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陽明堡機場：姜克實研究介紹之一（胡述安）

此博文介紹的姜克實研究來自姜克實著《被宣傳掩蓋的事實一一陽明堡、馮家溝、陳莊、狼牙山、劉老莊戰鬥研究》第一章。

夜襲陽明堡機場，發生在1937/10/19，八路軍129師陳錫聯指揮的769團襲擊位於山西省代縣陽明堡鎮（附代縣地圖，左邊褐色區域）南2公里的陽明堡機場，聲稱＂擊毀日機24架，殲滅日軍百餘人＂。時至今日，中國官方媒體仍然堅持這個說法，前不久就在萬維博客上，也有鼓吹這種說法的博文。而姜克實通過搜集、研究中日雙方的歷史檔案，向這種說法提出了挑戰。

陽明堡機場是個什麼樣的機場

陽明堡機場的功能、設備、現代化程度是雙方（姜與中國官方媒體）爭論的第一個焦點。

按姜克實的觀點，所謂陽明堡機場（以及姜克實用來作比較的國軍關麟征部襲擊的邯鄲機場）都是日軍為具體戰鬥目標而選擇、建設的＂前進機場＂，又稱＂着陸場＂。當時的飛機載彈量、載油量都比較少，最大航程也比較短。以陽明堡機場的實際態勢為例。當時日軍的攻擊目標是忻口及稍後的太原，而比較完備的後方基地機場（有飛機修理設備）在大同附近的陽高，距忻口230公里，距太原300公里。這樣在靠近忻口、太原的陽明堡（距陽高170公里、距忻口60公里、距太原130公里）修建一處＂前進機場＂就是一個合理的選擇，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曰軍已經控制了陽明堡及其周邊地區。通常駐守在陽高基地機場的軍機攻擊了目標忻口、太原後，就在陽明堡加載油彈，再返回忻口、太原攻擊，甚至於一日可往返多次，直至最後一波攻擊結束後返回陽高后方基地。這樣的前進機場的特點是臨時、簡陋，距戰場近，便於飛機往返加油彈，提高飛機使用效率。油彈往往儲存在附近村莊裡，所以前進機場一般沒有建築物與圍牆，即便有也很簡陋，比如說鐵絲網。飛機一般不在前進機場過夜（日軍稱為＂駐機＂），所以一般也沒有常設警衛部隊。偶而有飛機過夜，會加派臨時警衛力量，一般來說一個步兵小隊（50人左右）。總的來說，這種前進機場就是一塊包含一條或兩條跑道的空地而已，姜克實沒有提跑道是否有硬化。筆者估計因為當時的飛機本身相當小、輕（單座或雙座），速度相當低，可能把土地壓平就可以充當跑道了。無論如何，這樣的前進機場，在廢棄了一兩年後，就會變成普通的農田，後來陽明堡機場、邯鄲機場也的確變成了農田。

可以看成是官媒的百度百科這樣描寫：＂陽明堡飛機場，在山西省代縣陽明堡西南3公里，滹沱河北畔1公里，距蘇龍口（原平管轄）西北4公里，占地400多畝，東為泊水，西為下班政村（原平管轄），南為小寨，北為小茹解，1935年（民國24年）為閻錫山所建，設備簡陋，四周沒有圍牆，就地跑道，燃料和彈藥貯存在下班政村的廟裡。1937年10月1號，這座機場被日寇侵占，並接收了閻軍撤退後的全部軍需物資，作為進犯山西，轟炸崞縣、原平（當時是鎮子）和忻口的臨時機場，是忻口戰役日寇後方的軍事基地之一。機場裡停放着24架飛機（最多有過27架），白天輪番出動到前線狂轟濫炸，晚上停放在這裡，機場內駐日軍香月師團一個聯隊200多人，還有敵守衛隊100多人，沒有房屋，在地窖宿營。＂筆者認為這段話是有真有假。＂設備簡陋，四周沒有圍牆，就地跑道（這四個字很費解，大概可以理解為＂把土地壓實而成的跑道＂），燃料和彈藥貯存在下班政村的廟裡＂與最後的＂沒有房屋，（警衛部隊）在地窖宿營＂這些描寫基本與姜克實的描寫一致。這樣的機場，如有飛機常駐，警衛部隊（百度百科稱有300多人）也就要常駐。所需的營房（那怕是百度百科所說的＂地窖＂）的規模、成本會有多大，不難想象。日軍從1937年10月才控制該地區，到機場被襲只有十幾天，能修建成能常駐20多架飛機、常駐300多警衛部隊的機場，這樣的說法無異於天方夜談。為彌補這一大漏洞，中國官方媒體（包括百度百科與AI Overview 人工智能綜述）都說此機場是1935年由控制山西的閻錫山所建。這種說法就更經不起推敲了。30年代中期除了蔣介石的中央政府有相當弱小的空軍之外（抗戰開始時，中國空軍有470架各類飛機），好像只有東北的張學良與廣東的陳濟棠有更弱小的空軍，從未聽說過其他的地方（包括山西的閻錫山）有什麼空軍。退一萬步講，就算閻錫山有幾架或十幾架飛機，這些飛機也會布置在太原、大同、臨汾這些重要城市附近。怎麼會在距離太原130公里的代縣修建機場呢？

陳部報告的戰果是真實的嗎

爭論的第二個焦點就是陳錫聯部報告的、也是中國官方媒體宣稱的＂擊毀日機24架、殲敵百名＂的戰果真實還是虛假。

陳錫聯部聲稱擊毀日機24架，殲敵百名，如果為真，就應該是一場規模相當大、戰果能震動世界的戰鬥，須知當時日軍在華北前線一共才有180架飛機。但這場戰鬥卻沒有吸引來一個英美記者，甚至於一個中國記者。中國當時的媒體的消息來源都出自陳部的報告。日本軍方的各種命令、報告等文件也沒有詳細描寫，只是講1937/10/19夜發生了飛機＂大破一＂、人員＂三死兩傷＂的小型戰鬥。日本稱飛機＂小破＂、＂中破＂是指有損壞，但仍然能自己飛回後方基地的修理廠。姜克實沒有講＂大破＂是損壞到什麼程度，到底是需用汽車運回修理廠，還是徹底報廢，不清楚。極端而言，＂報廢1架＂與＂擊毀24架＂差別也是巨大的。

與關麟征部夜襲邯鄲機場的比較

國軍52軍（軍長關麟征）25師的梁智偉營長率領的部隊於1937/11/14也夜襲了位於河北省的另一日軍前進機場一一邯鄲機場，聲稱擊毀日機6架。日本軍事檔案大量記載了這次夜襲， 也記錄了日軍高層對這一事件的應對辦法，日軍自己承認的關於日機的損失是＂大破一、中破一、小破三＂共5架。可見關麟征部也有誇大戰果。關麟征，黃埔軍校一期學員，後來做到國民革命軍陸軍總司令、二級上將，應該可以說是蔣介石的嫡系中的嫡系。那麼蔣對陳錫聯部與關麟征部的嘉獎怎麼樣呢？嫡系的關部嘉獎6000元，非嫡系的、一年前還是仇敵的陳部（雖然對其戰果24架仍有懷疑，但並沒有等待進一步核查）嘉獎20000元。提議嘉獎的是中國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而批准此嘉獎的中國方面統帥蔣介石又是怎麼想的呢？蔣介石是待人以誠的君子還是滿懷鬼胎的小人呢？（姜並沒有這樣提問。）

電影《夜襲》觀感

網上還有一部描寫與歌頌夜襲陽明堡機場的故事片，名《夜襲》。對這部故事片電影，筆者有以下四點觀感。

一． 機場太豪華，與筆者理解的＂前進機場＂或＂着陸場＂差別太大。燈火通明，還有探照燈。另外居然還有一個瞭望塔（雖然只有三、四層樓高）。筆者曾在70年代的山西長治縣（基本是平原，離比較現代化的長治市20里）待過8年，全縣從縣城到公社、大隊幾乎全是平房，大部分公社、大隊通了電但也經常停電（尤其是夜晚）。很難設想30年代的山西代縣（大山區）的現代化設施會比70年代的山西長治縣更好一些。下段要提到的陳長捷通報劉伯承的電報中有下列信息＂夜間懸有大汽燈＂，可見該處沒有電力供應。而沒有電的飛機場條件如何不難想象。

二． 姜克實研究發現，在夜襲前一、兩天，國軍61軍軍長陳長捷曾發電報告知陳錫聯的上級劉伯承，陽明堡鎮南2公里處有日機的着陸場，這無疑對陳錫聯部發動夜襲有重要作用。但電影完全不提此事。另外電影講此機場距陽明堡鎮20公里，這也相當不合理（如真，這20公里的距離內應有其他的村鎮，機場就不會稱陽明堡機場）。為什麼這樣講很難理解。為什麼不提陳長捷提供情報倒是很好理解，因為現時的當局不願意為當時的國民政府增添光彩。

三． 值得讚揚的一點是，電影中陳錫聯部的八路軍帽都有青天白日帽徽，與以往的不勝枚舉的抗日劇（如《亮劍》）不同。這說明對於批評，尤其是那些枝節性的批評，當局還是會接受並改進的。但也只是光做不說，要他們承認過去做錯了（歪曲了歷史）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四． 影片仍堅持過去長期宣傳陳部擊毀24架飛機的戰果，這說明對於那些根本性、顛覆性的批評，當局是絕對不會接受的。當局首先會資助一些歷史學家出來與批評者爭辯，如這不能說服批評者，則分兩種情況情況區別對待。如批評者在當局掌控中，可以採取行政手段、甚至司法手段壓制使其噤聲；如批評者不在當局掌控中，噤聲不可能，就靠防火牆堵截這些批評聲音傳入境內。只要境內聽不見這聲音即可。在國際上鬧笑話、名譽掃地，當局是不太在乎的。

由夜襲陽明堡機場的爭論引發的一般感想

筆者查閱了網絡上各種介紹夜襲陽明堡機場的文章，絕大部分是中國官方媒體的說法，即肯定陳錫聯部的＂擊毀日機24架、殲滅日軍100餘人＂戰果報告。連百度百科與所謂＂AI Overview ＂（人工智能綜述）也持此種觀點。而姜克實的否定陳部戰果報告的文章可以說是孤家寡人，只有維基百科採用姜的說法。筆者讀過雙方的文章後，認為姜的史實考證是駁不倒的，故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站在姜克實一邊。

除了表達在這場爭論中自己的看法外，筆者還有以下感想：

一． 不必過份相信自稱＂中立＂的搜索引擎如維基百科、百度百科等提供的史實與結論，它們提供的信息也都是具體的人寫岀來的。

二． 不必過份相信號稱＂最新高科技＂的人工智能（不管是哪家公司的產品）提供的史實與結論，它們提供的信息也是來自網絡，而網絡上難免會有各種似是而非的說法。＂trash in, trash out (垃圾進，垃圾出) ＂。

三.  只與持＂愛智求真＂態度朋友討論問題。與只講立場、罔顧事實、不講邏輯者保持距離。對污言穢語者完全不予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