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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軍的朱家崗戰鬥考證 2024-11-01 00:23:26

新四軍朱家崗戰鬥考證



朱家崗戰鬥,發生在1942年12月10日,江蘇省洪澤湖北方界頭集附近,是新四軍第四師九旅二十六團與日軍第十七師團步兵第八十一聯隊一部(約兩大隊)的戰鬥。在國內,由於此戰鬥被列入新四軍史中殲敵獲勝的典範序列,迄今留下了不少戰史記錄和歌功頌德的回憶文章。相比之下,由於進入了一蹶不振的侵華戰爭後期,日軍方面的史料和前期比相對貧瘠。至今沒見戰鬥詳報,據筆者調查結果,記錄戰鬥的原史料也只有一個來自第三大隊本部嶌津正二的洪澤作戰從軍日誌。此文章除了有明確的死傷數字記錄外,其他內容十分簡單,儘管如此,從展開日中戰史對比研究的角度看也十分重要。因為只靠國內迄今只知己不知彼的一方面記錄,並不可能掌握真實的戰鬥全貌。在日軍戰史中,此戰鬥被稱為“孫家崗附近戰鬥”。是“洪澤作戰”(1942.11.4-12.12,新四軍方面稱“三十三天反掃蕩戰役”)第二期(11.23-12.12)第十七師團的最後一戰。

日軍方面的記錄

參戰者,從日軍記錄判斷,是步兵第八十一聯隊第三、第二大隊各一部,可確定有第四,七,九,三個步兵中隊,一個重機槍中隊,約500-700人。另外,據新四軍方面記錄,還有部分偽軍。地點,在蘇北洪澤湖北方界頭集附近朱家崗一帶,日誌內容如下:

步81主力一部,12月9日為捕捉界頭集附近之敵,從金鎖鎮出動。討伐隊主力在界頭集前孫家崗附近與2000名敵遭遇。進入激戰,戰鬥延續12-13小時。結果芝隊(9中) 戰死片山少尉以下7名,大庭隊(ⅢMg)戰死田中曹長以下3名,佐竹隊(4中)戰死3名,計13名,負傷16名。
敵遺棄屍體200餘具,俘虜40名,繳獲輕機槍2,迫擊炮1,步槍彈藥多數[1]

還有一個可參考史料是日偽控制的《申報》(1942年12月13日)報道的日軍洪澤湖掃蕩的簡訊(淮陰12日中央社電),雲

洪澤湖一帶日軍現正踏雪繼續作戰,十日拂曉冒惡劣氣候,奇襲潛伏於洪澤湖北岸金鎖鎮南之新四軍第三師殘部騎兵,予以重創,新四軍計遺屍四六二具,被俘七十三名,日軍奪獲輕機槍三挺,迫擊炮一尊,無線電報機一具,步槍一三零支。

從時間地點判斷無疑是指朱家崗戰鬥,但從敵遺屍,俘虜,繳獲面看,超越了日軍朱家崗戰鬥記錄,所以推測報道的是包括朱家崗戰鬥在內,數日間整個大區域戰鬥結果,包括對韋國清帶領的第九旅騎兵隊援軍的打擊。由於沒報自己的戰損,僅記錄戰果,此數字除核對用參考外,史料價值不大。

從新四軍的內部總結看,戰鬥中日軍捕獲了部分26團俘虜一事是事實,內包括不少普通民眾。戰鬥後第九旅長韋國清《朱家崗戰鬥的總結》(1942.12.12,)中有這樣一段內容

“被敵人抓去的戰士具有英勇無畏、視死如歸的精神。據縣委說,被抓到董圩去的戰士表現很好,嚴正地向敵人指着一群被抓去的老百姓:“他們是老百姓,要放就放他們。我們是新四軍,要殺就殺我們”[2]

此段重要者並不是寧死不屈精神,而是證明了26團戰鬥中出現了被俘者。

圖表1 日軍第十七師團,1942.11.5-12.11日洪澤作戰略圖 (步81聯隊志)

國內的朱家崗戰鬥記錄

國內有關此戰鬥的資料很多,主要都出現在進入教育,宣傳領域的戰後。此類後出資料有一個同樣傾向,即增加了許多宣傳水分,添枝加葉與當初的記錄相比,出現了相當大的失真,並且距離隨着抗戰史教育化的深入,還逐漸在擴大中。為了避開此類戰後形成的宣傳影響。戰史研究中最重要的方法是發掘原始資料。不能相信,或輕信之後(戰後)的回憶錄,和官方公認的戰史記錄。只要有學問自由的環境存在,學術面的研究結果(非御用者),會與事實越來越接近,相反政治面的宣傳,教育內容,與事實會越差越遠。

分析國內共產黨新四軍方面的各種記錄,可知早期記錄(1942-1943)年當時)有幾種,多分散在《新四軍文獻3》,《淮北抗日根據地史料選輯 第1輯 第2冊》,《泗洪文史資料 第2輯》中,有不少重要的關聯文獻,若一讀也可知道,與今日的戰史記錄內容和解釋方法都有不少差距。

關於朱家崗戰鬥, 1942年12月12日韋國清寫的《朱家崗戰鬥的總結》, 1943年2月,新四軍第26團副團長兼參謀長嚴光的戰鬥總結報告《朱家崗守備戰》都是價值很高的內部記錄。此外還有1943年2月,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彭雪楓寫的《三十三天反掃蕩戰役述略》,同10月《紀念朱家崗戰鬥殉國烈士紀念碑記》等。至於今日流行最廣的標準版本,羅應懷《血戰朱家崗》一文,是一個戰後1979年撰寫的綜合回憶錄,抗戰故事文本。雖貌似內容詳盡,主要都是戰鬥情節表現,與之前的原始記錄對比,可見許多添枝加葉的裝潢,頌德部分,並沒有史料價值。戰史研究中史料價值在何處?應是從中準確地掌握戰鬥的時間,地點,天候,兩方部署(自報),戰鬥形態,戰鬥結果(自報戰損)等基本情報。並以此為準,分析研究戰鬥在戰略,戰術面的勝負,問題及影響。

從嚴光《朱家崗守備戰》等原始資料中可知,敵軍為金子(篤)聯隊(步81)約700人,加協力偽軍共1500餘人。

26團12月9日上午8時,到達曹廟以東張圩一帶,黃昏奉命移至朱家崗、曹圩一帶宿營。從戰鬥經過圖看,此時26團共三個營,6個連(第一,第二,第四,第五,第七,第九),另記錄有魯南支隊2個連在外部支援戰鬥。團部位於曹圩,第一,第二營部在張莊(朱家崗)[3],三營部位置於朱崗。第一連作為團的前哨,宿營孫家崗(孫崗),並警戒敵入侵。

戰鬥形態是嚴光所強調的“守備戰”,繼一連的孫家崗被敵偷襲之後,約一小時間,一營,二營營部所在的張莊(朱家崗),團部所在的曹圩,分別被從西北,東南前來之敵夾擊包圍,僅西南方朱崗的第三營處於包圍圈外(未救援)。在此極端不利的狀況之下,被圍各部開始了一整天的苦戰。

現在的朱家崗附近衛星圖

關於敵方的偷襲,嚴光《朱家崗守備戰》記載

(宿營各部)…部隊三日兩戰,行軍甚遠,兩夜未得睡眠,疲勞異常,雖有偵察警戒,但警惕性不高,加之準備對金鎖鎮之敵攻堅,我放鬆了敵人對我襲擊的準備。我前哨連(孫崗之連)拂曉前派游動哨三人向金鎖鎮方向游動,游動哨在路溝內避風,將棉帽耳放下,敵人由區公所便衣帶路,向孫崗進犯, 正好與前動哨相遇,敵將游動哨三人打死一人,捉去一人,迫其帶路,一直闖至孫崗門口[4]
10日拂曉5時,前哨第一連的孫崗村被敵包圍。團部即將住曹圩外之四、五連撤至圩內待命。這時東西尚未發生戰事,即命三營固守朱崗,並以一個連從西南向東北側擊包圍孫崗之敵。不久,敵由西北向東插來,占領張莊南松林一帶,將我交通聯絡切斷,轉移中的我後方工作人員遭受意外損失。不久發現敵人從界(頭)集方向經許圩到達曹圩東南門外交通溝內,將曹圩、張莊團團包圍。東南,西北兩方是敵,第26團遭到敵夾擊包圍,處於被動地位。

從以上可判斷日軍從西北方金鎖鎮方向前來,偷襲了第一連宿營地孫家崗,並派兵一部東進到達張莊(朱家崗)南,切斷了第26團的交通線。當26團在團部曹圩集結兵力之際,從界頭集方向前來之敵另一部(此點不能在日軍記錄中確定,推測是步81的迂迴包圍),到達曹圩東南門外交通壕,將曹圩,張莊的敵26團主力包圍。即戰鬥開始後不久,26團的三個主要宿營地點孫家崗,朱家崗(張莊),曹圩三處,遭到敵方南北夾擊合圍,進入危機狀態。

在此不利狀況下,兩軍展開一整日的拉鋸式攻防,從記錄內容分析,日軍最初偷襲的孫家崗一處不久陷落,而另外兩個26團重要據點的張莊和曹圩,雙方激戰一天,結果日軍並未能成功進入圩內。即守備戰鬥成功。雖嚴光文章中多次出現戰鬥中“敵狼狽逃竄”,“被打得狼狽不堪”描寫,但指的都是局部情節,最終結果記錄為“直至黃昏後十時敵人撤退,我亦向東南轉移”。即日軍放棄了圍攻,撤退回金鎖鎮,使張莊,曹圩內被圍第26團主力得以向東南方向轉移。

朱家崗戰鬥的分析,評價

可見實際結果,並不是像之後的多數戰鬥描寫那樣,新四軍第26團打退了敵軍,使其遺棄屍體潰逃。嚴格地講,僅僅是守備戰最終取得成功,迫使敵自主放棄戰鬥撤退。被圍困整日的26團主力,最終達到了安全轉移之目的。此為之後新四軍第四師稱其為勝利的理由,也是此戰鬥同處被圍劣勢,但結果不同於劉老莊戰鬥之處。又因為朱家崗戰鬥確實是日軍洪澤作戰的最後一戰,之後日軍結束掃蕩收兵。所以彭雪楓師長在此意義面,將其評價為“獲得反掃蕩之全部勝利,…擊敗敵寇使其一蹶不振之決定性戰鬥”[5]

如此,戰鬥的可評價之處,是26團奮勇抵抗,轉危為安,安全轉移,保存了實力並給予敵一定程度的打擊。一面教訓更多。此戰鬥本不是新四軍計劃中的戰鬥,原因是疏忽大意,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損失。

關於戰鬥中26團的損失,從嚴光記錄中可知道,共戰死73名,加負傷者約損失約120名。此處,如前述,故意迴避了被俘虜的部分。主要損失地點可知道有兩處,一是一連駐地孫家崗村的陷落,嚴光稱

我孫崗連第一排乘敵混亂突圍,一排長率領五挺機槍,三十餘名戰士安全脫險。三排分散突圍。二排英勇沉着,在敵人火焰與刺刀下,堅守陣地,毫不動搖,直至下午二時,因援兵不至,彈盡人乏,二十餘名英雄壯烈犧牲[6]

即最初發生戰鬥的孫家崗被日軍攻陷占領,三個排中兩個冒險突圍,一個全滅,戰鬥中出現多數損失。日軍記錄的繳獲品和俘虜,應大多數是在孫家崗陷落後打掃戰場時的收穫。

另一是戰鬥開始後向東方轉移的後勤人員一部,嚴光稱

我後方工作勤雜人員約五十餘人,為避免戰鬥,要他們向東〈梨元方向〉轉移,同時派出戰鬥警戒班向東警戒,行至尤崗及羅莊附近,遭敵伏擊,我後方工作人員遭受意外損失。(同前,53頁)

圖表2 戰鬥前後敵我動向(《朱家崗戰鬥》周振華著,30頁)

圖表3 《朱家崗戰鬥》經過要圖 (《朱家崗戰鬥》周振華著,42頁),

朱家崗戰鬥教訓

對此類出乎本意的抵抗戰鬥,戰果僅僅是偶然,反省的最大者當然應是教訓。韋國清在戰鬥後第三天(12.12日)寫的《朱家崗戰鬥的總結》中指出了兩點。一是“防敵偷襲的警惕性不高…工事沒有做,作戰方案沒有做,訊號沒有規定”。二是“自動地增援精神不夠”。批評第三營,解救被包圍的第一連,團部行動不積極,稱“ 7連應受嚴重批評”[7]

同樣見解也出現在副團長嚴光《朱家崗守備戰》一文中。

雖稱部隊戰鬥英勇,戰果出色,“敵人傷亡二百餘人,我軍亦有傷亡,約成二與一之比”。但強調此戰鬥是倉促中的“守備”,主旨在吸收教訓。

“這次戰鬥我們是無準備的一次倉卒守備戰…我傷亡百餘人,其中大都是意外和不應有的損失。如一連游動哨疏忽被偷襲包圍,機關勤雜人員轉移遭敵伏擊都是不應該的。…三營拂曉前與下午五時後有聯絡。其他在整天戰鬥中無聯絡。此次戰鬥如果三營積極動作,團部再有機動部隊,雖被敵包圍,還可以給敵更嚴重的打擊 [8]

可見警備疏忽,被敵摸哨偷襲,幾乎鑄成大錯為教訓之一,戰鬥中包圍圈外的三營不積極協助戰鬥,隔岸觀火,增加了抵抗困境為教訓之二。

關於對第三營戰鬥不協力的批評究竟真相如何,事後是否得到處分,或澄清?此重要的教訓戰後在新四軍革命傳統教育和朱家崗勝利的宣傳聲中被抹消得乾乾淨淨。營長孫雲漢在戰後的回憶錄中稱其曾命令第七連前去支援孫家崗第一連,又組織第九連協助朱家崗防衛,戰鬥中打退敵十餘次衝鋒,傷亡指導員以下二十多人,敵撤退時,又命令第七連長帶兵兩排,占領孫家崗並追擊潰逃之敵,云云[9]。到底是真是假,並不見有研究者敢出頭佐證,反駁。抗戰史研究難道僅僅是為了歌功頌德?

若除去之後回憶錄中的奮勇戰鬥情節等戰史研究所不需要部分,現有的原始資料中可以確定的事實僅僅有三。一是朱家崗戰鬥是遭到敵不意夜襲之後,遭到敵分割包圍的被動的“守備戰”,當初被作為“警覺性不高”的戰術面教訓處理。二是此戰鬥,在第26團(除第三營)的奮勇抵抗之下,最終挽回了戰局,挫敗了第對張莊,曹圩兩個重要據點的攻擊,將損失壓縮到最小程度,並迫使敵撤退,實現了安全轉移。三是按戰損自報原則,日軍方面戰死13名,負傷16名,新四軍第26團陣亡73名,負傷約50名,並有若干人員被俘。

日本陣亡將兵之墓考證

迄今由於沒有接觸,利用日軍方面的史料,朱家崗戰鬥在共產黨的單方向記錄中,一直被作為殲敵280餘人,或以一對三的勝利加以歌頌。但這個宣傳數字,最終被日軍的戰損自報所推翻。當然會有人質疑這個數字。但可以佐證日軍方面損失的還有一個史料,即朱家崗戰鬥烈士陵園西北角現存的一座日軍陣亡將兵墓碑,1943年10月10日,由日本淮北反戰同盟所立。碑文記錄日軍的犧牲者為“小隊長以下十三名”。

之前,此墓碑內容被解釋為日軍潰逃之際遺棄的屍體,戰鬥後被新四軍收容下葬。但筆者所注目的是“小隊長以下十三名”的戰死者,和前日軍戰史記錄內容 “芝隊(9中) 戰死片山少尉以下7名,大庭隊(ⅢMg)戰死田中曹長以下3名,佐竹隊(4中)戰死3名,計13名” 一致。無疑是日軍戰損總體的記錄。此記錄是如何保存下來的?線索是立碑者為“日本淮北反戰同盟”。即不是群眾所掩埋,而是當初日軍戰鬥後自己所為。

圖表4 朱家崗陵園西北角的日軍墓碑

此處墓葬是如何保留下來的?劉幼樵主編《血戰朱家崗》中稱

朱家崗戰鬥結束,日軍倉惶逃竄,在曹圩南門外丟下了13 具鬼子的屍體。因為這些屍體距離我軍陣地太近,鬼子當時沒敢拉走,也來不及拉走。…經過感部的勸解,群眾將這1 3 名日本官兵掩埋在了曹吁南邊的大淤塘旁邊[10]

即現在的國內人稱是日軍倉皇逃竄時遺棄的屍體。筆者認為此說在日軍的戰死者處理的常識面看是不可能的。在日軍主動發起攻擊,克村落一座,有繳獲,有俘虜,結果又是犧牲數13對73的戰鬥中,日軍是絕不會遺棄屍體撤退的。有餘裕時,將屍體帶回,經軍醫診斷後,取下生體標本火葬,立碑。沒有餘裕時,一般也要取下生體標本後就地掩埋。

筆者推測,日軍撤退前打掃戰場,將戰死者遺體全部運回駐地(金鎖鎮)後,實施了慰靈祭將13名戰死者埋葬,並立碑悼念,此時的舊碑應是刻有戰死者姓名,時間的木樁。戰鬥一年後,朱家崗烈士陵園開園時,作為策反的宣傳材料,由反戰同盟的日人將此部分遺骨遷移到陵園一角,並立新碑。並將舊碑記錄的數字(小隊長以下十三名),轉刻到新碑內容中。即此13柱遺骨,並不是被遺棄的13名,而是整個戰鬥中日軍死亡者總數。現在被稱為日軍護身符的以下個人物品,應是移葬時的出土品。保存狀態良好,也說明下葬時的叮嚀細緻。從神社名可判斷戰死者多是日本近畿,中四國地區的出身者。

圖表5 朱家崗戰鬥中日軍戰死者身上的護身符

此石碑,意外地成為日軍戰死者記錄的一個新佐證。步兵第81聯隊全體,從1941年1月起至1943年7月赴南方太平洋戰場的2年半間,記錄與敵軍(包括新四軍)大小作戰,討伐次數81回,作戰中的總死亡數為134名[1]。平均一次戰鬥中死亡人數不足兩名。對比下也可看出此碑記錄的13名死亡與新四軍宣傳的殲敵280名數字對比的合理性。


[1] 歩兵第八十一聯隊誌編纂委員會 編『歩兵第八十一聯隊誌』,歩兵第八十一聯隊戦友會,1985.11 ,作戰記錄202-207頁,戰沒者記錄632-634頁。

與劉老莊戰鬥比較

新四軍是一個以打游擊戰為特長的部隊,在日軍出動主力掃蕩時(如洪澤作戰1942.11,六塘河作戰1943.3),對策就是敵進我退的“跑”(轉移)。劉老莊戰鬥後(1943.4)新四軍第三師的金明在總結淮海區(敵同為日軍第17師團)反掃蕩經驗教訓時說“敵來時我軍事上開始是被動的,跑掉了就是最好的戰術,打是附帶的[1]。”即要求部隊不分晝夜,用退功夫躲避日軍的拉網掃蕩。在強敵主力的掃蕩下,如何不出損失,保存實力是最大的戰術選擇。朱家崗,劉老莊可稱都是這種逃避行為的疏忽失敗所導致的一次性不必要的,大量傷亡的悲劇。從不幸中提取撤退失敗的教訓,緬懷遇難者的犧牲精神,應是當初新四軍指揮部內部的共識。

與同樣之敵(日軍第十七師團)先後在同地區進行反掃蕩作戰的第三師黃克誠在《鹽阜區反掃蕩》總結報告中,提起過四次戰鬥,評價如下:

二十二團單家港戰鬥殺傷敵人最大,給進攻之敵以二百以上的傷亡。二十三團及二十二團一部陳家集戰鬥最漂亮,把敵人全部殲滅…,二十四團八灘戰鬥最激烈,而未能將敵人全部消滅…,劉老莊戰鬥打得最壯烈,…指戰員八十二人全部陣亡,…無一投降。在戰術上,今天這種拼戰是不適當的,然其為國盡忠…精神可歌可泣。

即第三師的劉老莊戰鬥與第四師的朱家崗戰鬥同樣,不同於前三者的“勝利”,從軍事面,戰術面講,僅僅是一個教訓,但從政治面,精神面看,82人的寧死不屈,同時存在宣傳殉國精神面的高度價值。此初期的總結中沒有提到劉老莊十九團四連的殲敵數字,因為當時除了推測,臆想外根本不可能提出任何證據。

黃克誠第三師方面鹽阜區反掃蕩中評價最高的戰鬥之一,是第二十二團單家港戰鬥,稱殺傷敵200以上。而今日著名的八灘大勝的戰鬥實相,若看早期的內部檔案記錄,也並不像回憶錄,宣傳描寫的那樣光輝,完美。

戰鬥次日,黃克誠,洪學智致陳毅有關八灘戰鬥(1943.3.30-31)的電文中稱,第二十四團主力及特務營激戰一夜,雖最後攻入八灘村內,但始終為能克日偽軍共300餘人堅守的最後據點。

(結果)上午八時因我傷亡過重,東坎敵來援,即撤退戰鬥。是役敵死傷約七十餘名,繳獲三八式步槍四十餘支(均確數),俘虜鬼子一名、偽軍數名。我傷亡團以下幹部百五十餘,二十四團團長謝振華、參謀民尹捷峰、二營長均負傷,一營副營長陣亡,連排幹部傷亡三十左右[2]

傷亡團營幹部以下150餘名所取得的所謂克敵70(此自報戰果,至少存在10倍左右的誇張)的勝利,類似於朱家崗的實際戰果,映出了當時反掃蕩戰鬥中,新四軍各部與敵浴血作戰的殘酷現實。在淮南,蘇北,魯南一帶敵後方守備,與新四軍,八路軍作戰等日軍部隊,主要是第十七師團。如本章的綜合統計,與此地域的國軍,新四軍作戰的約兩年半期間,其下屬的步兵第五十三,五十四,八十一,3個聯隊中戰沒者(包括病死等所有死因)數為327(53i),217(54i)134名(81i)。合計678名,至少半數戰績應算給在同一,或附近地區進行浙贛,皖中等大型作戰的國軍及其它非共產黨系的地方武裝。若數字折半,可知包括病死等死因,1941年4月至1943年8月與共產黨軍隊作戰近百次的日軍第十七師團戰沒者總數,僅約350人。

若劉老莊戰鬥十九團一個連,被包圍的逆境下可輕而易舉滅敵數百,為何之後不進入反掃蕩勝利的戰鬥名單?很明顯即劉老莊戰鬥此時僅僅是一個疏忽敵情的教訓,並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實際上的戰果,唯一可取的美德,即使殉國精神。此點和朱家崗戰鬥的表彰,悼念存在着許多類同之處。

為了描寫反掃蕩的勝利,新四軍內部在吸取此類教訓同時,進行過不少在殲敵數字面的人為操作。朱家崗和劉老莊的殲敵英雄事跡也隨之發生,並逐漸擴大。隨着時間的流逝和戰爭全體的勝利,戰史進入了教育領域,在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精神的鼓吹之下,昔日的悲劇,反省也演變為勝利者的自矜。樸素的悼念,緬懷,反省漸漸被勝利者的虛榮遮掩,洗淨,如今,僅剩下被思想教化稱為所謂“民族記憶”的,虛偽不實的歷史,強要的殉黨殉國精神,及對領袖的絕對忠誠。


[1] 《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472頁.

[2] 《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498頁。


[1] (歩兵第八十一聯隊誌編纂委員會 編『歩兵第八十一聯隊誌』,歩兵第八十一聯隊戦友會,1985.11. 267頁)。


[2] 韋國清《朱家崗戰鬥的總結》《開國上將韋國清》廣西新四軍歷史研究會,2006年,5頁。


[3] 朱家崗是此一帶的地名泛稱。中心是張莊,也稱朱家崗,今日烈士陵園所在地。


[4]嚴光《朱家崗守備戰》《泗洪文史資料 第2輯》1982年9月, 52頁。



[5] (43.10.10 朱家崗烈士陵園紀念碑文)


[6] 嚴光《朱家崗守備戰》《泗洪文史資料 第2輯》1982年9月,54頁。


[7] 韋國清《朱家崗戰鬥的總結》《開國上將韋國清》廣西新四軍歷史研究會,2006年,6-7頁。


[8] 嚴光《朱家崗守備戰》《泗洪文史資料 第2輯》1982年9月,58頁。


[9] 孫雲漢《朱家崗戰鬥中的三營》新四軍第四師老戰士回憶錄編委會《抗戰在淮北,第二輯》華藝出版社,1997年,272-275頁。


[10] 劉幼樵主編《血戰朱家崗》中國民主法治出版社,2022年,226-227頁。


[11] 歩兵第八十一聯隊誌編纂委員會 編『歩兵第八十一聯隊誌』,歩兵第八十一聯隊戦友會,1985.11 ,632-634頁。


[12] 《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472頁.


[13] 《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498頁。

瀏覽(4124) (5) 評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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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作者:金劍 留言時間:2024-11-08 09:51:12

謝謝您研究抗日,有時間我過來看。

請您看我的博客。

https://blog.creaders.net/u/13614/202210/447332.html

也看看我的其它文章。

回復 | 0
作者:gskhgd 留言時間:2024-11-03 08:50:43

新四軍不是搞抗日的,而是搞摩擦,日後抗戰勝利後搞內戰的。

回復 | 2
作者:姜克實 回復 無理 留言時間:2024-11-02 01:02:22
最大的問題在,經過愛國主義教育洗腦,把普通人對先烈的緬懷,篡改為對政權的忠誠,對殉死精神(殉國,殉黨)的讚美。
回復 | 3
作者:無理 留言時間:2024-11-01 21:29:37

後人顯得有些個卑鄙, 是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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