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我和先生搬到加州。他继续工作,我则提前退休,开始了人生的新阶段。
离开职场以后,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接下来的人生,该怎样度过? 过去几十年,从求学、教书、赴美,到后来在美国企业工作,我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职业生涯。工作为我提供经济收入和生活的安全感,也让我有了不断追求的目标。忙碌的时候,很少有机会问自己:除了工作,我究竟还喜欢什么? 退休以后,时间突然宽裕了。 我一直坚持运动,但每天不可能花三四个小时锻炼。没有儿孙在身边朝夕相伴,我需要找到能够长期投入的兴趣,让生活继续充实而有期待。 于是,我列了一张人生愿望清单。 其中有三个问题始终萦绕在心头: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除了过去已经发挥过的能力,我还能做什么?我身上是否还有从未被发现的天赋? 清单上的第一项,是绘画。 说来有趣,我此前从未正式学过画画,连最基本的素描也不会。但这个愿望,已经在心里藏了几十年。 一、知青岁月,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 十七八岁下乡时,我和两位女知青黄基丽、陈小今住在同一个房间。 她们都来自重视教育的家庭。黄基丽的父亲是南京航空学院的教授,曾留学德国;陈小今的母亲曾担任南京师范学院党委副书记,父亲在文革前曾任江苏省检察院院长。 两个人都有一项令我十分羡慕的本领:画画。 我从小没有接受过绘画训练,也很少接触擅长绘画的朋友。到了农村,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别人怎样把人物和风景描绘出来。 那时生活在山区,物质条件艰苦,画册难得一见,纸笔也十分有限。 我从福州带去一本《英语九百句》,还有几本英文杂志,里面印着一些外国女性的照片。 黄基丽看到那些照片,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拿起笔,照着照片画了起来。没过多久,人物的脸庞、头发和姿态便出现在纸上。 我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陈小今同样擅长绘画。她不仅会画人物,还能把人物与天空、山野风景结合起来,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最让我难忘的,是我们经常在地上练习各自喜欢的东西。 我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写英文单词,背诵《英语九百句》;她们也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人物、画风景。 没有充足的纸笔,脚下的土地就成了我们的练习本。 看着她们画画,我常常在心里想:有一天,我要是也能画画,那该多好! 可是,后来的人生接踵而来。读大学、教书、赴美、工作,生活不断向前,那个愿望始终没有机会实现。 二、罗杰的一句话,让我重新想到绘画 1993年,我认识了罗杰(Roger)。 他很会画画,也喜欢写作。我们相处时,他常常随手写些文字,再配上自己画的插图。后来我回到美国,他寄来的信也经常图文并茂。 那些信,我一直珍藏着。 他的插图十分生动,有人物,有风景,也有生活中随手捕捉的小场景。我每次看了,都忍不住羡慕。 “你真会画画!我可是一点绘画细胞都没有。” 罗杰却不这样认为。 有一次,他认真地对我说: “玲,你总说自己没有绘画天赋,可我不这么看。” 他告诉我,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他注意到我对色彩特别敏感。无论挑选衣服、鞋子、围巾,还是搭配装饰品,我都有自己的色彩偏好,往往能搭配出与众不同的效果。 他说,绘画包含许多不同的能力,色彩感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可以从色彩开始,尝试学习绘画?” 我记住了这句话。 从前,我总以为绘画天赋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小时候不会画,长大以后大概也学不会。 罗杰的一番话,让我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自己。 也许,我并非完全没有艺术方面的潜力,只是过去从未有机会尝试。 直到退休以后,我终于可以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 三、满怀期待走进教室,却被老师拒绝 恰好,我们社区开设了一门丙烯画课程,招生说明写着欢迎初学者。 我一看,正合心意。 学费大约六十五美元。我又按照课程要求,购买了颜料、画笔、纸张和其他用品,花了将近一百美元。 准备妥当,我兴冲冲地走进社区老年中心。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 更让我吃惊的是,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摆着大幅绘画作品。有风景,有人物,有丙烯画,也有水彩画。许多作品在我看来,已经相当成熟。 我不由得愣住了。 这不是初学者课程吗?怎么大家都像艺术家? 后来才知道,这个班把初级、中级和高级学员安排在一起。 老师先点评了几位老学员的作品,接着才走到新学员面前。 她来到我身边,知道我是第一次上课,便让我画一片树林。 “从哪里开始画?”我问。 “先画树干和树枝。” 我拿起笔,试着画了几条线。 她看了看,问我以前是否学过绘画。 我老实告诉她:“从来没有。小时候在中国,十几岁就下乡了,哪里有机会学画画?” 她十分惊讶。 “你连一条直线都不会画?” “不会。” 她又让我试着画了几笔,随后告诉我,我的基础实在太差,完全超出了她对初学者的想象。 她说,美国的孩子从小多少接触过一些绘画,至少知道怎样画基本形状。而我连这些都不会,她无法从这样的程度开始教。 最后,她说: “玲,我不能收你。你还是回去吧,我会把钱退给你。” 我当时真是又难过,又尴尬。 买了一大堆颜料和画笔,满怀期待地来上第一堂课,结果连课都没上成,就被请了回去。 回家以后,我越想越不服气。 招生说明写的是“初学者”。 一个真正从零开始的人,难道反而没有资格参加初学者课程? 我给老师打了电话,后来又写了一封邮件。 我告诉她,自己在企业工作多年,一直相信终身学习。一个人正因为不会,才需要学习。如果必须先具备基础,才能参加初学者课程,那么这样的课程究竟为谁开设? 她没有继续与我讨论,很快退还了费用。 我的第一次绘画学习,就这样结束了。 可我不甘心。 这一生,我经历过不少困难。面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我很少因为别人一句“不行”,便轻易放弃。 我就不相信,自己连画画这样一项爱好都学不会。 四、没有老师肯教,我就自己学 我打开网络视频平台,开始寻找最基础的素描教程。 线条、阴影、透视、立体表现……过去完全陌生的知识,渐渐成为每天学习的内容。 我从简单的形状开始,练习观察物体的结构,理解远近、比例、光线与阴影之间的关系。 原来,一件看起来复杂的物体,可以拆解成许多简单的形状;原来,画面上的立体效果,也可以通过透视和明暗一步一步表现出来。 我越学越有兴趣。 尤其是立体表现,我发现自己很喜欢,也能够较快理解其中的方法。 每天看视频、做练习,一张接着一张地画,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退休后自学素描的早期习作。通过铁轨向远处汇聚的线条,练习透视、空间关系和明暗表现。
学了一段时间,我把自己的素描拿给几位有绘画经验的华人朋友看。 其中一位叫罗茜(Rosy)。 她看了我的画,惊讶地问:“这是你自己画的?” “是啊,我刚开始学。” 另一位朋友从事房地产工作,也在旧金山的老年大学学习水彩。 她仔细看了我的作品,特别注意到阴影的处理。 “你这个阴影画得不错啊!怎么会有人说你不能学画画呢?” 我把第一次报名被拒绝的经历告诉她。 她鼓励我:“要是我,我还会再去试一次。”

退休后早期铅笔素描习作。通过房屋、道路、树木及周围景物,练习构图、透视与明暗层次。
朋友们的鼓励让我更有信心。 但我心里始终记着那位老师的话。 三个月前,她认为我连基本线条都不会画,根本无法参加她的课程。 现在,我很想知道,如果再回到那间教室,她会怎样看待我的作品。 机会很快来了。 五、三个月后,我再次走进同一间教室 社区又开设了一门素描课。 授课老师,还是原来那一位。 我再次报了名。 走进教室,她一眼就认出了我。 “玲,我认识你。上次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能教一点基础都没有的人。” 我说:“你先让我上一堂课。今天结束以后,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我就不再来了。这堂课的钱我照付。” 她看着我,终于同意了。 “好吧,既然你又来了,我也想看看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那天,她给全班布置了一项作业:用铅笔画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样式比较复杂的椅子,有雕花的椅背、厚实的坐垫和弯曲的椅腿,看起来有点像中国的太师椅。 老师给大家一个小时。 我坐下来,拿出自己的铅笔和素描本。 这三个月,我已经学会先观察物体的整体结构,再考虑各部分的比例、透视和明暗。 我先画出椅背和坐垫的位置,再逐步画出椅腿,最后处理阴影。 没过多久,我就画完了。 老师走到我旁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你画完了?” “画完了。”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 当时,大部分同学还在继续画。 一个小时结束后,老师走到教室前面,告诉大家,她刚才看过了每个人的作品。 然后,她说: “今天有一幅画,让我非常惊讶。” 她指着我,向全班介绍: “三个月以前,玲来过我的课堂。那时候,她连一条直线都不会画,我没有收她。” “今天她又来了。我原来还以为她不可能完成这项作业。没想到,她已经学会用立体表现的方法画出这把椅子。” 她告诉大家,这幅作品是当天最令她惊喜的一幅画。 然后,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我说: “玲,我接受你。我向你道歉。”

三个月自学素描后,我重新走进社区绘画课堂。老师要求全班在一小时内画一把椅子。这就是我当堂完成的原作。她看过以后,当着全班同学向我道歉,并接受我成为她的学生。
那一刻,我心里非常高兴。 三个月前,我满怀期待走进教室,却被告知自己连最基本的绘画能力都没有,无法学习。 三个月后,我带着自己练习出来的本领,重新走进同一间教室。 这一次,老师改变了她的判断。 我终于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素描课程。 六、退休以后,还有多少天赋等待我们发现? 回想这段经历,我常常想到那些退休后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我们这一代人中,许多人年轻时没有条件培养兴趣。为了工作、收入和生活的安全感,我们把大量时间投入职业和家庭责任。 退休以后,过去熟悉的生活节奏突然改变了。 有人喜欢陪伴儿孙,有人喜欢旅行,有人坚持运动。但对于没有儿孙在身边、又不愿整天待在家里的人来说,怎样安排自己的时间,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我也曾面对这个问题。 运动可以保持身体健康,但运动之外,我还需要能够长期投入、不断学习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我始终想知道,除了职业生涯中已经发挥过的能力,自己还有哪些尚未发现的天赋。 十七八岁时,我羡慕黄基丽和陈小今会画画。 1993年,罗杰告诉我,也许我对色彩的敏感,就是一种值得探索的能力。 2016年,我终于第一次拿起画笔。 虽然第一堂课就被老师拒绝,但三个月以后,我又回到了同一间教室。 我不愿意因为过去没有学过,就认定自己永远学不会。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学画画。有人喜欢音乐,有人喜欢摄影、园艺、写作,或者学习一门新的语言。 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愿意给自己一次尝试的机会。 我从来没有觉得,退休就意味着人生的学习已经结束。 恰恰相反,我还有许多想学的东西。 在有生之年,我想尽可能了解自己:除了过去已经知道的能力,我究竟还有什么尚未发现的天赋? 那幅椅子素描,至今仍然保留着。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绘画教室时的尴尬,也想起三个月后老师当众向我道歉的情景。 它提醒我: 一个人过去没有机会做的事情,未必是她没有能力做的事情。 而我的绘画故事,才刚刚开始。 下一篇,我要讲的是:第一次尝试丙烯画,竟然有一位老太太主动提出购买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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