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画家 Joseph Zbukvic 亲自提供的水彩作品《老上海水乡》。 图注：澳大利亚水彩画家 Joseph Zbukvic，《老上海水乡》，2024年。画家本人于2026年10月18日通过电子邮件提供图片，并同意我用于这篇艺术评论。
一条刚刚下过雨的街道，路面泛着潮湿的光。远处的建筑隐没在薄雾中，行人撑伞走过，汽车、街灯与树影交错。画面没有清晰描绘每一张面孔，也看不清建筑的每一扇窗户，观众却仿佛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湿气，甚至听见雨后街道上的脚步声。
这是澳大利亚水彩画家约瑟夫·兹布克维奇（Joseph Zbukvic）作品中经常出现的景象。 在众多当代水彩画家中，他尤其令我着迷。最吸引我的，是他独具特色的灰色调。那些看似平淡的灰蓝、灰紫、灰绿，经过水分、明暗和冷暖的细微变化，竟能画出如此丰富的空气、光影和空间。 我自己喜欢水彩，也知道画出雨后街道的倒影，与画出空气真正湿润的感觉，是两回事。兹布克维奇的高明之处，恰恰在这里。
一、从克罗地亚走向世界的水彩画家 兹布克维奇1952年出生于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当时这里属于南斯拉夫。他的童年有一段时间在乡间度过，早早接触土地、自然与乡村生活。 1970年，他随家人移居澳大利亚。后来学习工业设计，并在大学期间接触水彩。水与颜料在纸上的自由流动，吸引他走上了绘画道路。 1975年，他获得科里奥市议会艺术奖；1978年开始全职绘画。此后几十年，他在国际水彩艺术界逐渐建立声誉，获得众多艺术奖项。 他的作品题材广泛，从澳大利亚的港口、乡村，到欧洲古城和美国街景，都留下了他的画笔。尤其是雨天、晨雾、黄昏与城市街道，成为他极具辨识度的题材。 比获奖经历更值得欣赏的，是他如何形成了自己的绘画语言：用低饱和度的灰色，表现丰富的光线与空气。
二、灰色的丰富性：他最令人着迷的艺术语言 许多人初学水彩，容易被鲜艳的颜色吸引。明亮的红色、清澈的蓝色、浓烈的绿色，都能迅速抓住观众的目光。 灰色却不同。 灰色一旦处理不好，画面很容易显得沉闷、混浊，甚至失去生气。要用低饱和度的颜色画出丰富的层次，反而需要更敏锐的色彩判断。 兹布克维奇的作品常常以灰蓝、灰紫、灰绿、褐色和柔和的暖灰色为主。天空与远处建筑之间的冷灰，街道与墙面上的暖灰，彼此呼应。偶尔出现的一点红色、橙色或黄色，便足以照亮整个画面。 他的灰色并不单调。仔细欣赏，会发现其中藏着丰富的冷暖关系和明暗变化。 一条雨后的街道，地面可能只是大片灰色，却能同时表现天空的倒影、建筑的阴影、路面积水和潮湿的空气。远处的景物逐渐融入薄雾，近处的行人和车辆则以简练的深色笔触出现。整个空间由此展开。 我特别欣赏他表现雨天的能力。画出一片倒影，可以依靠形状和颜色；但要让人感觉地面刚刚被雨水浸湿，空气里仍然有水汽，就困难得多。他能够利用灰色的层次、边缘的虚实和水彩自然渗化的效果，把这种湿润感留在纸上。 他的灰色调有时朦胧、含蓄，有时又能呈现开阔而有力量的城市景象。越是克制的颜色，越能看出画家对色彩关系的掌握。
【作品欣赏一｜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雨景】 点击欣赏 Joseph Zbukvic 原作《Rainy Day at the Met, NY》（2025） https://www.artsy.net/artwork/joseph-zbukvic-rainy-day-at-the-met-ny 图注：《Rainy Day at the Met, NY》（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雨景），2025年，纸本水彩。作品以纽约雨天街景为题材，可以观察画家如何通过柔和的轮廓、灰色层次和地面反光表现潮湿的城市空气。作品由 Principle Gallery 展示于 Artsy。
三、光线与色彩：少量颜色也能画出丰富的世界 兹布克维奇非常重视画面的明暗关系。 一条城市街道可能有许多建筑、汽车、行人和路灯。如果把每个物体都画得同样清楚，画面便容易失去重点。 他善于概括复杂的景物。 阳光强烈时，建筑物受光的一面保持明亮，背光部分则归入较深的色块。人物和车辆穿插其间，形成自然的节奏。阴雨天气里，他会减弱远处景物的明暗对比，让建筑、天空和树木在灰色空气中相互融合。 他的作品中，光线往往比细节更重要。 有时一片浅色天空、一段被阳光照亮的墙面，或雨后路面上的一道反光，就足以成为整幅画的中心。其他景物可以简化，甚至只留下模糊的形状。 色彩也服从这种整体安排。 大片低饱和度的灰色，使少量明亮颜色显得格外醒目。一点暖黄色的灯光，放在灰蓝色的街道上，便有了温度。水面上的浅色倒影，则让周围较深的建筑显得更加稳重。 这让我想到，绘画中的色彩并不一定越多越好。颜色之间的关系，比单独某一种颜色是否漂亮更重要。
【作品欣赏二｜威廉斯敦的午间倒影】 点击欣赏 Joseph Zbukvic 原作《Midday Reflections, Williamstown》（2021） https://www.artsy.net/artwork/joseph-zbukvic-midday-reflections-williamstown 图注：《Midday Reflections, Williamstown》（威廉斯敦的午间倒影），2021年，纸本水彩。作品描绘澳大利亚威廉斯敦的水边景色，值得留意水面反光与周围建筑、天空之间的色调关系，以及画家如何表现午间光线。作品由 Principle Gallery 展示于 Artsy。
四、水彩时钟：灰色背后的控水功夫 欣赏兹布克维奇的作品，很容易被那些轻松、流畅的笔触吸引。但真正理解他的技巧，就会发现其中有极其精确的判断。 水彩最难控制的，往往就是水。 同一种灰色，落在湿润的纸面上，会自然扩散，形成柔和的边缘；落在逐渐干燥的纸面上，则可能留下清晰的笔触。笔中水分的多少、颜料的浓度、纸张的湿度，都会改变最后的效果。 兹布克维奇以“水彩时钟”（Watercolor Clock）的概念闻名。他用这一方法说明纸张干湿状态、颜料与水的比例，以及落笔时机之间的关系。 这套方法对水彩学习者很有启发。 画家不能只关心调出了什么颜色，还必须判断什么时候把颜色放到纸上。纸太湿，颜色可能失去预期的形状；纸太干，原本希望自然融合的色块又可能出现生硬的边缘。 画雨雾时，需要利用湿画法形成柔和的过渡；表现建筑边缘、树枝或人物时，又需要适时使用较干的笔触。大面积铺色之后，哪些地方继续处理，哪些地方应该留白，同样考验画家的判断力。 尤其是雨后地面的反光，看似几笔就能完成，实际上需要事先安排好明暗和留白的位置。水痕、干笔擦出的纹理，以及不同湿度形成的边缘，都可能成为画面的一部分。 他的灰色魅力，离不开这种对水分的精确掌握。那些自然流动的色彩和松动的笔触，背后是长期实践积累的经验。
【作品欣赏三｜旧金山的街道与透视】 点击欣赏 Joseph Zbukvic 原作《San Francisco》（旧金山） https://redhillgallery.com.au/products/joseph-zbukvic-san-francisco 图注：《San Francisco》（旧金山），纸本水彩，36×26厘米。作品描绘旧金山具有鲜明坡度的街道。画家曾谈到这座城市的透视关系对绘画构图具有挑战。 欣赏这幅作品，可以留意他如何概括建筑、安排道路透视，并通过明暗表现城市空间。作品由澳大利亚 Red Hill Gallery 展示。
五、从西方水彩到中国水墨：灰色中的东方意境 兹布克维奇的灰色调，还让我想到中国传统水墨画中的“墨分五色”。 中国水墨画虽然主要使用墨色，却能够通过浓淡、干湿和笔触变化，表现山川、云雾、树木与空间。看似有限的颜色，实际上包含丰富的层次。 兹布克维奇使用的是透明水彩，媒介和技法与中国水墨画并不完全相同，但两者在审美上有值得相互欣赏的地方。 他的低饱和度灰色调，尤其适合表现雨中的城市和水乡景色。灰白的天空、青灰的屋顶、淡绿的树木，以及水面上若隐若现的倒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江南水乡的含蓄与宁静。 这幅画中的拱桥横跨水面，两岸的建筑在晨光般的朦胧空气中展开。桥上的行人只用了极少的笔触，右侧岸边的人物和船只却为画面增添了生活气息。
最让我欣赏的是画面下半部的水。 大片灰绿、灰蓝色在水面交融，桥洞下方的亮光与水中倒影相互呼应。画家没有逐一描绘每一道水纹，却通过明暗变化、笔触方向和恰到好处的留白，让人感到水正在缓缓流动。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桥下的空间。拱桥的深灰色轮廓十分明确，而桥洞深处的景物却融入了柔和的光线。清晰与模糊、浓重与透明，在这里形成鲜明对比。 这幅作品让我更直观地感受到，兹布克维奇如何运用西方透明水彩，表现出与中国水墨画相通的含蓄、虚实和空间意境。 我能够理解中国水彩爱好者为什么会欣赏这样的作品。 中国传统绘画重视笔墨、留白和意境。画面不需要把所有景物描绘得十分完整，也能让观众感受到远近、虚实和空气的流动。 兹布克维奇的水彩也有这种魅力。他善于让一部分景物融入背景，只在关键位置留下准确的笔触。那些没有被画得十分清楚的地方，反而给观众留下了想象空间。 尤其在雨景中，灰色并不意味着沉闷。它可以表现安静的水乡，也可以表现繁忙都市的气势。画面的力量来自光线、空间和笔触的组织，不需要依靠浓烈的颜色。 来自画家本人的回信 在准备这篇文章时，我写信给 Joseph Zbukvic，介绍自己正在撰写一篇面向中文读者的非商业艺术评论，希望获得使用他一幅水彩作品的许可。 令我欣喜的是，画家本人很快回复，并亲自寄来了这幅描绘老上海的作品。 他在邮件中写道： “You're welcome to use this image. It's a painting from old Shanghai.” 对一位长期欣赏他的水彩爱好者来说，能够收到画家的亲自回复和作品，是一次难得的鼓励。我也希望通过这篇文章，让更多中文读者有机会欣赏他的艺术。 六、画下城市中稍纵即逝的时刻 兹布克维奇喜欢现场绘画。根据他的官方网站介绍，他的大部分作品是在实地完成的。 这意味着画家必须面对不断变化的环境。 行人会走动，汽车会驶过，阳光的位置不断改变，雨云也可能突然遮住天空。画家没有足够的时间描绘每一个细节，必须迅速决定什么值得保留。 他画中的人物常常只是几笔深色，却能够让街道充满生活气息。远处的建筑可以模糊，路面上的反光却被准确地捕捉下来。某一瞬间的光线，成为整幅画最鲜明的记忆。 他的作品因此具有一种特别的时间感。 清晨的薄雾、午后的阳光、傍晚亮起的街灯，以及雨后尚未干燥的道路，都属于城市生活中短暂的时刻。 摄影可以迅速记录眼前的景象，水彩画家却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作出选择。保留哪一片光线，减弱哪一处细节，怎样安排画面的冷暖与明暗，最终都体现在纸上的笔触中。 我欣赏兹布克维奇，尤其欣赏他能够用朴素的灰色画出丰富的世界。那些潮湿的街道、朦胧的建筑与雨后的倒影，让人重新注意到日常生活中容易忽略的景色。 一张水彩纸，几种灰色，适当的水分和准确的落笔时机，便能留下一个城市在某个时刻的光线、空气与温度。 这正是兹布克维奇水彩画最打动我的地方。
艺术资料与延伸欣赏 Joseph Zbukvic 官方网站 https://www.josephzbukvic.com/ 澳大利亚水彩画协会艺术家介绍 https://awi.com.au/members/biographies/joseph-zbukvic/ 本文三幅作品欣赏 《Rainy Day at the Met, NY》（2025） https://www.artsy.net/artwork/joseph-zbukvic-rainy-day-at-the-met-ny 《Midday Reflections, Williamstown》（2021） https://www.artsy.net/artwork/joseph-zbukvic-midday-reflections-williamstown 《San Francisco》 https://redhillgallery.com.au/products/joseph-zbukvic-san-francisco 向大师致敬 向水彩大师 Joseph Zbukvic 致敬。感谢他亲自回信，并慷慨分享《老上海水乡》，让我能够把这幅作品介绍给中文读者。他对光线、灰色与水彩语言的探索，也给我的绘画欣赏与实践带来启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