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爭時的迪拜游 二月初,原本計劃已久的迪拜與波斯灣幾國之旅,因為中東局勢的緊張而籠罩上了不確定的陰影。美國與以色列可能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的消息不斷出現,戰爭似乎隨時可能爆發。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踏上了這段旅程。五天的遊輪行程、數日的城市探索、奢華與寧靜的景觀,與戰爭的突發信息交織在一起,讓旅行充滿了矛盾與深刻的感受。
我們飛往迪拜的機票,以及前往波斯灣幾國的遊輪船票,早在去年十二月就已訂好。那時的中東,在新聞版面之外,仍像一片遙遠而穩定的度假目的地。 轉折發生在二月初。美國與以色列可能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的消息,開始頻繁出現在各大媒體上。起初只是零星的分析與猜測,但很快,報道的語氣變得具體而緊迫。我們也因此第一次認真考慮:這趟行程,是否還要繼續。 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會刷新關於中東局勢的新聞——關注美伊之間的表態,留意各方釋放的信號,反覆琢磨“戰爭是否會真的爆發”。尤其是有關雙方在瑞士接觸與談判的消息,一度讓人看到緩和的可能,卻又始終缺乏一個明確的結論。 綜合各方面的信息,我們隱約覺得,衝突的風險正在逼近,但時間點卻模糊不清。沒有立即開戰的跡象,也沒有真正安全的保證。 最終,我們還是帶着一種說不清的忐忑,登上了航班,踏上了這段期盼已久、卻被陰影籠罩的中東之旅。
抵達迪拜時,夜幕已經低垂。機場寬敞而明亮,燈光幾乎沒有陰影,旅客在大廳里來來往往,步履匆匆,卻不顯得慌亂。 取完行李後,我們叫了一輛Uber前往市區的酒店。車子駛出機場,很快融入城市的夜色之中。窗外的迪拜,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高樓一棟接一棟地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反射着燈光,像一片片冷靜而精緻的光面;高速公路縱橫交錯,車流不息,尾燈連成一線,在視野中不斷延伸、消失。 司機是個來自巴基斯坦的年輕人,英語說得不算流利,但表達的欲望很強。他斷斷續續地和我們聊天,說自己喜歡在迪拜工作,“這裡能掙錢”。他每個月大約能賺6000到7000迪拉姆,比在本國要高出不少。為了省錢,他和其他人合租,一間房住八個人,每個月房租只要500迪拉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自然,甚至帶着一點滿足。 我坐在後座,看着窗外不斷後退的燈火,忽然意識到,這座城市耀眼的繁華,並不只是玻璃與鋼鐵堆疊起來的結果。它的底部,更像是一張巨大的、看不見的網——由無數像他這樣,從不同國家來到這裡的人,一點一點拉緊、維繫、支撐起來。
很快,我們抵達了酒店。這是一家臨近迪拜購物中心的五星級酒店——DAMAC。大廳金碧輝煌,大理石地面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來往的客人衣着考究,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香氛。 前台服務員用帶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語接待了我們,語氣禮貌而克制。辦理完入住手續後,我們被安排進一套兩室一廳、帶廚房的套房。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旅途的疲憊似乎一下子被隔絕在門外——房間寬敞而安靜,布置整潔,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奢華感。開放式廚房裡擺放着整齊的餐具,像是在暗示這裡不僅是短暫停留的住所,更是一種“可以生活”的空間。 第二天一早,我們走出酒店,過了馬路,便進入了迪拜最大的購物中心。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稱作“中國城”的區域。這裡的店鋪並不密集,卻陳列着極具中國元素的商品:金玉首飾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絲綢衣物色彩柔和而精緻,雕刻精細的室內裝飾品帶着明顯的東方審美氣息。與其說這是一個商業區,不如說更像是為某一類消費群體精心布置的展示空間——價格自然也不菲。 穿過這片略顯克制的區域後,空間的節奏突然發生了變化。更開闊的動線、更明亮的燈光,以及密集排列的國際品牌店鋪,迅速將人帶入另一種消費語境之中。法國的Galeries Lafayette、美國的Bloomingdale’s,還有更多熟悉或陌生的奢侈品牌,依次展開在視線里。 人群開始變得多元——身着傳統白袍的阿拉伯男子、來自歐洲的遊客、東南亞的家庭遊客,還有像我們這樣的亞洲面孔,在同一條通道中交錯而行。不同語言在空氣中交織,卻並不顯得嘈雜,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秩序感。 在這裡,國家的邊界被重新排列,消費成為最直接、也最通用的“語言”。
穿過商城,步行十幾分鐘後,我們來到哈利法塔的售票大廳。這裡早已排起了長隊,幾百人擠在等候區里,隊伍緩慢向前移動,幾乎看不到盡頭。 我選擇了VIP通道。相較之下,人少了許多,但價格也不低——每人210美元,可以直達125層和154層,並包含簡單的酒水和阿拉伯點心。在這樣的地方,時間似乎總是可以用金錢來交換。 電梯上升的過程快得幾乎沒有真實感。短短幾十秒,城市便被迅速壓縮在腳下。接近塔頂時,空間反而變得收斂——觀景區域並不算寬敞,四周被巨大的落地玻璃包圍着,像一個懸在空中的透明盒子。 我們選擇在傍晚登塔。最初是白日的光線,城市的輪廓清晰而鋒利,公路像被精確繪製的線條,建築整齊而冷靜;不久之後,天色漸暗,燈光一盞一盞亮起,整座城市仿佛在無聲中完成了一次轉換——從現實進入某種更具表演性的夜景之中。 兩種景象在短時間內交替出現,讓人產生一種微妙的錯覺:這座城市並不完全屬於時間,而更像是被設計出來的。 晚上八點左右,我們下到地面,來到哈利法塔外的噴泉廣場。人群已經聚集,大家安靜地等待着表演開始。音樂響起的瞬間,水柱隨着節奏躍起,在燈光的映襯下不斷變換形態;不遠處,哈利法塔的立面也同步亮起燈光秀,色彩在高聳的建築表面流動,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視覺敘事。 那一刻,一切都顯得那麼完整——燈光、音樂、建築、人群,共同構成了一種幾乎無可挑剔的秩序與美感。 只是在人群之中,偶爾也會有人低頭看向手機,屏幕的冷光一閃而過。那裡面,或許仍然是我們一路關注的那些新聞與不確定性。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暫時按下了靜音鍵。 而這座城市,依然在夜色中繼續發光。
第二天,我們按原定計劃開始了一周的遊輪行程。清晨收拾好行李後,我們像前一天一樣叫了Uber,前往港口。 這一次的司機,依然來自巴基斯坦。似乎在這座城市裡,這樣的相遇並不偶然。 車子駛上主幹道後,他主動和我們聊了起來。話題依舊繞不開工作與生活。他說,妻子和孩子都在巴基斯坦,自己一個人在迪拜打拼,負責賺錢養家。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男人在外面掙錢,女人在家裡照顧孩子。”他說這句話時,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感。 我隨口問了一句:“如果有一天男人失業了呢?”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沒有正面回答。笑聲有些短促,很快就被車內的安靜吞沒。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車窗外的城市依舊乾淨、明亮,高速路兩旁的建築整齊地向後退去,一切都和前一天沒有什麼不同。 我們又聊起來有關中東戰爭的話題,他忽然開口,語氣卻變了,不再是閒聊,而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 “戰爭已經打起來了。”他說。 我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又補充了一句:“今天早上,美國已經對伊朗發動了空襲。” 我和丈夫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愣住了。那一刻,這個消息顯得過於直接,甚至有些不真實。早晨我們忙着整理行李,沒有看新聞,手機也一直處於安靜狀態。就在我們按部就班地繼續這段旅程時,另一條完全不同的時間線,已經悄然展開。 車子仍在向港口駛去。陽光逐漸變強,城市看起來和昨天一樣穩定、明亮,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來到碼頭後,一切看起來與往常無異。安檢、登船、指引,每一個環節都井然有序,我們順利登上了這艘承載着一周行程的遊輪。 這次航線原本覆蓋整個波斯灣:阿布扎比、多哈,以及一處野生動物園,還有靠近阿曼的霍爾木茲海峽。那是一條在地圖上看起來流暢而完整的路線,仿佛只要出發,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抵達每一個目的地。 登船後,我們在餐廳用了午餐,又預訂了第二天的岸上觀光團。問及局勢,船員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沒有收到任何特別通知,行程照舊。”他們的語氣平靜而專業,像是在維持一種不被打擾的秩序。 午後的甲板上,海風輕緩。波斯灣的海水在陽光下微微起伏,遠處是迪拜整齊而高聳的天際線。我們坐在露天座位上,一邊喝着咖啡,一邊看着岸邊的高樓與遊艇,整個世界顯得安靜、穩定,甚至有些不真實。 傍晚時分,一切突然發生了變化。 廣播聲在船內響起,打破了原本的寧靜。通知簡短而直接:由於突發戰事,迪拜港口已經關閉,所有船隻暫時不得離港,等待進一步指示。 甲板上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後開始低聲議論。有人拿出手機,有人互相詢問,但很快,大家都意識到——此刻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 夜晚如期降臨。 劇場裡的歌舞表演照常進行,燈光亮起,音樂響起,演員在舞台上微笑、旋轉;酒吧與舞廳也依舊熱鬧,人們舉杯、交談、跳舞,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那種“歌舞昇平”的氛圍,與白天聽到的消息形成了一種奇異的並置——戰爭似乎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而這裡,仍在維持着精心設計的歡樂。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每天都在關注新聞,反覆刷新關於局勢的進展,試圖判斷這艘船何時可以真正啟程。但傳來的消息卻越來越不樂觀。原本規劃好的波斯灣之旅,逐漸變得遙不可及。 這艘遊輪,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更像是一座漂浮着卻無法移動的“海上酒店”。 第三天,我們被允許下船,回到迪拜市區短暫活動。那兩天裡,我們去了棕櫚島、未來博物館和舊城區。與往常相比,遊客明顯少了一些,但所有景點依然開放,商場照常營業,街道乾淨有序——城市依舊保持着它一貫的繁榮與運轉。 只是當我們再次回到港口時,眼前的景象多了一層含義。遠處,還有另外兩艘遊輪同樣停泊不動,像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再往外,是幾艘體型龐大的油輪靜靜地停在海面上,彼此之間保持着距離,沒有航行的跡象。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新聞中反覆提到的那個地名——霍爾木茲海峽,並不只是地圖上的一條狹窄水道。它像一個無形的開關,一旦關閉,影響的不只是航線,還有無數人的行程、計劃,甚至整個區域的節奏。而我們,只是其中微小的一部分。
就這樣,我們在遊輪上度過了五天。第六天早上,遊客們接到通知,被安排下船。我們被送往迪拜灣另一座五星級酒店——這是迪拜政府出資為因戰爭滯留的遊客提供的免費食宿。酒店設施齊全,服務周到,但位置相對偏遠,我們住了兩天后,便搬回了市區已預訂的酒店,更接近城市中心,也更方便繼續行程。 隨後幾天,我們繼續探索迪拜。奇蹟花園的美麗幾乎令人窒息:步入園中,仿佛走進了一個色彩斑斕的童話世界,每一株花、每一條小徑都像經過精心編排,一步一景,美得超乎想象。我們還乘坐小遊艇,環遊棕櫚島的海灣,眺望人工島嶼與城市天際線,順便回顧世博會的展區與建築。 由於行程時間較為充裕,我們報了阿布扎比的一日游團。皇宮的輝煌、清真寺的氣勢,都體現了當代建築的極致與奢華。在皇宮庭院中徜徉時,忽然聽到空中傳來巨大的轟鳴聲。第一聲最響,隨後的兩聲略低。周圍遊客紛紛議論,說是空中攔截導彈的爆炸聲。烈日當空,我抬頭望去,卻未見火光,也沒有掉落的導彈碎片。那一刻,美景與戰爭的聲音奇異地疊加在一起,令人心頭微微緊繃。 後來在參觀阿布扎比盧浮宮時,室外又傳來轟轟作響的無人機飛行聲。建築本身依舊靜謐、優雅,但這些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原本平和的環境籠上了一層無法忽視的戰爭陰影。 每一次抬頭仰望天空,心底都湧現一種微妙的不安:眼前的奢華、寧靜與美麗,與遠方不斷變化的世界形成了強烈對比,仿佛我們正行走在一條跨越和平與危機的細縫之上。 後來我們得到航空公司的通知,回國的航班被取消了,我們的情緒頓時緊張起來,老公立刻給美國大使館打電話尋求幫助,對方仔細的詢問了我們的基本情況後,做了登記並把我們列在了緊急要求回國人員的名單中,讓我們等候進一步的消息。 我便在各大網站尋找飛往美國的機票,那時票價已經翻倍,而且並不好買。歐美所有飛往迪拜的飛機全部取消,只有阿聯酋航空飛往歐洲的航班仍在飛行。最終我還是找到了兩張價格還算合適的機票,阿聯酋A380 飛往倫敦後轉機去紐約,我當即立刻下單。 我們按航班時間順利到達機場,當天機場已是人滿為患,熙熙攘攘。還好檢票,託運行李,安檢,一切順利,我們也按程序來到三樓的登機口。剛剛坐下準備喘口氣,就聽到了機場的防空警報,響聲刺耳欲聾。手機也隨之亮起了黃色警報的字目。其實這幾天,我經常在手機上收到防空警報,已經習以為常了。 機場工作人員馬上招呼乘客疏散到一樓大廳,人們開始從各個電梯和樓梯爭相下樓,我看到一個老年女性艱難的扶着已經停止運行的電梯邊緣一步步的向下移動,可在此時此刻,又沒有人可給她任何幫助。一樓大廳已經擠滿了人,有的席地而坐,而大多數人則默默的站在原地。還好,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警報解除,人們又逐漸散去,分散到各個登機口。 我們上樓後沒過多久,就開始了登機,我的心情又變得好了一些,誰知道,就在起飛的最後兩分鐘內,廣播裡又傳來了機長的聲音,起飛推遲了,乘客要在坐位上等侯。 其實,我們早就得知由於伊朗的無人機襲擊,迪拜機場已經關閉過一次,後來又陸續開放,也知道由於機場的關閉導致無數乘客滯留機場。還好我們雖然被取消了航班,但又及時預定了第二天的航班,已經是幸運者了。 我們開始耐心的等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過去了,飛機仍然沒有起飛的跡象,我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如果真的遇上導彈和無人機的襲擊該怎麼辦?如果飛機升空後有導彈襲擊領空關閉怎麼辦?一切不確定的因素在我的腦際里繚繞—-此時此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戰爭離我是那麼近,我已經置身於戰爭中。 還好飛機最終起飛了。由於航班晚點,我們錯過了在倫敦轉機的航班,接着又是一場緊張的臨時轉機的奔忙,在極短的時間裡,我們從一個航空公司的問事處到另一個航空公司的服務區,再到登機口,跑得全身冒汗,終於登上飛機,這次是直飛紐約肯尼迪機場。 當我們回到普林斯頓的家裡後,手機上顯示出美國務院海外服務處的消息,讓我們去電子郵件上查找回美的航班信息,我默默的一笑回道:非常感謝,我們已經到家了。 後來我們又看到新聞,迪拜機場遭到伊朗無人機的襲擊,機場附近的油庫燃起濃煙,機場再次關閉。其實在開戰後的半個月內,迪拜已經先後被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了一千多次,當然大部分被攔截,但仍有少數非軍事建築物受損,包括機場,油庫,金融大廈和酒店。 在旅程的最後幾天,我們逐漸意識到,這趟旅行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觀光體驗。眼前的奢華建築、精心布置的花園、靜謐寬闊的海灣,似乎在向我們展示一個理想化的、可控的世界;而那些突如其來的攔截導彈的轟鳴聲、封港的通知、停泊在海面上的油輪,取消了的航班,機場裡無數滯留的乘客,又無聲地提醒着我們:現實總有它無法掌控的力量。現代戰爭的特點是大規模的空襲和導彈發射,有着高度的精確性,毀滅式的打擊是局部的,只有當你身臨其境才會感受到戰爭的殘酷,但實際上戰爭對全世界的經濟和世界各國人民的日常生活都有着直接或間接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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