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继续向南飞行。两个多小时后,我们降落在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北缘的小城——圣卡洛斯-德巴里洛切(San Carlos de Bariloche)。 我原以为,这只是阿根廷旅程中的下一站。 汽车沿着纳韦尔瓦皮湖(Nahuel Huapi Lake)驶进城里。到了卡西克·伊纳卡亚尔酒店(Cacique Inacayal Hotel),我走进房间,推开那扇落地玻璃门,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宁静得令人屏息的世界。 纳韦尔瓦皮湖铺展在山脚下,湖水湛蓝,远处的雪峰一直延伸到天边。近处是树林,湖面只有细细的涟漪。从房间向湖边望去,雪山、湖水、树林,一览无余。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冰凉清新的空气从湖面吹来。刚刚从瑞士回来的我,望着眼前的景色,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我怎么又回到瑞士了? 
图注:推开那扇窗,山水相连,一片澄澈宁静。眼前的巴里洛切,让刚从瑞士回来的我恍惚又回到了阿尔卑斯山下。
后来才知道,巴里洛切一直有“小瑞士”之称。 十九世纪末,德国、瑞士、奥地利等欧洲移民来到这里,也把阿尔卑斯山区的建筑和生活传统带进了巴塔哥尼亚。 走在巴里洛切街头,木石结构的建筑、尖顶屋顶、石头教堂、广场钟楼和街边咖啡馆随处可见。如果不是耳边不断传来西班牙语,我常常会忘记自己仍然置身于南美。

图注:石墙、尖顶、广场和钟楼,欧洲移民留下的痕迹,至今仍散落在巴里洛切的街头。
第二天,我们拜访了一家由德国移民后裔经营的精酿啤酒厂。 迎接我们的是两位年轻兄弟。他们已经是第三代德国移民。祖父留下酿酒技术,父亲继续经营,到了他们这一代,兄弟俩仍然守着这门手艺。 他们带我们看麦芽、啤酒花、发酵和储藏,讲起一道道酿造工序。说到祖父的时候,两个人的神情里都带着自豪。 一张啤酒配方,可以祖传三代;一门手艺,也把一个远离故乡的家庭与前辈重新连接在一起。 我们共同品尝了刚刚酿好的啤酒,配着午餐,边吃边聊。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已经完全生活在阿根廷,而他们手中的啤酒,却依然保留着从欧洲带来的传统。 移民的历史不只留在纪念碑和旧档案里。有时候,它就藏在一只酒杯、一间作坊,以及一家人代代相传的手艺中。

图注:祖父留下的酿酒手艺传到了第三代。两个年轻人守着的,也是一份家族留下来的传统。
可是,巴里洛切的德国故事,并不只有啤酒、木屋和家族传承。 一场讲座,把我们带进了另一段历史。 演讲者同样是德国移民后裔。他花了许多年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纳粹战犯逃亡阿根廷的历史,并出版了一本专门介绍巴里洛切这段历史的著作。 他说,战争结束后,一些纳粹成员利用假身份逃到阿根廷,其中一些人就在巴里洛切生活。 他们改名换姓,进入当地的学校和社区,重新开始生活。其中一位战犯甚至长期担任德国学校校长,在当地受到尊敬。多年以后身份曝光,人们才知道,这位熟悉的社区成员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 给我们讲述这段历史的人,本身就是德国移民的后代。这一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没有替上一代遮掩,也没有因为这段历史令人难堪而回避。他希望把资料保存下来,让年轻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还计划建立一座博物馆,让这段历史不至于随着时间消失。 窗外依然阳光明亮,远山静静立在湖的另一边。房间里讲述的,却是战争、逃亡,以及一些人试图埋藏的过去。 美丽与沉重,就这样落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图注:讲述者没有回避自己族群历史中沉重的一页,而是选择把它保存下来。
第三天,我们去了郊外的牧场。 宽阔的草地一直铺向远处的山脚,马群低头吃草,树林里只听得见风声。 工作人员替我戴好头盔,牵来一匹温顺的马。 说实话,我还是有一点紧张。 他笑着拍拍马背: “放心,它比你更有经验。” 大家都笑了,我也放松下来。 骑着马慢慢穿过树林和草地,风从旷野吹来,马蹄踏过松软的土地,四周只剩下山野和天空。原本隔着车窗看见的巴塔哥尼亚,此时就在我的马蹄声中缓缓展开。

图注:骑马穿过巴塔哥尼亚的树林与草原,远处的群山一路相伴。
旅行接近尾声时,我们又听了一场关于马普切原住民(Mapuche)文化的分享。 这几天,我们谈德国人、瑞士人、奥地利人,谈欧洲建筑、啤酒和移民家族,也谈战争结束后从欧洲逃到这里的人。可是,在木屋、啤酒和教堂出现以前,马普切人的历史早已写在这片土地上。 欧洲人带来了自己的语言、宗教、建筑和生活方式,后来的人又不断改变这里。今天我们看到的巴里洛切,是一层又一层历史叠加在一起留下来的结果。 最初吸引我的是这里出乎意料的宁静与秀美。随着几天的行程展开,那些散落在街头的欧式建筑、祖传的酿酒手艺,让欧洲移民的足迹逐渐清晰;关于战后逃亡者的讲述,又揭开了一段被风景掩映的往事。直到听见马普切人的故事,我的目光越过这一百多年的移民岁月,落向更久远的过去——在欧洲人的木屋、教堂和啤酒出现以前,这片土地早已有自己的记忆。

图注:围坐交谈之间,马普切人的故事,也成为这次巴塔哥尼亚之行的一部分。
离开巴里洛切的时候,我又想起第一天推开的那扇窗。 几天前,站在窗前的我还在惊讶:远隔重洋,南美大陆上竟然有一个地方,让刚从瑞士归来的我如此熟悉。 现在要离开了,我才发现,那扇窗给我的远不止一幅美景。 它让我因为瑞士而注意到巴里洛切,却也让我一步一步走进一个完全属于阿根廷的地方。这里有来自远方的文化,有岁月留下的明暗,也有这片土地自己的记忆。它们彼此交错,才有了今天的巴里洛切。 第一天,我推开那扇窗,惊讶的是——瑞士竟在阿根廷。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的,却是一个再也不会被我误认成瑞士的巴里洛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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