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我來到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走訪了薩拉熱窩和莫斯塔爾。 這個巴爾幹國家面積不大,卻擁有異常複雜的歷史。清真寺、東正教堂和天主教堂在這裡並存,不同民族曾經長期共同生活,卻又在20世紀末經歷了一場慘烈戰爭。 三十多年過去了,戰爭已經結束,但不同民族如何重新建立信任、共同治理國家,仍然是波黑面對的重要挑戰。 一、帝國交匯處形成的國家 波黑的歷史深受不同帝國影響。 奧斯曼帝國統治時期,伊斯蘭文化逐漸融入當地社會。1878年,奧匈帝國開始管理波黑,帶來了中歐的行政制度與建築風格。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波黑進入南斯拉夫國家體系。1992年,波黑宣布獨立,隨後爆發戰爭。 幾個世紀的歷史交匯,使波黑形成了獨特的文化面貌:東方與西方、伊斯蘭傳統與歐洲基督教傳統,在同一片土地上留下了深刻印記。 但多元文化能夠長期存在,並不意味着不同群體之間永遠不會發生衝突。 二、三種宗教與共同生活的傳統 波黑主要有三個民族群體:以穆斯林為主的波什尼亞克人、以東正教為主的塞爾維亞人,以及以天主教為主的克羅地亞人。 雖然宗教信仰不同,他們使用相近的語言,也擁有許多共同的生活習慣。 長期以來,不同民族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經商、上學,鄰里之間建立友誼,也有跨民族、跨宗教的婚姻。 這種共同生活的傳統,是波黑最值得關注的文明現象之一。 然而,當民族身份與政治權力、領土歸屬緊密聯繫時,原本能夠共處的差異,也可能被政治力量利用,成為衝突的根源。 波黑的歷史說明,文化上的相互包容固然重要,但要維持長期和平,還需要能夠保障不同群體權利的政治制度。 三、薩拉熱窩:共同生活遭遇戰爭考驗 薩拉熱窩是波黑首都,也是一座具有多元宗教傳統的城市。 1992年至1996年的圍城,使這座城市遭受嚴重破壞。炮擊、狙擊和物資短缺,讓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變成一場生存考驗。 1993年建成的希望隧道,從機場地下連接被圍困的城市與外部地區,成為運送物資和人員的重要通道。 2018年,我走進希望隧道紀念館,看到戰爭留下的建築痕跡,也親自走過一段保存下來的狹窄隧道。 那些遺蹟讓我感受到,戰爭真正改變的,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命運。 今天的薩拉熱窩重新恢復了城市生活,但圍城的記憶仍然存在。修復道路和建築可以依靠資金與工程,恢復不同群體之間的信任,卻需要更長的時間。 四、莫斯塔爾:古橋重建以後 莫斯塔爾位于波黑南部,以橫跨內雷特瓦河的古橋聞名。 這座建於16世紀奧斯曼時期的石橋,曾經連接城市兩岸。1993年,古橋在戰爭中被摧毀;2004年,經過國際合作完成重建。 2018年,我站在古橋旁,看見河流穿過城市,遊客漫步在石橋上。古橋重新成為莫斯塔爾最鮮明的象徵。 然而,古橋重建並不意味着社會關係已經完全恢復。戰後莫斯塔爾的教育、政治和部分公共生活,仍然受到民族分隔的影響。 這使我想到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建築可以按照原來的圖紙重新建造,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無法依靠工程技術恢復。 一座橋重新連接了兩岸,社會的真正和解卻仍然需要時間。
視頻中文說明: 這部約三分半鐘的短片,通過城市風貌、宗教建築、戰爭遺蹟和古橋的今日景象,呈現莫斯塔爾經歷的歷史變遷。
五、代頓和平協議留下的現實考題 1995年簽署的代頓和平協議結束了波黑戰爭,也建立了一套複雜的權力分享制度。 今天,波黑由波黑聯邦和塞族共和國兩個實體組成,另有具有特殊地位的布爾奇科特區。波黑聯邦內部又劃分為十個州。 國家層面實行由三個民族代表組成的主席團制度。重要政治決策還受到不同層級政府及民族利益保障機制的影響。 這套制度的歷史意義十分明確:通過權力分享,避免任何一個民族獨占政治權力,為結束戰爭後的和平提供保障。 但它也帶來了新的治理難題。 不同民族代表之間的分歧,可能使重要改革陷入僵局;複雜的行政體系增加了協調成本;一些政治爭議又不斷強化民族身份的界限。 代頓協議成功結束了戰爭,卻沒有自動解決不同群體如何有效合作的問題。 這正是波黑最值得深入觀察的地方。 2018年的旅行中,我在薩拉熱窩看到了戰爭與生存的記憶,在莫斯塔爾看到了古橋重建與城市生活的恢復。 兩座城市呈現了同一個國家的不同側面。 結束戰爭需要政治協議,維持和平需要制度保障,而建立一個能夠有效運轉的多元社會,還需要不同民族願意持續合作。 波黑的經歷留給世界一個至今仍有現實意義的課題:一個曾經經歷民族衝突的社會,如何在尊重差異的同時,重新建立共同生活與共同治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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