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人生回望系列的第一篇。 我想从十岁那年开始讲起。 因为那一年,我第一次知道,命运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一个家庭。
我小时候有个外号。 小猪。 那是小学时候的事。 最早这样叫我的,是学校里的同学。后来,邻居家的孩子也开始这样叫,连家里的哥哥姐姐有时也跟着起哄。 原因很简单。 我小时候长得胖。 圆圆的脸,胖胖的身材,胳膊腿也肉乎乎的。 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外号。 每次听到他们这样叫我,我都会立刻炸起来。 尤其是哥哥姐姐。 他们一叫,我马上反击。 嘴上绝不吃亏。 可再厉害的小女孩,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一边哭一边跑去找爸爸告状。 爸爸什么都没说。 他先把我抱进怀里。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个怀抱。 温暖,结实,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等我不哭了,他低头看着我,笑着说: “阿玲,你是爸爸的掌上明珠。” 我愣住了。 爸爸摸着我的头,继续说: “那些孩子懂什么?” “你圆圆的脸,一笑两个酒窝,漂亮得很,跟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爸爸最宝贝的女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天大的委屈都没那么重要了。 有爸爸在。 天塌下来,也有人替我撑着。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父亲无所不能。 在外面,他是那个时代沿海重要工业建设体系里的核心领导者之一。 很多人敬他,也怕他。 可回到家里,他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尤其对我。 我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母亲最偏爱哥哥。 父亲最偏爱我。 这是家里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我们家的生活条件,在那个年代远远好过周围大多数家庭。 父亲去苏联出差时,给我带回来一个洋娃娃。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会笑,会哭,眼睛还会转动。 在那个年代的小城里,这几乎是所有孩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我爱得不得了,每天抱着它睡觉。 我们家还有一辆林肯车。 司机小曾叔叔和我们感情很深,几乎像家里人一样。 我记得小时候有张照片。 小曾叔叔把我高高举在肩上,旁边停着那辆黑色林肯车。 照片里的我笑得特别得意。 父亲常常深夜还在家里开会。 我常常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还能听见会议室里低沉的说话声。 烟雾缭绕。 茶杯轻碰。 还有母亲压低的声音: “已经很晚了。” 小时候的我并不懂那些事有多重要。 我只知道,只要父亲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直到我十岁那年。 小学四年级刚刚结束。 我正准备升五年级。 那年夏天,我本来以为会和过去每一个暑假一样。 可一切都变了。 最先出现的是大字报。 铺天盖地。 贴满了工厂、食堂和所有能贴的墙壁。 第一个跑来告诉我的,是我的好朋友陈英。 她急急忙忙跑来找我。 “阿玲,你快去看。” “他们都在写你爸爸。” 我跟着她跑过去。 站在大字报前,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些字,我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可我看懂了一件事。 他们在骂我父亲。 也在骂我母亲。 他们说父亲是坏分子。 说他里通外国。 说他是苏联特务。 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语言。 可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我隐隐感觉到。 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一个星期后。 卡车开到了我们家门口。 来的人很多。 有造反派,也有各机关的人。 父亲不在家。 母亲在。 我们几个孩子也都在。 他们命令我们面朝墙站着。 双手举起来。 不许说话。 不许动。 然后开始抄家。 一箱一箱。 一车一车。 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被搬走。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腿开始发抖。 后来,我慢慢蹲下来。 脸贴着墙,开始哭。 我第一次觉得,家不安全了。 就在那天。 陈英又偷偷跑来告诉我: “阿玲,你爸爸在街上。” “他们正在批斗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都顾不上了。 跟着她就往街上跑。 然后,我看见了父亲。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卡车上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戴着高高的纸帽。 胸前挂着大牌子。 父亲站在中间。 低着头。 弯着腰。 牌子上写着很多字。 有些我认识。 有些我不认识。 可那个鲜红的大叉,我看懂了。 站在父亲旁边的,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都是过去常来我家的叔叔伯伯。 曾经坐在我家会议室里开会,抽烟,喝茶,谈很重要的事。 可现在,他们全都低着头,站在卡车上。 我看着卡车上的父亲,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我要失去爸爸了。 那个把我抱在怀里,叫我掌上明珠的爸爸。 那个在我心里像山一样高大、永远不会倒下的爸爸。 我忽然意识到。 爸爸也会倒下。 而且,没有人能帮他。 因为他们全都完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 脑子里不断冒出同样的问题: 爸爸会不会被抓去坐牢? 会不会被枪毙? 那我们家怎么办? 我和妹妹怎么办? 陈英死死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墙角。 她压低声音说: “阿玲,别哭。” “千万不要出声。” 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眼泪不停往下掉。 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 不是怕黑。 不是怕挨骂。 而是你突然发现,那个一直保护你的人,可能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那一年,我十岁,黑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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