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G杯決賽柯潔連續兩盤違規判負創世界紀錄 民族主義膨脹圍攻韓國十分醜陋 期待圍棋規則統一 雷歌 2025年1月23日
1月23日這個平常的日子，當天發生的柯潔再次犯規受罰並退賽事件，卻將永久載入世界圍棋史冊，並可能因此推動解決久遭詬病的世界各國圍棋規則不統一的歷史問題。 這一天，在第29屆LG杯世界圍棋棋王戰決賽中，中國棋手柯潔繼前一天連續兩次犯規被判負後，在決勝局中再次犯規被罰。柯潔認為裁判不公，當場失控發飆，場面一度相當難看。隨後柯潔又要求重賽，遭韓方拒絕後，柯潔宣布退賽。韓國棋手卞相壹在三番棋決賽先輸一盤的不利局面下，因柯潔的犯規和退賽而翻盤，最終獲得本屆LG杯的冠軍。 事件發生後，幾乎所有的中國棋迷憤憤不平，異口同聲一邊倒地圍攻韓國圍棋規則和韓國裁判，甚至對參與調解的中國圍棋隊總教練俞斌口誅筆伐，認為他沒旗幟鮮明地站在柯潔一邊。那些抨擊韓國的人，大多無視柯潔多次犯規在先，無理取鬧在後的基本事實。國人在所謂“愛國”的激進民族主義情緒支配下，文明水準已經跌落到何等地步，令人感嘆。
一、基本的事實 在議論是非之前，最重要的是釐清基本事實。 本屆LG杯決賽在中國著名棋手柯潔與韓國棋手卞相壹之間進行，是三決兩勝制的番棋，冠軍獎金3億韓元，約合152萬人民幣，或20.89萬美元，是獎金僅次於四年一次的應氏杯40萬美元冠軍獎的重大國際比賽。 柯潔年少成名，棋才出眾，與卞相壹都是1997年生人。柯潔自2015年18歲不到就開始拿世界冠軍，目前在中國棋手中與古力者以8個世界冠軍並列第一（拿世界冠軍最多的前三名都是韓國棋手，分別為17冠的李昌鎬、14冠的李世石和9冠的曹薰鉉），也是中國棋手中最有希望首先成為九冠王的棋手。 但柯潔拿上一個世界冠軍還是2020年11月在三星杯決賽中戰勝韓國第一人申真諝，隨後面對申真諝留下了尷尬的十連敗紀錄。最近四年多柯潔一直處於“冠軍荒”中。這次LG杯，目前公認的世界第一韓國棋手申真諝意外被一個6段棋手早早淘汰，柯潔的決賽對手是韓國等級分排名第三、對戰成績柯潔也是6：1大幅領先的卞相壹。無論中國棋界還是柯潔自己，都認為這次LG杯決賽是柯潔突破自己，成為“九冠王”的天賜良機。 本屆LG杯三番棋決戰的首盤，柯潔執黑與卞相壹激戰兩百多手，互有失誤，錯進錯出，在最後階段柯潔利用劫材有利下出官子妙手，白得三目，最終以勝兩目半翻盤。
但隔天進行的第二盤比賽卻出現意外（見上圖）。執白的柯潔在右上角提子後，未按要求把提子放入自己的棋盒蓋中，按規則遭裁判警告一次，罰兩目。更匪夷所思的是，沒過多久，柯潔在該局部再提一子，又隨手扔在桌上後，起身離席去倒水喝。此時對手卞相壹向裁判招手示意柯潔的犯規。裁判介入確認後，直接按規則判柯潔輸掉第二盤。當時棋局僅下了82手，局面是柯潔的白棋稍稍占優。 此事立即引起軒然大波。中國圍棋協會向韓國圍棋協會抗訴無效，柯潔只好吞下苦果。好在比分還是1：1，只要柯潔地決勝盤中發揮好，還是有很大概率拿下這個冠軍。 但關鍵的第三盤，柯潔執黑在序盤階段發揮失常，在左下角的接觸戰中一個做“大頭鬼”的局部，出現了明顯誤算，導致一大塊黑棋被吃。這個大勺導致局面一邊倒，僅下了五六十手，柯潔就落後三十多目，AI顯示其勝率已接近於零。 但如此重要的比賽，柯潔不肯放棄。在左半盤幾乎被卞相壹吃光的局面下，柯潔力圖經營右半盤，把局面搞亂。卞相壹因為局面大優，在中腹和右半盤走得有點保守。到150多手時，局勢變得複雜，柯潔似乎看到了一點全殲右半盤白棋的可能，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翻盤。此時卞相壹陷入長考（見下圖）。
就在這時，裁判突然介入了。原來此前柯潔又一次犯了與第二盤同樣的錯誤，提子後隨手扔在桌上，而未按規定放入自己的棋盒蓋。裁判按規定要罰兩目。 一直落後的柯潔頓時失去了冷靜，他突然對裁判發飆，指責裁判不該在卞相壹長考時介入處罰，因為此時介入就要暫停棋局，這等於增加了卞的時間。柯潔認為裁判應該在卞落子後再處罰。 裁判無法接受柯潔的說法，比賽被迫暫停。柯潔一度非常激動，厲聲指責裁判，場面一度非常難看。陪同柯潔參賽的中國圍棋總教練俞斌急忙介入安撫柯潔，並與韓方協調。柯潔一度提出要求第三盤重賽，被裁判拒絕。卞相壹當然也不同意，如此大優局面怎麼可能重賽呢？最終柯潔憤然退賽。裁判認定卞相壹2：1戰勝柯潔，贏得本屆LG杯冠軍。
二、規則與爭議 由於歷史原因，目前並不存在完全統一的世界圍棋規則。在三大圍棋強國中國、韓國和日本之間，一直通行着一項協議，即在哪國比賽，就按哪國的規則判罰。LG杯是韓國舉辦的比賽，因此按韓國規則執行。 韓國和日本計算比賽結果時用的是數目法，與中國使用的數子法略有不同。韓國和日本的數目法要求比賽中被提的子必須放好，在比賽結束時一併數目。這是韓國最近收緊提子新規則的背景。 韓國棋院於去年11月8月開始執行一項新的規定，在比賽中凡是被吃掉的對方棋子，都必須放在自己的棋盒蓋上，以方便比賽結束時數目。違反此項規定的棋手，首次犯規將被警告一次，同時判罰2目。第二次犯規將直接判負。這項規定適用於2024年11月8日起所有在韓國舉行的圍棋比賽，包括國際大賽及韓國國內各個級別的圍棋聯賽。 由於中、韓、日之間圍棋比賽頻繁，這一規則的最新修改早已提前通知包括中國、日本在內的各國棋院。而且去年11月在韓國舉行的三星杯世界圍棋大師賽已經啟用了這項新規，包括中國、日本在內的各國頂尖棋手已經在韓國體驗過這項新規，當時並未有人對此提出異議。今年1月9日，中國圍棋新秀金禹丞在參加韓國國內圍棋聯賽時，曾因亂放提子已經被韓國棋院處罰過一次，當時也在中國圍棋界引發了一些議論。這次中國圍棋總教練帶隊陪柯潔前往韓國比賽，中國棋院也反覆交代過注意遵守韓國新規。可能柯潔專注於奪冠，並未引起重視。 現在，柯潔在LG杯爭奪冠軍這麼重要的比賽中出了這麼大的事，許多中國棋迷無法接受，開始激烈批評韓國棋院的這項新規。包括國內的一些知名棋手，也開始質疑這項新規各種不嚴謹、不具體，或客觀上難以執行的漏洞。如吃大龍要大量提子時，小小棋盒蓋裝不下死子怎麼辦；死子堆起來時滑落桌上算不算違規；提子後應在多長時間內放入棋盒蓋等等。客觀地講，棋迷和棋手提出的一些質疑都有道理，對完善韓國棋院的該項新規也有幫助。韓國棋院聽取中國棋院反映的一些意見後也表示接受，會在今後逐步修訂完善。 但網上中國棋迷的另一些意見，則顯得有點無厘頭。 如一些激進的觀點認為，韓國在LG杯決賽前推出這一新規，是有針對性地使用盤外招，故意讓習慣提子後亂放的中國棋手包括柯潔犯規，偷取比賽。這種陰謀論不值一駁，因為韓國棋院推出的這項新規適用於所有比賽，不存在專門針對LG杯或柯潔的問題。而且去年11月舉行的三星杯大賽已經用過了，大家都能適應。這次獨獨柯潔不能適應，那就是柯潔自己的問題。 在中國棋迷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種觀點是，柯潔犯規不假。但柯潔不滿的並不是規則本身，而是裁判介入時間不當，有偏袒卞相壹、替卞爭取時間之嫌。現場視頻顯示，柯潔當時 大聲指責裁判，說你們應該在卞相壹落子後再介入處理，否則一停半小時，就等於給卞相壹增加了半小時長考時間，這不公平，他不能接受！許多中國棋迷也認為裁判沒有在柯潔犯規後立即介入，而是在二十幾分鐘後，等卞在長考時才介入，這是有意偏袒韓國棋手。這是中方抗爭的最強理由，韓國裁判沒有公平執法，因此許多中國棋迷都出離憤怒，義憤填膺。 但稍有點邏輯的人不難看出，柯潔的說法自相矛盾，完全不成立。因為按柯潔的說法，等卞相壹落子後裁判再介入，就等於給柯潔增加思考時間，不也是同樣偏袒一方，沒有公平執法嗎？顯然，裁判並不應該故意選擇在哪個時間點介入執法，而是何時確認了違規就何時介入。 中國棋迷們提出的為何裁判沒有在柯潔犯規後第一時間介入的疑問，後來有位做現場直播的中國美女（也曾是職業棋手）作了解釋。視頻顯示，韓國裁判發現柯潔犯規後，首先是重放監控視頻，確認柯潔確實犯規了，以及犯規的時間和具體情節。然後韓國裁判找到中國棋院的代表即總教練俞斌，又與俞斌和翻譯一起觀看監控視頻回放，對柯潔犯規的全過程二次確認，然後才與俞斌和翻譯一起到對弈現場介入處罰。兩次確認柯潔犯規的過程，確實花了一點時間。但兩次確認程序完成後，裁判立即就介入了。韓國裁判故意選擇有利於韓國棋手的時間介入一說，顯然並不成立。 中國棋迷還有一些說法，也是似是而非。比如說韓國裁判介入處罰時，棋局對柯潔有利，柯潔很有希望翻盤，卞相壹正陷入痛苦長考。韓國裁判此時介入，就是有意幫卞的忙。 我不知道這麼說的棋迷是不是看了直播視頻，對圍棋又懂多少。據當時在網上做直播的中國九段高手楊楷文現場擺了各種變化，確認卞相壹右邊的白棋做活並不難，柯潔全殲右半盤白棋的可能非常小，除非卞相壹亂中出極其低級的失誤（可能要比序盤階段柯潔的大勺還要大才行）。因此楊楷文判斷，棋局很快就將結束。他還說不知道柯潔將怎樣面對這個結果，兩人會不會復盤？那時楊還沒注意到柯潔又犯規了。 AI顯示，裁判介入封盤時卞相壹的勝率高達98.7%，柯潔的勝率只有1.3%。別說職業高手，就是我這種業餘二、三段的水平，也能看出柯潔要全殲右半盤的白棋，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柯潔很有希望翻盤一說，只是一些棋迷的一廂情願，心情可以理解，但從專業角度看基本不成立。說韓國裁判因為卞局勢不妙要暗中幫忙，缺乏最基本的事實基礎。 相反，有種分析認為，從決勝盤一開始柯潔就犯了曹大元九段所說的“低級錯誤”，導致左下角一大塊黑棋被吃，50多手就勝率接龍（意即接近於零），此後的AI顯示柯潔的勝率再未超過3%。裁判的處罰等於雪上加霜。這樣的局面很可能是柯潔情緒失控當場爆發的主因。至於後來要求重賽，基本屬於無理要求，裁判不可能同意。最後憤而退賽，反倒是柯潔給自己找個台階下，結束這一輸棋又輸人的尷尬事件的最佳選擇。說實話，我覺得這種分析更合邏輯，更有道理。 事後看到聶衛平接受採訪，他承認柯潔確實犯規在先，但考慮到棋手打入決賽多不容易，不該因棋盤外的原因以這種方式結束比賽，安排重賽比較合適。 說實話，以這種方式結束一場棋界矚目的冠軍爭奪，確實是誰也不想看到的。但這不是友誼賽雙方下着玩，這是正式的職業比賽，還涉及高額獎金和排名。職業比賽必須按規則辦，願賭服輸。聶衛平重賽的說法我覺得相當不專業。事實上，柯潔2020年11月拿到的最後一個世界冠軍，贏的是韓國第一人小申，當時也出現誰也想不到的意外因素。當時因為疫情只能下網棋，首盤比賽的序盤階段，小申因鼠標滑標，不慎將一手棋落到了邊線上。按規則落子無悔，這就等於在序盤階段停了一手棋，這直接導致小申脆敗。這種意外當然也不能反映棋手的真實水平，但小申坦然接受，規則就是規則。如果小申提出重賽，中方會同意嗎？ 簡單總結，這一事件是柯潔多次犯規在先，無理取鬧在後。柯潔這樣做，既丟了自己的人設，也嚴重損失了中國棋手的國際形象。至於中國棋迷一邊倒地支持柯潔，圍攻韓國方面，反映的只是當今中國社會國人普遍的文明素質低下，打着“愛國”旗號到處泛濫的極端民族主義狂熱有百害而無一利。柯潔事件再次暴露了這一點。
三、推動統一世界圍棋規則 發生柯潔事件的深層背景，深究起來，就是各國圍棋規則至今沒有統一，導致在哪國下就按哪國規則執行，不同國家的棋手都得被迫適應。 圍棋這項高級智力運動起源於中國，但成文的規則到上世紀四五十年代才首先出現在日本。八九十年代後，中國圍棋和韓國圍棋先後崛起，中韓也各自形成了自己的規則。雖然各國規則總體上大同小異，但依然有一些重要的方面沒有統一。除了前邊提到的日韓數目制與中國數子制的區別，目前最主要的分歧是執黑先行的貼目數不同：韓國和日本是貼6.5目，而中國是貼3.75子（合7.5目）。其他還有一些打劫和特殊情況下的死活判定也稍有不同。執黑貼目多少直接關繫到勝負計算，是目前規則差別的最關鍵之點。 自2016年AlphaGO橫空出世，擊敗人類頂尖棋手，並快速疊代一騎絕塵後，AI平台主導了人類下圍棋的走向，現在的職業棋手必須學習AI的下法。AI圍棋平台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就是現在可以公平地判斷，執黑先行到底是貼6目半合理還是7目半合理，有利於統一世界圍棋規則。 目前中國的貼7目半在棋界叫“大貼目”。無論是從實際勝率統計，還是AI的理論判斷，大貼目情況下，都是白棋的勝率更高。貼7目半時，雙方還沒下棋，起始的勝率，白白棋近60%，黑棋只有40%左右。因此現在在中國下棋，大家都願意拿白棋。這就是明顯的規則上的不合理。 日本和韓國貼6目半，AI計算出的起始勝率，是黑棋為55%多一點，更有利於黑棋。如此推算，要讓起始勝率儘可能接近50%（這是最公平的標準），執黑先行的貼目數應該在貼7目不到。由於實際圍棋比賽中可能出現的最小計數為半目（雙活時某一目會雙方共有，各自折半計），因此黑貼6.5目與貼6.99目在計算最終勝負時是一樣的，因此可以得出結論，貼6.5目更合理。這也是日本和韓國均選擇6.5目的原因。 但中國一直堅持數子制，堅持大貼目7目半。在AI時代已經如此明顯地暴露了大貼目的弊病後，中國棋院為何還死守7目半不放呢？這就涉及到泱泱大國的傳統心理甚至是國家尊嚴的政治臉面了。我對這種在明顯不合理的情況下還死要面子的做法是非常反感的，也認為這是目前各國圍棋規則不能統一的最大障礙。中國棋院必須放下架子，尊重科學，放棄讓包括中國棋手在內的所有棋手長期詬病的大貼目標準，向日韓靠攏，儘早統一執黑貼目的關鍵標準，並由此出發，進而統一所有圍棋規則，這是大勢所趨，也是中國許多棋界有識之士的長期呼籲。世界圍棋標準的統一，說到底還是中國棋院得跳出政治框框，回歸科學和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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