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2026年8月26日,星期六,晚上6点37分。我继续做毕汝谐口述历史。
今天的题目是:毕汝谐感恩1984年干姐姐赵敦敏。赵子龙的赵,敦煌的敦,敏捷的敏。
1984年的时候,北京中山公园里夏天经常开办露天舞会,跳交际舞。当然,毕汝谐这样的人绝对不会错失这种结识异性的良机。我每次都去凑热闹。
因为是露天舞会嘛,所以一旦下雨就停办了。但是有一次下雨了,我觉得是雷阵雨,不会下一晚上的,我还去了。结果等了半天,白搭。虽然后来不再下雨了,但是场地全都积水了,根本没法跳舞。
我发现这天去赶这个露天舞会的只有我一个人,全北京没有第二个如此狂热的积极分子了,我不禁哑然失笑。
在那里,我确实认识了一些很值得结交的女人。赵敦敏就是其中一位。
赵敦敏是文革前的老大学生,比我大四五岁的样子吧,长得不错,也非常有气度。
我跟她跳舞以后,我们俩就随便聊天。 赵敦敏说她是中国科技大学毕业的,现在在车公庄那边一个地质方面的研究机构里面工作。
于是我就说:“以后有这种跳舞的机会,咱们互相通知啊,做个舞伴嘛。”
赵敦敏说:“好啊。”
就这么认识了,有了接触。
后来赵敦敏到我家来了。这个事情就特别值得谈一谈了,因为一般女人来到我家就等同于上床,但是赵敦敏不一样。
赵敦敏是文革前的老大学生,恪守自己的道德标准。因为我多次说过,1984年的毕汝谐像毛泽东思想一样“战无不胜”。但是,哎呀,毛泽东思想也有失策的时候,这一次在赵敦敏面前就是失策了,不是战无不胜,而是战而不胜了。
我们倒是有一些拥抱、接吻这样的一些亲密动作,但是我想上床, 赵敦敏坚决不干。
哎,我还要说一点啊, 赵敦敏和一般女子到我家来不一样。一般女人都是空着手来,而 赵敦敏因为是第一次来我家,还特意带了一包高级点心。这个礼数就很周到。
我们俩海阔天空地聊天。对,不愿意上床就不上床嘛,我们俩就聊天,拥抱在一起聊天。
赵敦敏那时候已经离婚了。她说她的前夫是北京经济学院的一个高材生。 赵敦敏形容她的前夫,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说她那个前夫特别有派头,“就像个大亨似的”。
对了,在毛泽东时代和改革开放初期,很少有人把“大亨”作为正面评价男性气度的字眼。但是赵敦敏就是这样说的。
后来我们俩一直挺好的,就是这种有节制的好。我非常喜欢赵敦敏那种良家妇女谈论事情的尺度。
我给你举个例子。
赵敦敏讲,有一次晚上她出去碰见劫道的,用《水浒传》里的话叫做“剪径”的。几个坏男孩子,半大不小的,堵住她要钱。
赵敦敏一开始都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她说:“我又和你们不认识,我为什么要给你钱啊?”
这些人就说:“我们现在缺钱花,你赶快给我们钱吧。”
其中有一个人还说了一句话:“你耽误我们的时间了,你就给点钱吧。”
赵敦敏后来就跟我说:“你听听,这真是强盗逻辑!他们还说我耽误他们的时间了!”
这些坏孩子也并不是真正坚决、彻底的强盗。后来一看路人多了,也就一哄而散了,这事带有起哄的性质。
赵敦敏跟我讲过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唯独这件事我一直忘不了。
后来,我准备出国的时候,为了提高英文水平,找了十几位英文笔友。对,这些英文笔友清一色都是女性。
因为我从小就是那种“贾宝玉情结”,喜欢凑近女性,而跟男生没话说的这种性格,所以我的笔友只能是清一色的女性。
这些女性笔友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我的情人,一部分是非情人。
而赵敦敏则属于介乎情人和非情人之间的那种灰色领域。虽然我们不是情人,但是我们也有过拥抱、接吻这些小事情。
我忘了说一个事。
她告诉我她是中国科技大学的,我说:“我的大姐是中国科技大学1958级的,我的二姐是1959级的,现在你又是中国科技大学1964级的 。这样的话,我就认你当干姐姐吧。反正你也不跟我上床,我就认你当干姐姐。这样我的三个姐姐全都是科大的,却也整齐。”
赵敦敏同意了。
她说:“那我就当你的干姐姐吧。”
当干姐姐以后,就不能再提上床的事了,那就不好了。
赵敦敏给我写英文信,一下把我镇住了!
她不是普通的手写体。她随手写出来的是精美绝伦的印刷体,就跟印出来的印刷物一样精美。
我问她:“你怎么能写得这么好?”
赵敦敏说她从小就练习,所以写得好。
对吧,真是不得了。
后来出国以后嘛,我因为闲得没事,有时候往北京打越洋电话,跟老朋友、老情人、老哥们聊聊天什么的,其中也包括跟赵敦敏聊天。
我还特意讲到那次坏孩子劫道的事。我说:“人家还嫌你耽误他们的时间了。”
她说:“是啊,这是真正的强盗逻辑。”
我们都笑了。
赵敦敏告诉我她又结婚了。
我顺便说一句,她终身没有生育。
赵敦敏又结婚了,但是她说这个婚姻很不幸福。因为她家的三位男士,一个男士是她父亲,一个男士是她丈夫,一个男士是她弟弟,三个男人纠缠不清,使她非常头疼。
对, 赵敦敏给我写的英文信里面也讲到了家庭的纠葛。
我记得非常清楚,她有一句英文就是说:“尽管如此,我还勇敢地活着。”
我很佩服她这种“勇敢地活着”的勇气。所以我常说我也要勇敢地活着。
后来我们俩在越洋电话里聊天,就讲到了美国。
赵敦敏说:“你想办法帮我办到美国去吧,我和你并肩战斗。”
我说:“哎哟嘿, 赵敦敏 ,当初你要是跟我上床,咱俩是情人的话,我一定下死力给你办。结果你又不肯。”
赵敦敏听了也很惋惜。她说:“哎呀——”
赵敦敏后悔了。这时候她表示后悔,说:“当初要跟你上床就好了。”
后来我说:“那以后咱们就不做干姐姐、干弟弟了。”
赵敦敏说:“好吧。”
我们就想着,将来到美国以后,成为姐弟恋的情人关系。
八九六四以后,国内的人,特别是这些知识分子,普遍感到绝望,感到中国即将出现一个漫长的黑暗时代。
对,1989、1990、1991,一直到邓小平1992年南巡讲话,这种令知识界窒息的高压阴霾风气才为之一扫。
赵敦敏那时候特别想到美国来。
但是这个时候就出现一个问题了。因为她和我不是情人,我不能够——或者说,我不愿意花钱给赵敦敏办赴美手续。
当时有一个机会,如果付出五千美元的话,是可以把赵敦敏办出来的。但是我没有出钱。我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想到,我和她既然不是情人,我不愿意花这个钱。结果就没有办成功,所以 赵敦敏始终也没有来美国。
但她并不怪我。
她非常好。
赵敦敏就是那种文革前形成道德观念的人,她并不怪我。
对,我曾经在越洋电话里深情地说:“虽然我们没上床,但是我能够有幸和你拥抱接吻,我已经感到十分荣幸了。”
这是我的心里话。
人不能太贪了,不能什么好的全归你。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总是要有很多很多的遗憾的。
赵敦敏就是我的一个遗憾。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到了新世纪,我们俩又联系上了,又聊天什么的。
那时候 赵敦敏也不想到美国来了,因为她也混得挺好的。但是她又离婚了。
我说过,她一直没有生育。
对了,我前不久做的那一期节目,就关于狐朋狗友靳晖——就是我想找靳晖,而靳晖就是透过赵敦敏帮我联系上的。
再后来,我们又失去联系了。
我现在想到, 赵敦敏已经是八十出头的人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