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冬天,南京曙光机械厂中学的校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纸调令。 福建农学院。 外语系助教。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校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为什么调动工作的事,你从来没有和学校商量过?” 办公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命运竟然又一次站在了我面前。 几个月前,当我拿到南京师范学院的毕业分配通知时,心情其实很复杂。 我被分配到南京秦淮郊区的曙光机械厂子弟中学,当一名英语老师。 说不上失望,但也绝对说不上高兴。 我早就知道,南师培养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成为中学教师。像我这样既不热衷政治,也不懂得经营关系,父母又不在江苏的外地学生,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学教书,本来就是大概率的事。 可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我一路从福建走到南京,从下乡知青走进大学,付出了比许多人更多的代价。我从不奢望留校,也不幻想一步登天,但学校最后把我分配到一家机械厂的子弟中学,还是让我隐隐觉得——他们太低估我了。 王燕平劝我说: “你已经算不错了。学校完全可以把你分回江宁县,你现在至少还留在南京市。” 我听着,没有反驳。 现实既然已经摆在面前,抱怨没有意义。 这倒有点像当年下乡时的心境。 不甘心归不甘心,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于是我告诉自己: 先去看看再说。 曙光机械厂子弟中学有一千多名学生。 1977年恢复高考以后,越来越多工人家庭意识到,孩子只有考上大学,未来才真正有出路。 整个学校都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升学焦虑。 尤其英语,已经成了高考里最关键、也最薄弱的一门课。 学校英语组共有六位老师。 除了组长张老师和李老师夫妇是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其余几位大多属于工农兵学员体系,英语基础薄弱,教学方法也较为传统。 校领导给我安排了一间很小的住处。 就在教导处斜对面的楼梯下。 我买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把所有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最特别的是,我买了一条白底兰花图案的窗帘,把正对校园小路的窗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小小的布置,很快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无论环境如何,我都习惯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得有条有理。 报到前,我其实并不紧张。 因为我有心理准备。 上大学前,我已经在许村中学教过两年英语。南师最后一年,我们也系统讨论过英语教学理论。更重要的是,大学四年里几位外籍教师对我的影响极深。 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语言不是靠死记硬背学出来的。 语言是用来交流的。 所以我早就想好了。 如果有一天轮到我站上讲台,我绝不会用老办法教英语。 第一堂课,我被安排给高中毕业班上课。 张老师和李老师亲自来听课。 铃声一响,我走进教室。 五十位学生刷地一下全部站起来,齐声向我问好。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许村中学那些孩子。 心一下子就静了。 我没有急着翻课本。 也没有先讲字母、音标和文法。 我只是微笑着,用英语向全班打招呼。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生都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会一开口就直接用英语上课。 接着,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让每位学生轮流站起来,用英语做自我介绍。 姓名。 兴趣。 为什么想学英语。 哪怕只说一句也可以。 起初大家都很紧张。 第一个学生站起来时,脸都红了。 结结巴巴半天,只说出一句简单英文。 可我没有纠正他。 我只是微笑着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慢慢地,气氛变了。 越来越多学生开始开口。 虽然磕磕绊绊,发音也不标准,甚至夹杂着中文。 可他们真的开口了。 我看见他们眼里的变化。 从紧张,到惊讶,再到兴奋。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英语课可以这样上。 原来英语不是只能背单词、记文法。 原来他们自己,也可以开口说英语。 整整四十五分钟,教室里没有一个学生走神。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 课堂气氛热烈得像一场游戏。 连坐在最后排听课的张老师和李老师,也一直低头记着笔记。 下课铃响时,我准时停下。 一秒钟都没有拖堂。 可学生们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一下子全围了上来。 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 有的问发音。 有的问单词。 有的问怎样学英语。 我耐心地一一回答。 直到午饭时间早已过去,学生们还是围着不肯走。 最后还是张老师和李老师一再劝说,学生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下午,整个学校沸腾了。 到处都在谈论早上的英语课。 当天中午,就有三十多位高三学生联名要求学校给我加课。 下午又有高二、高三学生和家长直接找到校领导,希望由我增加英语课时。 校长和教导主任都被惊动了。 最后,学校决定给我每周额外增加五堂课。 从那以后,我成了全校最忙的人。 教学、备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忙得连轴转。 可我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毕业分配时那份不甘心,渐渐淡了。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别人给你安排的位置决定的。 而是由你站上那个位置以后,能做出什么成绩。 暑假一到,林志远从福州赶到南京来看我。 他给我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林筱文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福建农学院三明分院。 他听说我在晨光机械厂的表现后,立刻问林志远: “阿玲愿不愿意到农学院来当助教?” 我一听,几乎高兴得跳了起来。 大学助教。 这才是我真正想走的路。 中学教学我并不陌生。 可我真正想要的,是读研究生,是进大学,是成为讲师、教授。 我没想到,这个机会竟然来得这么快。 几个月后,福建农学院的调令真的寄到了学校。 于是,就有了校长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第二天下午,教导主任单独找我谈话。 他关上门,给我泡了一壶西湖龙井。 让我坐下慢慢说。 我问了他一句话: “如果我是您的女儿,您会怎么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告诉了我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秘密。 原来,他是我福州五中郝鸣老师的同乡好友。 当年,是他亲自去南师,把我争取到曙光机械厂来的。 郝鸣老师曾特意叮嘱他,不要告诉我这些。 她说,她了解我。 我是那种不靠关系、不靠背景,只凭自己能力往前走的人。 所以,从我来到学校的第一天起,他从未给过我任何特殊照顾。 相反,他对我的要求甚至比对别人更严格。 他看着我,缓缓说道: “如果你问我的真实想法——”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你在晨光机械厂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们这个小庙,迟早留不住你这只金凤凰。” 那一刻,我眼眶忽然湿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毕业以后,在千里之外,我依然在被老师们默默帮助着。 黄致盈老师如此。 郝鸣老师也是如此。 在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总有人在暗中推我一把。 不是替我走路。 而是在我快要走到更高平台的时候,轻轻推我一下。 让我自己走上去。 三天后,教导主任告诉我: 学校同意放人。 离开晨光机械厂时,我心里没有狂喜,也没有伤感。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一年,我第一次真正走入社会。 我看见了现实的复杂。 看见了人性的多面。 也看见了自己的价值。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能走多远,靠的不只是天赋,也不只是努力。 更重要的是—— 当机会真正来到你面前时, 你有没有能力让别人相信: 你值得拥有更大的舞台。 晨光机械厂不是我的终点。 它只是命运给我的第一个真正舞台。 而更广阔的世界,正在前方等着我。 人生中,总会有一些时刻,让别人开始看见你的价值。 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被看见,而是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在机会来临时,用实力证明自己。 如果你也曾经历过一个改变人生的重要机会,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故事。 谢谢你的阅读,也欢迎转发,让更多朋友一起参与《人生回望》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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