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班,本·耶茨把两张名片放到我面前。一张是组织管理与发展副总裁,另一张是国际业务副总裁。 我拿起来看了又看。离开杜邦,来到一家只有两百多人的硅谷家族企业,我原以为自己要从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重新开始,没有想到第一天得到的,竟然是两个副总裁头衔。那一刻,我当然高兴。过去几年在杜邦积累起来的经验,似乎并没有因为换了一家公司而消失;新公司一开始就给了我比过去更响亮的职位。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两张名片只告诉别人我是什么职位,却没有告诉我自己:我来这里究竟做什么? 几天后的周一管理会议,这个问题摆到了我面前。采购、工程、生产、销售等部门经理围坐在一起,讨论订单、客户、交货、品质和生产中需要解决的问题。每个人为什么坐在这里,负责什么,都清清楚楚。本介绍我负责组织管理与发展,同时兼任国际业务副总裁。会议一结束,几位经理便围过来问我,公司没有人力资源部门,为什么会有组织管理与发展副总裁?国际业务一直由本的儿子负责,我又负责什么? 我回答不了。不是因为刚来公司,不熟悉情况,而是因为这两个职位从一开始就没有清楚的职责。我的办公室很大,就在本的儿子办公室隔壁;待遇不错,两张名片上的头衔也足够耀眼。可是我没有下属,没有团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部门,也没有一项业务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负责人。每周坐进管理会议,采购谈订单,生产谈交货,工程谈技术,销售谈客户,每个人的工作都能在公司的生意里找到清楚的位置,只有我很难说明自己的存在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种尴尬,是我过去没有经历过的。在杜邦,职位和责任始终连在一起。一个人为什么坐在管理桌旁,不需要靠名片解释,他承担的工作本身就是答案。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一个人也可以先拥有一个漂亮的头衔,再去寻找这个头衔存在的理由。职位越高,这种错位反而越刺眼。 贝弗莉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这家两百多人的电子制造公司利润很薄,每个人的工资最终都要从一件件产品里挣出来。她看着我的两张名片,问得毫不客气:“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我们得做多少产品,才能赚出你的工资?公司为什么要付钱,让你拿着两个头衔在这里学习?” 这几句话很不好听,我却无法反驳。她问的不是我的学历,不是我在杜邦做过什么,也不是本为什么欣赏我。她问的是一家企业最现实的问题:公司为什么需要你?你能够为公司创造什么价值? 我再看桌上的两张名片,刚拿到它们时的兴奋已经退了下去。 我去找本,希望他能把两个头衔变成一份真正的工作。本却让我去找拉里·文森特。拉里只告诉我:“我们这里和杜邦完全不一样。先跟着贝弗莉学吧。” 于是,我这个名义上的副总裁,开始跟着贝弗莉学习公司最基本的行政工作。她打开电脑,让我看自动数据处理公司的人力资源系统:新员工进来,输入姓名、工资、福利和生效日期;员工离开,更新资料;工资、保险和退休金等事务也通过系统处理。我问她人力资源部门还做什么,她告诉我,公司根本没有人力资源部门;至于我名片上的“组织管理与发展”,这里也从来没有这样一个部门。另一张名片上的国际业务,本来就由本的儿子负责。 我面对的不是职位安排上的一点混乱,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企业世界。在杜邦,我已经习惯人力资源进入经营管理,讨论组织、人才、领导力和业务发展;在这里,人力资源首先意味着工资、福利、保险和员工资料。过去那些我熟悉的管理语言和组织体系,并不会因为我从杜邦带着它们来到这里,就自动成为这家公司的需要。我不能要求一家两百人的企业按照我熟悉的方式运转,也不能靠过去的平台替自己证明今天的价值。 问题已经从“我的职位是什么”,变成了“离开杜邦以后,我还能为一家完全不同的公司做什么”。 本似乎比我更急于找到这个答案。公司里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我,他却仍然相信我,只是他寻找答案的方式非常直接:既然两个副总裁头衔还没有找到实际的工作,那就先让我做成一件大家都看得见的事情。有一天,他把一本厚厚的国际质量管理体系手册放到我面前:“玲,你去把这个认证考核拿下来。通过了,大家就知道,你不是只有两个头衔。” 我接受了这个挑战,因为我和本一样,也急于证明自己。参加认证考核的大多是采购、生产、工程等部门经理,质量管理体系本来就是他们每天工作的一部分;我过去虽然接触过质量管理,却没有亲自经历整个认证考核过程。距离考试只有两个星期,教材、专业术语和考试又全部是英文。那段时间,我抱着手册一页一页读,查字典、做笔记,每天学到很晚。我想证明本没有看错我,也想证明离开杜邦以后,我仍然能够接受新的挑战,把交到手里的事情做好。 结果,我没有通过。 质量经理来告诉我成绩的时候,比我还难过。他是一个比我年轻许多的埃及人,也是公司总工程师的侄子。准备考试的两个星期里,我遇到不懂的问题常常去找他,他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他告诉我,大约百分之九十的人通过了考试,而我没有。他甚至替我不平:“我不明白本为什么让你参加这个认证考核。我们做质量管理的人都要花很多时间准备,你以前又没有做过这个专业。” 我听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本倒没有责怪我。在他的世界里,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他很快又提出由公司出钱,送我去圣克拉拉大学读工商管理硕士课程。我去申请了,结果还是没有被录取。 短短几个月,两次机会,两次失败。接连受挫以后,我不得不停下来想一个过去很少认真想过的问题:努力是不是一定要用来弥补自己的不足?一个人当然需要学习,也需要不断扩大自己的能力,但人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如果总是追着自己不会的东西跑,也许学会了很多,却未必知道自己最应该把什么做到最好。 我过去一直相信,不会,可以学;没有做过,可以去做;机会来了,就抓住。这种性格曾经帮助我跨过许多门槛,可走到职业生涯的这个阶段,我开始看到它的另一面:成长不只是不断增加自己会做的事情,也需要懂得取舍。什么是进入一个新市场必须补上的能力,什么值得长期投入并成为自己的专业优势,这两件事,我过去从来没有认真分开想过。 拉里的几句话改变了我的方向。他没有讨论那两次失败,也没有替我分析下一次应该考什么、学什么,只问我:“玲,你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自己什么都会?你在杜邦最成功的,不就是人力资源吗?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专业做到最好?” 我停下来,重新审视这些年的职业积累。电脑应用、美国薪酬福利制度和劳动法规,是我进入美国企业必须补上的基本能力;这些东西不学,我很难真正进入美国的人力资源市场。但是质量管理、国际业务和工商管理,并不会因为我投入更多时间,就自然成为我的专业优势。我不需要把每一个弱项都变成长项,更不需要证明自己什么都会。 我的专业其实一直在那里。在杜邦,我进入过实际经营环境,做过团队建设和组织发展,也学会了站在业务的角度处理人的问题。那些经验曾经在杜邦的平台上形成,现在已经成为我自己的职业积累。到了硅谷,我需要做的,是补上进入美国市场必须具备的知识和技能,把已经形成的人力资源专业能力继续做深、做强。 方向清楚以后,我重新安排了自己的时间。我决定准备美国高级人力资源专业认证,系统学习美国薪酬福利、劳动制度和电脑应用,同时把主要精力重新放回人力资源专业。我也作出了另一个决定:下一份工作不再以职位高低作为条件。只要能够重新进入企业,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职位比过去低多少,我都可以接受。 硅谷拿走了我刚来时身上的光环,却让我看清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离开一个平台以后,我能够带走的,不是曾经拥有的职位和头衔,而是已经成为自己一部分的专业能力。职位可以失去,环境可以改变,但这些能力不会随之消失。只要它们还在,我就可以重新选择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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