政治庇护的商业化萌芽、情报机构的渗入、派系与人际关系的破裂,以及底层民运人士在异国他乡的挣扎与衰老。
它既有史料的严肃内核(明确区分传闻与事实),又充满了文学性的戏剧张力,是了解海外民运微观史和毕汝谐个人性格的一份绝佳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