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奋斗了几十年，终于获得了向往已久的职位、收入和社会地位，却发现自己依然不能安心。上司的一句批评，可能让他整夜失眠；一次没有得到的升迁，足以抵消多年来的成就。 更奇怪的是，即使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快乐也未必持续多久。昨天还令人激动的成功，今天就成了理所当然。新的目标又在前面等着。 我们究竟是在追求成功，还是在不断等待别人证明自己成功了？ 退休以后，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我并不后悔年轻时为事业付出的努力。相反，那些奋斗给了我独立生活的能力，也让我有机会做许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情。但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事业上的成功与一个人内心是否自由，并不是一回事。
一、当成功需要别人来证明 我在中国经历过一个动荡的年代。家庭命运的突然改变，使我很早就明白，个人的生活并不总能由自己掌握。 后来来到美国，我必须重新建立职业生涯。 在陌生的社会里寻找工作，适应不同的文化，学习新的管理方式，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努力。我珍惜得到的机会，也认真对待承担的责任。 随着职业生涯的发展，我逐渐进入企业高级管理层。那些年，我确实享受过事业成功带来的喜悦。 然而，企业管理工作也让我看到另一面。 一个人的职位越高，似乎越容易被外部评价包围。年度业绩、上司的判断、董事会的决定、同事的认可，都可能影响他的职业前途。 有时，一个能力出众的人，仅仅因为企业战略改变，便失去了原来的位置。 他的知识没有消失，经验没有减少，过去的贡献也没有因此被抹去。然而，职位一旦改变，他可能连自己都开始怀疑。 这让我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必须不断通过升迁和认可来确认自身价值，那么他的幸福始终处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追求事业成功。 我始终相信努力工作的价值。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工作取得的成果，当成衡量整个人生的唯一标准。
职场岁月。事业上的成就值得珍惜，但职位和外界评价不应成为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
二、德西的研究让我重新理解成功 美国心理学家爱德华·德西（Edward Deci）对人类行为动机的研究，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值得思考的角度。 德西与理查德·瑞安（Richard Ryan）共同发展了自我决定理论。他们认为，人具有自主、胜任和建立人际联结的基本心理需要。这些需要得到满足，有助于人形成更自主的动机，并促进心理健康。 德西早期的实验还发现，在某些情况下，外部奖励反而可能削弱一个人原有的内在兴趣。 这项研究的意义，并不是告诉人们不要追求报酬。 工作需要收入，优秀的表现也值得奖励。 但一个人为什么愿意持续投入工作，却是另一回事。 我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发现最令我兴奋的时刻，往往并不是获得升迁的那一天。 真正让我投入的，是面对复杂的组织问题，经过长时间分析，终于找到解决办法的过程。 有时，为了重新设计一个组织，或者解决长期存在的管理难题，我会连续思考许多小时。一个原本混乱的问题，经过逐层分析，终于呈现出清晰的结构。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至今仍令我难忘。 即使没有人在旁边称赞，我也愿意继续做下去。 因为解决问题本身，就给了我满足。 我在1993年以前便接触过心流理论。后来回顾自己的工作经历，我更加理解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所描述的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 当一个人面对具有挑战性的任务，又能够充分运用自己的能力时，他可能完全沉浸在活动之中，甚至忘记时间。 这就是心流。 我终于能够把两种不同的体验区分开来。 获得职位，是工作带来的成果。 沉浸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则是工作本身带来的快乐。 前者需要外部世界给予机会，后者却可以由自己的兴趣和能力不断创造。 这种区别，对我后来的人生影响很大。
三、退休以后，我重新找到了那种忘记时间的快乐 退休以后，我开始学习绘画。 起初学习素描，后来画丙烯，再转向水彩。 没有人要求我学习，也没有任何考核。画得不好，我便重新尝试。 水彩尤其有趣。颜料随着水分在纸上流动，有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效果。一片天空、一处倒影，可能需要反复琢磨才能画好。 我常常画着画着，就忘记了时间。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过去工作时解决复杂问题的经历。 后来，我的作品参加了展览，也得到一些专业画家的肯定。我当然高兴。但如果没有这些认可，我仍然会继续画画。 因为我喜欢这个过程。
绘画的快乐。退休后学习水彩，最珍贵的收获，是在色彩与创作中重新体验忘记时间的心流。
最近，我又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人生故事。 这些故事在心里保存了几十年。 童年经历的社会动荡，离开中国后在美国重新开始的生活，以及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人物和事件，都曾深刻影响我的人生。 如今，我终于有时间把它们写出来。 写作时，我经常沉浸在回忆之中。一件往事牵出另一件往事，一个多年未曾想起的人物重新变得清晰。有时，为了准确表达当年的感受，我会反复修改一个段落。 等到终于写出自己想说的话，那种满足感十分真实。 我希望有人阅读，也希望将来能够正式出版。 可是，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又面临一个熟悉的选择。 如果我每天都去计算文章有多少点击、多少点赞、增加了几个订阅者，那么原本让我快乐的写作，很快就可能变成另一份需要不断证明业绩的工作。 这不正是我年轻时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吗？ 退休以后，难道还要为自己重新建立一套考核制度？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我花了几十年努力工作，终于获得自由支配时间的机会。如果现在又让一串数字决定每天的心情，那退休究竟改变了什么？ 写作原本是我珍藏多年的愿望。我不愿意让这个愿望，变成另一场争取外界认可的比赛。
四、自由不是放弃成功，而是改变成功在心中的位置 我仍然希望自己的文章得到更多读者的喜爱。 如果有出版社愿意出版我的回忆录，我一定会十分高兴。 但我也开始认真问自己：假如这本书最终没有出版，我写下的那些故事，就失去意义了吗？ 当然没有。 那些经历塑造了我的人生。写作使我能够重新审视它们，也使许多原本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物和事件，获得了文字的保存。 这件事本身已经值得我去做。 出版社能够决定是否出版一本书，却不能决定一个人的经历是否值得记录。 我想到中国古人的一句话：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年轻时读《岳阳楼记》，我知道这是一种值得追求的精神境界。经历了几十年的人生起伏之后，我才更加理解它的分量。 一个人当然会为成功高兴，也会因失败而失望。内心自由并不是没有情绪，更不是对结果漠不关心。 它意味着，我们不必把外界每一次赞赏或否定，都当成对自己整个人生的判决。 我仍然认真写作，正如过去认真工作一样。 不同的是，我现在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如果读者喜欢，我愿意与他们交流；如果有人提出有价值的批评，我也愿意重新思考。但我不会仅仅因为一篇文章阅读量不高，就否定自己想表达的思想。 这是我退休以后最珍惜的变化。
写作的自由。整理几十年的人生故事，是珍藏多年的心愿。文字的价值，首先存在于回忆、思考与表达的过程之中。
五、从追求成功到内心自由 回顾几十年的职业生涯，我从不认为追求成功是一件错误的事。 年轻时，如果没有努力学习和工作，我不可能获得后来的人生机会。 那些奋斗是真实的，取得的成就也值得珍惜。 但人生走到今天，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成功。 过去，我很在意自己能够走到多高的位置。 如今，我更在意每天所做的事情，是否仍然让我感到充实。 我在画纸上尝试新的色彩，在文字中重新走过自己的人生，也继续学习那些尚不了解的知识。 有时，一整天过去，我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赏，却因为完成了一段满意的文字而心情愉快。 这种快乐不需要等到第二天查看统计数字时才能确认。 它已经发生在写作的过程中。 我想，这正是德西的研究和心流理论带给我的重要启示：当行动本身具有意义，我们便不必完全依赖外部回报来维持热情。 一个人可以继续追求成就，也可以真诚地享受掌声。但如果没有掌声，他依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 年轻时，我努力争取成功，希望由此获得选择人生的自由。 今天，当我终于拥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我不愿再把它交还给外界的评价。 从追求成功到内心自由，并不是我不再渴望有所成就，而是我终于不必等到成功以后，才允许自己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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