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天,我站在弗吉尼亚州哈利法克斯( Halifax, Virginia)购物中心一家被警方封锁的中餐馆门口。 门上贴着封条。 玻璃窗后,一片死寂。 几个月前,这里刚发生过一起命案。 餐馆老板开枪杀人后逃亡,至今没有落网。 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绕开。 只有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回头对林志远说: “就是它了。” 他愣住了。 “你疯了吗?” “没有。” 我指着那扇还贴着封条的门。 “我觉得,我们找到机会了。” 离开图森时,我刚拿到亚利桑那大学东亚研究硕士学位,也带着三万美元积蓄,开始寻找人生第一家属于自己的餐馆。 照理说,我们至少应该准备八万美元。 可我不想再等。 于是,我和林志远一路向东,寻找适合创业的地方。 第一站,是田纳西州纳什维尔( Nashville, Tennessee)。 那里华人多,生活方便,也容易找到帮手。 林志远很喜欢。 我却很快否定了。 理由只有一个。 竞争太激烈。 我对他说: “我们不是来找最舒服的地方。” “我们是来找机会。” 离开纳什维尔后,我们继续赶往第二家餐馆。 途中,决定在弗吉尼亚州南波士顿( South Boston, Virginia)停留一晚。 下午入住汽车旅馆后,林志远说: “这里不用看了,我查过,原来有两家中餐馆。” 我没有回答。 转身下楼买汉堡,也顺便看看这个陌生的小镇。 就在哈迪快 ( Hardess)餐排队时,一位美国先生主动走过来。 “你是中国人吗?” “是。” 他立刻笑了。 “太好了!我们一直希望有中国人来这里开中餐馆。”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原来有两家,现在都关了。” “为什么关门?” “一家发生命案,老板杀人后逃跑;另一家后来也关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命案。 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镇有多少人口?” “大约一万五千人。” “有几家快餐店?” “两家麦当劳,两家哈迪。” 我没有再说话。 脑子已经开始计算。 一万五千人口。 四家大型快餐店。 却没有一家中餐馆。 我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答案已经够了。 一个只有一万五千人的小镇,养得起四家大型快餐店,却没有一家中餐馆。 这不是没有市场。 而是市场空出来了。 那位美国先生见我听得认真,又替我找来一本黄页电话簿,把当地几家商铺的位置一一指给我看。 周围几位顾客听说我要开中餐馆,也围了过来。 “如果你开,我们一定来。” “这里真的需要一家中餐馆。” 短短几分钟,我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了另一边。 回到停车场,林志远看见我,马上问: “还去看第二家吗?” 我摇摇头。 “不去了。” 他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望着购物中心的方向。 “机会就在这里。” 他还是没有明白。 “可那里刚发生过命案。” “正因为发生过命案,别人都不敢接手。” 我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别人看到的是风险,我看到的是空出来的市场。” 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重新回到那家贴着封条的餐厅。 透过玻璃望进去,桌椅摆放整齐,厨房设备几乎完好无损,只是整个餐厅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 我没有急着推门。 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这家餐厅,还能不能重新营业? 我先找到当地商会,请他们协助联系警方,又说明自己准备接手经营这家餐厅的计划。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顺利。 无论商会还是警方,都欢迎我们留下。 一位警察笑着说: “我们都喜欢吃中餐,当然希望这里重新开门。” 在他们帮助下,我们顺利走进餐厅,也弄清楚了案件经过。 真正让我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厨房设备并不属于原来的餐厅老板,而是租赁公司的资产。 如果想重新开业,必须先把整套设备买下来。 第二天,我们赶到丹维尔(Danville, Virginia ),与设备公司谈判。 对方开口就是三万美元。 我摇头。 “太高了。” 二万五。 还是摇头。 二万二。 对方依然不肯。 双方来来回回,谈了很久。 最后,对方终于松口: “一万八。” 我没有马上回答。 脑子里飞快算了一遍。 买下设备,我们手里只剩下一万二千美元。 紧。 却还能撑下去。 我伸出手。 “成交。” 就这样,我们用一万八千美元,买下了一家刚发生过命案的餐厅。 真正忙碌的日子,也从这一刻开始。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们几乎没有睡觉。 租约、执照、银行账户、供应商、员工、住宿…… 所有事情一下子全压了过来。 我不停地往返于银行、商会、餐厅和政府部门之间。 林志远守在餐厅,检查设备、整理厨房、安排人员。 我们几乎顾不上吃饭,也没有完整睡过一个觉。 几天前,这里还是一间贴着封条、无人问津的凶杀案餐厅。 几天后,灯重新亮了。 厨房重新有了火。 门口重新挂上了招牌。 一家停业已久的餐厅,又慢慢有了生气。 万事俱备。 只差收银机。 可新闻已经刊登,商会也主动替我们宣传,整个南波士顿都知道,中国娃娃餐厅即将开业。 如果继续等收银机送到,开业时间就得往后延。 我不想再等。 “先开门。” 我对林志远说。 “收银机到了再说。” 开业那天,我们找来一个布袋,当作临时收银箱。 门刚打开,顾客便陆续走了进来。 商会送来了花篮。 居民带着亲友,一拨接着一拨。 门外很快排起了队。 原本准备十天的食材,几天就卖得精光。 供应商天天补货,还是赶不上顾客上门的速度。 让我一直记到今天的,并不是餐厅生意有多好。 而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因为没有收银机,顾客吃完饭以后,都把钱直接放进那个布袋。 我忙得脚几乎没有停过,根本来不及一笔一笔核对。 每天深夜打烊,我才把布袋里的钱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清点。 奇怪的是,每一次结账,钱都比账单多。 有时候多几十美元。 有时候,多出几百美元。 没有人留下名字。 也没有人告诉我,多出来的钱是谁放进去的。 后来,一位老顾客笑着对我说: “大家知道你们刚到这里创业,都希望你们能留下来。” 我这才知道,那些多出来的钱,不是谁算错了。 是镇上的人,怕我们刚起步太难。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家新开的中餐馆。 而是一对远离家乡、努力重新开始的年轻夫妻。 他们没有说太多鼓励的话。 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善意悄悄放进那个布袋里。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人。 也一直记得,这座小镇给我的第一份温暖。 开业第三天,收银机终于送到。 第一次正式结账,我和林志远都愣住了。 营业额正好是一万八千美元。 整整一万八千美元。 正是我们买下整套厨房设备的金额。 当然,那只是营业额,不是利润。 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它更像一个回答。 我们赌上的,不只是手里的积蓄。 还有离开校园后的第一步。 事实证明,这一步没有走错。 几个月后,我们收回了投资。 中国娃娃不仅重新活了过来,也慢慢成为南波士顿最受欢迎的中餐馆之一。 而这一切,都始于几个月前那个看起来近乎冒险的决定。 那一天,我用一万八千美元,买下了一家没人敢接手的凶杀餐厅。 也把自己未来的人生,一起押了上去。 输了,一切重新开始。 赢了,小哲就能早点回到我身边。 机会来了,我没有转身离开。 一万八,买下的不只是那家凶杀餐厅。 也买下了我在美国重新开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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