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多美元的一副太阳眼镜,在阿根廷与智利的边境不见了。 那是一副刚配不久的毛伊吉姆(Maui Jim)太阳眼镜,带着近视处方,也是我旅行时最喜欢的一副。过关的时候,我一手拿着护照,一手摘下眼镜,顺手放在柜台上。前面的人往前走,后面的人跟上来,我也随着队伍通过检查。等走出去一段,我伸手去拿眼镜,才发现手里空空的。 我赶紧回头去找。柜台上没有,周围也没有。工作人员帮我看了一圈,还是没有。八到十个小时的安第斯山脉穿越才刚刚开始,我已经先丢了七百多美元。心疼当然心疼,可车不能等,只好重新上路。 巴士驶出边境检查站,沿着山路向智利(Chile)方向前行。刚才还在惦记那副眼镜,渐渐地,我的注意力被窗外拉走了。 阿根廷这一侧,山地舒展,荒原一直铺向远方,植被低矮,视野几乎没有遮挡;进入智利以后,森林渐渐浓密起来,空气也更加湿润。远处终年积雪的奥索尔诺火山(Osorno Volcano)巍然矗立,山脚下湖泊相连,白云和树林倒映在水中。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我也望着窗外,看着雪山、树林和湖水一层一层从眼前闪过去。边境大厅里的那点懊恼,不知不觉被甩在了身后。

图注:离开巴里洛切,穿越安第斯山脉,前往智利湖区。一路雪山、森林与湖泊相伴,也是整个南美旅行最壮丽的一段公路。
傍晚,我们抵达智利湖区的巴拉斯港(Puerto Varas)。 小镇依湖而建,尖顶木屋、木结构建筑散落在街道两旁,窗台和街角开着鲜花,远处的奥索尔诺火山越过屋顶露出白色的雪峰。刚刚翻过安第斯,我又一次遇见了德国移民留下的痕迹,只是到了智利南部,它们已经在另一片土地上生长了许多年。 十九世纪以来,一批批德国移民来到这里。漂洋过海时,他们能够随身携带的东西十分有限,但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并没有丢下。怎样盖房子,怎样酿酒,怎样种植,怎样制作食物,那些熟悉的配方和技艺,在新的土地上继续沿用。后来出生在这里的一代又一代人,又把它们慢慢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图注:巴拉斯港的湖边街景。德国移民留下的木屋建筑,与湖光、雪山一起构成了智利湖区独特的风景。 第二天,第一个让我们停下脚步的地方不是雪山,也不是湖泊,而是一座私人汽车博物馆。 收藏者是一位德国移民后裔。门一打开,我有些吃惊。里面不是十几辆摆给游客拍照的古董车,而是从二十世纪初的老汽车到后来各个年代的经典车型,轿车、卡车、拖拉机、工程车辆,一辆接着一辆。几十年的收藏,把一个人的爱好变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博物馆。 老人陪着我们往里走,谈起那些汽车,如数家珍。他希望年轻人来到这里,可以从这些保存下来的老车中了解德国汽车工业曾经达到的工艺水准。机械设计、制造技术,一代代工程师和工匠留下来的经验,都可以从一辆汽车的构造里看见。 我在那些老汽车之间慢慢走着。刚才在巴拉斯港街头看见的德国木屋,此刻似乎有了另一种延伸。移民的后代已经在智利生活了许多年,可祖辈熟悉的技术、手艺和对品质的讲究,并没有因为跨过一个大洋就消失。有人用木头盖房子,有人继续酿酒、做食物,而眼前这位老人,用几十年收藏了一屋子的德国汽车。

图注:德国移民后裔私人收藏的古董汽车。从经典轿车到大型车辆,不同年代的汽车保存着德国工业与制造技术留下的痕迹。
离开汽车博物馆,我们来到一所社区艺术学校。教室里,一个女孩正在练习大提琴。老师告诉我们,她刚来这里的时候连五线谱都不认识,只是喜欢这件乐器,便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学。后来,她已经能够独奏,还代表学校到阿根廷演出。 听着她的故事,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退休以后,我开始学乌克丽丽,也是从那时起认真接触五线谱。没想到很快就上了手,后来还跟着大家到学校、社区活动和老年中心演出。疫情以后,我又开始学习钢琴。再后来出去旅行,无论是邮轮还是河轮,只要碰到合适的机会,我也会坐到钢琴前,给同行的人弹上几首。 年轻时一直喜欢音乐,却没有条件好好学。退休以后,这件搁了很多年的事终于回到了我的生活里。所以站在那间教室里听女孩拉琴,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她抱着大提琴认真练习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坐在钢琴前,一个音一个音学起的日子。人生的经历完全不同,对一件事情的喜欢,却可以如此相似。

图注:从不认识五线谱开始学习大提琴,她后来已经能够独奏,并随学校外出演出。音乐为她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下午,我们逛当地的农贸市场,一个皮具摊让我停了下来。 摊主是一对原住民年轻夫妻。制作皮具的手艺,是家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摊上的皮包、钱包和各种小件,都是夫妻俩自己设计、亲手制作的。我拿起一个皮包翻来覆去地看,天然的皮纹还留在上面,式样却很简洁,很有年轻人的味道。 昨天,我才了解这片土地上原住民的历史。今天,这对年轻人就站在我面前,用从家里传下来的手艺,做着他们这一代人喜欢的东西。上一代教给他们怎样做,他们接过来,又把自己的设计和审美放了进去。老手艺没有停在老一辈手里,到了年轻人的手中,又有了新的模样。 我越看越喜欢,最后还是挑中了一个包。我先生站在旁边,看看我手里的包,再看看我,只是摇摇头。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家里的皮包已经够多了。 可最后,这个包还是跟我回了家。

图注:原住民年轻夫妻把家里传下来的皮具手艺融进自己的设计。老一辈留下的手艺,到了年轻一代手中,又有了新的模样。
那天晚上,我们走进一对退休夫妻的家。 房子是男主人退休以后自己设计的。刚进客厅,我就注意到乌克丽丽、电吉他和一些他喜欢摆弄的东西。我对乐器有兴趣,正站在那里看,女主人已经在厨房里招呼我们过去。 走进去一看,长桌上摆着面团、馅料和各种配料。原来这顿晚饭不是坐下来等着吃,女主人要教我们亲手做智利馅饼(Empanadas)。 厨房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切菜,有人准备馅料,有人烧水,有人擀面皮。女主人一边示范,一边告诉我们各种配料怎么放。大家怕回去以后忘记,纷纷把食谱抄下来,有人记配料,有人拿手机拍照。我也认真跟着学,面皮怎样擀,馅放多少,边缘怎样合起来,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以前在南美旅行,智利馅饼吃过不止一次,每一家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完全相同。这一晚,我终于从面团开始,看着一只馅饼怎样在自己手里慢慢成形。 一盘盘馅饼送进烤箱以后,香味很快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忙了一个晚上,大家终于围到餐桌旁。我拿起一个刚烤好的馅饼,咬下第一口,面皮还是热的,里面的馅料鲜香浓郁。 真是美味。我觉得在哪一家高级餐厅都吃不到这样的味道。 大家一边吃,一边还在谈刚才的做法。有人继续问配料,有人翻出手机检查拍下来的照片,我也把食谱仔细收好。回家以后,只要把面粉和配料准备齐,我也可以照着那天学到的方法再做一次。想到这里,我竟有些高兴:来智利以前,我只知道吃智利馅饼 (Empanadas);离开巴拉斯港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怎样把它做出来了。

图注:在智利当地人家中的厨房里,我们跟着女主人一起准备晚餐。那天晚上,我们从准备配料开始,亲手学做了智利馅饼。
那天回到酒店,我还在回味晚餐的香气。想想这两天,早晨走进德国移民后裔收藏了几十年的汽车世界,下午在农贸市场遇见把家传手艺接到自己手里的原住民年轻夫妻,晚上又挽起袖子,跟着一位智利女主人学会了做当地的馅饼。一路上没有谁对我解释“智利是什么”,我却在这些相遇里,一点点走近了这里的生活。 窗外,奥索尔诺火山仍然覆盖着白雪,湖水在山脚下铺开。它们是我来到智利以前就期待看见的风景,也是相机最容易留下的部分。可巴拉斯港给我的,已经远远不止这些。 那个皮包后来被我带回了家,智利馅饼的食谱也被我收了起来。也许哪一天,我会在自己的厨房里重新拿出那张食谱,把面团擀开,照着记下来的配料调好馅,再亲手包一次。 到那时,我想我一定会记起那个晚上。厨房里挤着一群从远方来的客人,大家忙着切菜、擀面、抄食谱、拍照片,烤箱里飘出阵阵香气。窗外,是安第斯山另一边的智利;屋里,我们正学着做一道这里的人吃了许多年的食物。 而我的南美旅行,也就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多了一种可以带回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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